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年多前,御手洗潔把我一個人丟在橫濱馬車道的舊公寓後,人就不知去向,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雖然他偶爾也會捎封信來,但不是從北歐的某個城市就是從莫斯科,對我來說都像是世界盡頭般遙遠的國家。而他寫給我的信,其內容不外乎是「快寄點錢給我!」要不就是「從我房間書架最上層數來第二層最右邊的那本書,影印其中的第幾頁到第幾頁,趕快寄到以下的地址給我。」總之,全都是些事務性或是沒頭沒尾的要求。
不要以為這樣也沒什麼,他還會以「不準打電話給某某某」、「趕快將這封信寄給某某某」、「內容要寫成以下這樣」之類的口吻命令我,說得難聽點,我簡直就是他在日本的傭人。御手洗似乎有好幾個人像我這樣的人分佈在世界各地供他使喚,這讓我想起和他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總會收到許多從不同國家寄來署名給他的信件,當時我覺得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或許,在這個世界上也有人像我一樣,戰戰兢兢地隨時待命吧!
我發現御手洗滯留日本的時代似乎已經結束了,他回到了原先優遊於世界的生活形態,或許為了即將來臨的這一天,他才在橫濱刻意和我做朋友,我最近一直在懷疑這件事。像御手洗這種來無影去無蹤的人,居然能在日本這地狹人稠的國家待上十幾年,真可以說是奇蹟呢!所以,他按照原訂的計劃,又回到了世界的舞臺,並邁入新的時代。反觀我,卻是毫無改變,真令人汗顏啊。
其實,我在東京也不是沒有稱得上麻吉的朋友,只不過他們全都結婚了,而且還有一、兩個人已經當了爸爸。放假時他們通常都要陪家人,所以幾乎沒有人會理我。最近我也和正常人一樣,開始與女性朋友交往,但御手洗卻從地球的盡頭寄來一封信,要我不可以打電話給這個女人。
我只好每天晚上勤奮地爬格子,睡到早上十點左右才起床,然後再開始洗衣服、打掃房間,接著便散步到伊勢佐木町的百貨公司,吃一頓便宜的午餐後,就搭電梯到地下的食品賣場,挑些晚餐的菜餚,這些就是我每天的例行公事。然後,我就抱著紙袋一個人在街上閒晃,要不就是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看看海或噴水池,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聽說最近有一種漫畫,畫的就是我這種生活形態的人,其實我的生活就和那種漫畫沒兩樣。
我常常會想,活躍在世界舞臺上的御手洗,還有我的好朋友松崎玲王奈,一定過著和我截然不同的生活。只要一想到自己像這樣一天過一天、一年過一年,不久之後就五十歲、六十歲……最後死去,我就會為自己的生命感到不值而落淚。我和他們兩人最大的不同,就是我不會說英語,所以沒辦法離開這個小島。但即使是在橫濱的街上,偶爾也會有老外跟你說話,雖然對方說的英文應該不會艱深到哪去,可我就像全身無法動彈般奮力抵抗,不斷冒冷汗,連一句英語也說不出口。
我想,或許是我的頭腦在語言方面有缺陷,也可能是負責這部分的大腦線路故障了。曾經有位外國女子還以為我是聾啞人士,對我比手語呢!但是我不知道「我不是聾啞人士」這句英文該怎麼說,所以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御手洗也對我說過,我和他一起生活,只會讓我顯得更沒用,甚至完全喪失自信,而且變得越來越依賴;反正不管我做什麼,都不會有什麼了不起的成就,所以我只要小心不給朋友添麻煩就好了。其實我以前的個性和現在差不多,但是還不至於這麼頹廢,因為身旁一直有個天才般的朋友,所以就變得異常自卑,甚至已經定型了。
在發生地下鐵毒氣事件而變得紛紛擾擾的一九九五年春天,應該是在我快要完全頹廢之前吧!如同我前面所寫的,就在我過著有如自閉老人般的日子時,突然有位年輕女孩來找我。
她的名字叫二宮佳世,是個二十來歲的女孩,一開始,她並沒有告訴我她的年齡,所以當我面對她時,心中總不斷在猜測她到底幾歲,雖然她有張天真爛漫的臉,卻又常常會陷入深思,或是變得表情凝重,在她開口說話之前,往往會讓人覺得她像中年婦女般老氣。不管怎麼說,她還算是個可愛的女孩。
御手洗不在國內的訊息,讀者們都很清楚,所以來馬車道公寓拜訪的人也少了許多,我已經很久沒有接待客人了,自然會覺得很高興。
二宮佳世也知道御手洗不在國內,但是她似乎以為我很常和御手洗聯絡,所以才會來找我。事實上,通常都是御手洗主動和我聯絡,我是沒辦法聯絡到他的,因為御手洗不會一直待在同一個地方,所以即使他連續兩天打電話來,也有可能接下來超過三個月音訊全無。
姑且不論這些了,總之,這個奇怪的事件就是這樣開始的。讀者們慢慢看下去,應該就能立刻了解,我完全沒有誇大,這是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離奇事件。每當我想起這個一開始完全看不出任何意圖,而且令人摸不著頭緒的事件時,我就會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愉快。當然,找不到兇手的詭異,也是令我感到不愉快的原因,這隻能看做是一件沒有人性的惡魔所幹的好事,極盡兇殘、令人為之鼻酸,而且是充滿靈異現象的連續殺人事件。總之,很難相信這是人類所為的殺人事件。但是,若不談及這個事件本身,其實有些地方還是滿令人懷念的,這次的旅行,以及所住的陌生鄉下城鎮,都讓我感到非常快樂。
話雖如此,但一再發生的殺人事件,對我這個典型的日本人而言,還真是難以承受。即使到現在,我仍無法相信,世界上真的會發生這種事,這可說是人類陷入極度瘋狂後的產物,也是我所寫過的事件當中,最為駭人聽聞的。
因為我身處於事件的漩渦中,所以我一直以為,自己無法將這次的事件源源本本地寫出來,只要一回想,就只能不斷的嘆氣,但我知道這個事件有寫成書、公諸於世的價值,所以才會開始動筆,不過,我實在不想再經歷一次相同的事件了。
2
二宮佳世走進我一個人住的房間,她好奇地環顧四周,接著便說:「御手洗先生果真不在呢!」當我點頭回應時,她便盯著我的臉看,問道:「你不會寂寞嗎?」我回答:「不會。」於是她又說:「又在逞強了呢!」
最近我已經慢慢習慣了,只要是年輕女性來訪,第一次見面時幾乎都會碰到這種情形。雖然是初次和對方見面,但她們似乎很久以前就認識我了一樣。
事實上,那些女人對於我的事都瞭若指掌,她們在和我見面之前,已經開始想像我是怎樣的一個人。對於這種情形,我雖然感到有些困擾,但也因為如此,我就不用去思索如何開啟話匣子,這點倒還值得慶幸。
「請問有什麼事嗎?」我問。二宮佳世點點頭不發一語,然後她舔著手指,說她受了一點傷。她的樣子像極了小孩子,我覺得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好像有些奇怪,感到有些不安。
「但是,御手洗不在耶,我恐怕……」我說。於是她又說:「沒關係,石岡先生也可以。」我聽了她的回答,有些高興。
「如果你真的不能幫我,可以請你去問御手洗先生嗎?」
「這個……」這也不是辦不到的事,只不過有困難而已。御手洗目前的聯絡地址是奧斯陸,但這並不表示他現在一定還在那裡。
「發生了什麼事嗎?」
「石岡先生,你相信靈異嗎?」
「靈異?我連鬼都沒看過,也沒有親身經歷過靈異事件。」
「我也從來沒有遇過什麼嚴重的……」二宮佳世開始思忖著接下來該怎麼說才好,因此沉默了片刻。她這樣低著頭想事情的表情,再加上前額垂下來的劉海,看起來十分有魅力。
「我們家,還有我自己,一直不斷發生倒霉的事。」
「什麼倒霉的事?」
「我父親過世。」
「這樣啊……令尊是怎麼過世的?」
「因為年紀大了,他已經六十四歲了。」
「六十四歲應該還算年輕吧?」
「是嗎?」她的想法似乎是,人一旦過了六十歲,就是隨時會面臨死亡的老人家了。這樣說來,我剩下的時間也不多了。
「過年時,父親說他背痛,便叫我幫他按摩背部還有腳底,於是我和弟弟一整個晚上都在幫父親按摩,等到天一亮就叫救護車來,但送到醫院時,父親已經過世了,醫生說他心臟已停止跳動。」
「那麼死因是?」
「心臟衰竭。在父親過世之前,我母親也動了手術。」
「什麼手術?」
「摘除卵巢,我自己也是卵巢有問題,所以也動了手術。」
「喔,是這樣啊?」
「還有上個月,弟弟出了車禍,撞到了人。」
「這真是太慘了,對方有沒有怎樣?」
「還好沒什麼大礙,只是骨折而已,住院的費用也以保險理賠了。但是我家的房子又出了問題,必須搬家……」
「嗯。」
「我們家在鄉下有間房子,我們本來想要搬到鄉下去住,但是去看過之後,發現那間房子簡直不能住人,因為又小又舊又髒,庭院也亂七八糟。而且,如果回去鄉下住的話,母親就必須辭掉工作,如此一來,我們家的生活便會陷入困境……」
「那把房子賣掉呢?」
「那間房子賣不出去的,如果能賣出去就好了。」
「嗯。」
「陸續發生太多奇奇怪怪的事了,因此我們便想驅驅黴運,所以朋友介紹一位通靈師給我認識,他就住在四谷。」
「嗯。」我對她說的故事越來越感興趣。
「我去見這位通靈師時,他告訴我,我被一個來自前世的惡靈附身了,我的前世是一個因為無法和喜歡的人結合而發瘋死去的女人。這一切好像全都是因為我造成的。」
「他這樣對你說?」
「是啊。」
「嗯,那你有什麼感應嗎?」
「經他這樣一說後,我便常常看見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
「嗯,夏天的傍晚,我看見一隻很大的動物浮在學校無人的游泳池上。」
「動物?」
「嗯,好像是馬還是什麼的。還有,在樹木的頂端,我看見好多人的臉,然後就全身動彈不得,感覺有人在我臉上吹氣。」
