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不需要早餐。」
「總之,請你們走吧!我必須睡了。」
「你叫我們回去,但我們是從東京來的耶!」
「那就趕快回東京去啊!」於是老闆便快速地走進門內。
此時,不知從哪裡發出「咚!」的一聲震天巨響,剎那間,我感到自己的腳下有些震動。
已經走進去的老闆,又探出了圓圓的身軀,我看到了他嚇得發白的臉。
「這是什麼聲音?」我叫道。
老闆沒有回答,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嗚—嗚—」的聲音越來越大,而且有時還夾雜著「叭吱叭吱」的怪聲。
此時我終於發現了,四周變得非常明亮,剛才幾乎看不到長屋的另一頭,現在卻看得一清二楚,就連另一頭的森林也清晰可見。並不是因為我的眼睛習慣了黑暗,而是因為外頭的光線。這個情形感覺有點像是天亮,我不由自主地看了看手錶,但還不到天亮的時間啊。
「啊!」老闆叫了一聲。
我看著他的臉,老闆正抬著頭仰望上方,下巴剛好對著我們。接著,他便在我們眼前往右轉,如脫兔般跑了起來,直奔剛才那對母女消失的長廊。雖然他沒有叫我們和他一起去,而我也完全不知他為何而跑,但我還是反射性的跟在他後面跑,佳世也一起跑了起來。
老闆展開全速快跑,幾乎都要跌倒了。他彎著矮矮的身體,跳過長廊的木條踏板,我也以同樣的方式跟在後面,他很瞭解屋內的情況,我想只要跟著他走就沒事了。
穿過長廊之後,出現在我眼前的是高高的樓梯,而且就是我印象中的石階,當我靠近一看,雖然是用石頭堆砌而成的,但所有的階梯都有雕刻。我看到了像是蛇還是龍的雕刻,這個石階也是延伸到很高的地方,彷佛一直到空中,石階本身發出如夢境般的橙色光芒。
一面跑的我,一面和暈眩感奮戰,從東京長途跋涉到這裡來的我,到底是走進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啊?我好像是在做夢,從剛剛到現在都很不真實,或許是因為睡魔和疲勞的緣故吧!昨晚也沒能好好的睡,在列車上搖來晃去,之後又走了這麼遠的路,明明就已經累得想要鑽進地底去呼呼大睡,卻來到這個鬼地方,費盡唇舌交涉了半天也沒有結果。
我想也沒想的就跟著老闆爬上了石階,可能是因為旅行袋的關係,我的手臂好酸,因此便將兩個旅行袋放在石階上。隨著我越往上爬,上方的情形就越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我發現有一個東西離我越來越近,簡直就像在我的頭上似的。那是一隻四腳站立在石階上方的金屬龍,大小約莫是一個人可以環抱住,是隻雕刻得非常漂亮的龍。它的頭上有角,臉的兩邊有幾根鬍鬚,背脊的突出物略帶黑色,但它的腹部和下顎附近卻打上類似黃昏的燈光,發出閃爍的金色光芒。
站在龍的前方,當我一面調整急促的呼吸,一面環顧四周時,我看到了老闆嚴肅的表情。他站在石階最上層,身體朝右,正面朝向我這裡,但他的臉上卻浮現出茫然的表情,他的圓臉像是被夕陽照得通紅,讓我覺得很不真實。我非常疲倦,一邊喘著大氣,一邊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在哪裡睡著了,而這一幕只是其中的一個夢境。
我不明白老闆茫然的表情所代表的意義,但我就停在低他兩階的石階上,也學他身體朝右。佳世看我這樣,也跟著追了過來,她停在比我低兩階的石階上,並將身體朝右。
「啊!」我不禁叫出聲。
在我眼前的,就是剛才那個穿著和服的女子所在的玻璃屋,雖然還是有距離,但看起來似乎只要伸出手就會碰到。我看見在玻璃屋的左側有火焰,剛才會覺得很亮,應該就是因為火焰的關係吧,這是火災,這個透明的房間燒起來了。
我擔心的當然是剛才看到的那個女子,但剛才那個將手撐在玻璃上、一直俯瞰著我們的女子已經不見蹤影了。眼看著玻璃屋內的火勢越來越大,並且開始向右邊擴充套件,太危險了,那個女子可能已經倒在地上了,再這樣下去她會被燒死的!
老闆從我旁邊走過,然後又像脫兔般開始跑下樓梯。他的木屐敲在石階上,發出很大的聲音,我和佳世仍繼續跟在後面。老闆不發一語,但看得出來,他是想趕去現場,也或許是覺得我們跟在後面很煩。但是我不管那麼多了,還是繼續跟在後面,情況緊急,我應該可以幫上一些忙的,他沒有叫我們不要跟,心裡想的應該也跟我一樣吧!
走下石階之後,他又往長廊的方向跑。跑下石階時,我撿起剛剛放在石階上的兩個旅行袋,繼續跟在後面,佳世也一樣。
不出我所料,老闆從後門走進屋內,急急忙忙地脫下木屐之後,就跳上了和室,我也跟在後面。入口的地方是鋪了木板的房間,好像是廚房前方,在只吊了一顆燈泡的黑暗房間內,我隱約看到了堆放許多餐具的玻璃櫃。那麼多的餐具應該是之前經營旅館時所留下來的吧!
老闆赤腳跑在擦得很亮的走廊上,我也跟著追在後面。連說一句「抱歉,打擾了」的時間都沒有,穿著襪子的我覺得地板好滑,無法加快速度。
「失火了!失火了!快起來!大家快起來!」老闆邊跑邊叫著,然後很粗魯地拉開身旁的幾個拉門,我看見房間的地板上鋪著棉被,裡面應該是睡著廚師或是服務生吧!
這個讓人覺得好像快要迷路的長廊,或許就是讓我感到害怕的原因,不久之後,我的面前出現了樓梯,這次是木頭樓梯,應該是非常普通的樓梯,但階梯卻感覺像梯子一樣的陡。下來時若不特別注意的話,腳一踩滑恐怕會摔個四腳朝天,我一邊想著一邊往上爬。穿著襪子的腳非常滑,也或許是已經筋疲力盡了,才會無意識地想著這些事。
「失火了!失火了!快起來!快去叫消防隊!」老闆邊叫邊爬上樓梯,但是沒有半個人出現,大家都已經睡了嗎?這樣看來,只有剛才帶小孩的那個女人還未睡覺,還是說,沒有任何一個人待在廚房裡呢?
爬到二樓之後,二樓也是空無一人。我看見被拉開的拉門,還有堆疊在一起的坐墊,房間的陳設都是和式的,卻看不到任何一個人。
我邊跑邊想,拉門還真多啊!雖然外觀看起來是西式建築,但屋內卻是百分之百的和式,三樓應該是西式的吧!我覺得這應該是東西合璧的建築物。
我又想起了三樓,隔著玻璃窗可以看到熊熊的火焰,我之所以擔心剛才那個女子,是因為我可以看見大部分的房間,但我卻看不到剛才站在那裡的女子。我猜可能因為我站的位置是死角,那個女子一定是倒下來了。因為窗戶的面積很大,而且沒有窗簾,才可以看見大半個房間,真是奇怪的設計,裝那麼大一扇玻璃,卻沒有窗簾,真是太奇怪的品味了。
我們好像來到了三樓,我感到如同盛夏般的悶熱,「嗚—嗚—」的聲響就在身邊,「叭吱叭吱」的木頭爆裂聲,以及像是狂風怒吼的「呼—呼—」聲,近在咫尺。
老闆不知開啟了哪裡的開關,房間一下子亮了起來,我看見在上樓梯的地方正好有一個水槽,旁邊倒放著一個水桶。
「我來提水。」我說。
「不要,用滅火器!」老闆叫道,並指指我的身後。
在他所指的柱子上,安裝了紅色的滅火器。我跑過去,用力將滅火器從柱子上取下來。
通往火災房間的那扇門的上方鑲嵌了毛玻璃,玻璃閃耀著橙色,從門與柱子之間滲出的白煙瀰漫了整個房間。老闆用力轉動著門把,然後「咚咚咚」地踹著門。但門好像是鎖著的,老闆每踢一次,門上的玻璃便震動一次,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老闆很費力想破壞這扇門,並開始用拳頭敲著,但這個方法只會讓玻璃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音而已,玻璃快要破了,他該不會想要用身體去撞吧!
