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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希科如何被迫留在修道院的教堂內,看見而且聽見了不該看和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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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聽的一幕

希科趕緊走下講臺,混入最後幾個修士中間,想弄清楚究竟拿著什麼標誌才能走出大門;如果還來得及的話,就設法去弄一個。他跟著幾個落在後面的修士,伸長脖子從人叢中向前看,他發現出外的標誌原來是一枚星形硬幣。

我們的加斯科尼人口袋裡有不少硬幣,可惜沒有一枚是這種模樣的。由於這種硬幣形狀古怪,早已不在市場流通了。

希科很迅速地對自己的處境通盤考慮了一下。如果他走到門口拿不出那枚星形的硬幣,一定要被認為是冒充的修士,馬上要調查審問,那時就不管你是不是國王的弄臣了。作為宮廷小丑,希科在盧佛宮和許多城堡裡享有無數特權,可是在聖熱內維埃芙修道院內,尤其是在眼前的情況下,他就耍不出威風了。希科已經落入陷阱,他只好走到一根柱子後面,藉著柱子的暗影,蹲在一個神工架子[注]的角落裡,背靠在柱子上。

希科暗想:「如果我完了,我那個愚蠢的君王的事業也完了;我真傻,一邊盡情罵他,一邊仍在愛他。當然,最好是能回到豐盛飯店,同戈蘭弗洛修士在一起。不過,不能辦到的事,誰也不要勉強。」

希科在那裡自言自語,換句話說,就是對著一個不會反駁他的對話人說話,然後儘可能地縮成一團,躲在神工架子和柱子之間的角落裡。

這時候他聽見那個小修士在教堂外邊叫喊:

「還有人沒有?要關門了。」

沒有人回答,希科伸長脖子,看見教堂內果然空了,只剩下那三個修士,他們把修士眼裹得更緊,仍然坐在講臺正中人家給他們搬來的座位上。

希科又對自己說:「好呀,只要他們不把窗戶關上,我就別無他求了。」

那個小修士對看門修士說:「我們來巡查一下。」

希科罵道:「他媽的!我永遠記住你這個小修士!」

守門修士拿了一根蠟燭,小修士跟在後面,兩人開始在教堂裡巡查。

這是間不容髮的時刻。守門修上拿著蠟燭要在希科前面四步的地方走過,發現他是不可避免的了。

希科巧妙地沿著柱子轉動,始終躲在柱了的暗影裡,他順手開啟神工架子的門,那門只用插銷關著,輕輕地溜進長方形的神工架子內,在神父席上坐了下來,然後把門關上。

守門修士和那個小修士在四步以外走了過去,希科看見照耀他們的燭光一直透過鏤空的柵欄射到他的袍子上。

希科想道:「見鬼!這個守門修士,那個小修士和三個中心人物總不見得要永遠留在教堂裡;只等他們一走,我就把椅子堆放在板凳上,就像詩人龍沙所說的,把佩利昂山搬到奧薩山上[注],我就從視窗爬出去。」

希科轉而又想道:「啊!從視窗爬出去,爬出去以後我到的是院子裡,而不是大街上,院子到底不是大街。我還是在神功架子裡過夜的好,戈蘭弗洛的袍子挺暖和,我在這裡過夜總比在別處過夜更誠心一點,我希望因此而使我的靈魂得救。」

