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阿通小姐,怎麼了?這麼晚來找我?」
「石岡先生,你能不能來我房間一下?真的很抱歉。」
「可以啊,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有點擔心我的小孩。」然後她便先走了出去,快步走下走廊。
一到「蜈蚣足之間」就趕快走進去。這裡的門不是蘆葦草簾門,而是木板門,所以屋內比我的房間要溫暖一些。我穿過四疊大的房間,小孩子就睡在有電視的最裡面那間房間,她睡得正香。
「她正在發燒,這孩子喉嚨很不好,醫生說過,那是受到溶血性鏈球菌的感染,但現在我覺得應該是感冒。」
「是嗎?」我說。我心想,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要跟我說呢?長久以來,我確實很像福爾摩斯偵探旁的助手華生,但是我和他不同,我不是醫生。「這很令人擔心,或許還是讓這裡的醫生看一下比較好吧?」
「石岡先生,真的很抱歉,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顧一下這個孩子?因為我很擔心。」
「啊?好是好,但是,要做些什麼事呢?」我沒想到她會這樣請求我,我感到非常訝異。
「不用做什麼,只要注意她有沒有踢被子,不要讓她著涼就可以了。如果她踢被子的話,就幫她這樣蓋上。如果她醒來哭的話,就告訴她媽媽馬上回來,你只要這樣告訴她,她就會乖乖聽話。」
我又嚇了一跳,我看了看手錶,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了。
「你說馬上回來,那你現在要出門嗎?」
「是。」
「去哪裡?」
「法仙寺。」
「法仙寺?做什麼?」
於是阿通低頭想了一下。「石岡先生,不知道你是否知道?」阿通說。
「知道什麼?」我並不是裝蒜,而是我真的不知道。
「我有向神明許願,每天十點以後要去法仙寺參拜,總共要參拜一百次。因為我相信,如果連續參拜了一百次,就可以驅除我的壞因果。」
「所以你……」
「是的,今天晚上這個孩子發燒,我不能揹著她去。」
「啊?那之前的每天晚上,你都到法仙寺去嗎?」
「是的,石岡先生您不知道嗎?」
「不知道。啊?那麼那個時候,往法仙寺走去的影子就是你?」
「是我,當時我揹著小雪。」
「啊,是嗎?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記得後來吃飯時,犬坊太太不是問誰有去法仙寺嗎?」
「許了願之後到願望實現前,是絕對不可以告訴別人的。」
「喔,是這樣啊?但是今天你卻……」
「因為小孩身體不舒服,而且我以為石岡先生早就知道了……」
「喔,原來是這樣。」
「你可以幫我吧?那我快去快回,這裡有之前去看醫生拿的藥,如果我回來得晚,這個孩子咳得太兇或是燒得太厲害的話,就用玻璃滴管將瓶子裡的藥吸出來,吸到這條線,然後放進她嘴裡,喂她喝下,可以嗎?」
「可以是可以,她喝得下嗎?這個藥應該很苦吧?」
「不,是甜的,她不會討厭喝。」
「沒問題嗎?我沒有養育孩子的經驗,所以還是請你早點回來。」
「好的,我快去快回,對不起,麻煩你了。」阿通說完之後,便穿上厚外套,脖子圍著圍巾,似乎覺得對我不太好意思似的,和我點了好幾次頭,然後才走出房間。
我看見她下半身穿的是長裙,然後再穿上灰色的厚褲襪。她走在走廊上的腳步聲越來越小,不久之後就聽不見了。
為什麼會這樣呢?剩下我一個人時,我看著四歲小孩熟睡的臉龐,心裡這樣想著。抱著這樣的孩子,對女人來說是很辛苦的事,她為何還要每天深夜去參拜一百次,冒這樣的險呢?抱著這個孩子睡覺不是很好嗎?為何還要在這麼寒冷的夜晚跑出去?為何要爬上那茂密竹林的山坡,去那個可能會碰到亡靈的墓園?那應該很辛苦吧?
對了,那個看起來像是瘤的影子,就是因為阿通揹著小孩,然後再披上外套的緣故嗎?所以才會看起來這麼奇怪。
也就是說,那並不是墓園中的香椿樹化身,可能是阿通發現我在跟蹤她,為了不要使許願參拜一百次的功效降低,就趕快藏身在某個地方吧!所以我才會看到那對母女變成一棵香椿樹,在起霧的黑暗中,能見度很低,很容易就發生這種烏龍。
小雪翻來覆去,她應該是睡不好吧!可能是因為發燒的關係,我幫她蓋了蓋棉被,用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很燙。這很明顯是在發燒。溼毛巾不弄冷可以嗎?我曾聽說小孩的體溫本來就比大人高,但現在這樣是不是太高了呢?而且燈這樣開著會不會太亮了呢?