「吹氣?沒有其他人在場嗎?」
「是的。」
「有看到他的臉嗎?」
「因為實在太恐怖了,所以我不敢張開眼睛。忍耐一陣子之後,就消失了。通靈師還問我,最近我應該沒有吃壞東西,卻常常覺得噁心,是嗎?真的是這樣,我最近常常感到噁心。」
「不是吃壞肚子嗎?」
「不是,只要一到晚上,我就開始感到噁心,一直覺得想吐,很不舒服。」
「嗯,然後呢?」
「這就是被惡靈附身的證明。」
「惡靈啊……那該怎麼辦才好呢?」
「通靈師要我到大樹下,挖出埋在樹根附近的手腕,將它供養起來即可。」
「啊?」我不太瞭解她的意思。
「挖什麼出來?」
「手腕,人的手腕。」
「手腕?那手腕在哪裡?」
「他說就在大樹下,還說手腕迷路了,那就是我前世的業障。」
我有一點搞不清楚狀況,於是我沉默了片刻。眼前這個人太詭異了,二宮佳世一面說,還是一面舔著自己的手指。
「手腕?……人的?」
「通靈師說,憑著自己的感應,我就可以找到手腕所埋的位置。」
「你的手腕嗎?」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她的手,她的手腕還好好的存在著。
「嗯,他說那是我的手腕。」
「但是,你的手腕不是還好好的在你身上嗎?」
「話是沒錯,但那確實是我的手腕。師傅說,是在高尾山的一座廟名中有個‘仙’字的寺廟內的一棵大樹下,好像是楠樹的根部吧?上星期日,我便穿著牛仔褲一個人帶著鏟子去了。」
「高尾山的寺廟裡?」
「是的。」
「那你找到了嗎?挖到了什麼嗎?」
「嗯,我並沒有找到廟名中有‘仙’字的寺廟,但是我看見有間寺廟內有一棵很大的楠樹,心想,應該是這裡吧?便走進廟裡試著挖掘樹根,結果,我挖到了一個奇怪的小鐵水桶,不過,並沒有看到手腕。」
「這樣啊。」我回答,在我眼前的這位小姑娘讓我覺得越來越恐怖,她怎麼看都不太正常。
「我告訴師傅我去高尾山的情形,他只說‘怎麼會這樣’,然後,今天他又打電話給我了,叫我去岡山縣。」
「岡山縣?」
「對,他叫我去岡山,坐伯備線去新見,再從新見轉搭姬新線,然後在有感應的車站下車。」
「有感應的車站?」
「嗯,師傅說我的感應很強,所以,如果走到岡山縣的山中,一定可以感應到什麼的。」
「然後呢?」
「他告訴我說,下車後往有河的方向走,附近有一個村莊,在這個村莊的河邊有一棵很大的樹,在那棵樹的樹根下一定埋著手腕。」
我開始感到害怕,為什麼只要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就會聽到這麼恐怖的故事呢?
「師傅說,在河邊,一定會有間廟名中有‘仙’字的寺廟。」
「可是……」我繼續說道:「你說的故事我大致能瞭解,但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呢?」
被我這麼一問,她好像嚇到了,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你是希望我替你做些什麼嗎?」
「你的工作不就是幫助有困難的人嗎?」
「但那是御手洗先生所說的話。我實在是無能為力啊!」
「是這樣啊?」
「嗯。」我充滿自信地回答。
「但是……」
「不好意思,我實在是辦不到。聽了你的故事之後,我覺得好恐怖,真的沒有辦法。」我老實地回答。與其打腫臉充胖子,然後才被發現,不如誠實些。
此時又是一陣靜默,因此我便說:「我替你泡杯茶吧!」正要站起身時,看見她的臉有些扭曲,我嚇了一跳,便又重新坐了回去。
「怎麼了?」我問。二宮佳世便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我該怎麼辦才好?」她彷佛是在自言自語。
「什麼怎麼辦?」
「我還是應該去挖手腕吧?」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稍微想了一下,便說:「老實說,我也不曉得,如果你覺得這樣做比較好,就去吧,如果你不想去的話,就……」
「我想要去。」
「那你就去啊!」
「可是我只有一個人。」
「你可以叫你弟弟陪你去啊。」
「我不想讓他知道,況且他還有工作。」
「那你媽媽呢?」
「我媽要常去醫院看門診,而且她也有工作。」
「那你的朋友呢?」
「我沒有朋友。我書念得不多,只有中學畢業,所以沒什麼朋友。就算有朋友,這種事情也不好意思拜託。」
「可是這樣一來……」
「石岡先生能不能陪我去?除了你,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我?」我心中早已有預感會這樣,但是當她表明之後,我還是嚇了一跳。她說這是無法拜託朋友的事,但她卻拜託我這個素昧平生的人。
「拜託你。」
「但是,我恐怕……」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雖然是因為感到有些害怕,但不想出糗也是原因之一。我是個沒什麼能力的人,既無行動力又沒有推理能力。雖然到目前為止,我也曾好幾次目睹命案現場,不過這也沒什麼值得炫耀的,因為我根本判斷不出真相。和這個年輕女孩一起去岡山旅行,多少有些令人心動,但是到了目的地之後,她一定會對我很失望的,所以最好還是拒絕她。
「拜託,這種事情,除了石岡先生,我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為什麼一定要找我?應該還有其他適合的人吧?」
「沒有了,因為我找不到了。」
「我真的不行啦,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沒資格的人。」
我一直防守著二宮佳世的攻勢,但是她很固執。我和她你來我往地交涉了半天,最後我終於嘆了一口氣。「唉!即使我只能陪在你旁邊,也沒關係嗎?」
「是的,沒關係,這樣就好了。」
我很努力地想用力點頭答應她,但終究還是沒辦法,最後只好輕輕點一下頭。之後,我為此感到後悔不已,當初不管怎樣我都應該拒絕才對;如果我拒絕了,就不會碰到那麼恐怖的事了。
3
但是,和二宮佳世的旅行還是讓我覺得很快樂。我們是在三月三十日的中午在羽田機場會合。由於阪神大地震的緣故,新幹線有一部分還是中斷的,所以我們便直飛岡山機場,再坐計程車到岡山車站。因為沒有吃午餐,就在搭乘往新見的伯備線上買了便當,我們面對面吃著,不過電車搖晃得非常厲害,沒辦法好好的吃飯。
因為我一直覺得這次旅行不會去太久,所以只帶了換洗衣物、內衣褲、毛衣、筆記本和一本小說等輕便的行李,佳世也沒有帶太大的旅行袋。
在到達新見之前,佳世在車上,說實在的,有點吵。當她看到車窗外的站名標示時,便會問我那個漢字要怎麼念,不然就是問我「引擎」是什麼意思。對於一般事物,她確實是懂得很少,她告訴我或許是因為小時候生病的關係。
她一直問我關於御手洗的各種事情,但是根本不需要我回答,因為她對御手洗的瞭解其實不會比我少。她說她已經反覆讀了好幾遍我所有的著作,又說能和我一起旅行簡直就像是在做夢,還說一開始和我見面時,覺得我看起來有點可怕,所以感到很緊張。
聽她這樣說,我感到非常驚訝。因為我看不出來她有半點緊張,甚至覺得她從一開始的態度就很從容不迫,好像認識了十年的朋友一樣,說起話來也振振有詞,我只覺得她似乎在告訴我「不要瞧不起我喔!」
她說她從小就只和女孩子交往,幾乎沒有和男孩子交往過。當然像現在這樣和男性一起去旅行,更是生平第一次。據說她在中學時,在班上遭到同學排擠;如果她從以前就一直是這樣,我想我可以理解。雖然她的成績不好,但她從小就有著強烈的第六感,據說她常常會將母親的臉看成是狐狸的臉。佳世若無其事地說著,我也只好假裝若無其事地聽著,但其實我對她說的話感到非常頭痛。
「有一次母親在廚房煮飯時,好像是因為我的成績很差而生氣吧,然後我們就不說話了,當我看到她突然抬起頭時,她的嘴巴周圍就這樣突出來了,變成了狐狸的臉。」
我一直忍著不叫出聲來,但老實說我非常害怕,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這種事經常發生,還有全身無法動彈也是,或是在黑暗中,東西會變色。」
「變色?」
「對,會變成橘色。」
「橘色,嗯。」這個還不算太恐怖。
我們終於到了新見。從岡山到新見之間,是以內燃機車拖引著與行駛於東京——久裡濱之間相同的電車車廂。但是,等了不到一小時之後,我們又坐上了往津山的姬新幹線。
姬新幹線給人完全不同的感覺,雖然已經不是蒸氣機關車,而是拖引的列車,但車廂卻是非常古色古香的歷史產物,麥芽糖色的木製牆壁,好像塗上了厚厚的歷史塵埃,座位原本是用深藍色的棉絨製作的,現在也完全褪色了。在木製牆壁上掛滿了泛著黃光的小燈泡,就好像博物館的展示品一樣。感覺乘客應該會是一些頭戴絲帽、留著鬍子的紳士們,但我看到的,全都是理著光頭的國、高中生。
不管怎麼說,讓這樣的古董在鐵軌上行駛,還載著這麼多乘客,實在有點可憐。
當天色漸漸昏暗,我們便從新見車站坐進了這樣的車廂,這時,我感覺離佳世要去的地方越來越近了,不過我當時完全沒有想到那會是什麼樣的地方。
或許是心理作用吧,我覺得這個電車坐起來有些不舒服,已經到了使用的極限了。我在小時候好像也有坐過這種舊型列車的經驗,但是記憶已經模糊了。我的老家就在附近的山口縣,是在距離海邊很近的街道上,最近已完全變成都市了。即使是回老家,也沒有機會闖進這樣的深山,所以,更不可能會乘坐這樣的列車。因為距離都心很近,而且又在海邊,所以老家的列車都慢慢現代化了,舊的車輛被淘汰到偏遠的地方。我想,列車通常都會在這樣的地方完成最後的使命吧!我們現在坐的列車,應該也是接近停駛年限的老兵了。
到新見車站之前,車上的乘客還是以學生居多,但當我們轉到姬新線後,學生乘客一下子就減少了許多。從新見發車經過一、兩個車站之後,他們也陸續下車了,轉眼間,我們所乘坐的車廂便空無一人,應該是進入了沒有學校的區域吧!