「幸子小姐、幸子小姐,你還好吧?!」老闆好像是叫著這個名字。
沒有回答,於是老闆又「咚咚咚」的開始踹門。突然,有人從我手中將滅火器拿了過去。
我聽到有人說:「對不起。」我一看,不知何時,有個瘦小的中年男人已經站在我身旁了。因為剛才太吵,所以沒聽到他是何時爬樓梯上來的。他身穿睡衣,一下便毫不猶豫地以滅火器的底部敲向門上方的玻璃。我本來以為會發出很大的聲響,但是不知為什麼,卻幾乎沒有聽到聲音,可能是因為玻璃破裂的時候,突然聽到很恐怖的聲音吧!玻璃破裂的同時,白煙與熱氣就像暴風一樣噴了出來。
「幸子小姐、幸子小姐!」老闆汗流浹背的朝著破掉的玻璃窗大叫。
「謝謝。」中年男人說,並將滅火器遞還給我。
我接過來之後,他便用身體去撞門。他撞了一、兩次後,便向老闆招招手,同時也向我招手。於是我便將滅火器放在地上,算好時間,三個人一起撞了好幾次。
我想應該撞了有十次之多吧!我覺得肩膀好痛而且頭好熱。最後,門板終於發出了細微的撕裂聲,同時從上方的鉸鏈附近直直裂開,煙一下子噴了出來。
「快要開了,快要開了。」一旁有個矮個子老頭好像在激勵我們似的說。
我們又連續撞了三、四次,肩膀越來越痛。終於,「砰」的一聲,門便應聲朝屋內傾斜,從中冒出令人難以忍受的熱氣,還有強烈的濃煙及刺鼻的臭味。
我們不再撞門,三個人分別開始用踹的,當門整個傾倒之後,儘管煙霧瀰漫,但還是可以清楚看見房間內的情形。在我們正前方的左邊有一個暖爐,熊熊燃燒的火焰就在那附近,看得出來起火處就是這裡。火從這裡開始燒起來,已經擴張到大部分的地板及大半面的牆壁了,還有一部分的天花板。火焰就像是橘色的捕鳥膠一樣,緊貼在這些平面上搖晃著。
矮個子老頭一下子就跳到了門上,於是門便整個往內倒了下去。
「快拿滅火器!」他叫著,我連忙遞給他,於是他便將滅火器倒過來敲打著門,滅火器開始噴出大量的白色泡沫,他拿著軟管將泡沫均勻地噴在火焰上。
「滅火器只有這一個嗎?!」他叫著。
「只有這個!」老闆大聲回應,但是因為烈火熊熊燃燒的聲音,他的聲音聽起來變得非常小聲。
好熱啊!我將半個身子探入屋內,感覺額頭好像快要燒焦一樣。
「那這樣好了,請你幫我用水桶提水過來!」
因為他的指示,我又折返通往樓梯的房間,慌慌張張地從地上拿起水桶,放在水龍頭底下,站在我身旁的佳世立刻將水龍頭扭開。
所幸水很大,水桶一下子就裝滿了。我提起裝滿了水的水桶,佳世將水龍頭關上,老闆便從旁邊將水桶拿走,走進房間,用力地將水潑在火焰上。我以為這一桶水似乎讓火勢變小了,但也不見得,或許是之前的滅火器已削弱了強烈的火勢吧。滅火器的威力真是大啊!就在這個時候,我終於看到躺在地上穿著和服的那個女子,她剛才一直被火焰和濃煙給遮住了。
老闆將水桶塞給我,叫我再去裝一桶水來,自己就衝進屋裡去了。他避開矮桌,走到那個女子身邊,跪下來抱起那個女子,併發出了叫聲。我將打水的事丟給佳世,自己也跑到老闆身邊。
房間裡空無一物,只有一張大矮桌,和幾個套著白色套子的坐墊。那個叫做幸子的女子就躺在老闆的胸前,像是化了妝一樣,雪白的雙頰因為被火燒烤而呈現橘色。她的雙眼緊閉,即使近看,還是十分像人偶。
老闆之所以會大叫,並不是因為這個原因,而是那個女人被他抱起來時,原本遮蓋住前額的劉海幾乎全部都往後垂,但是仍有一小撮頭髮因為黏在流血的額頭上,所以留在額頭中央。
幾乎是在那個女人的額頭正中央,有一個硬幣大小的洞,像醬料一樣濃稠的血便黏糊糊地往太陽穴的方向流下來,看起來好像已經快要凝固了。我震驚得幾乎停止心跳,但我還能盯著她死亡的面容一直看,是因為她的臉實在是太漂亮了,除了人偶以外很少看到這樣的臉。這張臉讓我覺得她不像是死掉,反而像是壞掉的人偶。我們滿身大汗,但是躺在熱氣中這麼長一段時間的女人卻沒有流一滴汗,這讓她看起來更像人偶了。
我覺得自己好像看了很久,實際上應該不到一秒鐘吧!因為當時房間內瀰漫著令人難以忍受的煙霧和熱氣,根本無法一直待在死人的旁邊。老闆的額頭已冒出豆大的汗珠,一部分還開始往下流。
「應該可以抬得出去。」老闆說:「抬去那邊!」
「這裡有水!」是佳世的聲音。
「好,從這邊走。」矮個子老頭沉著地說。
不久之後,我便聽到水潑在牆壁上的聲音,接著便產生了嗆鼻的白色濃煙,直接侵襲我的喉嚨。我抬著她穿著白色襪子的腳,老闆則抱著她的頭,連忙往有樓梯的房間走去。雖然房間內像焚化爐中一般的熾熱,但是少女那雙穿著白襪的腳卻像冰塊一樣冰,屍體尚未完全僵硬。
我一面汗流浹背地抬著,一邊心有所感地想,那麼大的一場火,最後還是會熄滅,然後環顧了一下現場。經過滅火器和兩桶水的撲熄後,現在只有暖爐前像是日本琴殘骸的大木片,以及一部分的牆壁還有一些小火在燒著。當然暖爐還是有火,我想這是因為還有柴火的關係吧。接著,我親眼確認了所有的窗戶都是緊閉的。
房間內充滿了白色的煙霧,我的眼睛也不斷地流淚,幾乎已經看不見東西了,但是,此時我發現在正前方暖爐旁的牆壁上有一個奇怪的東西。
那應該是一幅很大的百號油畫吧!畫的是一個衣著全黑、有點可怕的男子,他的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頭上圍著一條有血漬的頭巾,身體兩側好像插著兩根蠟燭,胸前佩戴著會發光的東西,右手則拿著一支像是獵槍的長槍,左手拿著日本刀。他的臉幾乎淹沒在一片黑暗之中,但是他的嘴巴就像鬼一樣歪斜,眼睛發出瞭如魔鬼般的炯炯光芒。
這到底是什麼畫啊?!為什麼要把這麼恐怖的男人,畫成百號這麼大的一幅油畫呢?我一邊想著,一邊往後退,慢慢走到通往樓梯的小房間。
這時,我聽到「喀鏘喀鏘」的聲音,以及人們的說話聲。那裡有兩個穿著睡衣的男人,他們順手將樓梯間的玻璃窗開啟,之後也進入到發生火災的那個房間裡,好像是想將這裡所有的窗戶都開啟,讓煙散出去。
站在水槽邊的佳世想要靠過來,但我對她說:「不要看。」因為我不想讓這麼敏感的她看到這種殘酷的畫面,她也很感激地別過頭去。
我想將已經死了的女孩暫時放在通往樓梯的房間,但是抱著她頭部的老闆用額頭示意,叫我再往後退,因此我又繼續往後退。退了幾步之後,我的腰便撞到了門。
「喂!藤原,開門!」老闆大叫。一直站在角落的那個年輕男子衝了過來,將我後方的門開啟。
那裡又是另一個黑暗的房間,我倒退著進入房間之後,那個叫藤原的男子跑了進來,將吊在房間正中央的日光燈開關開啟。這是間鋪了榻榻米的房間,大約只有六疊大,而且已經鋪好了棉被,靠著牆壁豎立的是套著白色套子的大型物件,我想應該是日本琴吧!