我正在猶豫要不要關燈時,小雪突然睜開了眼睛,我嚇了一跳,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一直看著她,結果她嘴巴開始往下撇,眼看就要哭出來了。
「媽媽……」小雪叫著。
「小雪,小雪,我是石岡叔叔喔。」我儘可能表現出很和善的樣子,她好像覺得很奇怪,便停止了哭泣。
「媽媽呢?」她問我。
「她去法仙寺拜拜了喔,但是馬上就會回來,你等一下喔!」她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一臉茫然。
「我們等她回來好不好?」我問她。然後她淚水盈眶地點點頭。
「嗯,好,媽媽馬上就會回來呢!你哪裡不舒服嗎?」
「喉嚨痛,頭痛。」小雪說。
「是嗎?可能是感冒了……」
「是溶血性鏈球菌。」
「是嗎?是溶血性鏈球菌啊?」我說。
小雪好像昏昏欲睡的樣子,她和里美一樣,我一直以來都只看到她活潑開朗的一面,所以當我看到她這樣安靜痛苦的樣子時,多少都有些震驚。她似乎睡得不好,有時臉上會露出痛苦的表情,應該很難受吧!
我想可能是因為有別人在的關係,這個孩子拚命地在忍耐。她可能是要等媽媽回來之後才要發牢騷吧!
「在石頭那裡,砰的一聲,石頭就裂開了喔。」小雪突然說話,我嚇了一跳。
「啊,什麼?砰的一聲是什麼?是在什麼時候?」
「是昨天。」
「昨天?是昨晚嗎?」
「嗯。」小雪點點頭。
我想起以前在大廳吃飯的時候,她的媽媽曾說過,這個孩子不管是一個星期前或是剛剛才發生的事,只要是過去的事,她都會說是「昨天」。所以她說的「昨天」並不一定是指「昨晚」。但是,我有點在意她說的「砰的一聲」,我沒辦法不繼續追問。
「砰的一聲是在哪裡聽到的?」
「在廟裡。」
「廟?是墓圍嗎?」
「是。」
「是有墓碑的地方嗎?」
「是。」
「聽見砰的一聲,那你媽媽有沒有怎樣?」
「她尖叫一聲,然後拚命的跑啊!」
「她有沒有說什麼?那應該是有人開槍吧?」
「我不知道。」
「等一下,這件事情很嚴重,必須想想辦法。到目前為止,這種事情有發生過很多次嗎?」我非常驚訝。
「沒有,只有昨天。」
「小雪,媽媽沒有說是有人開槍嗎?」
於是小雪和平常一樣露出笑臉,然後說:「我不知道。」
我心想,事情嚴重了,如果我推測得沒錯,這對母女應該是在法仙寺的墓園裡被人開槍射擊。碰到了這種事,阿通怎麼還可以毫不在意地跑去同樣的地方?這不是在做蠢事嗎?
很難相信會有這種人,我真是坐立難安,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站起來。
「石岡叔叔,救救我媽媽。」小雪對我說。
「為什麼要救你媽媽?」
「媽媽常常哭,嘴裡一直說:‘好可怕、好可怕。’所以小雪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小雪說到後來,臉上表情變得很正經。我無法再待在這裡了,便站起身來。她根本不像是個四歲的孩子。
「小雪,我很擔心你媽媽,我去叫二子山叔叔來,叫二子山叔叔陪你等媽媽好嗎?可以嗎?」
「唔。」她慢慢點點頭,這個孩子看起來很樂觀豁達。
我趕緊到走廊去,跑到「雲角之間」。「雲角之間」前面的牆壁上,還掛著睦雄的畫像,但是我沒時間一直盯著看,連害怕的閒工夫都沒有。
「二子山先生、二子山先生。」我叫著。不管開門出來的是父親或兒子都好。
「來了。」聽起來好像是兒子的聲音。
過了不久,裡面便傳來拉門的聲音,穿著睡衣的一茂露出了臉。
「對不起,你能不能幫我照顧一下小雪?她媽媽去法仙寺了,我很擔心。」
「法仙寺?現在?」
「是的,她說要去參拜一百次,總之,你先披件衣服,過來一下好嗎?我們待會兒再談。」
「喔。」
我將穿著毛衣的二子山一茂強行帶回「蜈蚣足之間」,我將阿通剛才交代的事,原封不動的教給他,他好像也和我一樣不安。
「我做得到嗎?」
「沒問題的,我馬上就回來。」然後我摸了摸小雪的頭,就走到走廊上去了。
我很希望有什麼武器,但是很不湊巧,並沒有這樣的東西。小雪所說的如果不是謊話,那麼阿通母女就是被人開槍射擊了。我最想要防彈背心,可惜也沒有這樣的東西,只能將命運交給老天爺了。
「不要擔心,豁出性命嗎?」我苦笑,然後我走到走廊上,穿過長廊往下走。
我採小跑步飛快地穿過長廊,從木屐箱中取出自己的鞋子,在木條踏板上換好,然後再跑到屋外去,我是用跳的跑上通往中庭的石階。今天晚上有霧,這裡的霧還真多,今晚應該是屬於濃霧吧?我跑過了中庭,跳上往龍頭館的石階,一邊注意我的腳下,一邊快步的走在石墩上的小徑。我來到了龍頭館後面,育子裸身沐浴的水井仍靜靜躺在霧中,左邊的小屋也被籠罩在濃霧之中。
我毫不遲疑的就往白山竹的竹林中走,我踩著白山竹,拚命地爬上山坡。以前只覺得竹林太過茂密,很難走,但走過幾次之後,我才發現這裡好像有條路。其實說是路,也不太正確,因為並不是露出土地的路,但是很明顯的可以看出確實有條比較容易爬的路線,我終於瞭解了。