窗外的夜幕已經低垂,車廂內只有昏黃的燈光照耀著,簡直就像是置身廢墟之中。我們所坐的車廂的確非常老舊,車廂後連結器的前方,有一間放置了大型方向盤的房間,這個方向盤比汽車的方向盤要大得多,幾乎要一個人才抱得住。方向盤與地面呈水平,而支撐的柱子則是與地面垂直的。在以前,只要旋轉這個方向盤,就可以連結車廂之間吧!但現在這個方向盤卻一點也派不上用場。
有趣的是,從列車行進的方向看過去,這個方向盤的後方有一個二人坐的座位,當我們坐在這個座位上時,方向盤就像變成了一張圓桌。就是因為覺得好玩,我們才選擇這個座位坐下。雖然和右邊的走道之間沒有隔開,但是和前方的座位卻以透明的玻璃隔開,而且這個有方向盤的小房間,要比整個車廂還高出二、三十公分左右。
我們並肩坐在這個神奇的小房間中,將旅行袋放在置物網上後,就靜靜地聽著列車在鐵軌上行駛時發出的沉悶聲音。若將上半身靠在生鏽的方向盤上,當列車在金屬的軌道上行駛時,更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金屬車輪的強烈震動。姬新線好像是單軌列車,所以常常需要停下來會車,不過,大多都是停在像是車站又不像車站的地方,反正就是距離月臺很遠的地方。
太陽已經完全西沉了,窗外是一片漆黑,昏暗的光線照著空無一人的車廂,反射在我身旁的車窗玻璃上,讓我們知道太陽已下山了。將臉靠近玻璃一看,會覺得自己的臉好像鑽進了一個黑洞,而我們所乘坐的車廂,也已經被黑漆漆的森林包圍了。
我開始感到非常不安,我真是太自不量力了,這種漫無目的的旅行,真的很可怕。行駛在伯備線時,我還不覺得害怕,尤其是行駛在新見街道的周邊,那裡還算有人煙,也看得到旅館,但是來到這附近之後,根本看不到一間旅館或是住家。
我們來到了一片陌生的土地,又沒有訂旅館。因為不知道要在哪一站下車,所以沒辦法訂旅館,但是,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夜越來越深了,我們最後可能會露宿在終點車站的長椅上等天亮。我終於明白了,一個女人家確實無法做這種旅行,那男人真的就可以嗎?我可不這麼認為。
可以看出佳世變得非常沉默,她將額頭靠在玻璃窗上,眼睛一直凝視著窗外的黑暗。她一直確信「應該會感應到什麼吧!」並等待著。我想問她該怎麼做,但是當我看到她嚴肅的表情之後,我就不敢問這個問題了,因為如果她問我該怎麼做的話,我想我也無法回答她吧!
就這樣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偶爾會有像是住家的燈火從窗外閃過,天色看來已經像是深夜了,但是我看了一下手錶,才七點左右。因為乘客全都下車了,所以根本聽不到人們交談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就連列車長也沒來巡視,令人懷疑會不會連駕駛員都不在啊?我們一面聽著嘎答嘎答單調的鐵軌聲,一面靜靜地坐著,就這樣過了很久。
不久之後,我發現列車的速度慢了下來,不知道是要靠站,還是要停下來會車。然後,我看見稀稀落落的燈火,也許是住家或街燈,感覺很不真實的白光好像從前方照來,車身速度也慢慢減緩。列車進入了村莊,我感覺最前方的列車好像在煞車,我們所坐的空車廂也搖晃了一下。車子停下來的地方,和我所想的一樣沒有人煙,好像是個無人車站。隔著走道的右邊窗戶上,燈泡冷清地發出昏黃的燈光,我可以看到月臺上的老舊鐵柱,但佳世一直靠著的左邊車窗外仍是一片漆黑。
坐在她身旁的我知道她變得有些奇怪。很明顯地,她開始在接收訊息了,而在此之前,我並沒有發現她的身體已經在發抖了。
佳世突然轉向我,她的表情讓我感到非常害怕,全身毛骨悚然。因為她的樣子完全變了,臉頰和下巴就好像在深海受到水的擠壓般,表情詭異地扭曲著,她的眉頭深鎖,眼睛睜得好大並泛著淚光,那種被逼的痛苦表情,使我也神經緊張了起來。
在這一瞬間的佳世,和我之前所認識的二宮佳世完全不同,讓我覺得好像是另一個陌生人代替她坐到我的身邊來,她的臉和肩膀好像暴露在強烈的寒冷下似的,不停地顫抖。她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可憐,使我不知該如何是好,也可能是太害怕了,她開始低聲啜泣。
「我看見車窗上有一個穿白襯衫男人的背影……」她有氣無力地對我說。
「石岡先生,麻煩你幫我把行李拿下來。」
我連忙站起來,從網架上將兩件行李抱下來。當我將我和她的行李分別抱在腋下時,回頭一看,佳世已經不在座位上了,她蹲在距離我很遠的走道上,用極為細微的聲音對我說:「我要下車了,幫我。」
當我們到月臺後一看,我才知道,原來我們所坐的列車只拖了兩節車廂。我走到另外一節車廂旁邊,再次確認裡面沒有半個乘客。佳世走路的樣子很奇怪,好像不太會走路的樣子。
這真是一個老舊的車站,沒有任何商店,老舊鋼筋的屋簷下沒有日光燈,而是吊著一排燈泡。我們慢慢地走,在前方的頂端掛有車站站名的牌子,上面寫著「貝繁」這兩個奇怪的漢字。
「貝繁車站,我從來沒聽過這個車站……」我自言自語。
貝繁是個小車站,所以連跨越鐵軌的便橋都沒有,我們是從類似平交道的地方穿越鐵軌的,然後再走到沒有半個人影的車站內。來到這裡之後,佳世就好了很多,也可以正常走路了。當初從列車下來的時候,我很擔心她這樣下去還能不能繼續走路,她越是不安地走著,越是搖搖晃晃。
從列車下來的乘客只有我們兩個,而且也沒有人再上車,但列車還是一直停在那裡,空無一人的車廂好像被周圍黃色的燈光沁入一樣,停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可能是要會車吧!如果早知道這樣,就不用那麼急著下車了。
出口處也沒有半個人影,穿過空蕩蕩的車站走到外面一看,這裡也沒半個人。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天空中懸掛著半個月亮,清澄的月光灑落在車站前方的廣場上。沿著車站前面的圓環,在擁擠排列的小商店後頭就是黑漆漆的樹林,它們似乎代替人們歡迎我們的蒞臨,默默地看著我們。
此時,我終於知道今晚有月亮,因為剛才從車窗望出去,就一直看不見月亮。在空無一人的站前廣場,我看到了計程車招呼站、餐廳和旅館。就一個都市人而言,現在才是夜晚的開始,然而這些店家卻像颱風夜來臨一樣緊閉著門窗,而且燈火都已經熄滅了。可能是沒有客人,所以不得不提早打烊吧?但我卻因而覺得沮喪。除此之外,還有一輛老式的巴士點著皎潔的燈光停在那裡。
用皎潔的燈光來形容,或許有些奇怪。因為巴士的燈光就是先前描述過的那種泛黃燈泡發出的昏暗燈光,但在整個村落都熟睡了的情形下,這輛巴士看起來就像是一間夜總會,讓人覺得燦爛奪目。
只要有巴士,就應該會有人吧?就在我想問佳世打算怎麼辦之前,她已經朝巴士走去了。
老實說,我覺得很惶恐。我想先去前面那間旅館,敲門拜託他們讓我們住一晚,一切等到明天再說,我覺得這才是上上策。所以,我已經開始想像泡著熱水澡的畫面了,而且這個時候應該還有剩一些菜吧,可以吃頓現成的飯。
但是,佳世毫不猶豫,也沒有和我討論,就直接踏上巴士的階梯了。她很快地坐上沒有任何乘客的巴士中央,我沒辦法,只好拎著兩袋行李,無可奈何地走到她身旁坐下。我感覺到引擎發動了,這也表示,我必須和溫暖的澡缸及雪白的床單說再見了。
「你知道這班巴士開往哪裡嗎……」我一開口,就知道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我怎麼可能知道,總之現在要先搭巴士……」
我想要小小聲地發牢騷。
「通靈的師傅叫我下了電車以後要搭巴士,這樣就可以到有水或是有河的地方。」
「但是,也不一定非要現在搭巴士吧?已經這麼晚了,今天晚上先在那間旅館投宿,等到明天早上再搭巴士也可以吧?」
「如果等太陽出來的話,我就不行了。」佳世的回答很奇怪。我看她並沒有發抖,臉部表情也恢復到以前的樣子。「也不是說不行,但我感應最強的時候,是在太陽下山之後。」
「是這樣嗎?」被她這樣一說,我只能保持沉默,因為我本來就是陪她來的。
「要發車了喔!」司機以悠閒的口氣說,還帶有這個地方的鄉音。
「咦?喔,麻煩您了!」我立刻回答。
引擎發出轟隆轟隆的聲音,隨著車身的震動,巴士出發了。這輛巴士一定是一輛老爺車,因為當司機換檔時,都會發出快要拋錨的聲音,我真希望它就這樣拋錨算了。我很明白這是沒用的,巴士還是開動了。
我們不知道要去哪裡,一切都只能聽天由命,感覺就好像死後要前往極樂世界般。在上車之前,我本來想看一下這班巴士的終點站,但因為急著去追佳世,所以沒有看到,再加上巴士內標識終點站的文字打了紅色的背光,也看不清楚。我只知道,這是最後一班巴士。
「剛才你有感應到什麼嗎?」我一面忍受巴士的搖晃,一面詢問身旁的佳世,並覺得有些失望。
在空無一人的巴士上,黃色的燈光滲進來,感覺不是那麼真實,好像在做夢似的。我明明可以清楚感覺到巴士的搖晃,但我還是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彷佛置身在一個很想醒來的夢中,或許是我太累了的緣故吧!