「把她放在棉被上。」老闆說。然後他好像要超過我似的,走得很快,並用腳將棉被踹開。
我將屍體慢慢放在白色床單上,放好之後,老闆便被替她蓋上棉被,同時問道:「喂!藤原,有沒有白布?」藤原便跑下樓梯。我還沒有聽到這個叫藤原的說過話。
我也跟著老闆回到了通往樓梯的房間,雖然只是一下子,但當我進入充滿新鮮空氣的房間後,才發現火災現場的空氣是多麼的臭。
當我站在冒出火苗的房間門口,透過傾倒的門往內看時,幾乎燒掉整個房間的火焰已經完全控制住了,只剩下暖爐中的火。我看見暖爐中還有燒得紅紅的木柴,但那看起來只是很像柴火的鑄造物而已。火災只燒掉了房間的地板和部分天花板,已經沒事了。雖然這場火沒有釀成大禍,是不幸中的大幸,但還是犧牲了一個女孩。
「應該要趕快開啟窗戶吧!」我聽到現場有人說。
「要讓這些煙趕快散去,快要窒息了!」穿著睡衣的大塊頭男人說道。
「對啊!開啟比較好!」
「不,請等一下。「有人大聲說,我一看,就是剛才那個瘦小的老頭。
「有誰已經碰過了嗎?」他說。
「碰過哪裡?」
「窗框或是開關。」
「沒有,還沒有。」
「那就保持現狀比較好,一直到警察來之前,這裡的所有窗戶、門就這樣關著。」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清醒過來,這不就是「密室」嗎?
「對,儘量不要去碰,就這樣維持現狀比較好。」我脫口而出。
於是在場的所有人全都轉過來看著我,大家不發一語。他們一定是在心裡猜測我是誰,應該要對我採取什麼態度才好吧。這個時候,如果是御手洗的話,絕對不會在意這些的,但我卻對他們的這種眼光感到驚惶失措,不知該如何是好。
從屍體的樣子看來,應該是額頭被槍給擊中了!因為一顆子彈擊中了額頭而斃命。所以說就是槍殺,但是——
我再次將半個身子探進現場窺看,發現窗戶也不過是在左右的牆壁上嵌入很多的玻璃而已,仔細一看,這些窗戶全都緊閉著,應該不是他們當中的某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刻意關上的。剛才我在搬運屍體的時候,也已經親眼確認過了,雖然看不出是否有上鎖,但至少在剛才進房間時,所有的窗戶都是關著的。在熱氣當中,我覺得背脊發冷,這是密室殺人的傢伙乾的嗎?不會吧!
「你的手剛才有碰到開關嗎?」我不禁問剛才想要開窗戶的大塊頭男人。
「不,完全沒有。」他回答。
於是我屏住呼吸,忍受著熱氣與濃煙進入房間,再次檢視一遍窗戶是否鎖上。牆上的這一大片玻璃,只有一部分是可以開關的拉動式玻璃窗,但是也牢牢的上了螺絲鎖,只露出鎖頭的部分,左右兩邊的窗戶也一樣。
我回到通往樓梯的房間後,便用力深呼吸,並詢問佳世我心裡覺得可疑的地方,「剛才有誰進入房間將窗戶鎖上嗎?」
「不,沒有。大家都是在窺探房間或是幫忙灑水,然後就趕快逃到這裡來了。」
說得也是,即使是現在,房間內仍瀰漫著煙霧,任何人都無法待上十秒鐘以上吧。何況剛才的情形更嚴重,應該沒有人可以悠閒地鎖上那種費事的螺絲鎖吧!而且做這種事,也會很引人注意。
「喂!有沒有人叫警察?」老闆說。
「我剛才叫過了。」藤原回答。
「好吧!那所有的人都到樓下的房間去,大家一起等警察來。」老闆說。大家都默默地點著頭。
5
一樓客廳的燈是開著的,我們坐在蓋著白布的桌椅上,每個人拿出自己的手帕擦著汗水,就這樣等著派出所的警察前來盤問。牆壁上有鐘擺的掛鐘顯示現在的時間是凌晨一點,我覺得有點意外,因為我一直以為快要天亮了。
我隔壁坐著佳世,老闆坐在一人坐的椅子上,而火災現場身手矯捷的瘦小老頭則坐在另一張沙發上。終於輪到我們自我介紹了。其他的男人好像因為老闆的命令,都去廚房泡茶了,就是那個有點年紀的大塊頭男人和叫做藤原的年輕小個子男人,他們是二人組。從老闆對他們說話的口氣看來,他們應該是這間旅館的廚師。
「實在很抱歉,沒想到會發生這種意想不到的事哪!」當我們一坐下來,老闆就不好意思地搔著臉說,並好像有些吃力似的將放在門前的石油暖爐點上火。我可以從被煙燻黑的小窗中看見橘紅色的火焰,不久之後就聞到了煤氣味。我確實因為流汗而感到有些冷。
「首先,我來自我介紹一下。」老闆勉勉強強才說出口。「我們這樣面對面坐著,卻不知道對方叫做什麼,也不好吧!我叫做犬坊一男,原本是這間旅館的老闆。」
他說完之後,便對我們鞠了個躬,好像這樣做讓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似的。
不知是因為發生了這種大事,還是因為天花板上慘白的燈光,他的氣色看起來很不好。老闆的頭頂毛髮稀疏,臉頰和下巴的肉有些鬆弛,整張臉看起來像是浮腫的,但仔細一看,他長得還不算醜。
「我是從東京來的小說家,叫做石岡。」
當我一說完,犬坊便說:「小說家喔。」但是就只有這樣。
我從來沒有對稍微年長的人報過姓名,測試一下對方是否認識我。但不可思議的是,聽過御手洗這個名字的人還真不少,我對這件事一直感到無法理解。若此時我說出御手洗這個名字的話,犬坊可能就知道我是誰了。但當時的氣氛那麼沉重,我實在很難說出口,犬坊看起來也一樣,根本沒有問我是寫什麼小說的。
「我叫二宮佳世,也是從東京來的。」坐在旁邊的佳世說。
「你是出版社的人嗎?」犬坊立刻追問。
他從一開始就很在意我和佳世之間的關係,即使剛才不願意借宿給我們,可是卻好像很想知道我們之間的關係。現在很明顯的看出,他心裡一定在想,不趁這個機會問個明白就太可惜了。
「不,不是的。」
「那你是這個小說家的太太嗎?」
「不是。」
犬坊非常感興趣,似乎還想再繼續追問下去,但可能是因為不好意思吧!他打住了,即使再有興趣,現在畢竟死了一個人。
「我叫坂出,在岡山地區經營日用品店,這次我是將店託給兒子媳婦,到這裡來休息的。」精明幹練的瘦小老頭說。
「但是,這間旅館不是已經收起來了嗎?」我多少帶著點諷刺的意味問犬坊。在這樣的深夜,即使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可住,一籌莫展,但這個老闆還是堅決地要趕我們走。
犬坊的臉色很難看,他不高興的開口說:「是已經收起來了,但前年過世的父親還在世時,常受到這些客人的照顧,有幾個客人已經變成好朋友了,所以我們現在只招待這幾位客人。」這多少是在為自己辯解。「而且,如果你們早一點到的話,或許我還是會想辦法讓你們住的。」
「這裡的溫泉對腰和內臟非常好,我最近腰很痛呢!」坂出說。
「這個人以前因為開零式艦上戰鬥機而聞名呢!是個名人喔!」犬坊好像是在對我指桑罵槐,他想說的是「這個坂出先生比你有名多了。」
經老闆這麼一說,我才想起我好像在哪裡看過這個老人的照片,老人身高大約一六五公分左右,頭髮已經全白,頭頂毛髮也很稀疏,戴著一付老花眼鏡,臉頰有點凹陷,鼻樑很高,身材削瘦,態度非常好。他的動作總是乾淨俐落,而且不會自以為了不起,所以我很喜歡他。我很少碰到這樣的人,日本人大多都像犬坊這樣。
「雖然我讓以前的舊識住宿,但是也沒能好好招待他們,不僅無法提供像樣的棉被,這麼冷的天氣,所有的房間也幾乎是夏天用的蘆葦草簾門,料理也因為人手不足而做不出美味的佳餚,因為我還有田要耕作,所以沒有花太多時間管理這間旅館,即使我出於好意讓你們留下來,你們後來還是會抱怨我的。」犬坊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但我還是覺得這些都不足以構成他強硬拒絕我們的理由。
我實在想不通,好不容易才能鑽進被窩裡睡覺,即使再怎樣的服務不周,我們應該也不會抱怨。就算不提供餐飲也沒關係,說得過分點,即使沒有棉被也無所謂,睡在這裡總比睡在荒郊野外要好得多了。我覺得犬坊拒絕我們的理由,在於犬坊本身,這也沒辦法。但是,現在不是抱怨這些的時候,因為有一個人已經死了。
「死掉的那個人是?」我接著問。
「她是菱川幸子小姐,日本琴的演奏家,也是先父生前的熟識。」