我很快就來到了法仙寺的院內,從撞鐘房旁謹慎地窺探著院內的情形。裡頭非常安靜,沒有人的樣子,和之前的夜晚相同。在濃霧中,可以大致看到主殿、足立住持家的輪廓,好像沒有什麼危險。雖然我這樣判斷,但我仍末看到阿通的蹤影。我在霧中跑了起來,一面注意著周圍,一面以慢跑的速度,跑向主殿後方的墓園。
剛才要是跟著她來就好了,多虧上次的經驗,所以我很容易就猜到她現在在哪裡。我一定要救她,如果阿通有個三長兩短,那個四歲的孩子就會孤零零一個人了,雖然是別人的事,但我絕不能忍受這種悲劇發生在我的眼前。
我經過主殿的轉角,一直跑上主殿旁的石頭路,和上次那個晚上一樣,我跑上了那些看起來像是摩天大樓的墓碑群間的小路,前方有一個像是香椿樹的影子,我一面往那棵樹前進,一面叫著:「阿通小姐。」
「是的。」在前方的黑暗中傳來了聲音,原本是蹲著的影子站了起來,我趕緊跑過去。
「啊,是石岡先生。」她說。
「小雪呢?」她又立刻問。
「我請二子山一茂幫我顧著,小雪說昨晚你們被人開槍射擊,這是真的嗎?」
「嗯,是真的。」阿通小聲的說。
「在這裡?」
「是的。」
「那為什麼還要做這種蠢事!」我不由得脫口而出:「為什麼你要一個人來這麼危險的地方?要是又被射擊了怎麼辦?」
「對不起。」
因為她這樣老老實實的道歉,我才發現我不是警察,她並沒有理由向我道歉。但我希望她能好好地替小孩想一想,如果阿通死了,四歲的孩子該怎麼辦呢?如果繼續說教,我就越來越像警察了,所以我便保持沉默。但我想我至少應該問一下,為什麼她非要豁出性命繼續冒險的理由,於是便開口說出這樣的話。
「這真的很不正常,你應該不是腦袋有問題吧?」我的想法確實沒錯,所以她沒說話。
「我之前的生活可說是一塌糊塗,自己也一直覺得不對勁,連自己都覺得有點奇怪。我請很多通靈的人看過,他們都說我揹負著很深的業障,還說我被人深深怨恨著。」
「被怨恨?」
「是的,聽說是揹負著鬼魂的怨恨。」
「鬼魂的怨恨?」
「是的,聽說我的祖先好像被人怨恨著,被詛咒要殺死他,但他並沒有被殺死,所以這個怨恨就全部來到我的頭上了。」
「是誰這麼恨你的祖先?」
「這些人,還有之後殺死這些人的人。」說著,她就用手指了指她剛才正在參拜的墓碑群。那就是我之前覺得很不可思議,用矮矮的石牆圍住了一塊地方,集體埋葬的墓碑群。
「我之前就覺得這個墓碑很不可思議,這到底是什麼?好像受到很特別的待遇?」當我這樣說時,我才發現突然起風了,我聽到了一些聲音,突然覺得臉頰冷得發痛。
「這些人是在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年)的都井睦雄事件中被殺害的人,共有三十個犧牲者。」
「啊!就是這些墓碑群嗎?難怪和其他的墓碑不一樣。」我說。
「這些墓碑從昭和十三年做好之後,就一直保留到現在,所以墓碑本身也很殘破,其中有些墓碑幾乎都毀壞了,還有些因為生了青苔,所以看不清楚墓誌銘。」
「你很瞭解睦雄事件嗎?」
「我父母常說給我聽。」
「你是在這一帶長大的嗎?」
「我嗎?不,我是在離這裡很遠的盛岡長大的,我父母非常瞭解岡山縣的這個事件。我最近才發現,好像是因為我的祖母在這個事件發生前,一直住在這個村子裡,這樣我就可以理解很多事情了,聽說我所揹負的業障也和這個事件有關。
「來到這裡之後,我才發現和這個事件有因果關係的人很多,龍臥亭的犬坊先生好像也是,但是我比他更嚴重,所以,有人告訴我要去供奉祖先,說我要代替我的祖先弔唁被害者的靈魂,要不斷的和他們道歉,請求他們原諒。如果這些被害者能原諒我,我就可以脫離現在痛苦的生活,通靈的人是這樣告訴我的。因此我才決定豁出性命,這也是為了我的女兒,我想要脫離現在的生活。」
「你現在的生活有這麼糟嗎?在我看來,你的小孩很活潑可愛,兩個人過得很快樂的樣子。」
「這只是現在,在此之前我一直都很慘,總是會碰到倒霉的事,倒霉的事一定會衝著我來……」阿通沉默了片刻。
「是什麼倒霉的事?」我問她。
「不,這個……我不方便對男人說。」
「對不起。」
「不,沒關係,那些不好的回憶,在我聽了睦雄事件之後,才慢慢釋懷了。我會遭遇那些不幸,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果然是和因果有關。」
「你的祖母也是被睦雄殺死的嗎?」
「沒有,睦雄好像最想殺我的祖母,雖然他殺了那麼多人,但最想殺的人其實是世羅喜美惠,也就是我的祖母。不過,我的祖母好像早就知道睦雄想殺她,於是在事件發生前的一個禮拜,就和祖父一起舉家逃離了。聽說是搬到京都那邊,所以祖母撿回了一條命,但是睦雄氣到抓狂,便陸續殺死這麼多人。」
「喔……也就是說,這些人是你祖母的代罪羔羊羅?」
「是的,就是如此。」
「太可怕了。你的祖母就是世羅喜美惠,當時,也就是昭和十三年時,是否已經結婚了?」
「是的,小孩都生了一堆。」