那個小修士又說:「把燈熄了,使外邊的人看見了知道會議早已結束。」

守門修士拿了一根極長的熄燈罩,立刻把殿堂兩側的兩盞燈熄滅,大廳立時陷入陰森可怕的黑暗中。

然後,祭壇上的燈也熄滅了。

教堂裡除了冬日的月亮艱難地透過五顏六色的窗玻璃射進來的暗淡光線,別無其他亮光。

燈光滅了後,一切聲音也靜下來了。

教堂的鐘敲了十一下。

希科自言自語道:「他媽的!深更半夜在教堂裡,如果換了我的孩子亨利凱,他一定嚇得魂飛魄散了。幸而我生來不是膽小鬼。好吧,希科,我的朋友,一夜平安睡到天亮吧!」

希科向自己祝願以後,就在神工架內儘可能地把自己弄得舒服一點,把裡面的插銷輕輕關上,使得自己像在家裡一樣,然後閉上眼睛。

他的眼皮閉了大約十分鐘,朦朦朧朧正要入睡,昏昏然眼前彷彿出現無數模糊的形體時,突然響起了一下鈴聲,那是一個銅鈴聲,在教堂裡迴盪著,慢慢地向大廳深處消失。

希科睜開眼睛豎起耳朵傾聽:「咦!這是什麼意思?」

與此同時祭壇上的那盞燈又亭了,放出淡藍色火焰,第一下光線就照亮了那三個修士,他們始終一個挨一個在同樣的位子上坐著,同樣地動也不動。

希科免不了有點迷信怕鬼,因為他雖然很勇敢,他也不能不受時代的影響,他那個時代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鬼神傳說廣為流傳的時代。

他慢慢地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嘴裡低聲唸了句拉丁文:

「魔鬼,滾回去!」

如果那燈光是鬼火,劃了十字以後就應該熄滅,而燈光並沒有熄滅,那三個修士聽了「滾回去」以後仍然坐在原來的地方,希科開始相信,那燈光並不是鬼火,那三個人縱使不是真正的修士,起碼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希科免不了仍然哆嗦不止,一則因為他剛被驚醒,二則因為他心裡害怕。

這時候,祭壇上的一塊石板慢慢地掀起來,豎立在它的狹窄的一端上。一頂灰色的風帽在黑色的洞口出現,接著一個修士鑽了出來,他踏上地面以後,那塊石板又輕輕地蓋上了。

希科見此情景,頓時忘卻了他剛才所進行的考驗,也不敢相信那句拉丁文有鎮邪之功了。他的頭髮直豎起來,一霎時間,他還以為從前存放聖女熱內維埃芙聖骨的地下墓室裡,埋葬著本院歷屆院長,從死於533年的奧塔夫,一直到前任院長皮埃爾-布丹,他們一個個都會復活起來,按照剛才那個幽靈的樣子,把祭壇上的石板-一都頂起來。

不過他的擔心並沒有持續很久。

三個主要修士中的一個對那個剛從墓穴裡爬上來的修士說道:

「蒙梭羅修士,我們等的那一位來了沒有?」

那人回答道:「來了,大人,他在等著。」

「給他開門,帶他來見我們。」

希科說道:「好呀!看來今天這出喜劇一共有兩幕,我只看過了第一幕。分成兩幕!太不高明瞭。」

希科一邊同自己開玩笑,一邊仍然感到心有餘悸,坐在木凳上竟如坐針氈,不得安寧。

這時候蒙梭羅修士走下祭壇樓梯,走到兩梯之間的那扇通向地下墓室的青銅大門前面,準備把門開啟。

同時,坐在當中的那個修士把風帽揭開,露出臉上一大塊傷疤。巴黎人狂熱地把這傷疤認為是高貴的標記,把擁有這傷疤的人視為天主教徒的英雄,將來還希望他成為殉道的聖人。

希科驚叫起來:「哦!現在我全明白了。有傷疤的是大哥亨利-德-吉茲,我的那位十分愚蠢的國王陛下還以為他在忙著包圍夏裡泰城呢!坐在他的右邊、向開會的人祝福的那個人是洛林紅衣大主教;坐在他的左邊、同小修士說話的那個人是我的老朋友馬延大人。可是在這些人裡面為什麼沒有尼古拉大衛呢?」

的確,像證實希科的猜測似的,左右兩邊的兩個修士都摘下自己的風帽,一邊露出紅衣大主教的聰明的腦袋,寬闊的前額和銳利的目光,另一邊露出庸俗不堪的馬延公爵的尊容[注]。

希科又自言自語道:「啊!我認得你們這三位一體,可借你們只不過叫人看得見而已,卻毫無神聖的味道。現在,我睜大著眼睛要看看你們幹什麼,我張開耳朵要聽聽你們說什麼。」

這時候蒙梭羅先生走到地下室的鐵門前面,門開啟了。

那個傷疤臉問他的弟弟紅衣大主教:「您本來就相信他會來嗎?」

大主教回答:「我不僅相信,而且非常有把握他一定要來,所以我在衣服底下已經帶來了一切能代替加冕聖油瓶的東西。」

希科由於非常接近他稱之為三位一體的三個人,所以能夠聽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在祭壇的微弱燈光照耀下,他看見了一隻雕鏤精細的鍍金盤子在閃閃發光。