「犬坊先生的父親犬坊秀市先生在本地也是有名的日本琴專家呢!」坂出向我解釋,又接著說:「所以,屋內才有那麼多奇奇怪怪的琴。從最基本的琴款到精雕細琢的珍貴琴款,應有盡有。‘龍臥亭’這個名字也是來自於琴。不知道你是否清楚,琴的其中一面就是做成龍的樣子,而且每個部位都有名字。菱川小姐是這一帶很有名的日本琴師傅——小野寺老師的弟子,她彈得非常好呢!」
「先父經常在這裡舉辦演奏會,邀請大阪、九州的日本琴演奏家前來。菱川小姐也是在那個時候和先父認識的。她很喜歡這裡,所以常常來,這次說是來療養的。」
犬坊眼中噙著淚水,見到他這樣,我心想,這個男人或許也不是那麼壞吧。
「療養?是哪裡不舒服嗎?」我問犬坊。
「不,藝術家常常如此吧!只不過有點神經衰弱罷了,好像是醫生建議她休養的。因為先父很疼愛她,所以或許是先父的靈把她帶走的吧!」犬坊以非常平靜的口吻說著這麼令人不寒而慄的事情。
「也或許,不是先父……」
「如果不是您父親的話,那是……」剛才一直保持沉默的佳世再也無法忍受似的插嘴問道,但是犬坊並沒有回答。「她為什麼會死呢?」佳世有點不耐煩地問,這也是我想問的問題。「平常她有哪裡不舒服嗎?譬如心臟或是……」她又問。
我心想,怪了,這才想起佳世剛剛並沒有看到屍體。
「完全沒有聽說,她的身體很健康呢!剛才還活蹦亂跳的,和年輕女孩說話時還會不時發出尖叫聲呢!」犬坊說。
「石岡先生,那個人的死因是?」佳世問我,我便對她說明我看到的情形。但是這是密室啊!我愈想愈覺得奇怪。
「我認為我沒有看錯,她的額頭正中央開了一個十元硬幣大小的洞。」
「住口,不要再說下去了!」犬坊以略帶傲慢的命令口氣叫我不要說了。
他的這種口氣讓我不太高興,即使他是這間旅館的老闆,也沒有權利叫客人住嘴。因為這是殺人事件,加上我又不是說些道聽塗說的流書,即使要告慰死者的在天之靈,也應該要查明真相。而且,這些事情在警察面前還是要說的,又不是在玩隨便的偵探家家酒,所以我不管他,仍然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她一定是遭到槍殺了。」
這時,我突然聽到一聲尖叫,嚇了一大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原來是犬坊發出的哀嚎,因為聽起來太像女人的叫聲,所以我一時之間還不知道是誰在叫。
「怎麼了?」我問犬坊,覺得自己好像還身在惡夢之中。
他像小孩子一樣,雙手掩面,並以這樣的姿勢從椅子上滑下來,一屁股坐在看似昂貴的地毯上。然後額頭便直接撞到面前的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他抖動著肥胖的肩膀,像少女一樣開始抽抽搭搭地啜泣起來,我有點嚇到了。
此時拉門正好開啟,剛才滅火時看到的大塊頭男人,以雙手捧著放了茶杯的托盤走進來,藤原也捧著放了茶點的盤子跟在後面。仔細一看,藤原有著一張像是歌舞伎演員般的俊秀臉蛋。
「打擾了。」他們兩個人說。
一看到犬坊的樣子,大塊頭男人便叫了起來:「啊!怎麼了?」於是趕忙將放了茶杯的托盤放在桌上,立刻蹲到犬坊身旁,拚命搓揉著他的背。
「哪裡會痛嗎?要叫醫生來嗎?」
「不,不要!」犬坊大叫回答後,便將雙手稍稍移開他的臉,他那沒有血色的雙頰佈滿了淚水。「喂!守屋,菱川小姐陳屍的那個房間,之前窗戶是否有鎖好?」犬坊抬起淚流滿面的臉,問著那個叫守屋的大塊頭男人。
「有鎖好。」他肯定地說,並用力地點頭。然後又說:「菱川小姐在睡前說她要彈一下琴,就在那之前,我進入三樓的那個房間檢查過一遍,只發現有一扇窗戶是開著的,於是我就把它鎖起來,所以,所有的窗戶都是鎖好的。」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於是犬坊也顧不得是在下人的面前,發出一聲哀嚎,以雙手遮住臉開始嚎啕大哭。
「怎麼了?」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就再次詢問那個叫守屋的男人。但他好像也不知道原因,看看我的臉又看看天花板,搖了搖頭。
「是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又反過來問我們。
「菱川小姐,」坂出接著說,「她的額頭正中央被槍擊中而斃命。」
聽到坂出的話之後,守屋的表情也變得非常奇怪,他的眼睛睜得好大,大到眼珠子好像要掉出來似的,臉色逐漸發白,他的下唇搭塌拉垮下,所以我可以看見他的舌尖和因為煙垢而變成茶色的門牙。這個奇怪的表情,讓我擔心他該不會也跟著放聲大哭吧!
守屋就這個樣子,好半天沒有說話,當下變得好安靜,我也繼續保持著沉默。因為我有不能說話的理由,我思考著很多事情。我看過了起火的三樓現場,也看過了火熄滅後被煙燻黑的房間,那個房間有一扇很大的玻璃窗,除了這扇窗戶可以和外界相通之外,另外還有一扇門可以通往有樓梯及水槽的房間。
從剛才那個下人的口中,我確定了在事件發生前,那扇玻璃窗是鎖著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扇玻璃窗會不會是在兇殺案發生後才鎖上的,因為如果不是如此的話,實在令人難以理解;而且窗戶的鎖是很費事的螺絲鎖,上鎖要花很多時間。此外,通往樓梯的房間門是這個房間唯一的門,但是也上了鎖。
這樣一來,是什麼人以什麼方法槍殺了房間內的菱川幸子呢?我又開始重新思考。還是菱川小姐自己將鎖開啟的呢?但即使如此還是無解。因為如果是這樣,雖然某個人可以殺了她,但房門又是怎麼鎖上的呢?還有另一個問題,就是為什麼犬坊他們會露出有如少女般驚恐的表情呢?要不是他們真的瘋了,我實在很難想到其他的解釋。
「這是真的嗎?」守屋問,我的思緒也因此被打斷了。
「是真的,我也看見了。你不信的話,就去三樓看看躺在棉被上的菱川小姐的臉吧!」
坂出說完之後,守屋便打著哆嗦說:「怎麼會這樣?難道是報應?不要再發生這種事了!」
「就在額頭的正中央有一個洞,裡面還看得見子彈的尾部。」坂出這樣說,我嚇了一跳,他居然連這麼細微的事都注意到了,我心想,這個老頭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我看到龍臥亭老闆的這副德行,才知道,原來剛才這個男人略帶傲慢的態度是在虛張聲勢,其實他不過是個非常小家子氣的男人。
「報應是指什麼?」佳世小聲地問。
但是,沒有一個人回答。即使是再遲鈍的人,也看得出來這裡好像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
現場仍是一片寂靜,因此我又再問了另一個問題,「那個房間,三樓所有的窗戶和門都上了鎖是嗎?聽說窗戶是螺絲型的鎖,門也上了鎖。」
大家仍然保持靜默,犬坊終於慢慢抬起他的屁股,坐回自己的座位,接著守屋和藤原便將茶杯遞給在場的每一個人。
「請慢用。」藤原說,並將放著羊羹的盤子拿給我們。
我看了看佳世前方的盤子,是有包餡的羊羹。
「我最討厭吃羊羹了。」佳世說。
「咦?是嗎?」我說。
守屋和藤原正打算要走出去,雖然覺得有點冒昧,但我還是叫住了他們。
「請等一下,請教你們一件事,那個三樓是密室嗎?真的是這樣嗎?」
「嗯,是的。」守屋站著回答我。
「是密室嗎?是這樣嗎?」我又問了一次,於是守屋和藤原默默地點頭。
「就如你們所看見的,除此之外,我們也不知道了。」
「那兇手是從哪裡開槍射擊菱川小姐的呢?」
「不可以,你不可以這樣,不要再說這些事了!」以略微傲慢無禮的命令口氣說出這句話的,就是已經用手背擦乾眼淚的犬坊。
「這些事情,不是我們這些外行人可以說三道四的。」
「那要怎麼辦?警察已經快要來了,交給警察嗎?」我說。
「是的。」犬坊用力地點了點頭。
「但如果我們不搞清楚狀況的話,是無法對警察說明的。」我說。
犬坊以雙手掩面,激動地顫抖著:「不可以,你不要再說了。這不是我們可以管的事,我們都是外行人,不要亂說。」
我實在不能理解他所說的話,他的態度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已經有人喪命了,就算不去管它,事情還是發生了,不是嗎?