「是嗎?當時她是幾歲?」
「祖母嗎?三十四、五歲左右吧。」
「喔,已經不年輕了呢。」
「是的,聽說生了四個小孩,前三個都是男孩,最後一個才是女孩。」
「那個女孩就是你母親嗎?」
「我想應該是。」
「你想?」
「還不能確定,因為家裡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不是被我母親撫養長大的。這個麼女是我的母親,但是搬去京都以後,好像就送給別人做養女了。」
「是嗎?」
「事情的經過好像很複雜的樣子,聽說我的母親不討父母歡心,但是不管我怎麼調查,都沒有人肯說實話,我也不瞭解真實的狀況。總之,命雖然是撿回來了,但是世羅的家庭變得一團糟。我母親常說,這是因為代替喜美惠被睦雄殺死的那些人的詛咒,我所說的母親是指我的養母。」
「但是,應該可以去問親生母親吧?就是生你的那個。」
「她自殺了,在我還在唸小學的時候,所以問不到。她的父親,也就是我的祖父,聽說他玩紅豆期貨,把整個家產都敗光了,我的母親才會被賣給有錢人,我是這樣聽說的。」
「啊?被賣?是人身買賣嗎?」
「是的,我不知道有沒有講得那麼明,但總之好像是嫁給了我祖父的債主,我的母親就這樣任命運擺佈,嫁給了她不喜歡的人。」阿通停下來,沉默了片刻之後,我也沒有再說什麼。
接著,她好像下定了決心似的,繼續說下去。「其實我也遭到同樣的厄運,我一問,祖母好像也是,聽說祖母被睦雄……qj。睦雄是村長的兒子,所以是大戶人家,他在村裡不斷誘拐女孩,玩弄她們。」
「這個我也有聽說,但,這是真的嗎?」
「好像是真的。」
「但那個不是江戶時代的事,應該是昭和十三年吧?」
「聽說大概是這個時候,即使進入了昭和年間,應該還是保留著江戶時代的樣子吧?我聽說,祖母就是在那時候被睦雄強暴的,丈夫和小孩都在,他竟然大搖大擺地闖進來侵犯我祖母好多次。然後把她帶回家,還跟我祖母說兩個人已經是夫妻了。我祖母趁他不注意的時候逃回家,結果睦雄氣得抓狂,亂吼亂叫的開槍,來我家要將我祖母帶回去。他抓到我祖母之後,就將她硬拖回去,把她的衣服扒光,關進牢裡,不管我祖母怎麼哭著跟他道歉,都得不到他的原諒,就這樣過了好幾天。」
「這真的很慘耶,這個睦雄太不像話了。」
「因為他精神異常,他就這樣看著祖母喝酒,還把村子裡的年輕人叫到家裡來,叫我祖母幫他們斟酒,讓裸著身體哭泣的祖母給別人看。」
「太過分了。」
「所謂的因果和業障就是指這個,母親、女兒和孫女三代全都受到同樣的遭遇,所以我很擔心,如果我不趕快斬斷這個業障,我擔心小雪也會碰到同樣的事,那樣我會受不了的。所以,我就照別人教我的方法,一到夜裡,就小心不要被人發現,悄悄來這個墓園參拜。」
原來如此,我終於瞭解她之所以做出這種奇怪行徑的理由了。
「這些人真的都是那天晚上被殺死的人嗎?」我問了她從以前就一直在意的事,雖然我不期望她會知道答案,但是她非常瞭解慘劇當晚發生的事。
「是的,聽說所有人都是在一個晚上被殺死的。」
「但是,村裡的人沒有逃走嗎?像現在這麼安靜,如果半夜有人開槍的話,聲音一定很大吧?他們為什麼要乖乖在那裡等著被殺呢……」
「當時大家都在睡覺,而且睦雄一開始為了不要發出聲音,聽說他是用日本刀亂砍,砍到一半才換獵槍的。」
「什麼?」我不由得發出感嘆聲,我沒想到是這樣,這麼一來,睦雄根本就是思慮縝密的智慧型罪犯,不是嗎?之前我還一直把他想成像黑猩猩一樣,旁若無人地到處橫衝直撞。「一開始為了不發出聲音,所以用日本刀,這……」
「聽說他一開始就用斧頭將他祖母的頭砍斷。」
「祖母?是親生的嗎?」
「是的,睦雄這個人沒有父母,家裡只有祖母,他先用斧頭將祖母的頭砍下來。現在太黑了,看不清楚這墓碑上的字,但那上面寫的是‘金井’,是與睦雄家北邊相鄰的人家,睦雄闖入那個叫金井貞子的家,將貞子及她的兩個兒子勝裕和康夫殺了,當時他們兩個才十幾歲,他揮舞著日本刀把他們全部殺了。」
「什麼……」
「貞子女士還有一個長子叫做勝雄,但是他當時在廣島的海軍服役,逃過一劫。聽說貞子也被睦雄侵犯了很多次。」
夜風不時地吹掠墓地,雖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還是覺得毛骨悚然。
「睦雄在這件事發生的當時是幾歲?」
「聽說大概是二十歲左右。」
「那貞子女士呢?」
「聽說大概五十歲左右。」
「那不是很像母子嗎?接下來,又是誰被殺害呢?在金井女士之後的?」
「接下來是這個墓碑的人,聽說是叫做吉田金的人。她和她的先生、女兒芳子、她的妹妹智子,總共四個人陸續被殺死。從這裡開始,他就使用獵槍了。而且,這個吉田金和她的女兒芳子都被睦雄侵犯過很多次。」
我真是啞口無言。他簡直就是色情狂,應該可說是精神異常了吧!但即使這樣,我還是不瞭解,他那樣肆無忌憚的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到底還有什麼不滿的呢?