不久之後,佳世又開始發抖了。「剛才實在太恐怖了,我陸陸續續感應到一些東西,我想大聲哭出來,卻哭不出聲音。」
「你看到或是感應到了什麼?」
「我看到,也感應到好多,石岡先生,你沒看見嗎?就在我旁邊的車窗上。」
「沒有,你看見了什麼呢?」我問。但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要知道。
「就在窗子上……太恐怖了!」她悲傷地說著,用雙手捂住臉。「令人不寒而慄,剛才窗戶上出現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你沒看見嗎?」
經佳世這麼一說,我從網架上將行李拿下來時,感覺好像有看到。
「穿著白襯衫的男人,他背對著我,兩隻手拚命地舉起放下,好像從網架上取下很多行李放在座位上,但是,我仔細一看,根本就沒有行李,只看到他不停地做動作。」
我嚇得毛骨悚然,兩隻手臂爬滿了雞皮疙瘩。真是不好的預感,我不想再聽她說下去了。
「不斷做著這個動作的男人,一直出現在我旁邊的窗戶上。但是……」佳世就此打住,就在這一瞬間,我嚇得全身冒冷汗,因為我知道這是真實的事。
這時,巴士突然發出很大的喇叭聲,我嚇得從座位上彈了起來。
「兩位客人,你們要去哪裡啊?」司機不時地望著上方的後照鏡,以悠閒的口氣問道,因為從後照鏡裡可以看得到我們。
我看了看佳世,這問題只有她能回答,但是她低著頭,好像不打算回答的樣子。這時,就變成我必須回答了,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裡啊!
我不得不站起來,因為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便朝駕駛座走去。
「請問,前面會經過河川嗎?」我沒頭沒腦地問司機。
「河川?」司機突然大叫。這種反應是理所當然的。
「河川,是什麼河川?」
「我也不知道名字,總之就是河川或池塘之類的。」
「如果是河川的話,就是葦川了,但距離還很遠,你們下車以後,還要越過一座山。」
「一座山?」我嚇得冒冷汗。
「嗯,也不是什麼很高的山,就是要走山路啦!」司機好像有些同情我,還是嚇到了似的說。
「除了那條河以外,還有其他的河嗎?」
「沒有……你們到底要去哪裡啊?」
「這……這個……」我實在無法回答他。像這種奇怪的旅行,以及我莫名其妙的身分,實在很難對其他人解釋。「那麼,在河邊有旅館嗎?」
「沒有旅館耶,以前曾經有,現在只剩下剛剛車站前的那間貝繁旅館了。」
「喔……」我感到很絕望,看來,我們可能要在這寒冷的夜晚露宿街頭了。雖然從車站出來的時候,我曾經想到會發生這種事,但是這裡的海拔比較高,感覺比東京和橫濱都要來得冷,一個不小心,就可能會凍死的。
「以前吶,西貝繁村那裡是有間叫龍臥亭的旅館,但現在已經關閉了。因為老一輩的好像在前年過世了吧,加上沒有什麼客人,而且彈琴的人也變少了。」
「琴?」
「嗯,因為老一輩的好像很喜歡彈琴呢!」
「是這樣啊?」我其實不是很瞭解他所說的話,總之,就是那裡以前曾經有一間旅館吧。我想到那裡去拜託看看,說不定可以借宿一晚。或許這種想法是有點天真。
「那也可以,對不起,是不是能請你載我們去那裡?」我毫不考慮地說。司機一時啞口無言。
「先生,拜託你,這是巴士,不是計程車,我沒辦法載你們去龍臥亭。」
「對喔!對不起。」我面紅耳赤地向司機道歉。我可能是太過驚嚇了,以至於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由於司機對我的問話有問必答,也使我一時忘了自己坐的是公車。
「你決定好要去哪裡了嗎?」
「請問離龍臥亭最近的車站是哪一站?」
「這個嘛,是貝原嶺吧!」
「貝原嶺,我知道了,就在那裡下車吧!」
「好,那就貝原嶺吧!」司機好像有些憐憫我似的說道。
「在貝原嶺下車之後,越過一座山就是東貝繁村,穿過這個村子就可以到西貝繁村了,那裡就有葦川。越過葦川后,可以看到一條山路,大概走個一公里左右吧,就到龍臥亭了。但是,聽說那裡現在已經沒有營業了,我想他們應該不會讓你們住宿的。」
「我知道了,我會試著拜託他們看看的。請問,從車站到龍臥亭大概有多遠?」
「到龍臥亭嗎?大概有兩哩路吧!」司機說。
即使他告訴我兩哩,我也沒有概念,應該是八公里左右吧?
「很遠吧?」
「嗯,如果是我的話,我是不會去的,尤其是在半夜三更。」
司機是個有什麼就說什麼的人,應該算是個老實人吧!其實我也想早點鑽進被窩裡睡覺,並不是我想走這種夜路的。
到貝原嶺車站還需要一些時間,司機也說到了他會叫我們,所以,我就回到佳世的身旁,將行李放在腿上伺機而動。
「剛才在車站下車時,我看見月臺周圍的樹林裡有好幾張人的臉。」佳世說。但我實在不想再聽這些了。「所以,這裡一定是通靈師所說的地方。」
「是這樣嗎?總之,我們先去司機所說的龍臥亭旅館看看吧?聽說還要越過一座山呢!你可以走得動嗎?」
「我想應該沒問題吧!」
巴士好像直接開過了好幾個車站,可能是因為司機已經知道我們要在哪裡下車,而且每站都沒有人要上車的關係吧。巴士就像是我們的專車,從車站前出發之後,就一次也沒停過,因此也沒有其他人上車。
「先生,快到貝原嶺羅!」司機轉過臉來看我們,仍然以這個地方特有的悠閒口氣說著。我趕緊拎著兩袋行李站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前方。巴士停下來了,由於是一人服務公車,所以問了車資後便付了錢,小心翼翼地走下車,因為我們下車的地方實在是太暗了。
「注意不要跌倒了喔!」司機還是一貫的悠閒口吻。
當我們平安無事地下車之後,司機低下頭看了看我們,並用手指了指前方的漆黑,「前方有個轉角,向左轉以後直直走,就可以到東貝繁村了,因為只有一條路,應該不會迷路,請小心慢走。」然後,他不知道按了哪個開關,車門就關上了。
巴士排出廢氣開走了,我開始覺得非常害怕,一直站著動也不動,因為,當亮著燈的巴士慢慢往前開走之後,我的四周便淹沒在一片漆黑之中。在前方的黑暗中,我看見亮著燈的老舊巴士身影,輪胎陷在修路的坑洞中搖來晃去,慢慢變小。
對從都市來的人而言,這樣漆黑的狀態已足以讓人嚇破膽了。我們所走的路,因為正在修築,所以完全沒有路燈之類的東西,雖然電線杆很多,但沒有一根是亮著的。在路旁好像有一邊是水田還是旱田之類的,不過也看不到住家的燈火。
當我盯著巴士的燈光消失在黑暗之中後,四周的漆黑讓我連旁邊的佳世的臉都看不見。我感到很絕望,在這種地方,根本無法想像我是身處在和橫濱一樣的日本列島上。司機說前方有個往左彎的轉角,但是在這一片漆黑中,我們真的能找到那個轉角嗎?
