“我也走進房間。我們被軟禁的地點是博熱古堡,這所古堡和他們對我們的所謂尊敬,已經把一切都給我解釋清楚:安茹公爵在德-蒙梭羅先生舉行的舞會上看見我,愛上了我,有人通知了我的父親;我父親估計公爵不會放過我,設法叫我遠離梅里朵爾;可是或者被一個不忠的僕人告密,或者因不幸的巧遇,父親的計劃失敗了,我落到了他盡力想使我擺脫的那個人手中。
“我認為這個想法是正確的,只有這個想法才接近事實,實際上也的確如此。”
“熱爾特律德一再請求,我才喝了一杯牛奶,吃了一點麵包。
“整個早上就在草擬荒唐的逃走計劃中過去了。不過,我們可以看見在我們前面百步左右,有一條槳具齊全的小船,停泊在蘆葦叢中。的確,如果這條小船停在我們夠得到的地方,憑我在危急時刻所激發起來的勇氣,加上熱爾特律德的天生的力氣,是足夠使我們脫逃的。
“這天早上,我們沒有受到干擾。他們把晚飯拿來,就像他們把午飯拿來一樣。我覺得虛弱得要倒下來了。我坐到桌子旁邊吃飯,熱爾特律德一個人服侍我,因為看守們放下晚餐以後就出去了。突然間,我在撕麵包時,發現麵包裡面有一張小紙條。
“我急忙把紙條開啟,上面只有一行字:
‘一個朋友在設法營救您。明天您可以得到他的訊息和令尊的訊息。’
“我的快活可想而知,心跳得胸膛都要爆了。我把紙條交給熱爾特律德看。這天剩下的時間便在等待和希望中過去了。
“第二夜同第一夜一樣平靜地度過,接著早餐的時候到了,我簡直等得不耐煩了,因為我毫不懷疑我會在麵包裡找到另一張紙條。我並沒有弄錯,紙條上面這樣寫著:
‘綁架您的那個人於今晚十時到達博熱城堡;但在九時,關心您的朋
友將持有令尊的一封信到達您的窗下。這封信應博得您的信任,沒有信也
許您就不信任他了。’
‘閱後請即燒燬。’
“我把信看了看,然後遵照信中囑咐,把它扔進火裡。信上的筆跡我完全認不出來,而且,我不得不承認,我不知道是誰送來的。
“於是熱爾特律德同我瞎猜起來。整個早上,我們多次跑到視窗去看看池塘對岸和樹林深處有沒有人,然而連個人影也不見。
“飯後過了一小時,有人來敲我們的門。這是除了開飯時間以外,第一次有人想走進我們的房間。由於我們沒法與世隔絕,我們不得不讓人家進來。
“來人就是在馱轎前面和院裡同我們談過話的那個人。他每次同我們說話都蒙著面,我無法認出他的面孔,可是隻要他一開口,我就認出了他的嗓音。
“他交給我一封信。
“我問他:‘先生,誰叫您把信送來的?’
“他答道:‘小姐只要肯讀一讀信,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信是誰寫的,我不看。’
“‘小姐的行動小姐自己作主。我奉命送這封信給她,我把信放在她的腳下,如果她肯屈尊去撿起來,就請她去撿吧。’
“這個差役看來有點身份,他真的把信放在我擱腳的矮凳上,然後走了出去。
“我問熱爾特律德:‘怎麼辦?’
“‘我斗膽給小姐一個忠告:最好還是讀一讀這封信。信裡也許提醒我們有什麼危險,我們知道以後就可以提防。’
“這忠告很有道理,我馬上取消開頭的決定,把信拆開了。”
這時候,狄安娜中斷她的敘述,站了起來,開啟一個我們仍然沿用義大利名字稱為斯蒂波的小箱子,拿出一個絲綢夾子,從夾子裡取出一封信。
比西看了看信封上寫的地址。
上面寫著:“致美麗的狄安娜-德-梅里朵爾。”
他回過頭來望著少婦說道:
“這是安茹公爵的筆跡。”
她嘆了一口氣說道:“啊!原來他沒有騙我。”
看見比西猶豫著不敢看信,她說道:
“看吧,命運使您初次同我交往就接觸到我最隱秘的私事,我對您再也沒有什麼秘密了。”
比西遵命看信:
一位可憐的親王被您的美貌仙姿打動了心,他對您無可剋制的愛迫使
他對您採取了一些行動,他自己也知道不對,今晚十點他將前來向您致歉。
弗朗索瓦。
狄安娜問道:“這封信真的是安茹公爵的手筆嗎?”
比西回答:“唉!是的,筆跡和圖章都是他的。”
狄安娜嘆了一口氣。
她低聲咕噥了一句。
“難道他不像我想象中那麼壞嗎?”