「為什麼睦雄要殺這些人?這不是為所欲為嗎?」
「可能是睦雄想要隨意染指村裡的女人吧?他只要說‘讓我幹你……’啊,對不起,我居然說出這麼粗魯的話。」
「不,沒關係。」
「然後大家都唯命是從,他想要在村子裡建造一個理想的後宮吧?」
「居然有這麼離譜的事……」真令我瞠目結舌,他和這麼多女人發生關係,居然是為了這麼自私的理由?
「然後是那裡的墓碑,他闖進那個叫做金井高次先生的家,然後用槍把高次先生和他的太太千惠子女士、高次先生的母親阿靖女士,還有高次先生的外甥犬山丈夫四個人全殺了,只有這個阿靖女士保住了一命。」
「你背得很熟呢,這麼多人的姓名。」
「因為墓碑上都有寫。接著,他又闖入犬坊正雄先生的家,開槍把正雄先生、正雄先生的長子貞夫先生、貞夫先生的太太定子女士,還有貞夫先生的妹妹奈美小姐和小敏小姐全都殺了。然後,他又跑到正雄家後面的犬坊高一郎家門前,他沒有闖進屋內,而是從屋外開槍射擊在窗邊的犬坊高一郎。接著,他又闖進高一郎家的西北邊高地上的犬坊米一先生家,開槍將米一先生和他的母親登美女士殺死,聽說這個登美女士也曾經被睦雄侵犯過很多次。」
我越聽越覺得離譜,與其說他是空前絕後的殺人魔,還不如說他是絕無僅有的色魔,而村人剛好倒霉,和這個舉世無雙的壞蛋生在同一個時代。
「然後,他又闖進米一先生家南邊的犬坊千代吉先生的家……」
「這裡姓犬坊的人家很多呢!」
「是的,這個貝繁村姓犬坊的人很多。聽說,原本住在這裡的全都是犬坊家的人。」
「應該是犬坊家族開拓出來的村子吧!」
「我想一定是的。這裡住著犬坊的小老婆阿玉女士,而這個家以前曾經養過蠶,金井貞子女士的女兒綾子小姐和丹野未千代小姐前來幫忙,這三個女人也被睦雄開槍打死了,其中未千代小姐聽說也被睦雄侵犯過很多次。」
我只能一直暗自咒罵著。
「接著,他跑到了稍遠的令村修二先生的家,把修二先生的太太阿滿女士和父親安市先生,以及修二的母親阿敏女士還有修二的小孩,才五歲的小明,全都開槍打死了。然後他跑到了龍臥亭。」
「啊?龍臥亭也?」
「是的,當時還不叫龍臥亭,在育子女士爺爺的那個時代,是犬坊吉藏的家。」
「啊,這個事情我從里美那裡略有所聞。」
「聽說當時他們是村子裡數一數二的資產家,總會為村人解決問題,他們也借了相當多的錢給手頭有困難的人。」
「好像是這樣,他們在村子裡會給人建議,就像是諮商師那樣,是人格很高尚的人。對於一直耍流氓的睦雄而言,他們是非常礙眼的。」
「是啊,吉藏先生有一個兒子叫秀市,他是建造龍臥亭的人,也就是前一代的老闆。這個人非常聰明又風流倜儻,當時好像是擔任村子裡的警防團團長,他對睦雄很有意見,因此睦雄也想殺他。」
「沒教養的暴力者睦雄和龍臥亭的前一代相比,根本是天壤之別。」
「是啊,睦雄一直沿著下面這條路爬上來,非常快速的到達龍臥亭前的山坡,但當時犬坊家的人已經聽到了外面的嘈雜聲,便將門上了鎖,躲在家裡,睦雄就從外面砰砰砰的開槍。幸好沒有打中吉藏先生和秀市先生,卻打中了當時按住門的吉藏的太太,她第二天就過世了。」
「嗯……所以,聽說睦雄在地獄裡非常不甘心,里美是這樣說的,因為睦雄很想殺死吉藏先生,還有秀市先生。」
「好像是這樣,所以村子裡的人說,才會發生這次的事件。睦雄心裡真正想殺的人可能就是吉藏先生和秀市先生,我想,他最想殺的男人就是他們兩個,女人則是我祖母吧。」
「那是因為他沒殺到自己最想殺的人嗎?但那是他自己的問題啊,在他去過龍臥亭之後,事情就結束了吧?」
「不,還有一家,是面向荒坡嶺那一帶的及川辰男家,他闖了進去,將辰男先生和太太阿豐女土殺死,這樣就全部結束了。」
「這樣總共是三十個人嗎?」
「不,應該是三十二人。」
「那正確人數是三十二人羅?」
「我想是的,被槍擊的人總共是三十二人,但是有兩人僥倖獲救。」
「沒死的兩個人是被打到哪裡?」
「一個被打到腳。」
「這些人現在都還好吧?」
「聽說被害者的家屬全都搬離村子了。」
「也應該如此做吧!發生那種慘劇,是無法繼續住在村子裡的呢!」
「是啊,但是不只如此,聽說還有凌虐。」
「凌虐?為什麼會這樣呢?大家不都是受害者嗎?為什麼不相互體諒?」
「是啊,不知道為什麼。」
「太奇怪了……最後被殺的那個……是及川夫婦嗎?」
「是的。」
「這個人的太太在生前沒有被睦雄侵犯嗎?」
「不,聽說這個叫做阿豐的太太也時常被睦雄侵犯。」