希科想道:「哦,原來他們要給人加冕。我好久就渴望看看加冕禮了,今天機會來得真巧!」

這時候,二十來個修士從地下室的門走出來,頭上都被巨大的風帽包裹住,他們站在殿堂裡。

蒙梭羅先生帶領其中一個走上祭壇的樓梯,到吉茲兄弟右邊的一個神職禱告席上站了下來,說清楚一點就是站在禱告席的跪板上。

那個小修士又出現了,他恭恭敬敬地走到右邊那個修士面前接受命令,然後又走開了。

吉茲公爵向會場環顧一週,到會的人只及前次會議的六分之一左右,因此,非常可能參加這次會議的都是骨幹分子。吉茲公爵確信人人都在聽他,而且十分焦急地要聽他的說話時,才開口道:

「朋友們,時間寶貴,我開門見山,不繞彎子了。我料想你們都參加過剛才的會議,你們都聽到了天主教聯盟幾個盟員的彙報,有人指責我們這些領導人中最接近王位的一位親王,對聯盟態度冷淡,甚至懷有惡意。現在是我們對這位親主致敬和給予正確評價的時候了。你們馬上可以聽到他的親自發言,你們心目中都想實現神聖聯盟的第一個目標,你們可以判斷一下,到底你們的頭領,是否如剛才神聖聯盟的一位兄弟所指責那樣,既冷淡又沒有行動。提出這個指責的是戈蘭弗洛修士,我們認為他不合適參預我們的機密,所以沒有讓他參加我們的會議。」

希科聽見吉茲公爵說起這位好勇狠斗的熱內維埃芙修士的名字時,切齒之聲可聞,不由得在神工架子裡大笑起來。雖然他沒有笑出聲音來,可是笑的物件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顯然笑得不合時宜。

公爵繼續說道:「弟兄們,答應同我們合作的那位親王,我們只希望他點頭贊成就夠了,不敢冀望他親自光臨,弟兄們,現在他親自光臨了。」

所有的目光都好奇地集中到三位洛林親王右邊的那位修士身上,這位修士站立在他面前的神職禱告席的跪板上。

吉茲會爵這時轉向人人注目的那位人物說道:「大人,天主的意思已經表現得很明顯,因為既然您答應參加我們的組織,這就證明我們做得對了。現在我們只求您一件事,殿下,請您摘下您的風帽,讓信徒們親眼看見您答應他們的事實現了,您的允諾使他們高興過頭,簡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這位被亨利-德-吉茲稱為「大人」的神秘人物,舉起手把頭上的風帽一直退到肩膀上,希科抬頭一望,不由得吃了一驚,他原來準備看見的是一位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洛林親王,可是他看見的卻是安茹公爵。公爵的臉色十分蒼白,在陰慘慘的燈光照耀下,看起來就像一尊雕像。

希科說道:「哎喲!原來是安茹弟弟!難道他拿別人的頭顱來爭奪王位的把戲還沒有玩夠嗎?」

到會的人全體齊聲高喊:「安茹公爵萬歲!」

弗朗索瓦的面色越發變得蒼白。

亨利-德-吉茲對他說:「大人,請不要害怕,教堂裡都是我們的人,四面的門都關緊了。」

希科心想:「好小心謹慎的措施。」

蒙梭羅伯爵說道:「弟兄們,殿下想給大夥兒說幾句話。」

聽眾齊聲叫喊:「說吧,說吧,我們洗耳恭聽。」

三個洛林親王轉過身來對著安茹親王,向他鞠躬致意。安茹公爵靠在神職禱告席的扶手上,彷彿就要跌倒一樣。

公爵開口說話了,聲音低沉而顫抖,起先叫人簡直聽不清:「先生們,我相信天主平時對世事似乎無動於衷,充耳不聞,只為的是要經常將眼光盯著我們,他表面上的沉默和無所謂的態度,只為的是有一天他要大發雷霆,改正一下人類的瘋狂野心所造成的混亂局面。」