比西問道:“誰呀?親王嗎?”
“不,不是他,是德-蒙梭羅伯爵。”
輪到比西嘆了一口氣。
他說道:“繼續說下去吧,夫人,說完以後我們就可以判斷親王和伯爵到底誰好誰壞了。”
“我當時沒有任何理由不相信這封信是真的,因為信的內容同我害怕的完全一致;熱爾特律德說中了,信裡警告我提防危險,使我覺得那位不知名的朋友以我父親的名義建議對我進行營救,尤其難能可貴。因此我的全部希望都寄託在他身上。
“我同熱爾特律德又開始偵察活動,我們透過玻璃窗緊緊盯住池塘和麵對著我們窗戶的那部分森林。我們極目所望,並未發現同我們的希望有關或者能助其實現的東西。
“夜幕降臨了,眼下是在正月,黑夜來得很早,離開決定性的時刻還有四五個小時,我們只好焦急地等待著。
“那天是一個晴朗的大冷天,不是嚴寒,簡直就像是春末或初秋的天氣。天空繁星閃耀,天邊一彎新月,銀光照耀大地。我們開啟熱爾特律德的房間的窗戶,不管怎樣他們監視我總比監視熱爾特律德嚴些。
“將近七點鐘,池塘裡升起一層薄霧,可是這層霧並沒有阻擋我們的視線,因為它薄如透明的輕紗,或者更確切點說,我們的眼睛對於黑暗已習以為常,能夠穿透這層薄霧。
“由於我們沒法計算時刻,我們說不出那時是幾點鐘,可是我們彷彿突然透過薄霧看出來樹林邊沿有些黑影在移動。這些黑影似乎在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走近一排樹木,樹木的濃蔭使夜色顯得更黑,彷彿在保護他們。本來我們還以為這些暗影不是真的,是我們睜著眼睛看久了,眼花了,可是一聲馬嘶聲劃破長空,直傳到我們的耳朵裡。
“熱爾特律德嘀咕了一句:‘我們的朋友們來了。’
“我答道:‘或者是親王來了。’
“她說道:‘啊!親王不會躲躲閃閃的。’
“這簡單的一句話驅散了我的疑慮,使我完全放下了心。
“我們加倍地注意動靜。
“有一個人單獨向前走,我覺得他是離開了躲在樹叢下面的一群人單獨走出來的。
“這個人一直向那小船走去,解了纜,上了船,那船就沿著水面向我們這邊無聲無息地滑過來。
“那船越來越近,我睜開眼睛使勁地透過黑暗張望。
“我覺得那人似乎是德-蒙梭羅伯爵,我最初認出他的高大身材,接著又認出他的陰鬱而輪廓分明的面貌,最後,等到他離我們十步遠的時候,我一點懷疑也沒有了。
“現在我對前來的救助和當前的危險幾乎同樣感到害怕。
“我一聲不吭,動也不動,躲在窗臺的角落裡,使他看不見我。船到了牆腳下,他把小船系在一個鐵環上,我看見他的腦袋從窗臺上探了進來。
“我禁不住輕聲叫喊了一下。
“德-蒙梭羅伯爵馬上說道:‘啊!對不起,我還以為您在等著我呢。’
“我回答道,‘我在等人,先生,可我不知道這個人就是您。’
“伯爵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除了我和令尊,還有誰會關心狄安娜-德-梅里朵爾的榮譽呢?’
“‘先生,您寫給我的信上說,您是奉家父的命才來的。’
“‘是的,小姐;我早料到您會懷疑我的使命,我帶來了男爵的信。’
“伯爵說完使遞給我一張紙。
“我們既沒有燃蠟燭,也沒有點亮燭臺,以便根據環境的需要,可以在黑暗中自由行動。我從熱爾特律德的房間走到我自己的房間,跪在壁爐前面,藉著火光,開始念信:
親愛的狄安娜,德-蒙梭羅伯爵先生是唯一能夠救你出險的人,你目
前的處境十分危險。你應當完全信任他,把他看作是上天給我們送來的最
好的朋友。
以後他會告訴你我衷心希望你做的事情,以報答他對我們的恩典。
你的父親
梅里朵爾男爵
求你相信我,憐憫你自己,也憐憫我。
“我對德-蒙梭羅先生的反感在我心裡並沒有什麼具體的東西,這種反感是本能的,而不是理智的。我所能譴責他的僅僅是一頭母鹿的死亡,而這對一個獵人來說,完全是微不足道的。
“於是我向他走過去。
“他問我:‘怎麼樣?’
“‘先生,我看過我父親的信了;他告訴我您能把我從這兒救出去,可是沒有說您要把我帶到哪兒去。’
“‘小姐,我帶您到男爵等著您的地方。’
“‘他在什麼地方等我?’
