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眾熱烈地鼓掌。
希科說道:「還有國王呢?對這位可憐的君主,難道提也不提了?我還以為會像人們經常說的,刻在朱維西的金字塔上的那句話:‘天主,國王和女人’呢!」
這時候安茹公爵突出的顴骨上已因興奮而逐漸出現狂熱的紅暈,他繼續說道:「我自問一下,我們稱為法蘭西的甜蜜而美麗的祖國,是否享受了它應有的和平與幸福?我痛心地發現並沒有。
「弟兄們,確實,我們的國家備受勢均力敵的不同意志與不同勢力的折磨,那是由於最上層的意志薄弱的緣故,最上層當局忘記了‘要造福黎庶必須制服一切’這個原則,只在心血來潮時才想起這個原則,而且往往想得不是時候,以致它的堅強有力的行動,得到的只是做壞事的結果;毫無疑問,國家的這種不幸,只能歸罪於法蘭西的國運多舛和君主的昏庸。雖然到目前為止,我們還不知道其真正原因,或者我們僅僅作了一些懷疑,而災難卻是千真萬確地存在的。我認為災難的根源,是法蘭西對教會犯下的罪行,或者是國王身邊的小人褻瀆宗教的言行,而不是國王本身的言行。先生們,在這兩種情況中,我,作為教會和王室的忠僕,不得不同你們聯合起來,因為你們正在千方百計地消滅異端,挫敗奸佞。先生們,這就是我加入聯盟,願意為聯盟效勞的原因。」
希科驚愕地睜大著眼睛嘀起來:「終於把狐狸尾巴露出來了,正如我起初所想的一樣,他不是一頭蠢驢,而是一隻狡猾的狐狸。」
安茹公爵的這一番表白,也許我們今天的讀者會覺得冗長無味,那是因為這場政治風暴已經過去三個世紀的緣故,當時的聽眾卻覺得十分重要,大部分聽眾都擠到親王身邊,以便不漏卻他的每一句話。因為公爵說話的意思越來越明顯,說話的聲音卻越來越低了。
當時的景象十分奇妙:二十五至三十個聽眾,風帽都脫了下來,露出高貴、勇敢、生氣勃勃的面容,閃耀著好奇的神情,在唯一的一盞燈的照耀下,圍成一圈。
他們身後高大的身影擴散到教堂的其餘部分,彷彿這裡發生的事與它們無關似的。
人群的中間,安茹公爵的臉色十分蒼白,突出的顴骨遮蔽住深陷進去的眼睛,嘴巴一張開,就彷彿一個骷髏頭咧開嘴巴在獰笑。
吉茲公爵開口說道:「大人,我感謝殿下剛才發表的這番演說,我認為我應該告知殿下,這裡出席的人,不僅忠於殿下剛才宣佈的原則,而且對殿下本人也忠貞不貳。如果殿下還有懷疑,會議的下面議程可以更有力地使殿下確信無疑。」
安茹公爵鞠了一躬,抬起頭來時仍用不安的眼光環顧聽眾。
希科又嘀咕起來:「哎喲!除非我弄錯了,否則我到目前為止所看到的一切,只是序幕而已,好戲還在後頭,同它相比,目前的演出,只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廢話。」
親王的眼光,從來沒有離開過紅衣主教,這時紅衣主教說道:「大人,萬一殿下仍然感到有點不大放心,我可以介紹一下在場的幾個人,我希望他們的名字能使殿下安心。這位是奧尼省的省長先生,小昂特拉蓋先生,裡貝拉克先生,利瓦羅先生,他們都是殿下所熟識的忠勇雙全的貴族。這位是主教代理官卡斯蒂榮先生,呂西尼昂男爵先生,克律斯先生和勒克萊爾先生,他們都對殿下的英明果斷確信不移,很高興能夠在殿下的領導下為解放聖教會和王權而奮鬥。殿下如肯俯允給我們釋出命令,我們將感激不盡。」
安茹公爵忍不住面露驕色。這吉茲三兄弟平素那麼自豪,向來不屈服於任何人,今天也對他臣服了。
馬延公爵又說道:
「大人。您出身王族而且英明果斷,自然是神聖聯盟的當然領袖,我們應當向您請示,怎樣對付我們剛才提起過的國王身邊的奸佞。」
親王的態度忽然變得慷慨激昂起來,凡是弱者都愛拿這種態度來代替勇氣,他回答說:「最簡單不過了,田裡長了莠草,影響豐收,就要根除這些毒草。國王周圍的人並非忠臣,而是些奸佞,他們會使國王聲名狼藉,而他們的行為會在法國和基督徒內部不斷地造成醜聞」