公爵的開場白就跟他的性格一樣,叫人無法捉摸,因此每個人都在等待他說得清楚一點,以便對他的思想表示反對或者贊成。

公爵的聲音比較安定下來了,他繼續說:

「我也一樣,我在盯著這世界,我的眼力不夠,不能看遍每個角落,我只能注視著法蘭西。我在這個王國裡看見些什麼?我看見的是基督的聖教會從它的莊嚴的根基上動搖了,天主的忠僕四分五散,被放逐出家園。於是我探測一下二十年來異端邪說所造成的深淵,我發現這些學說藉口能更有效地到達天主那裡,破壞了人們的信仰,因此我的靈魂如同先知的靈魂一樣,充滿了痛苦。」

聽眾裡響起了一片讚歎聲。公爵對教會所受的苦難表示了同情,這就等於向那些使教會吃苦的人宣戰。

親王繼續說下去:「正在我萬分痛苦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訊息,說是有些虔誠的貴族,他們品德高尚而且格守祖先傳統,正在設法鞏固這個搖搖欲墜的聖教會。我向周圍張望,我彷彿已經參預了最後審判,天主已將人分成兩類:一類是被天主棄絕的人,一類是被天主選中的人。我對第一類人十分厭惡,避之唯恐不及;對於天主選中的人,我要投進他們的懷抱。弟兄們,我就來了。」

希科低聲說了一句:「阿門!」

他儘可不必如此小心謹慎,因為當時鼓掌聲和喝彩聲震耳欲聾,即使他高聲叫喊,也不會被人聽見。

那三個洛林親王向大夥兒作了一下手勢,讓大夥兒安靜下來。然後最靠近公爵的紅衣大主教走上前一步,向公爵問道:

「親王,您是自願參加我們的組織的嗎?」

「完全自願,先生。」

「是誰把這個神聖的秘密告訴您的?」

「是我的朋友,一位虔誠的教徒,德-蒙梭羅伯爵先生。」

吉茲公爵接下去說道:「現在,親王殿下既是我們的人了,大人,請您勞駕對我們說說您準備為神聖聯盟做些什麼吧。」

新入盟的親王回答:「凡是羅馬聖教會需要我做的,我都願意服務。」

希科自言自語:「他媽的!憑我靈魂發誓,這些人躲在這裡談這些事,真是愚蠢透頂。為什麼他們不向我的顯赫的君主亨利三世老老實實地陳明這一切呢?這一切都十分符合他的心意。什麼迎聖遊行呀,苦行呀,像羅馬那樣根絕異端呀,像弗郎德勒和西班牙那樣火燒異教徒呀,都合他的胃口。因為對這位善良的君主來說,這是唯一能使他生兒育女,保有後嗣的辦法。見鬼!我真想走出神工架子,也去申請參加組織,安茹親王剛才的那番話,實在使我太感動了!繼續說下去吧,聖上的難兄難弟,高貴的蠢材,繼續說下去吧!」

說也奇怪,安茹公爵果真像是受到了鼓勵似的,繼續說下去了:

「可是,教會的利益並不是貴族的唯一目標,我認為應該另有一個目標。」

希科說道:「好!我也是貴族,同我也有關係。說下去,安茹,說下去。」

吉茲紅衣大主教說道:「大人,我們正在集中精神聽殿下講話。」

馬延先生也說:「我們一邊聽,一邊心中充滿了希望。」

安茹公爵用不安的眼光向教堂昏暗的深處探索了一下,彷彿想弄明白他的心腹話是否會落入外人的耳朵。

蒙梭羅先生明白親王的心意,他用一下微笑和一個意味深長的眼色使公爵放下心來。

安茹公爵說道:「我要詳細說明一下。一個貴族想到自己對天主應盡的義務時,」說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壓低了嗓門,繼續說道:「也應想到……」

希科提示他說:「也應想到他的君主,當然是這樣的了。」

安茹公爵說道:「也應想到他的祖國,他應當自問,他的祖國是否真正享有它應得的榮耀和繁榮,因為一個好貴族所享有的種種好處。首先來自天主,其次來自祖國,他是祖國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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