“‘在梅里朵爾城堡。’
“‘我一定能見到我的父親嗎?’
“‘再過兩個鐘頭就行。’
“‘啊!先生,如果您說的是真話……’
“我說不下去了,而伯爵顯然在等我把話說完。
“我用哆嗦而微弱的聲音接下去說:“我對您將感激不盡,’因為我猜得出他要求我用什麼來謝他,這件事叫我沒法對他說得出口。
“伯爵說道,‘那麼,小姐,您是準備跟我走了?’
“我提心吊膽地望了望熱爾特律德,很明顯,她同我一樣,對伯爵陰沉沉的面孔也感到不放心。
“伯爵說道:‘請想一想,現在飛走的每一分鐘遠比您想象的要寶貴得多。我已經遲到了大約半個鐘頭,很快就是十點,您難道不知道十點親王就要到博熱城堡來嗎?’
“我回答道:‘唉!我知道。’
“‘親王一來,我除了白白送命以外,根本沒有辦法救您,哪能像現在這樣有確切把握。’
“‘我的父親為何不來?”
“‘您以為令尊沒有受到監視嗎?您以為他能走一步而不讓人家知道他到哪裡去嗎?’
“我問道:‘那麼悠呢?’
“‘我,是另一回事;我是親王的朋友兼心腹。’
“我喊道:‘先生,您既是親王的朋友兼心腹,那麼您……’
“‘我為了您而背叛了他,是的,的確是這樣。我剛才不是說過我是冒著生命危險來救您的嗎?’
“伯爵的回答充滿自信,而且明顯地與事實相符,使得我雖然還有點不願意信任他,但又說不出口。
“伯爵說道:‘我等著您。’
“我望了望熱爾特律德,她同我一樣也拿不定主意。
“德-蒙梭羅先生說道:‘好吧,如果您還猶豫不決,請瞧那個方向。’
“他指給我看,同他來的方向相反,在池塘的另一岸邊,一隊騎馬的人正在向城堡走來。
“我問道:‘這些人是什麼人?’
“伯爵回答:‘那是安茹公爵和他的隨從。’
“熱爾特律德說道:‘小姐,小姐,不能再等了。’
“伯爵說道:‘已經浪費了太多的時間,天哪,快點決定吧。’
“我跌到一張椅子裡,渾身沒有一點氣力。
“我低聲嘀咕:‘唉!天哪!天哪!怎麼辦?’
“伯爵說道:‘請聽,請聽,他們在敲大門了。’
“的確聽得見有人在敲門槌,那是剛才我們看見離開隊伍走到前面來的兩個人。
“伯爵說道:‘再過五分鐘,就太遲了。’
“我掙扎著要站起來,但雙腿發軟。
“我結結巴巴地說:‘來幫我,熱爾特律德,來幫我!’
“可憐的女僕說道:‘小姐,您聽見大門開啟了嗎?您聽見院子裡的馬蹄聲了嗎?’
“我費盡了氣力回答:‘聽見了!聽見了!可是我一點氣力也使不出。”
“她說道:‘原來是這樣。’
“她用雙臂把我抱起,像舉起個孩子一般,把我放進伯爵的懷裡。
“我一接觸到這個人,全身立刻猛烈地哆嗦起來,差點兒從他的手上脫落跌到湖裡。
“可是他緊緊摟住我,把我放到船上。
“熱爾特律德跟著我,不用別人幫助就落到了船上。
“這時候我發現我的面紗滑落到水裡了。
“我想到面紗會給他們指示我們逃走的蹤跡。
“我對伯爵說:‘我的面紗,我的面紗!把我的面紗撈上來。’
“伯爵按照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面紗。
“他說道:‘不,最好是讓它去。’
“他抓住槳,猛力一劃,小船就飛速駛去;再劃幾下,我們就差不多到達彼岸了。
“這時候,我們看見我房間的窗戶燈火通明,僕人們都帶著燈火湧進了房間。
“德-蒙梭羅先生說:‘我騙您了嗎?我們走的不是時候?’
“我對他說:‘對,對,先生,您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時候火光在狂亂地奔走,一會兒在我的房間裡,一會兒又在熱爾特律德的房間裡。我們聽見了喊聲;一個男人走了進來,別的人立刻向兩旁退避讓出一條路來。這人走到開著的窗戶前面,俯身向外面張望,看見了那條面紗浮在水面上,不禁發了一聲喊。
“伯爵說道:‘您瞧,我留下面紗不是做對了嗎?親王以為您要逃出他的魔掌,已經投湖自盡了。在他四處搜尋您的當兒,我們已經遠走高飛了。’
“這個人如此工於心計,預先就算準了這條計謀,使我從心底裡哆嗦起來。
“這時候,我們已經靠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