三月夜晚的寒冷,讓我非常擔心,但是,如果現在要橫越山嶺的話,身體就會流汗,這樣也不用怕會冷了。唯一能讓身陷黑暗的我感到安慰的,就是潮溼空氣所夾帶的植物香氣,這可能是某種花香吧!當巴士所留下的引擎臭味隨風飄散後,取而代之的就是這股芳香。
還有一個讓我稍感安慰的東西,就是天上的半月。雖然不是滿月,但當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後,月光的亮度已足以讓我們看清楚四周的情形。我來到這個鄉下,才發現原來月亮是這麼的亮。
貝原嶺的候車亭是建造在比柏油路要低一些的水田旁,稍微突出,就像一間小廟一樣。小屋裡有一張長椅,但是沒有任何照明,所以不仔細看根本不會發現。小屋也是年代久遠的建築物,靠近地面的板壁已經完全腐朽了,還破了一個大洞,板壁外側佈滿了塵土,即使在朦朧的月光下也清晰可見。
如果現在有睡袋的話,我真的好想先在這裡睡一覺。就算我們克服重重困難,好不容易到達龍臥亭,但那間旅館不是已經關掉了嗎?而且,我們抵達的時間可能也很晚了,難道要敲門把老闆叫起來,告訴老闆我們知道旅館已經不營業了,但還是請求老闆讓我們住一宿嗎?到底要如何拜託老闆才好呢?該不會要跪在玄關的地上請求老闆吧?我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如果老闆能收留我們那當然很好,但要是不行的話,我們就勢必得露宿街頭,因為最後一班巴士已經開走了,也回不去貝繁車站了。如果要在埋著手腕的河邊大樹下打哆嗦睡覺的話,倒不如在這個巴士站過夜還比較實際。
但是,當我想開口跟佳世商量的時候,她已經站在很遠的地方等著我了。她站在月光下的樣子,讓我覺得好像是困在這個地方的幽靈站在路邊叫我,我感到非常害怕。
「石岡先生,走快一點。」我看不見她的臉,只聽得見她的聲音。因為實在是太恐怖了,我的想法也改變了,與其和這樣一個可怕的女孩一起過夜,倒不如克服困難早點到有人的村子裡,於是我便踉踉嗆嗆地走了過去。
我們終於找到了往東貝繁村的轉角,雖然這條路比較寬,但是和之前巴士所走的路比起來,還是有點窄,而且是在左邊。我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這條路,不過,我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對的,因為沒有半個路標,也不知道除了這條路以外是否還有其他的路。在這個沒有路燈的黑夜,我們完全看不見幾公尺遠的前方。雖然這條路的寬度始終一樣,但是走了一陣子之後,路面就不是柏油路了,而是到處坑坑洞洞的碎石子路,可以感覺到車輪走過的痕跡,應該是有車子經過的關係吧。不過,沒鋪柏油的路我還真的很久沒走過了。
我們不發一語地走著,這是我要求的,因為我受不了佳世再次說起剛才在車站看到白襯衫幽靈的事,或是在月臺旁的樹叢中看到無數張臉的事。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是個膽小鬼。女人可能都認為,男人對於恐怖的事比較不會感到害怕,但我說實話,其實男人和女人是沒有兩樣的,只不過男人常會在女人面前逞強,特別是我之前能若無其事地走進橫濱的黑暗坡或是蘇格蘭的詭異建築物中,都是因為有御手洗在我身邊的緣故。所以,我應該是最不適合擔任這次旅行的保鑣人選。甚至連我一個人住在橫濱的馬車道時,都常常會感到害怕,雖然我沒有告訴佳世,但是我常常會被鬼壓。或許當初據實以告的話,她就不會想要找我來了。
我一個人邊想著這些事,邊默默地走著。因為拎著自己和佳世的行李,雖然不是很重,但還是覺得手臂很酸,只好分別將行李輪流背在背上以改變姿勢。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著剛才那個穿白襯衫的男人的事。經佳世這麼一說,我的確是有瞄到,就在左手邊的窗戶上,映照出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背影,他的動作很忙碌,不斷地彎腰、舉起;當時我有將視線轉回車廂內,車廂空蕩蕩的,確實沒有任何乘客。
我不由自主地感到背脊發冷,或許我已經來到了很詭異的地方。我的腳步突然變得很沉重,莫非是被惡靈附身了嗎?當然不是,原來是已經開始在爬山了,樹木蒼鬱茂密的陰影好像從左右兩旁伸向道路的上空。當我發現時,我的四周已經是茂密的森林了,在這深夜裡,不知名的野花零零落落地在樹木下方綻放著,如果是白天,應該很漂亮吧!
「哇!好漂亮。」是佳世發出的聲音。
我藉著月光看到了她的身影,她正站在道路的中央,抬起頭仰望著天空。月光穿過樹林,灑落在她的肩膀及背部,留下蒼白斑駁的陰影。我也學佳世抬頭仰望天空,大聲地叫了出來,我看見天上有好多星星,剛才居然都沒發現,因為從巴士下車來到這裡之前,根本沒有心情抬頭看天空。
真的看到了好多星星,可能是因為空氣特別乾淨的緣故吧!這就是我們常說的,看起來很壯觀的星空、好像快要掉下來的星空。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詞彙可以形容。由於星星的數量實在太多了,只要稍微眯起眼睛,星群看起來就像是一團白霧,整個漆黑的天空,也被大大小小的星斗塞滿了。
當我們站在道路中央抬頭仰望星空時,也聞到了花和植物的香氣。黑暗的恐怖、星星的美麗,再加上花朵的芳香,使我有點精神錯亂。
我們又開始繼續往前走,山路的坡度越來越陡峭,我們也跟著放慢了速度。我不敢奢求會有計程車經過,但我還是祈求著有一輛村裡的車子會經過,那我一定要拜託他載我們一程。不過整條路還是異常的安靜,彷佛時間已經回到了江戶時代,不要說是人了,就連一輛車也沒有。
「啊!」佳世突然大叫一聲。
我嚇得呆住了,好像心臟快停止跳動。有隻像是鼬鼠的小動物,從我眼前一陣風似的橫越過去。
或許是受到佳世慘叫聲的影響吧?從四周的樹林深處傳來了莫名其妙的叫聲,沙沙作響,實在太恐怖了。我縮著脖子,心想,這該不會是躲在森林裡的怪物一起發出的奇怪笑聲吧?嘰嘰喳喳的聲音持續了好一陣子。我們趕快繼續往前走,不久之後,聲音就安靜了下來。原來我們聽到的是鳥叫聲,因為安靜了下來,我們才可以將鳥兒們的嘈雜聲拋到腦後。
過了一下子,我們好像是來到了山頂,我想看看手錶,但是因為太黑了,所以看不見。我們大概走了四十分鐘左右吧,而且大多都是上坡,我和佳世的腳都很酸。我們希望在下坡時能輕鬆一些,便蹲在這裡休息了一下,然後才站起來,開始往山下走。從身旁的樹叢間,我好像可以看到像是灑了一小撮亮粉的鄉鎮村落,那裡應該就是東貝繁村了。
和我想的一樣,下坡果然比較快,不一會兒,我們便來到了東貝繁村外的平地。在水田和旱田之間似乎有幾戶人家散落其中,我感覺突然颳起了風,或許是農家要早起的緣故,所以大多數的人家都已熄燈休息了。
這條路來到平地以後,仍一直延伸下去,貫穿村落的中央。道路兩旁開始有了密密麻麻的房子,只有這個部分的道路是柏油路,這條路好像就是貝繁村的主要幹道了。這樣走著,我們根本無法分辨這裡是貝繁村的東邊還是西邊,而且,明明已經是深夜了,卻還是聽到不知道從哪傳來的雞叫聲。當我們走進村落的同時,風也戛然而止,可能是因為風被建築物擋住了吧!