「這樣接二連三侵犯女性之後,還要將她們殺害,他到底是有什麼不滿?」我嘆了口氣。
「我也不知道,世界上就是有這種人吧!」
「還有,我也不明白沒死的人為什麼還要互相排擠?在龍臥亭應該有很多人看過睦雄的幽靈吧?殺了三十個人的睦雄,聽說在事件發生的當晚就不見了。」
「是的。」
「應該有很多人認為,龍臥亭這次之所以發生離奇的事件,是因為睦雄的幽靈在作怪吧?」
「應該是吧!」
「難道說,趕盡殺絕的睦雄還在怨恨著這一世的人們嗎?」
「是吧,一定是。」
「他還在怨恨嗎?這個就叫做執著嗎,還是……」
「我也不知道,但個村子裡的人是如何看待都井睦雄的傳說,我們這些外人是絕對不會了解的。話雖如此,我自己也常在想,對這個村子裡的人來說,睦雄的存在是非常令人害怕的,從那個事件後已經過了將近六十年,但現在還是覺得歷歷在目,對這裡的人來說,就好像是上星期才發生的事。」
「對睦雄來說,應該也是這樣吧!」
「應該是吧,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從那之後,還經歷過太平洋戰爭,如果睦雄當時是二十歲左右的話,現在也應該八十歲了吧?如果不是亡靈,而是他本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這時,我聽到「咻」的一聲,遠處的竹林沙沙作響,我原本以為是竹子發出的聲音,接著,我又聽見了「砰」的一聲,在我眼前那個寫著金井貞子、勝裕等字樣的墓碑上方冒出了白煙,石頭的碎片彈起來打到我的外套。即使如此,我還是茫然不知所措,好像在做夢一樣。不知道從哪裡傳來像是鞭炮的聲音,過了一會兒,突然有很股強烈的恐懼感侵入我的腦海,我才發現是有人在開槍。
「趴下來!有人開槍!」我低聲叫著,躲在附近的墓碑後面,抓住阿通的肩膀往下壓。
「是從哪裡開的槍?」我環顧四周,但因為是在濃霧中,所以完全看不見對方的所在位置。
我的雙腿微微顫抖,剛才被人開了一槍,有人想要殺我們,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經驗,只要稍有閃失,我剛才就死了。我又聽到了「砰,砰」兩聲槍響,我趕緊趴下,頭幾乎要碰到地面,這次我的四周沒有異狀,也沒有子彈劃破空氣的撞擊聲。
「我們要趕快行動,一直待在這裡的話,對方很容易瞄準我們。」我說完後,就牽著阿通的手離開那個地方。
我無法判斷要往哪個方向移動才比較安全,所以,我先壓低身體慢慢往主殿的方向移動。我想在某個時間點突然站起身來,往回龍臥亭的斜坡狂奔,但是我找不到時機。我和坂出不一樣,我沒有駕駛過戰鬥機的經驗,而且從剛才之後,就沒再聽到槍聲了。
被我緊握著的阿通的手還在顫抖,我很清楚的感受到,讓我感到非常害怕,就好像是我自己在發抖一樣,但我不能因此被打敗。總之,此時身為男人的我,只能振作起來了。老實說,當時我真的很後悔一時衝動跟了過來,但是我真的很想活著逃離這個現場,回到我安全的被窩裡。
我希望阿通也能感到同樣的後悔,於是我便跟她說:「下次不要再來這樣危險的地方了。」但是她沒有回答。
我往後看了看她的臉,因為我想知道她到底有什麼打算,但是太暗了,我看不見她的表情。我還想要再叮嚀她一下,因為我們稍微往前進了一些,所以有亮光照在她茫然的臉上,比起剛才,我稍微能看清楚她的表情。
我轉向她,正要和她說話的時候,我看見她舉起了食指,指著我的背後,眼睛瞪得好大,嘴巴也慢慢張開,我嚇了一跳,趕緊轉過去看我的背後,也就是我們前進的方向。
我看見在濃霧之中,一個像是哼哈二將的影子,從主殿旁的石階爬上來,他的額頭上綁著頭巾,兩邊插著手電筒,手電筒發出的光在霧中像是兩根細細的棒子,朝天空豎立著。他的全身烏漆抹黑,小腿上還綁著綁腿,他用雙手將隨身攜帶的槍斜斜地拿在胸前,保持著這樣的姿勢,就像是電動玩偶一樣,慢慢,慢慢的爬上石階,距離我們只有不到五公尺左右。
我硬著頭皮從正面看那個怪物的臉,他明明有額頭、耳朵、耳朵前方的皮膚,還有下顎,但是,臉的中央部分卻是一個黑黑的大洞。是都井睦雄的亡靈。
阿通在我背後發出了慘烈的叫聲,由於聲音太大,又是在我耳邊,所以我一瞬間變得很恐慌,立刻站了起來,往左邊逃跑。我已有心理準備會被開槍,還想到如果直直的跑,一定會被子彈打到,便忽左忽右變換著路徑,在墓碑間死命狂奔。