吉茲公爵用陰沉的聲音說了一句:「說得對。」
紅衣主教說道:「而且我們是聖上真正的朋友,這些奸佞卻阻止我們接近聖上,我們的職責和我們的出身都給了我們這種權利。」
馬延公爵突然說道:「讓那些普通盟員,即那些聯盟第一次成立就參加的人,去侍奉天主吧,既然他們肯侍奉天主,也就肯為那些對他們宣講天主教義的人服務。我們幹我們的事情。有人妨礙我們,他們頂撞我們,侮辱我們,經常對我們最敬仰的領袖表示不敬。」
安茹公爵滿臉漲得通紅。
馬延繼續說:「這班該死的敗類是國王拿我們的錢養肥的,我們一定要把他們全部消滅,一個不留,我們每人負責消滅一個吧。我們這兒一共三十個人,我們可以數一數。」
安茹公爵說道:「這想法很好,而且您已經完成您的任務了,馬延先生。」
公爵說道:「已經幹了的不算數。」
昂特拉蓋說道:「把剩下的留給我們吧,大人,我負責幹掉凱呂斯。」
利瓦羅說道:「我負責幹掉莫吉隆。」
裡貝拉克說道:「我負責熊伯格。」
公爵說道:「好!好!我們還剩下一個比西,我的勇敢的比西,他一個可以對付好幾個人。」
其餘的盟員齊聲叫喊:「還有我們呢?還有我們呢?」
蒙梭羅先生向前走過去。
希科看見情況急轉直下,不再笑了,自言自語道:「咳!王家犬獵隊隊長也要來分一懷羹了。」
希科弄錯了。
蒙梭羅先生伸出手來說道:「先生們,我請大家靜一靜。我們都是英明果斷的人,而我們害怕相互坦率地交談。我們都是聰明人,而我們總是環繞著愚蠢的顧慮兜圈子。先生們,我們勇敢一點吧,大膽一點吧,坦率一點吧。問題不在國王亨利的那幾個嬖倖,也不在於我們接近國王有困難。」
希科在神工架裡睜大著眼睛,用左手裝成聽筒放在耳邊以免漏掉他的每一句話,自言自語道:「快說!快說!我在等著呢。」
蒙梭羅伯爵繼續說:「我們大家所最關心的,先生們,是我們的無可奈何的處境。人家把一個國王強加給我們,而這個國王是法國貴族所不能接受的;他整天只會祈禱,專制而無能,只會狂歡濫飲,浪費無度,為整個歐洲所訕笑,對戰爭和藝術,他又極其吝嗇。先生們,這樣的行為,不能算是無知,也不能認作軟弱,只能是瘋狂。」
聽眾用死一般的靜寂迎接王家犬獵隊隊長的講話。他的這番話深深地打動了每個人的心,因為他剛才高聲說出來的,正是大家心裡想說而不敢說出來的話,因而每個人都像聽到了自己的回聲似的戰慄起來,更重要的是他們認為他們完全同意演講人的講話。
蒙梭羅先生也明白這深沉的靜寂意味著完全贊同,他繼續說:
「現在西班牙正在點燃焚燒異教徒的火堆,日耳曼把藏在修道院裡久不活動的老異端分子領袖都挖了出來,英國根據其堅定不移的政策,正在砍掉異端邪說和異端分子的腦袋,我們難道能安然受一個瘋瘋癲癲、無所作為、遊手好閒的國王的統治嗎?所有的國家都幹出了輝煌的成績,只有我們在酣睡。先生們,請恕我當著一位偉大親王的面斗膽陳詞,這位親王也許會斥責我,因為他也有家族的成見。先生們,四年以來統治著我們的不是一個國王,而是一個修士。」
說到這裡,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和歡呼聲。這種爆發,是謹慎的頭領們一小時以來巧妙地壓制和準備的結果,場面十分熱烈,個個變成狂熱分子,前一幕所見到的冷淡而有節制的面孔,已經蕩然無存了。
有人叫喊:「打倒瓦盧瓦家族!打倒亨利修士!我們要一位有貴族風度和騎士風度的國王,暴君也可以,但決不要修士。」
安茹公爵假惺惺地說:「先生們,先生們,我求你們寬恕我的哥哥,他做錯了,或者毋寧說,他受騙了。先生們,我希望我們的逆耳忠言和神聖同盟對政權的有效干預會把他帶回到正道上來。」
希科罵道:「毒蛇,你煽動吧,毒蛇。」