覺得很納悶的我,正想再說下去的時候,守屋他們走進來的那扇拉門又開啟了,我看見一個身穿白色睡衣,上面披著粉紅色開襟毛衣的少女,笑著並露出了雪白的牙齒。她的皮膚有點黑,鼻樑很挺。一瞬間,我便被她的美震懾住了,在這樣的鄉下地方,居然有輪廓這麼深的美女。
「發生了什麼事嗎?」她說話的聲音就像是在嚷嚷似的,我便知道她不過是臉蛋長得比較成熟而已,其實年紀還很輕。
「沒什麼,沒什麼,快去睡吧!小孩子要快點上床睡覺!」犬坊大聲地說。這個女孩好像是他的女兒,犬坊竟然有這麼漂亮的女兒,實在長得太不像了!
即使如此,仍然看不出那個女孩打算離開,她反而一副很有興趣的樣子,用眼睛一一掃過聚集在客廳的我們。我一直盯著她看,然後思考著,為什麼這個年輕女孩的臉會長得這麼成熟呢?我終於明白了,那是因為她的眼睛有一股陰鬱的氣質。雖然她說話很大聲,眼睛似乎也在笑,但是,她的眼底有一種陰鬱的東西,這讓她看起來變得非常成熟。可能就是因為這種陰鬱的氣質,使她的眼睛發出如同鑽石般的白色光芒,非常銳利。
這個女孩的視線一瞬間停留在我的臉上,我們四目相交。看她削瘦的身材,應該還是個高中生吧?但她的臉已經長得完全像大人了。她的眼睛四周泛黑,像是畫了眼影一樣,和她陰鬱的眼睛非常搭,這是天生的嗎?我覺得有點不可思議。她面帶微笑,像小孩似的朝我點了點頭。我對於她突如其來的動作非常感動,所以也趕忙向她回禮,接著她便轉身離去,慢慢將門關上。
「啊!里美!」犬坊大叫。
「什麼事?」又看到她的臉了。
「我很冷,拿一件外套給我……算了,我還是自己去拿吧。」於是犬坊便站了起來。
那個叫里美的女孩的漂亮臉龐消失了,接著,父親胖胖的身軀也跟著不見了,然後,門便關上。
看到這種情形,守屋和藤原便輕輕朝我們點點頭,也追了出去。現在客廳裡只剩下我、佳世和坂出三人。
老實說,我受到相當大的打擊。我思忖著,這裡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在三樓玻璃窗的房間內被殺的和服女子,有著雪白的肌膚,就像是日本人偶一樣美麗;而牽著小孩在黑暗中出現的那個母親,雖然長得不像日本人,但還是很美;就連現在我看到的這個女孩,也有一張長得像外國人的臉。為什麼這裡的女人全都是美女呢?
「剛才那個女孩是高中生嗎?」我問。
「是的,是高中生。」坂出回答。
因為來到這裡以後一直碰到美女,所以我的頭腦有些混亂,變得無法思考,我甚至忘記了剛才自己在想些什麼。
「石岡先生。」
「啊?是。」有人叫我的名字,所以我終於回過神了。
「那個死在三樓的人,是在密室內被槍殺的嗎?」我一回頭,佳世正盯著我的臉看。
「就是這樣啊,是的。坂出先生,是這樣沒錯吧?」
「嗯,我也認為是這樣。」
「不會吧……」佳世說。我看了她一會兒,發現她好像受到了很大的刺激,身體一直在發抖。
「石岡先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是密室殺人嗎?」
「嗯,好像是吧!」
「你知道這個事件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這個……」我陷入沉思。
「石岡先生你不是推理專家嗎?你應該知道密室殺人的各種型別吧?」佳世嚴肅地問。
「不,我不是什麼專家,我只是寫書而已,並不是殺人事件的專家。我怎麼會知道?而且有很多東西我都已經忘掉了。」
「請不要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現在這裡最瞭解密室殺人的,就是你啊!」
「嗯,但這真的是密室殺人嗎?」
「所以,」佳世幾乎哭了出來,「就是因為很害怕,所以我才會問你的。請你快點解開這個謎題吧!」她將我的手臂抓得好痛,似乎很生氣地說著。
我感到壓力很大,絞盡腦汁地想。為什麼我們才剛到,在身心都還很疲憊的時候,就碰到這樣的事情?真希望這件事是發生在我們稍微休息一下以後。
「密室槍殺……這個……可以從鑰匙孔!有種方法是從鑰匙孔!」我不禁大叫,我居然想得到。
「鑰匙孔?」
「你說鑰匙孔?」坂出也坐直身子問。
「總之,就是將子彈射進上了鎖的鑰匙孔,如果是九釐米或是點二二口徑的話,可以視鑰匙孔的大小,以彈殼的屁股固定住,這樣架設好之後,兇手可以在門下的縫隙塞入一個信封或是相片,吸引房間內的人注意。準備好之後,兇手就在門外的樓梯房間一直等著,等到房間內的——幸子小姐是嗎?她發現門下有東西,來到門這裡時,為了拿起這個東西而彎下腰,兇手則一直盯著地上的信封,當這個信封一移動的瞬間,就用槌子敲子彈的屁股,也就是彈殼的底部,於是子彈便會發射出去,命中幸子小姐的頭部……」
「原來如此。」坂出說。
一直盯著我看的佳世的表情也豁然開朗。
「原來有這種方法,原來如此。」坂出說。
我感到有些洋洋得意,但是坂出馬上又說:「但是這行不通。」
「行不通?」我說。
「是的,行不通。因為那道門沒有鑰匙孔啊!」
「咦?沒有嗎?」
「那是從屋內上鎖的門,所以根本沒有鑰匙孔。」
「是這樣啊!」我好失望。事實也是如此,有鑰匙孔的門通常只會用在從屋外進入屋內的玄關。
「而且,現在也沒有鑰匙孔是那種可以從門內看到門外,或是從門外看到門內的,非常少,也沒有賣,我從來沒見過,因為我們家有賣各式各樣的鎖。」
坂出說的話我也很能認同,這種把戲是低階中的低階,已經過時了。
「對喔!坂出先生是經營日用品商店的呢!」
「是的。」
聽著我和坂出先生之間的談話,佳世一度露出放心的神色,但是現在又慢慢黯然。
「而且,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應該是幸子小姐的頭頂中彈才對啊!」
「她確實不是頭頂中彈,而是額頭的正中央。」我看得一清二楚。
「是的,是額頭的正中央,而且我還看見了一部分事情的始末。」
「一部分事情的始末?」我嚇了一跳。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目睹了殺人事件的一部分始末嗎?為什麼不早說呢?這是很嚴重的事不是嗎?