我多少有些佩服自己的是,我居然沒有放開阿通的手,我並沒有只顧著救自己,因為這樣一來,就失去了我跟著阿通來到墓地的意義。和睦雄的亡靈對峙時,在我眼前不可思議的浮現出小雪睡覺時的臉龐,我記得她突然張開眼睛跟我說:「救救我媽媽。」如果她的母親死在這裡,那孩子就是孤零零一個人,這樣實在太可憐了。
雖然這不是我切身的事,但我還是沒辦法接受。如果阿通和之前的那些人一樣也死了,我只要一想到站在棺材前,由我或是其他人牽著小雪的手的那個畫面,我就難受得幾乎要崩潰。所以,我絕對不放開阿通的手,甚至想盡量讓她走在我前面,由我當盾牌擋住後面的子彈也可以。
這時,因為畏懼死亡而不斷跑著的我,突然有一個衝動想怒斥阿通,可能是害怕死亡的緣故吧!明明自己有一個四歲的孩子,卻將她丟在房間裡不管,而且,曾經被人開槍射擊過一次,居然又一個人到同樣的地方,這種不當一回事的態度,實在令我非常生氣。
我一直跑一直跑,發現我們已經來到了足立住持所住的屋子後面,我看見遠處那間雞舍,一邊氣喘吁吁,一邊回過頭看,接著看看四周,現在非常黑,看不到亡靈的影子。稍微鬆了一口氣的我,將身體往前彎,雙手放在膝蓋上,不斷喘著大氣,因為太難受了,所以沒辦法說話。
阿通好像也是一樣,雖然她沒有說話,但是她吐氣的聲音,還有氣喘的聲音,都非常劇烈,幾乎劃破夜空。
「又是亡靈,那個殺了三十個人的亡靈,這是我第二次看到了,還是說,睦雄仍然活著呢?」我喘著大氣,好不容易才能開口說話。
「我也是第二次看見。」上氣不接下氣的阿通也說。
「第二次?你也是?」
「是的,之前我也在墓園裡看過。」
我一邊想,一邊繼續喘著氣。「果然是有亡靈,他還沒轉世投胎吧!剛才你看到他的臉了嗎?」
「看見了。」
「臉的正中央好像有一個很大的洞。」
「是啊。」
「趕快回去吧,小雪會擔心。還有,阿通小姐……」
「是。」
「無論如何都別再來這種地方了,可以嗎?如果你被殺死了該怎麼辦?你已經是個母親了啊。」我小聲說著,卻很激動。
雖然在說話,但是我仍不敢掉以輕心地注意著四周。接著,我邁開步伐,這絕不是因為我的個性小心謹慎,只是恐懼讓我這樣做,我是個膽小鬼,很怕死。阿通沒有回答我,我又牽起她的手,跑到寬廣的院內,我的恐懼又甦醒了,為了不要被擊中,我靠著圍牆邊走,然後用力握了一下阿通的手。
「阿通小姐,你能不能回答我,你是不是打算明天還要來?」老實說,我已經不耐煩了,我明天說什麼都不要再來。
「我發誓,不管發生什麼事,我每天都會來,如果我中斷的話,我的業障就無法消除。」
「你不要說傻話好嗎?如果你被殺死了怎麼辦?死了以後就沒有業障了嗎?」
「因為我已經決定豁出性命。」
「那你打算把小雪怎麼辦?如果你死了的話,誰來照顧她?你不要淨說些不負責任的傻話。」於是阿通沉默了片刻。「你能不能發誓你不再來?我明天可是不會來的,我也拒絕幫你照顧小雪。」
「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是什麼意思?」
「我一個人也要來。」
我真是啞口無言,好久接不上話。
「你是腦袋有問題了嗎?你自己也就算了,難道連小雪也要賠上性命?」
「石岡先生,你可能是因為不知道我身上揹負的是什麼樣的業障,才會這樣說。如果小雪將來也會遭遇到相同的事情,那還不如現在死了比較好,我已經死心了,這就是我們的命。」
「你還真是固執!」
「我要是沒有出生在這個世界上就好了,我總是擔心我可能會殺某個人,要不然就是可能被某個人殺死,非常不安。所以我沒去考駕照,也不敢坐飛機,不敢碰有毒的東西,怕不小心就會殺了誰,所以不敢靠近懸崖邊,更不敢走到電車月臺的前方,你能瞭解嗎?石岡先生。」阿通幾乎是用吼的。我嚇了一跳,不禁沉默了。
「就連我生小孩的時候,我都覺得很害怕。不,就連懷孕的時候,我都非常害怕。我以前曾經流產過,是自然流產的,當時醫生跟我說,你的小孩可能是畸形兒,所以才會被流出來。你能瞭解我的心情嗎?我聽了之後,立刻臉色發白,昏倒在醫院裡。我覺得是老天爺在處罰我,有人說,這是因為我還沒有得到老天爺的原諒。所以,我小心不要再懷孕,因為我沒有資格生小孩。我一直認為我不可以生產,因此,只要一懷孕,我就去墮胎。
「但是在懷那個孩子的時候,我心想,這次是最後一次機會了,醫生也這樣對我說。所以我很煩惱,煩惱到好幾個星期吃不下飯,也睡不著,如果又是一個畸形兒的話,該怎麼辦?光靠我一個弱女子能撫養他長大嗎?