我們走在主要幹道上,陸續看到餐廳、玩具店、點心店等各種商店,雖然規模都很小,但感覺得出來這條街繁華的景象,簡直就像是一個自給自足的山間小城市。只是,這些店家全都打烊了,裡面的燈火也都熄滅了。貫穿在水田中的複雜田間小路,好像就是以這條主要幹道為起點,向左右兩側延伸出去。在稍微寬闊的街道及轉角,雖然是在大街上,卻建了一座地藏王廟和一座小小的五穀神廟。
商店都已經打烊,路上沒有半個行人,對從都市來的人而言,這裡看起來就像是一座死城,但是我們走到另一條岔路上時,就看到了過著悠閒生活的人家。主要幹道經過稍微高的臺地,水田則位於地勢較低的地方,散落在其中的農家大多都建造在矮矮的石墩上。
有人拿出陶爐擺在牆角邊,生起火不知在烤些什麼東西,應該是晚餐的菜餚吧!而穿著睡衣的小孩們就在一旁的黑暗中跑來跑去。我聞到了食物的香味,覺得肚子好餓喔。風停了下來,身體也不覺得冷了,雖然離夏天還有一段時間,但他們已經將桌子和藤椅搬到屋外了,還有人在下棋,棋盤的上方垂掛著燈泡。
因為我們走了好長一段沒有人煙的路,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迷失在無人的魔界裡了,所以當我回到人類的世界時,終於鬆了一口氣,這些是在都市裡看不到的景象。當他們發現我們時,全都停下了手邊的工作,一直盯著我們看。
我和其中一人四目相交,便向他點點頭,問道:「請問龍臥亭是在這裡嗎?」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們沒有任何回應,只是一直盯著我的臉看,然後看看佳世,又再看看我。剛才他們彼此之間說說笑笑的臉,在看到我們之後全都不見了,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要往哪裡去。
進入村落後,我們走了好長一段路。雖然氣溫很低,但我還是流汗了,我的雙腿已經像棒子一樣僵硬,好幾次都有衝動想坐下來休息一下。佳世也和我一樣,很明顯看得出來她已經很累了,所以當我們看到可以坐下來休息的石頭時,便一起坐了下來。
我們之間沒有交談,因為當人疲累時,想法就會變得悲觀。要是在前方等待我們的是營業中的旅館就好了,然而卻是已經歇業的旅館。當我一想到我們千辛萬苦地走到那裡,卻可能得吃閉門羹時,就怎麼樣也沒辦法高興起來。不過,這一帶給我的感覺就像是世外桃源,姑且不論人們的態度,雖然這裡很黑,風景也看不清楚,但是我一直聞到植物的香氣,我想這裡應該是難得一見的清幽之地。
我們來到了寬廣的地方,我試著仰望天空,本來以為會看見滿天的星星和半月,卻不是這樣,不知道為什麼,星星只有剛才看到的一半左右。我仔細看了又看,才發現原來是被烏雲遮住了,而且這片烏雲正慢慢地移動。在我仰望的時候,一開始還有半個月亮,接著月亮就慢慢被吞噬掉了,四周立刻變得一片漆黑。當烏雲飄走後,我又再次看見月亮,月色照在水田上,靜靜地閃耀著銀色的光芒。
我們站了起來,又繼續往前走,沒多久便來到了河邊。或許是因為長時間身處大自然之中,所以嗅覺也變得很靈敏,我剛才就知道我們已經接近水邊了。這條河的寬度很窄,只能算是一條小河,因為到處都有岩石,所以不用橋,只要踩著這些岩石就可以過河。水流雖不是十分湍急,但是在岩石周圍還是會有小小的波浪,映照到河水裡的皎潔明月,碎裂成了一小塊一小塊,在水面閃閃發光。
河邊高高低低的樹木密密麻麻排列著,這些古木看起來好像是櫻花樹,但仔細一看,這些樹木的枝頭已經結了許多小小的花苞,只是還沒有看到已經開花的樹。
雖然夜晚無法看清楚四周的景色,但是河水好像很清澈,因為在一棵櫻花樹下,有一個用石頭堆砌而成的階梯,一直通到河邊的大岩石上,在那附近有人遺留了一塊像是肥皂的東西,所以這裡應該是洗衣服的地方,如果水不乾淨的話,是無法洗衣服的。
我們走過跨越河面的古橋後繼續往前走。這座橋好像是水泥做的,但是藉著月光一看,無論是河流的上游或下游,到處都是這種小橋。在月光下寬廣的河邊,我聞到了河水和植物的味道,雖然潺潺的流水聲不絕於耳,但四周卻沒有半個人影,讓人感覺彷佛迷失在寬闊的自然公園中。
「應該就是這附近。」沉默好長一段時間的佳世突然開口。「通靈師說過會有很強烈的感應。」
被她這麼一說,我不由自主地環顧了一下四周。我也覺得這附近不知道哪裡怪怪的,或許因為是都市人才會這樣想吧,但這裡的景象好像是夢境一樣,實在是太完美了。待我一回神,霧氣已經開始漸漸瀰漫,難道是因為這條路經過山腳的關係嗎?
「糟了,我的腿變得怪怪的。」佳世說。
「那我們休息一下吧?」當我一說完,她便用力地搖著頭。
「不用,如果現在不走的話會更糟,因為有好多雙眼睛一直在看著我。」
佳世拖著步伐往前走,雖然她的口吻非常平靜,但我卻嚇得魂都飛了,腳步也變得很沉重。不同於她的聲音,她的側臉已經開始看起來像是另一個人,她又開始改變了,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她似乎也很清楚這一點,所以走得非常快。是急著想要擺脫掉她身後的惡靈呢?還是她想帶我去哪裡?
我和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害怕的跟在後面。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放慢了腳步,可能是危險已經過去了吧!她的側臉看起來很安詳,表情也回覆了平靜。
「石岡先生,你剛才沒有感應到什麼嗎?我看見到處都是人的臉。」
我嚇得無法動彈,背脊發冷,胃也強烈收縮,我再也受不了了。此時我非常後悔陪她來,雖然四周的景物讓我感到害怕,但我更怕身旁的佳世。她在月光下叨叨絮絮的樣子,已經完全感受不到第一次和她在馬車道公寓碰面時的活潑開朗。她好像是刻意要嚇我似的,還是覺得這樣很好玩,故意把聲音弄得很陰沉,我對於她這種行為感到越來越不滿。
這附近的住家還是黑漆漆一片。隨著我們離河流越來越遠,感覺好像又走進了山裡,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覺得又開始在爬坡了。大多數的時間,月亮都躲在雲裡,所以四周還是和之前一樣一片漆黑。走在我前方的佳世的背影感覺就像是魔鬼的背影似的,我懷疑她是不是打算等到月黑風高時,才顯露本性對我展開襲擊?和這樣的人處於這樣的狀態之下,我只要想到若是龍臥亭拒絕讓我們留宿的話,事情將會變得很可怕。當初我真不應該來的,我好後悔,越來越無法忍受。
顯然已開始爬坡了,而且一下子就變成很陡的斜坡。我爬得上氣不接下氣,這種痛苦讓我暫時忘了對黑暗的恐懼,我拚命往上爬。上坡路好像沒有終點似的,我又開始感到另一種恐懼:這個陡坡會不會沒完沒了一直延伸下去?我的腿已經沉重得像棒子一樣了,腳底踩的柏油路早已變成了沙土路,來到這裡之後,又變成了碎石子路。路越來越難走,只要稍微踩滑可能就會摔倒。我覺得腳踝、膝蓋和腳底都好痛,雖然我和佳世的行李都很輕,但是一直提著,我的手臂變得好麻。
突然,我們來到了一扇大門前,因為實在是太突然了,所以我忘了興奮,就這樣呆呆地站著。現在回想起來,那就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我用已經熟悉黑暗的眼睛,看著閃爍著耀眼的金色光芒、像是地府之國的宮殿。我一下子清醒了,這實在太令人震驚了,我看了好一會兒。
那座建築和我想像的有很大出入,兩側豎立的巨大門柱是用古木的粗樹幹打造而成,柱子上盡是疙瘩,在右邊柱子上的平滑部分,以很漂亮的筆觸雕出了「龍臥亭」三個字,在一片漆黑之中,散發出有如龍的棲身之所般神聖莊嚴。我不由得讚歎,在這種遠離塵囂的地方,居然有這樣的建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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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柱上雖然有大門,但幸好並沒有關上。門柱的左右是一道很長的圍牆,塗成黑色的圍牆,好像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處。
「龍臥亭」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雖然它坐落於這樣的深山中,卻是座充滿現代感的摩登建築。我本來以為它的外觀應該和一般旅館一樣,是日式風格的,玄關還有石燈籠和踏腳石。但龍臥亭完全不是這個樣子,雖然它較偏向西式風格,仍具有獨特的日式之美。在我極為疲憊的腦海中,我體內的審美感仍兀自清醒著,並欣賞起這份獨特的美。
讓我震驚的不只是「龍臥亭」這座建築,而是這座建築本身是傾斜的,所以即使我想停在玄關前,也還是大步大步往裡面走去。突然,我發現右手邊矗立著一個像是屏風般的高大東西,嚇了我一大跳。原來那是一道很高很高的石牆,因為年代久遠而長滿了黑色的青苔,以至於這道牆完全融於黑夜之中,就像是專門為了嚇我而存在似的。我沒想到會有這樣一道牆,一直走到牆前才發現,差點驚叫出聲。石牆高得看不見盡頭,不禁讓人懷疑,這會不會一直延伸到沒有星星的黑暗宇宙?