吉茲公爵接下去說:「大人,今天讓殿下聽到了聯盟的真實想法,也許過早了些,不過既然聽到,也就算了。聯盟的真正目標不是要反對那個貝亞恩人,這只不過是用來嚇唬笨蛋的策略;它的目標也不是為了保衛教會,教會本身就能獨立存在;先生們,聯盟的目標是把法蘭西貴族從屈辱的處境中解救出來。由於對殿下的尊敬,我們忍而不發已經有好久了,鑑於殿下對王室的感情,我們不得不長期用偽裝將真面目掩蓋起來。現在既然一切都已講明,大人,剛才所做的一切只是序幕,聯盟的真正會議下面就要開始,請殿下參與。」
安茹公爵的心突突跳動,既充滿著不安又飽含著無限野心,他問道:「公爵先生,您這是什麼意思?」
吉茲公爵繼續說道:「大人,剛才王家犬獵隊隊長說得對,我們今天集會的目的,並不是要討論那些在理論上已經老掉了牙的問題,而是討論如何有效地採取行動。今天,我們要選擇一位能給法蘭西貴族帶來榮譽和富裕的領袖。古代法蘭克人有一個習慣,他們選擇了一個酋長以後,就送給他一份配得上他的禮品,我們也要獻一份禮物給我們的領袖……」
人人的心都猛烈跳動,可是跳動得最兇的是公爵的心。
不過他仍然一聲不吭,動也不動,只有蒼白的臉色透露出他內心的激動。
吉茲公爵從身後神職禱告席上抓住一件相當沉重的物品,用雙手舉起來,繼續說道:「先生們,這就是我代表你們全體,獻給親王的禮物。」
親王看了禮物後驚叫一聲:「王冠!」他的身子搖搖晃晃,似乎快要跌倒下去,「先生們,你們送我一頂王冠!」
「弗朗索瓦三世萬歲!」貴族們一齊發出聲震屋宇的叫喊,人,人都把劍拔了出來。
安茹公爵又驚又喜,渾身哆嗦,口中吃吃地說:「我!我!我!不可能!我的哥哥還活著,他是受命於天的。」
吉茲公爵說道:「我們已經廢黜了他,現在只等天主用他的死來批准我們的選擇,或者只等他的一個臣民,對他的不光彩的統治感到厭倦,要用毒藥或者匕首比天主搶先下手!
安茹公爵軟弱無力地說道:「先生們!先生們!」
紅衣主教開口說了:「大人,對於殿下剛才表現出來的高尚的顧慮,我們的回答是:亨利三世固然是受命於天,但是經過我們廢黜以後,他再也不是天主選中的君主,這個稱號應該落到您的頭上了,大人。這所教堂的地位同蘭斯教堂一樣令人肅然起敬,因為這裡安放過巴黎主保聖女熱內維埃芙的聖骨,這裡埋葬過法國第一個基督徒國王克洛維斯的遺體。因此,大人,在這所聖殿內,對著法蘭西王國真正創造者的雕像,我,作為教會的領袖之一,沒有別的野心,只希望有朝一日成為教會的最高領袖,我要告訴您,大人,這兒放著教皇格里哥利十三世送來的聖油,可以代替加冕的聖油。大人,請您任命未來的蘭斯總主教吧,任命您的軍隊統帥吧,再過一會兒,您將加冕為王,如果您的哥哥不將王位讓給您,他就是篡位者。孩子,把聖壇上的蠟燭都點起來。」
那個小修士顯然只等著這道命令,他立即從聖器室走了出來,手裡拿著點火器,霎時間聖壇上、祭壇上五十根大蜡燭齊放光芒。
這時可以看見聖壇上放著一頂寶石鑲得閃閃發亮的主教冠,一把有百合花徽的寬大的寶劍:這就是總主教冠和元帥的佩劍。
與此同時,明亮的祭壇照耀不到的暗處,響起了管風琴聲,奏起《造物主,請降臨》的聖曲。
三個洛林親王精心安排的這幕高xdx潮,連安茹公爵自己也沒有想到,使在場的人,都受到深深的感動。勇敢的人越發興奮激昂,軟弱的人頓時覺得堅強起來。
安茹公爵抬起頭,邁著人們意想不到的堅定步伐走上聖壇,堅定地舉起手,左手拿起主教冠,右手拿起寶劍,回到吉茲公爵和紅衣主教身邊,把主教冠戴在紅衣主教頭上,把寶劍給吉茲公爵繫上,他們早已等待著這種榮譽。
熱烈一致的掌聲歡迎這個有決定意義的行動,尤其是因為大家知道親王的性格一向優柔寡斷,對這樣的舉動沒有人預料得到。
安茹公爵對眾人說道:「先生們,請把你們的名字告訴法蘭西首相馬延公爵,我一旦登上王位,你們都可以獲得騎士勳章……」
掌聲更加熱烈了,全體在場的人一個個走過來把名字告訴馬延先生。
希科自言自語道:「見鬼!要想得到勳章,這可是一個好機會。我永遠得不到這樣的機會,真想不到我這一次會失掉一個好機會!」
紅衣大主教說道:「陛下,現在請上聖壇。」