「一部分事情的始末?是指那女孩被殺的時候嗎?」
「是的。」
「真的嗎?」我非常激動。因為就我所知,在任何密室殺人的事件中,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真是前所未聞。
「是的,我也是偶然看到的。因為聽到了琴聲,所以我就走到房門外的走廊上,看著三樓的那個房間。你也知道,那個房間幾乎整面部是玻璃,就像是一間溫室。加上開著明亮的燈光,所以房間內的情形可以一目瞭然。因為窗戶並不是落地窗,只有離地板一公尺左右的高度是看不到的,但是後面則全都可以看到,感覺就像是在看古琴演奏會。」我不由得坐直了身體,不想漏聽任何一句話。
「你一直站在房前的走廊觀賞嗎?」
「是的。」
「大約有多遠的距離?」
「這個嘛……應該有三十公尺這麼遠吧!」
「三十公尺,那可以看得見菱川小姐的臉嗎?」
「當然看不見。」
「恕我直言,如果是別人在演奏,你也分不出來呢!」
於是坂出笑了一下,「話是沒錯,但是有理由那麼做嗎?而且,我只要從她的姿態就可以判斷出她是菱川小姐。」
「對不起,坂出先生您的視力還好嗎?」
「我從以前最引以為傲的就是我的視力,從年輕開始,我對於看遠處的東西就很有自信,現在雖然老花了,但只有近處看不清楚,遠處還是一樣清晰可見。」
「是啊,您以前是開戰鬥機的啊!」
「哈哈!對啊!如果在戰鬥機上想要擊落許多敵人的話,視力要比操控技術來得更重要,因為其實我們很少在空中作戰的。」
「對不起,請接下去說吧!」
「她大概只演奏了五分鐘左右吧!就啪答倒下去了,我心想‘怎麼會這樣’,看了一會兒,但她好像沒有爬起來的樣子。不久之後,我就隱約看見窗戶下方有著火焰,於是我就趕快衝過去了。」
「啊!那麼,菱川小姐是在彈琴的時候被擊中的羅?!」我不禁叫了起來。這樣一來,兇手就不可能有機會耍花招,而且也不可能是自殺,我沒想到事情居然是這樣。
「是的。」坂出露出詫異的表情說。
為什麼他會如此驚訝呢?我很想說,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如果我是坂出的話就可以這樣說,但是對於身為偵探小說家的我而言,這是非常嚴重的事。子彈到底是從哪裡射進來的?既沒有槍也沒有狙擊手。
「菱川小姐都沒有站起來過嗎?」
「沒有站起來過是什麼意思?」
「就是她坐下來彈琴以後,到她被槍擊中倒下之前,她是否有站起來過呢?」
「沒有。順帶一提,剛才你說的那個有樓梯和水槽的隔壁房間,有一個小窗戶,還有玻璃房間那扇被我們弄壞的門,在門的上方嵌有玻璃,所以透過這片玻璃,菱川小姐所住的那間房間的燈光,就可以照進有樓梯房間。所以,我可以看見靠我們這裡的房間內是否有人。但如果進入房間內的人不是站著,而是以爬行的方式行動的話,就看不見了。」
「那你從隔壁的房間看到了什麼?」
「沒有半個人,完全沒有人進入的樣子。」
「怎麼可能……她並不是後腦被擊中,對了,她是朝哪個方向在彈琴的?」
「她是背對我的,但並不是正背對我,而是以左後方對著我,我看得見她的左後腦勺,所以應該是這個姿勢。從我的方向看去,她微微向左偏,我可以看見她的後腦勺,她應該是朝向左前方的。」
「然後,她的額頭被擊中。那麼她的前方呢?有什麼東西?」
「應該是暖爐吧!」
「是暖爐啊!然後是玻璃窗……但是窗子已經鎖上了。而且玻璃並沒有破……連子彈穿過去的裂痕都沒有,玻璃的另一側,也就是坂出先生所看不到的另一邊的窗外是什麼呢?」
當我問完之後,我就知道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
因為剛才我和佳世就是從那一邊走進龍臥亭的。我爬上了那一邊的坡道,然後看見雙手撐在玻璃上的菱川幸子在俯視著我們,我的背後就只有西貝繁村和河川。
「天空。」坂出很乾脆地說。
「那個暖爐剛才有在燒什麼東西嗎?」
「沒有燒任何東西,那是燒瓦斯的。」
「瓦斯?」
「是的,以前好像也燒柴火,但是聽說因為怕危險,所以已經改成燒瓦斯了。」
「是這樣的嗎?」
「是的,所以想要燒什麼就可以燒什麼吧!只是將看起來像柴火的鑄造物放在燃燒爐中裝飾。」
「是嗎?那個房間是鋪地板的房間嗎?」
「是的,以前有很多彈琴的弟子會坐在那裡練習彈琴呢!所以地上什麼東西都沒擺放,幸子小姐也會鋪著坐墊,在上面彈琴。」
「那為什麼沒有窗簾?」
「應該是想讓客人從龍胎館的走廊觀賞這些女孩們彈琴的樣子吧!」
「嗯,我們再回到暖爐。為什麼會發生火災呢?這種瓦斯燃燒爐不可能會發生火災才對啊!」
「我是這樣認為的,會不會是幸子在被擊中後,倒下來時踢到的?然後琴的一端碰到了瓦斯暖爐,於是琴便燒了起來。」
「啊!原來是這樣……」
「就我剛才所看到的,琴是最容易燃燒的,而且又已經全都掉進了暖爐之中。」
「原來是這樣啊?應該是這樣沒錯,但是……」我又再度啞口無言了。
「在菱川小姐的前方只有瓦斯暖爐和天空,那麼,菱川小姐到底是被誰,用什麼樣的手法殺死的呢?」我雙手抱胸,嘆了口氣。
「不,前方還有一樣東西。」坂出說。
「是什麼?」
「就是那幅油畫。」坂出笑著回答。
6
當天晚上,雖然村子裡的派出所終於來了一位名叫森安太郎的中年巡警,但我卻不認為這真的能讓整個案子水落石出。本來以為他會把相關的人一個個叫進房間訊問,但他只不過是將當時還沒睡的人全都集合在客廳,像是在閒聊一般,他好像一點都不想破案的樣子。
很遺憾的是,里美,還有之前的那對母女並沒有來,只有滅火時的那些人到齊而已。不過還有一個像是犬坊太太的女人,穿著睡衣披著一件白色長袍就來了。她那沒有化妝的臉上因為塗了面霜,所以泛著油光。夫妻兩人似乎都受到了很嚴重的驚嚇,所以犬坊並未對我介紹他的太太。
「這次遇害的菱川幸子,她是哪裡人?」巡警停下寫筆錄的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開始一一望著眼前這群人。
「應該是京都人吧!她會彈生田流的箏曲。」老闆犬坊一男以低沉的聲音回答。
「箏曲?什麼是箏曲?」
「所謂箏曲就是琴曲,雖然我也不太瞭解,不過有些演奏琴樂的專業老師,是不寫我們所熟知的‘琴’字,而是寫‘箏’這個字,然後在後面再加上‘曲’,就成了‘箏曲’。」
「喔!原來如此啊!箏曲啊!她在這裡待了多久呢?」
「應該有一個月了,是吧?」他詢問守屋,守屋點點頭。
「是啊!她應該是在二月二十六日到這裡來的吧!應該有一個月又四天了!」
「二月二十六日啊!」中年巡警說道,一邊揉著充滿睡意的眼睛,一邊做著筆錄。然後說:「你之前有沒有聽她說過,她為什麼來這裡?她是你的朋友嗎?」
「我父親生前很照顧她,她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大概是幾歲的人?」
「幾歲啊?我看大概有二十五、六歲吧!」
我心想,咦?年紀有那麼大嗎?她看起來更年輕呢!