我想了解這稀奇古怪的石牆,還有它頂端的樣子,所以站了好一會兒。但我實在太累了,再加上夜晚的黑暗,這根本是在浪費時間,只能呆呆地望著這堵像烏雲一樣、懸掛在遙遠天空中的奇怪建築物。那是座橋嗎?還是天空的一部分掉落下來了呢?可能是因為太累了,我感到頭暈目眩。這到底是什麼地方?走了這麼多陌生的路,我到底來到了什麼樣的地方呢?是在作夢嗎?或者這裡是世界的盡頭?因為頭暈加上疲勞,此時我好想就直接蹲下來休息。
我努力回過神來,將視線移開建築物,石牆或是我頭頂上的任何東西雖然讓人感到意外,但「龍臥亭」的建築本身也非常與眾不同,充滿了遠離塵世的味道。如果要試著以一句話來說明它的設計,那就是以老舊的白木、透明玻璃與無數燈泡所創造出來的美吧!我不知道我這樣訴諸文字,讀者到底能感受多少此地的氣氛,但我能深刻體會建築師想要表達的東西。
剛才我那雙習慣黑暗的眼睛,之所以能感受到閃耀的金黃色光芒,就是因為這些燈泡點亮了周圍的黑暗,並且發出詭異的、令人懷念的黃光。事實上,那種顏色帶有一點強迫的感覺,會使我想起從前。我不知不覺聯想到,小時候看過的夜晚的商店;或是我強忍著睡意,在旅途中看到的陌生土地上的商店。這光勾起了沉睡在我心中的孩提時代記憶,使我陷入了懷念、害怕、恐懼、害羞的混亂情緒之中,我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在東京,我從未看過這種具有個性的建築物。東京的建築大多都是西式的,這種感覺的建築物,應該說是這個地方的特產吧。建築雖然是木造的,但有三層樓,而且只有三樓部分的窗戶面積非常大,幾乎可以說是用整片玻璃了。有一整面牆都是窗子,窗欞縱橫交錯,嵌入了一片片正方形的玻璃。無論是窗欞或是牆壁,都是使用沒有塗漆的白木,屋內也看不到任何窗簾。
在位於高處的寬廣玻璃空間內,仍垂掛著幾個燈泡,昏黃的燈光充斥在這個透明的世界中。上方的情景更加刺激了我的感覺,雖然光線明亮,其中卻沒有任何東西存在,透明的玻璃空間空蕩蕩的。
我看著看著,突然,有一個人影出現了。好像是個穿著金色的和服、留著黑長髮的小個子女子,她在玻璃內側身站著,而且還站了好一會兒。她的這般舉動吸引了我的目光,因為她就像娃娃一樣動也不動,連稍微動一下都沒有。在她雪白的臉頰附近,閃耀著橘紅色的光影。我猜應該是她身旁點了暖爐的關係吧!雖說這幢白木建造的木屋外觀是中西合璧的,但在三樓內卻有西式的暖爐。
我又呆立在那裡了,不自覺的就像白痴般一直抬頭望著那個女子。她的風情有一股脫俗的美,絲毫不遜於這棟建築。在黑暗的高處,她就像是在舞臺燈光下演著一人劇的機械式木偶,此時,我甚至覺得她不像活著的人。
突然,她將臉轉向我這裡,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她來到玻璃窗前,那個樣子不像是走過來的,反而像是以車子所用的機械裝置,一下子滑到窗前來的。她舉起雙手,將手掌撐在玻璃窗上,保持著這個姿勢,好像心血來潮似的往下看,而我就在下面。我們四目相交,她沒想到這種時間居然會看到人,似乎非常吃驚的樣子。但她還是繼續看著我,而且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也不動。
我心想,這個女子真的很像機械式木偶。雖然我和她有一段距離,從我的位置仍然可以清楚看見她的美麗。我覺得自己就好像是抬頭在看德國慕尼黑市政廳前的機械式跳舞人偶時鐘,或是東京有樂町mullion的敲鐘人偶時鐘一般。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了小孩的尖叫聲,我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麼,只聽見一聲「媽媽」。
一樓外牆上有著像路燈的玻璃盒,橫著掛了一大排,這些盒子也是由幾根白木條釘成的,然後再嵌入幾片正方形的玻璃,每個盒子放入一顆燈泡,使得這附近散發出特有的昏黃燈光。
在光線下,從右邊跑出來一個小女孩,應該是四、五歲左右吧!這麼晚了,為什麼這麼小的孩子還沒有睡覺,令我覺得不可思議。屋外已經開始起霧了,又溼又冷,小女孩下半身穿著七分褲,上面穿著一件像是睡衣的法蘭絨罩衫,或許是怕著涼,肚子上還圍著一圈白色的毛線肚兜。
老實說,看到一個小孩子跑到我面前的那一剎那,我嚇得幾乎跳起來。我不由自主地開始往門外撤退,因為這麼晚的時間,一個小孩在庭院裡跑來跑去,實在是太詭異了,所以我已經有心理準備,這一定是最新怪譚的開頭。幸好這個孩子發出了開朗的叫聲,將我的恐懼完全趕跑。
「媽媽,這種地方居然有人耶。」那個孩子說。
雖然說是「這種地方」,但我還真不打算待在這裡以外的地方。不過就孩子的想法來看,在這麼晚的時間,看到站在門柱邊筋疲力竭的我們,應該會覺得很詭異吧!
被小孩這麼一叫,有個像是她媽媽的女人從黑暗中快步跑了出來。她身穿一件長及腳踝的裙子,披著一件對襟的深色外套,她的皮膚有點黑、眼睛很大,由於臉頰有些削瘦,我一時之間還以為她是印度人呢。也可能是因為她穿的長裙兩邊是下墜感的特殊設計,所以看起來很有印度風味。
但是,她在昏黃的燈光下,匆匆忙忙跑出來的樣子,卻散發出一股令人驚豔的異國風情,真的非常美。她這種日本人不常見的長相,和這樣的山村地區實在不太搭調,我懷疑這是不是自己太過疲勞所產生的幻影。
我連忙向她鞠躬,擠出滿臉笑容。因為是在半夜三更,所以我不能讓她對我產生戒心。我像推銷員一樣,盡最大的努力,想讓她覺得我看起來很善良。但我還是很在意樓上那個黑髮女子,便抬頭瞄了瞄她,再將視線拉回來,就這樣反覆了幾次。站在三樓玻璃窗內的女子,仍然將雙手撐在玻璃上,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我們是從貝原嶺車站一路走來的。」我努力解釋著。心中暗自禱告,希望她不要走掉或是拒絕我的請求。「這裡的旅館好像已經沒有營業了吧?」其實我明明知道,但是我故意這樣問。
「是的,這裡的旅館已經沒有營業了。」她回答。
她那活潑開朗的口氣讓我很意外。一方面是因為在這樣的深夜,和她說話的人看起來有點可疑;另一方面,從她的長相看來,我覺得她的日語應該說得不好,我本來以為即使她會說日文,應該也是很沉穩而且話不多的人。但是她講起話來不僅非常流暢,還和女學生一樣說話速度很快。我十分感激她,因為她的樣子讓我感到非常放心,也拯救了我。
「這附近還有別的旅館嗎?」我小心翼翼地問道。
「我想應該沒有了。」緊接著,女人牽起小女孩的手,很明白的說。
「媽媽,今天小雪摘了這麼大朵的喔,婆婆要我插在這裡耶。」小女孩手舞足蹈地說著。
「啊?」我說。
「她是在說今天摘回來的花。」她解釋著。
「是這樣啊?這一帶有旅館嗎?」我問這個小孩。顯然,抓住小孩的心才是權宜之計,但是我已經無法整理我的儀容了。
「旅館?」小女孩重複說著,她好像根本不知道這個字的意思,遲遲沒有回答。
「您一定很困擾吧?那我去問問看好了。」女人輕鬆地說著,牽著小女孩的手往左邊走去。我們對她鞠躬致謝。
建築物雖然有玄關,但是好像上了堅固的鎖,門上的毛玻璃完全看不到裡頭的燈光。從她說話的內容聽來,我終於明白她不是這裡的主人。
「請往這裡走。」她如此說著,將我們帶進了屋裡。
「是這裡啦。」小女孩說。
雖然在館內繞行,但我還是很在意三樓的那個女子。我抬起頭,沿著館內慢慢行走。隨著我們的移動,我可以從不同的角度看見站在樓上的那個女子,她的雙手還是撐在玻璃上,仍然一動也不動。我發現她只有頭會慢慢轉動,視線則隨著我們移動。
三樓的女子和在一樓牽著小女孩的女人,形成了強烈的對比。或許是因為在燈光下的關係,三樓的女人皮膚白皙,留著一頭烏黑的長髮;也或許是因為穿和服的關係,她就像日本的人偶一樣,靜靜的動也不動。而在一樓的女人,則是皮膚稍黑,頭髮燙了小卷,就像是從東南亞或印度來的外國人,動作很誇張,聲音也很高亢。
當我如此想著時,三樓的女人突然動了,她的動作非常激烈,就好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了似的,非常激動,我受到這個畫面的衝擊,暫時停下了腳步。從她楚楚動人的樣子,我沒辦法想像她會做出這麼靈活的動作。我站著看了好一會兒,但我不能被那對母女丟下,所以我便繞到建築物的後面去了,如此一來,她也就離開了我的視線。
而前方牽著小女孩的那個女人,也讓我覺得格格不入,相對於她成熟的外表,說起話來卻像個小孩子似的。
「啊,請小心走路喔!」她幾乎是用叫的,不管怎麼說,她的這種說話方式聽起來很唐突,與她穩重的外表,以及為人母的身分非常不搭。
她站在館內的後門,開啟滑動式的木門,「對不起。」便發出了像小孩般的高八度聲音。
「啊,啊。」她又發出了奇怪的叫聲。「對不起,剛才在大門口,有人碰到了困難,他們說是剛來到這裡的。」
「他們走了好遠的路喔!」她的小孩也在一旁幫腔。
可能是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必須讓小孩上床睡覺吧!我覺得非常害怕,從後面望著她們。裡面透出來的光線照著她的笑臉,她的背後卻陷在一片漆黑之中。
館內後方的樣子有些奇怪,看起來好像是很長很長的屋子,還是像矮牆般的建築物,從館內後方另外開始延伸出去。最怪的是,這建築物好像就這樣直接爬上了山坡。總之,這個長長的建築物是緊貼著地面,逆坡而上建成的,消失在黑夜的另一端,沒有盡頭,感覺就像是萬里長城。
在這長屋的牆壁上,成排的窗戶只有少數的燈是亮著的。包圍著整個龍臥亭的板牆,是圍繞著山坡的山腳建築的,如果從長屋的樓上房間,幾乎可以越過板牆,眺望到剛才我們所走過的櫻花樹旁的河流、遠處的水田,以及散落在水田中的貝繁村農家燈火。我想太陽出來了以後,應該可以看到更遠的地方吧!