「封蒙梭羅先生為上校指揮官,封裡貝拉克先生、昂特拉蓋先生為指揮官,利瓦羅先生為衛隊副官,請按照我賜的封號所應享的權利在祭壇上各就各位。」
幾個受封的人,按照正式加冕典禮的禮節,站到各自的位子上。
安茹公爵又向餘下的人說:「先生們。你們每個人都可以向我提出一項請求,我儘可能不使任何人失望。」
這時候,紅衣主教走到聖體龕後面,穿戴起主教的服飾,片刻以後,他捧著聖油瓶出來,將聖油瓶放在聖壇上。
於是他向小修士作了一個手勢,小修士就將《聖經》和十字架拿來。紅衣主教拿了這兩樣東西,把十字架放在《聖經》上面,向安茹公爵伸過去,親王把手按在十字架和《聖經》上,說道:
「我在天主面前,向我的人民宣誓,作為虔誠的基督徒與教會的長子,我必捍衛聖教會併為聖教會爭光。願天主助我。」
全體與會人員齊聲應道:「阿門!」
教堂深處彷彿也傳來一下回聲:「阿門!」
我們說過,吉茲公爵擔任軍隊統帥,他踏上三級樓梯,到了聖壇前面,把他的寶劍放在聖體龕前面,紅衣主教為寶劍祝了聖。
然後主教把劍從劍鞘中拔出,用手捧著劍身,遞給親王,讓親王拿著劍柄。主教說道:
「陛下,請拿著這柄經過天主祝福的劍,以期藉助它和聖靈的力量,陛下能對抗所有敵人,保護及捍衛聖教會及託付給陛下的王國。請拿著這柄劍,以期藉助它的力量,陛下能主持正義,保護孤兒寡婦,撥亂反正;仰望陛下德高望重,四海歸心,必能與聖子耶酥,偕同聖父、聖靈,千秋萬載,共治天下。」
安茹公爵將劍下垂,使劍尖著地,再一次把劍獻給天主,然後交給吉茲公爵。
小修士拿來一隻坐墊,放在安茹公爵面前,讓他跪在上面。
接著紅衣主教開啟那金碧輝煌的小盒,拿一支金針,用針尖挑了幾滴聖油,放在聖盤上。
主教左手拿著聖盤,對著安茹公爵唸了兩段祈禱文。然後用拇指蘸了一點聖油,在公爵的天庭上畫了一個十字,口中唸了一句拉丁文:
「以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用聖油為汝加冕。」
小修士差不多在同時用一塊繡著金線的手帕把聖油揩去。
紅衣主教雙手捧住王冠,放到親王的頭頂,他沒有給他戴上。吉茲公爵和馬延公爵立刻走過來,一人一邊,用手托住王冠。
紅衣主教僅用左手托住王冠,用右手為親王祝福:
「天主以光榮和正義之冠為汝加冕。
然後將王冠戴到親王頭上,說道:
「以聖父、聖子及聖靈之名,接受這項王冠。」
安茹公爵臉色蒼白,渾身哆嗦,覺得王冠落到了自己的頭上,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摸了摸。
小修士搖了一下鈴,全體參加的人都低垂腦袋。
可是他們馬上又抬起頭,揮舞著劍,高呼:
「弗朗索瓦三世陛下萬歲!」
紅衣主教對安茹公爵說道:「從今天起陛下就統治整個法蘭西,因為陛下是由教皇格里哥利十三世加冕的,我是教皇的代表。」
希科嘀咕一句:「他媽的!多麼不幸,我沒有生癧子頸!」
安茹公爵傲慢而威嚴地站了起來,說道:「先生們,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們三十個貴族的名字,你們是第一批認為我可以作你們君主的人。現在,先生們,再見吧,願天主保佑你們!」
紅衣主教和吉茲公爵都鞠躬致敬,可是在旁邊冷眼觀看的希科發現,馬延公爵送走新王時,兩個洛林親王互相交換了一下嘲諷的微笑。
希科叫道:「咦!這是什麼意思?如果在賭桌上大家都偷牌,那麼賭博還有什麼意思?」
這時候安茹公爵已經走到地下室門口,一霎時間他就消失在黑暗的地下室裡了。其餘的人一個接著一個,都跟著他走下去了,只剩下那三兄弟,他們走進了聖器室,留下那個守門的修士在熄滅聖壇的蠟燭。
那個小修士關上地下室的門,教堂裡只有一盞燈照明,這盞不滅的長明燈彷彿是俗人所無法理解的象徵,它只向天主的選民作一些神秘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