「她一直是一個人嗎?」
「是的,她一直是一個人住在這裡。」
「是免費的嗎?還是要付錢?」巡警淨問一些好像與這個案子無關的問題。
「先父交代說不要收錢,但她的師傅還是有付我們錢。」這是犬坊的太太回答的,從她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受到的打擊比她先生還嚴重。
「聽說她是來療養的?」
「是啊,她自己是這樣說的。」犬坊說。
「是哪裡不舒服嗎?」巡警如此問,然後抬起頭。
「不,看不出來有哪裡不舒服的樣子,她和女孩們都還能有說有笑的呢!」犬坊說。
「那到底是療養什麼病?」
「我們也不太清楚,但她好像有說過精神很疲憊之類的話,對吧?」犬坊一男對著他太太說,犬坊的太太便點頭回應。
「嗯,她是否有說過被誰威脅,或是被追殺之類的話?」
「沒有,從來沒有。」犬坊的太太回答。
「那她是不是有露出什麼害怕的神情呢?」
「完全沒有,她很開朗呢!」犬坊回答,犬坊的太太也點頭附和。
「她是不是有什麼仇人呢?」
犬坊雙手抱胸,陷入沉思,「我覺得應該沒有。」
「那她在這個村子裡是不是有什麼朋友?」
「沒有,她只認識我們。」
「奇怪了,既然沒有朋友,卻突然被殺,就這樣莫名其妙被殺了。」巡警說著,眼前這一群人覺得毛骨悚然,全都不發一語地點著頭。
「為什麼會這樣呢?」巡警停下筆來,詢問著眼前這一群人,他不斷眨著眼睛,非常想睡覺的樣子。「現在這個房子裡,是否有人有槍?」
「絕對沒有!不可能。」犬坊說。
「這個村子裡應該有人有槍。」巡警說。
「應該沒有吧!」犬坊回答,然後眾人一陣靜默。
「應該是有惡靈在作祟吧?」守屋說。
「不要胡說八道!」犬坊斥喝他。
「惡靈是指什麼?」巡警問,但是沒有任何人回答。
「你可以去問問後面法仙寺的足立先生,或是釋內教的二子山先生。」過了一會兒,守屋回答。
「去問法仙寺的話,他們會說什麼嗎?」
「他們可能會說是睦雄的惡靈在作祟。」守屋說。
「不要再亂講了!」犬坊說,巡警也以鼻子哼了一聲。
「總之呢!明天縣警局會再派刑警過來。今天晚上你們可以去睡了,明天誰也不要離開這裡。」巡警說完後,就將記事本闔上。
中年巡警所做的平和訊問終於結束了,他並沒有詢問我們每個人的身分,因為他很困吧,所以只想趕快回家睡覺。
我原以為可以藉此機會知道住在龍臥亭的所有客人、老闆家人及所有下人的姓名,還準備好了筆記本等著,但巡警完全沒有行動,可能要等到明天以後了吧!
那個巡警要所有人不要離開這裡,我想他所講的物件應該也包括我和佳世,所以我們也必須留在館內吧!我茫然地想著這件事。
老闆犬坊一男好像也明白,所以他將守屋叫來,指著我們兩個人說:「‘裡板之間’和‘蒔繪之間’是空著的,那裡應該還有棉被,讓他們住在那裡吧!」他似乎很無奈地說著,但是我們也聽得到。託火災和菱川幸子的福,我們今晚總算有地方可以睡了。
守屋帶路走在前頭,拎著旅行袋的我們又來到了剛才鋪著木條踏板的走廊之前,我們正好看見森安巡警慢慢跨上停在旅館角落的黑色腳踏車,正準備回到自己溫暖的被窩,這時,不知道從哪裡傳來了鴨子的叫聲。
我們進入整排都是客房的建築物時,必須從走廊爬三階左右的石階。我一抬頭,就看見寫著「龍胎館」的老舊匾額被電燈泡的光線照著,匾額的前方佈滿了薄薄的蜘蛛網。我回頭一看,我們剛才所待的建築物出口旁掛著一個小小的牌子,上面寫著「龍尾館」三個字。那個最頂端有玻璃屋的三層樓木造建築物就是「龍尾」,而我們所進入的長形會館,就好像是「龍的身體」一般。
在守屋的指示下,我們換上了木屐箱中的拖鞋,才發現走廊的地板好冰好冰,如果沒有穿拖鞋的話,腳底一定會凍僵的吧!
當我們一走到走廊上,我立刻睜大了眼睛,因為走廊和牆壁全都是古木建造的,我抬頭看向黑黑的頂棚,只見粗粗的黑色梁木,大大小小的木條還有排列在其上的天花板,全都被稀稀落落吊掛著的燈泡光芒照耀。可能因為是深夜,在排列成一整排的燈泡中,只有三分之一的燈泡是亮著的,也就是說,每隔兩顆燈泡才有一顆是亮的。在這樣的光線下,我一直聞到滿是灰塵的古董木材味道,還有很重的溼氣。
守屋走在前面,大步大步地穿過走廊。雖然他剛才有說要幫我提行李,但我覺得既然這間旅館已經不營業了,也就沒有理由要他幫我提,所以拒絕了。老實說,我還真希望他能幫我提一下,因為昨晚的睡眠不足,再加上長途跋涉,我的腳已經很酸了。剛才的殺人事件及火災騷動所帶來的緊繃使我全身虛脫,而且加上已經夜深了,所以受到睡魔嚴重侵襲,種種原因都使我的雙眼朦朧不已。我一直提著行李的兩隻手好像要脫臼似的,雙腳也硬得像木棒一樣,還有恨不得馬上鑽進地底睡覺的睏意。
儘管如此,「龍胎館」的獨特造型還是讓我一下子清醒過來了。
剛才因為緊張、疲勞與睡意,我完全忘記了飢餓,現在則因為這棟建築物,我忘了疲倦與睡意。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這個奇怪的走廊,就像我之前所描述的,這裡是木頭地板,而且就像屋外廊道一樣狹窄。雖然旅館已經收起來了,但還是打理得很整潔,地板也擦得很亮。或許是因為經營多年,所以地板早就被磨亮了?現在若是再擦個一、兩次,應該很快就可以恢復原有的光澤,也因此,只要稍微不小心就會滑倒。
其實,地板會讓人覺得很滑還有另一個原因。
這個擦得很亮的走廊,是一直是往上走的,也就是說,走廊是斜坡,這讓我覺得很奇怪。一開始我就感覺這個走廊好像是在爬坡,但我以為馬上就會走到平地了。我以平常的感覺判斷,再過不久一定可以走到平地,再忍耐一下就到了,我在潛意識裡一直這樣期待著,但是走了好久,卻還是不斷地在爬坡。走廊保持著一定的斜度,一直往上延伸,在人工的建築物內,尤其是在日式的建築物內,像這樣步行,我還是生平第一次,真是奇怪的體驗。
走廊的坡道慢慢地往右轉,我們一邊爬,一邊感覺到不斷地往右轉又再右轉,上坡的角度應該是一定的,但是轉彎的角度卻是不一定的。客房全都排列在走廊的左邊,右邊沒有房間。我覺得很有趣的是,走廊的右邊空無一物,既沒有牆壁也沒有門窗,只有幾根柱子任憑風吹雨打。如果是在夏天,這種俐落的建築結構,應該會很通風很涼快吧!但冬天一定很冷。事實上,今晚是三月的深夜,所以我們所經過的走廊非常冷,簡直和屋外沒兩樣。
但要說這裡到了夏天就是天堂的話,我看也是很有問題。因為這是坐落在山中森林裡的建築,所以露天的走廊如果掛上幾顆燈泡的話,森林裡的蟲子就會聚集於此,應該很令人受不了吧!我們所經過的走廊,與其說是走廊,還不如說是屋外的廊道,而且是很窄的廊道吧?我這樣懷疑著,同時往最右邊一看,發現在我腳下有著軌道的痕跡,頂棚也有凹槽,好像是安裝窗戶的裝置。
如果沒有窗戶的話,這裡的冬天應該會冷得令人難以忍受,而夏天則會受到飛蛾的侵襲。這裡本來應該裝有很多玻璃窗,而且只有在白天才可以開啟吧!但是,可能因為現在沒有下人,還是玻璃窗大多壞了,所以這些窗戶全都被拆下來了。也或許因為是上坡的關係,所以窗戶沒辦法關緊。我想龍臥亭之所以收起來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要處理這些窗戶太麻煩了。
我之所以不認為這裡是屋外的窄廊道,而深信這是走廊的原因,是因為右邊露天的空間被石牆遮擋住了。石牆遮住我右邊的視線,所以我便將右邊看成黑黑的牆壁,以為右邊有道牆。但其實並非如此,那是一道獨立的石牆。可能也是因為這道石牆的關係,所以走廊的空氣一直帶著溼氣。
隨著我一直往前走,不,是往上爬,這道石牆又慢慢變低了,我的右邊有個花壇從上而下,花壇的對面則是一片平緩的寬廣草皮,也就是說,爬上走廊之後,我們便來到了庭院的上方。
這好像是中庭,因為即使是在黑夜之中,我也可以感覺到這個庭院的花壇好像開了好幾種花,雖然離盛開的季節還很遠,但我聞不到潮溼的石牆味,反而可以聞到植物的香氣。同時,我的眼前豁然開朗,在這個遼闊的夜晚空間中,燈泡孤零零地亮著,畫出一道淺淺的弧線,並稀稀落落地往右上方延伸,我現在可以越過中庭看得一清二楚了。
霧氣越來越重,因為燈泡的光線,使得霧氣也閃爍著昏黃的顏色。即使是在中庭的花壇中,黃色的庭園燈仍兀自亮著。
這裡所使用的木材散發出些微類似古董的味道,還混入植物香氣的潮溼霧氣,遠方是森林。在這個獨特的夜晚氛圍中,庭院所散發出的淡淡光芒,再加上我本身的疲憊感,使我以為這裡是地球盡頭某個不知名的玄妙境地。除了睡意之外,還有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誘惑,當時的我好像快要昏倒了,但我憑著經年累月所養成的習慣,仍然勉強地往前走。佳世應該也和我一樣吧!她好像也受到了周圍景象的影響,一直不發一語。
在我們左邊的各個房間,也給人不可思議的印象。每個房間都有一扇門,可是,不知為什麼,全都是很涼快的蘆葦草簾門。因為是用很細的蘆葦草縱向緊密編織而成的,在三月的深山中,而且又是在深夜裡,讓人覺得非常地冷。
當然也不是每個房間從前門到後門都是用這種蘆葦草簾門,我可以看見房間內是用非常普通的拉門,只有面向外頭的門是用蘆葦草簾門。以前可能是會隨著冬天和夏天而換上適用的門吧,但是現在旅館已經不營業了,所以夏天用的門就一直這樣保留著。
只要直接在走廊這側加一扇門,屋內應該就會暖和了吧!不,即使將蘆葦門換成一般的木板門,每個房間應該還是很冷,因為我看見每間房間的上方,在和天花板的交界處都有著格窗,沒有一間房間例外,格窗是用木板雕上鏤空的龍,並嵌入一個字。這塊木板的上方和下方雖然有一點空隙,但好像不會傾倒,因為木板的稜線並非筆直,而是保留樹木原本稜線的一種設計,所以風當然會從上下的縫隙間鑽進來。
這種雕龍的設計或許不太正確吧!雖然我對於這種木工技術不太瞭解,但這個格窗是以打洞的方式刻劃出龍的形狀,所以龍的身體部分就是洞,也因為如此,「龍胎館」的每間房間就會變得非常通風。因為每間房間都有格窗,所以走廊左邊的天花板附近是一整排相連的鏤空雕刻。房間呈階梯狀排列,因此格窗也呈階梯狀,如此一來,就完全不需要考慮空氣的流通了,換個角度來看,這也是很重要的設計呢!