「醫生說,生出畸形兒的比率至少是百分之五十。我一直認為,這是老天爺給我的懲罰,所以一定會生出畸形兒,我懷疑自己是否能養育這樣的孩子。但是,我下定了決心,即使是畸形兒也沒有關係,我打算要生下他。因為這就是我的命,所以我一定要把他養大給別人看,做給別人看。我下定了決心。然後就生下來了。
「生產的時候非常痛苦,護士小姐也一直沒讓我看嬰兒的臉,我心想,果然是個畸形兒。雖然我曾經做過斷層掃描,但醫生說這隻能照出無腦兒,或是嚴重的畸形,所以當時在分娩臺上,我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照這情形看來,絕對是畸形兒。這是我的宿命。所以即使是畸形兒,我也絕對不會殺死他,我要好好的養育他給別人看,我在心中暗暗發誓。」
阿通一口氣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又開始喘氣。我一直以為她是個性開朗、愛說說笑笑的人,但我到現在才知道,她原來是個性這麼剛烈的人。
「然後,她們跟我說是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一時之間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以為她們是在跟我開玩笑,因為我一直以為我不會生出正常的小孩。我問她們,不是畸形兒嗎?她們回答我說‘不是的,是很漂亮的小孩。’我再問她,有手腳嗎?頭不會太大嗎?我追根究柢的問個不停,護士小姐們都笑了,她們說:‘沒有,你為什麼這麼擔心?’當她們對我說,是個很漂亮的女嬰時,我完全不能相信,眼淚撲簌簌流下,就在分娩臺上嚎啕大哭了起來。
「當她們抱小雪給我看時,我看到她真的有手有腳,覺得非常高興……當時我就決定,我已別無所求,也不打算再追求自己的幸福。即使賠上性命也沒關係,我要為了這個孩子活下去,我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發誓。
「所以,我完全不在乎我的這條命,我是為了小雪才這樣做的,就算再害怕、再危險,即使會被殺死,我也沒辦法不去做。如果現在不把纏著我的壞因果斬斷,將會禍延到那個孩子的,要是變成這樣,我死也不會瞑目。即使拿我的命去交換,我也希望讓那孩子過正常人的生活。」
我已經無話可說。只是,我在想,她到目前為止,到底是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呢?我無法想像,不過聽她說得如此激動,應該是很慘的生活吧!
「我瞭解,總之,我們先回小雪那裡吧!」我只能這樣說,因為我們兩個人擔心的東西完全不同。她下的決心和我這種半吊子的人是截然不同的,我完全招架不住,只想夾著尾巴逃跑。
但是,當我們慢慢回到撞鐘房旁邊,踏入黑漆漆的竹林,回到通往龍胎館走廊的這條路時,似乎是一場非常漫長的旅行。我覺得走在這條路上的二、三十分鐘,好像磨耗了自己一個星期的精神。
當我們好不容易回到「蜈蚣足之間」,我幾乎有個衝動要立刻倒在榻榻米上,雖然對她的決心很感動,但我更珍惜生命。可以的話,我希望明天晚上不要再有人來拜託我當她的保鏢。
「媽媽。」小雪喊著從被窩起來,二子山一茂正跪坐在棉被旁邊,打著瞌睡。
阿通將小雪抱到棉被上,好像在哭的樣子。二子山睜開惺忪的睡眼,懇求我似的看著我,所以我便向他道謝,然後跟他說:「可以回去睡覺了。」
阿通對我和二子山道謝,她的臉頰上還有著淚水。二子山一邊說不客氣,一邊趕緊往自己的房間撤退,他也是很怕看見別人哭的,他的這種無言的善意,讓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阿通小姐……」我說,然後跪坐著,我原本想要再和她談一談,但還是作罷了,因為我不是愛說教的人。
「總之,明天再說吧!晚安。」這樣說完後,我便起身。
阿通又對我深深的一鞠躬,小雪則對我揮揮手說「拜拜」,我也同樣向她揮揮手。她露出無憂無慮的笑容,這一瞬間,沒有小孩的我,也多少能體會身為母親的阿通,為了這個孩子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的想法。並不是每個小孩都會使人這樣,但小雪這個孩子,尤其是她的笑容,好像有一種特殊的力量,會讓大人下定某種決心。
我對阿通點點頭,便走到走廊上。此時,我的腦海中突然閃現了「默默的奉獻」這類現在很少使用的詞彙。
阿通應該就是在做這樣的事吧!只不過奉獻的物件太小,周圍的人都不明白她的計劃。我或許也應該這樣做,但是說起來簡單,實行起來卻很困難。被槍打到應該很痛吧!而且,這是我該做的嗎?我又再次陷入沉思,但這種事情的確需要有人來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