在我身旁的佳世完全沒有開口,我覺得她的樣子又不太正常了,我仔細看向她,發現她又開始晈著嘴唇,身體不停地顫抖。
「你感應到了什麼嗎?」我小聲的問,但她沒有回答,只是搖著頭。
她看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身體不舒服,好像無法說話的樣子,和我眼前的那對母女開朗的模樣,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那個女人站在後門口外,全身都浸淫在從門內透出的昏黃燈光下,但我看到她慢慢收起笑容,並將身體往旁邊移動,從這情形,我可以感覺到有點不尋常,便不禁緊張了起來。同時,我也看到了一個被光線照到背部、頭頂毛髮稀疏的矮個子男人的身影慢慢出現在門口,我連忙向這個人影低下頭。
「你們是要去哪裡?」他以略帶冷漠的口氣說。我一時之間聽不太懂他所說的方言,所以無法回答。「你們在這裡有朋友嗎?」
因為是逆光,我看不清楚他的臉部表情,但是他的意思我完全明白。總之,他想說的是,我們會到這麼偏遠的地方來,應該是要去拜訪朋友,若非如此,誰會在這麼晚的時間來到這種鬼地方?既然有朋友住在這附近,就應該去投宿在朋友家啊!
我無法回答他,他的想法確實沒錯,但是,我們和一般正常的旅行者完全不同,在這裡我們沒有任何朋友,是佳世的感應將我們帶到這遙遠的地方來。我知道這是非常荒謬的事,也無法對其他人解釋清楚。我完全為之語塞,一時之間,除了沉默還是沉默。
此時,令人意外的是,從樓上傳來了琴聲,我不由自主地抬頭仰望,但是沒有半個人影,只看到烏雲密佈、星星完全隱沒了的黑暗夜空。我又將視線轉回來,靜靜地聽著琴聲。我想,一定是剛才看到的那個女人彈的。我感到有些意外,總覺得好像聽過這首曲子似的。對於琴曲,我只知道宮城道雄的〈春之海〉,就連這麼有名的〈春之海〉我也只知其名,而不記得它的旋律,但是從樓上傳下來的琴聲,卻是連我這樣的門外漢都耳熟能詳的曲子。這首曲子叫做什麼呢?我努力地想。
好美的曲子,我覺得這應該是古典音樂的曲子,我這才知道原來日本琴也可以演奏西洋樂曲啊。
在這陌生、且遠離塵囂之地方聽到的琴聲,漸漸地將我帶進了幻想的世界。建築物特有的氣氛,讓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這種感覺有點難以形容,彷佛一種不可思議的沉醉開始滲入我的心底,但是那種甘甜的感覺也同時帶著強烈的不安,應該可以說是甜美的不安吧!或許是我太累了,覺得好睏才會如此吧。可是,這種不安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使我的背脊發冷,漸漸開始有感應了,我越來越確信這種甜美的氣氛是連續恐怖事件的前奏。
其實這也沒什麼好引以為傲的,我是個完全沒有第六感的人。如此遲鈍的我,卻從不絕於耳的琴聲當中,感覺到令人戰慄的不安,流暢的旋律讓當時的我,說得誇張一點,開始感覺到好像潛藏在地下的所有邪惡勢力,從黑暗中不斷髮出訊息,告訴我即將會有事發生。
「在這附近我們沒有朋友。」我身旁的佳世說。我也因此從陶醉於琴聲的狀態中醒來。「所以只要讓我們住一晚就好,如果您不肯借宿的話,我們就必須再回到貝繁的車站前。」
聽到佳世這樣說之後,我想起了剛剛千里迢迢走來的情形,不由得冒冷汗。
「但是我們的旅館已經收起來了,房間也沒整理,就連像樣的棉被都沒有呢!」
「我們會付錢的,只要讓我們住一晚就好。」我無法再沉默了,在一旁向他鞠躬致意。
「他們好像很困擾的樣子呢!」那個女人也幫我們說話。
就在這時,剛才一直聽到的琴聲終於停了下來。我們似乎有些受到影響,談話也停了下來,就這樣安靜了好一會兒。
「如果你不讓他們在這裡住一晚的話,他們好像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了……」剛才那個女人牽著小女孩的手說。
「你為什麼還不帶小孩去睡覺?小孩子都冷得在發抖了,不要感冒了。」這個像是龍臥亭老闆的男人,講起話來真討厭。
「啊!是因為小雪剛才說她想尿尿。」
我很感謝這個小女孩的尿意,如果這對母女不在的話,我們就必須直接和這個老闆交涉,如此一來就沒有人幫我們了,我們勢必很快就會被趕出去吧!
「可是書都倒下來了呢!」小女孩說。
「書?哪裡的?」老闆說。
「就是堆在廁所架子上的那些雜誌,快要倒下來的時候,被我擋了下來。」女人說。
她似乎在拖延時間,因為她同情我們,所以想要多待一會兒,可以看出她所展現的誠意。她很在意在當時那種情形下,旅館老闆是會讓我們留宿,還是把我們趕走。
我對於老闆的狡詐覺得有些不快,因為他要拒絕我們,所以覺得那對母女很礙事,就想盡快把礙事的人趕走,只要她們不在,老闆就可以毫不客氣地說些難聽的話吧!我可以看出那個女人是為我們留下來的,但是她也已經盡力了。
「那麼,不好意思,因為怕小孩感冒,所以……」她對我們鞠了個躬,如此說著。
這一瞬間,我已經有心理準備,我們要露宿荒郊野外了。因為老闆堅決的態度,完全看不出有絲毫妥協的餘地。
那個女人從我們前方像是通往長廊的入口,牽著叫小雪的女孩走了進去。她在木條踏板前,將木屐脫下並彎腰拾起,放入身旁的木屐箱內,然後便走進像是長屋的建築物中。當她們的身影快要消失之前,那個叫小雪的女孩還轉過頭來和我們揮揮手,我們也只能默默地向她揮手。我真的覺得好遺憾,最有力的援軍就這樣離去了。而且,我只要想到她們可以鑽進舒服的被窩裡睡覺,就好羨慕。
那對母女消失的地方,是在看起來像是詭異圍牆的建築物,以及設計獨特的西洋館相接之處。那裡沒有門,看起來有點像是學校校舍的結構,但是那裡有條鋪著木條踏板的長廊,而且是露天的。從長屋走到三層樓建築物旅館也可以走這個木條踏板,但是穿著鞋子在後院走的人,就必須避開這個木條踏板,直接穿越到長廊的另一邊。
我想這對母女應該是老闆的親戚吧!如果不是的話,她們應該不會繼續留在這個長屋內。因為有她們在,我們才有可能在這裡借宿一晚,雖然有房間,但是不能期待這裡會提供和別的旅館相同的服務,一到早上,我們就得趕快付錢,然後道謝離開。
我想和這個老闆聊一聊這對母女,如果可以跟他閒聊的話,或許會拉近一些距離,還可以藉機告訴他我們不是怪人,請他收留我們一晚。和河邊的樹下相比,在這裡住一晚簡直就是天堂。但我完全看不出老闆有這個意思,他對我們一點興趣也沒有,當那對母女一消失之後,老闆就立刻走進後門,然後對我們說:「雖然你們很可憐,但是我的人手不夠啊!」
我感到越來越不滿,我才不要你的同情呢,我們又不是乞丐!我已經說過了,讓我們住一晚,我們一定會付錢的,又沒有說不付錢。
當我靜下心時,琴聲已經消失了,優雅的氣氛也已消失,我們又被留在散文式的庸俗世界裡了。
「沒有棉被也沒關係,這麼晚了,如果您拒絕我們,我們也無處可去,必須要席地而睡了。」佳世以堅定的口吻說。
老闆的表情看起來像是苦笑又像是嘲笑。「我不知道你們兩人到底是什麼關係,但你們是不是要睡在地上和我無關,你們又不是我的親戚。」
這個世故的老闆,這次將不讓我們留宿的理由歸咎於我和佳世之間不可告人的關係。但是這個時候我已經沒有力氣在乎他的態度了,因為我一直聽到很奇怪的聲音,持續發出低低的「嗚—嗚—」的怪聲,有時候又會混雜著「喀吱喀吱」像是金屬類的怪聲,這到底是什麼聲音?
「我剛才已經睡了,鄉下人都很早起的呢!我雖然很想讓你們住一晚,但是必須有人幫你們搬棉被啊……」
「我們可以自己搬。」佳世說。
「即使如此,你們也必須跨過我睡的地方,還有明天的早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