每個房間的蘆葦草簾門旁都掛著寫上「尾布之間」、「柏葉之間」、「雲角之間」等的牌子。這些深奧名字的由來,對才疏學淺的我而言還真像謎語,我也累得無法去問這些名字的由來了,而且走在前頭的守屋只是一個勁兒地走著,根本不想做任何解說。
因為蘆葦草簾門的關係,走廊左邊的各個房間都散發出獨特的異國風情。有幾個房間,在蘆葦草簾的後面散發出像是方形紙燈的燈光,這個景象很像我小時候在菊人偶展的陰暗處,或是遊樂園鬼屋中的四谷怪談、番町皿屋敷的角落,小心翼翼地走過雜耍小屋走道時的那種驚險刺激。每經過四、五間房間,就會看見一間廁所。
不久之後,我們就來到了掛著「裡板之間」牌子的房間,這是給佳世住的,我便將提了很久的行李袋拿給她。佳世接過行李袋之後,很哀怨似的看了我一眼,和我輕輕地點了個頭,便拉開蘆葦草簾門鑽了進去。
房間內並未點燈,我也為將她一個人留在這麼恐怖的房間而感到些許不安,但我也沒有辦法。
「棉被放在櫥櫃裡,洗手間每隔幾間房間就會有一間。」守屋對著房內說,佳世從房內無奈地應了一聲。
「請休息。」守屋說。
接著輪到了我,隔壁就是掛著寫有「蒔繪之間」的房間。
守屋以低沉的聲音說:「到了。」於是我也不得不一個人走進「蒔繪之間」。
走廊是坡道,所以左側入口的門檻有點高,好像是登上稍矮的一階樓梯。我走進第一間狹窄的房間內,這裡也是蘆葦草簾門,和其他的房間一樣,上方也有格窗,也是橫放著一塊龍形的木板,和之前描述的一樣,也連線到隔壁的四疊大房間。進門的地方有一盞燈,我的房間裡同樣沒有點燈。
我原以為蘆葦草簾門較不能保有個人隱私,但一進門之後,是一間兩疊大的房間,和裡面的房間隔著一扇很普通的拉門。經過兩疊大的房間進入四疊大的這個房間後,靠走廊的這邊就是牆壁,只要將和兩疊大的房間隔著的拉門拉上,在走廊走動的人就看不到屋內的情形了。只有從上方格窗鑽進來的空氣。
守屋並沒有跟著走進來,只是將一隻腳跨進兩疊大的房間,用手指著櫥櫃告訴我裡面有坐墊,在最裡面那間房間的櫥櫃裡有睡覺用的棉被,他簡短介紹了一下就轉身離去。
雖然是沒什麼作用的蘆葦草簾門,但好像都可以用門栓拴上,因為在門邊放著黑色的門栓。雖然即使這樣做,要破門而入還是易如反掌,但無論如何,這個門是可以鎖上的。不僅如此,在一進門的兩疊大房間與裡面的四疊大房間相隔的拉門也可以上鎖。對於紙與木頭做成的門,設計這樣的構造,不禁令人懷疑上鎖的功效到底有多少,總之房間與走廊之間總共有兩層的隔離。
在四疊大的房間內,還有一間有窗戶的六疊大的房間。守屋說得沒錯,這裡有一個很大的櫥櫃,我開啟拉門就看到摺疊好堆放在裡面的棉被。四疊大的房間和六疊大的房間也相隔著拉門,但是並沒有準備門栓。如果需要的話,也可以拿隔壁房間的門栓來用。
雖然走廊是傾斜的,但房間的地板卻很平坦。三間房間內除了矮桌、菸灰缸、紙燈還有櫥櫃中的棉被外,幾乎沒有傢俱,既沒有電話也沒有電視,就連收音機也沒有,真可謂家徒四壁。雖然這樣就很不錯了,但還是有些令人驚訝,因為就連暖爐之類的東西也沒有。這裡是在山上,而且走廊也是露天的,入口的門又是用蘆葦草編成的,所以我以為每間房間至少會有暖爐或是炕桌,這樣冬天才不會太冷。難道別的房間會有嗎?
房間內微微散發著久沒人住的特有氣味,這是發黴的味道。但也不是那麼令人討厭,可能是因為這個味道可以讓我將橫濱拋諸腦後,感受到千里迢迢旅行來此的感傷。因為他們給了我房間住,我才終於有這樣的感受。
如同我之前所說的,六疊大的房間內有玻璃窗,我覺得非常古色古香。已經生鏽的螺絲鎖鎖得非常緊,加上螺絲鎖已經很老舊了,開鎖時必須相當費力。我好不容易將鎖開啟,勉強將開關已經有點故障的窗戶開啟,沒有紗窗,在我的前方則有一個將竹子剖成一半製作而成的幽雅導水管,少少的清水流過其間。
我抬頭一看,遠方是一望無際的貝繁田園風景,因為起了白霧,加上又是晚上,所以看不清楚全貌。但是越過前方的黑色林子,可以隱約看到小河、水田以及散落在其間的茅屋農舍。明天早上,當太陽昇起之後,這裡應該可以眺望到很美的風景。
我立刻將窗戶關上,並將鎖鎖回去,然後開啟櫥櫃拿出冰冷的棉被,這也有一些黴味,摺好的乾淨床單就放在棉被上。我準備好棉被之後,就開啟旅行袋,拿出一般去旅行時,都會帶著的運動服。
接著因為要去上廁所,所以又再次走到了走廊上。好冷喔!我爬上有點坡度的走廊,尋找著廁所,立刻在隔壁的「鱉甲之間」對面找到了。廁所不會特別舊或是髒,但是有一點臭。
剛才那對母女特別走到主屋的廁所去,或許就是因為這臭氣吧!這樣的想法只是短暫地閃過我的腦海,我的上眼皮和下眼皮已經快要黏在一起了。
明明剛剛才看過一具女屍,現在居然還想睡,實在有點不正常,這或多或少可以證明我已經有過不少刑事案件的經驗吧!
我趕緊回到房間,也沒用門栓將門鎖上,就急急忙忙鑽進被窩,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