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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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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白秋詩集》和《讚美歌集》!」果然有出現!原來是這樣。

「是的,還有羽仁元子所寫的《嬰兒的心》,以及法國文學家尚考克多(jeancocteau)的詩集,和一本叫做《青鳥》的雜誌。兩人的手錶就放在雜誌上,顯示出當時的時間。而且,驗屍的結果發現,女方還是處女,死的時候並未遭玷汙,引起輿論一陣譁然。後來才瞭解,男方是慶應大學三年級的學生,叫做調所五郎,女方是出身於靜岡縣的富裕之家,叫做湯山八重子。」

「原來如此,但是,為什麼這算獵奇事件呢?」

「這個事件還有前所未聞的後續發展。這兩個人因為一開始身分不明,所以沒辦法火葬,但是又不能放著不管,就在當地一間叫做法善寺的廟……」

「法善寺?」

「對,和我們這個村裡的那間廟發音很像,就暫時埋住這間法善寺。這間寺廟沒有住持,只有一個老婆婆在看守墓地,但是,在埋葬後的第二天清晨,老婆婆在天還沒亮時,拿著鮮花去到這兩人的墓那裡,結果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

「什麼事?」

「墓被挖開了。」

「被挖開?」

「是的,而且湯山八重子,當時還不知道她的名字,就是女方的墓被挖開,棺材也被開啟,而屍體不見了。墓地四周到處散落著女方所穿的衣服。」

「也就是說……」

「屍體被盜走,還被脫光衣服。好像是邊搬邊脫的,沿路都是衣服,一直往海邊的方向前進。」

「啊……」

「當時的情形,看起來就好像屍體復活,從棺材裡爬出來,自己一邊脫衣服一邊搖搖晃晃往海邊走去的樣子,所以這件事再度引起了騷動。」

「是啊,那結果到底是怎樣呢?」

「在海邊船屋的沙子裡,有人發現了女人的頭髮,試著挖開來一看,結果挖出了那個女孩的全裸屍體。」

「原來如此,但是,兇手的動機到底是什麼?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有一個盜墓的人,從朋友那裡聽說埋在的是一個大美人,他很想去看一看,就在半夜跑去挖墓,他不只看到了臉,順便也看了身體,還將女孩身上的衣服脫光。警察知道兇手是誰之後,就立刻將他逮捕,就是這樣的事件。」

「唔……」聽完後,我嘆了一口氣。真是猥褻的事件。

聽說有美女被埋在那裡,就跑去將墓挖開,脫光屍體的衣服欣賞,這真是太令人震驚了,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我也不是不瞭解兇手的想法,但這個故事實在是讓人無法忍受。我腦海中浮現出這樣的情景,在月光的照耀下,兇手拖著死後變得僵硬的美女全裸屍體,步履蹣跚地走在大磯海邊,是很「江戶川亂步式」3的情節。昭和七年就是這樣一個時代嗎?戰前的日本好像曾經是這種「亂步式」的時代,或許應該反過來說,是亂步這個人反映出了這個時代嗎?

「這一連串的事件真的全都集中在昭和七年這一年嗎?」我覺得難以置信的問。

「全都集中在這一年,二月八日是名古屋的增淵事件,三月七日是玉之井的分屍命案,五月九日的坂田山殉情,這三個事件的時間點很接近。」

「當時這種事情很多嗎?還是說,全都集中在昭和七年發生呢?」

「我讀了這些資料,玉之井的命案好像是《朝日新聞》第一個打出‘分屍案’的標題,接著其他報紙也跟進,於是‘分屍案’這個說法就為大家所接受了。也就是說,備受矚目的分屍命案,在日本近代史上是由這個玉之井命案開端的。我想在此之前,應該沒有什麼有名的分屍命案。增淵的案子也是,湯山八重子的屍體被盜走也是,我沒有看過其他類似的案子,所以我認為這三個案子,可以說是最具代表性的,而這三個案子都恰巧是發生在昭和七年。」

「昭和七年日本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啊?」

「我一時之間也說不清楚,我只能說,這個時期已經充滿了火藥味,上意下達的氣氛在全日本逐漸蔓延開來,對於一般人民的管束也越來越嚴格……」

「接下來,就是昭和十一年的阿部定事件。」

「對,因為這是發生在二二六事件之後,所以還是無法忽視那個時代的人民所感到的絕望與窒息,人類這種動物一旦失去自由、被逼到絕路時,或許就會想要靠性來抒發。當死亡的恐懼逼近時,他們想要與異ml配的慾望可能就會油然而生。」

「唔,原來如此。」

「在舊日本軍的時期,每當總攻擊作戰前夕,部隊在死之前都會特別想要ml。」

「唔……」

「日本人從江戶時期開始,性與死就常常密不可分。吉原附近有小塚原刑場,岡場所4的旁邊有無人祭拜的投入寺5,這些都是政府刻意設計規劃的。這或許使得殉情這種自殺方式在日本紮了根,可能沒有哪個國家的人民會這麼喜歡殉情。」

「確實,戰前的日本,性的氣氛很濃烈呢!」

「沒錯,貝繁的都井事件也是這樣,就是這種時代下的產物。」上山說。

「是嗎?」我說。

上山的意思我不明白,都井好像也是因為強烈的性慾,才會拿著獵槍走來走去,這也是存在於戰前性頹廢氣氛中的東西。但是,我覺得當時只有這個案子不一樣,不論是增淵事件或是大磯的屍體被盜案,都是生活在社會角落的弱勢族群受到各種壓抑,終於在不知不覺間犯下大案子。但都井的情況不同,他拿著槍到處走,光明正大的恐嚇村人和女人們,這不是他的個性有問題嗎?

「都井睦雄的案子,只有這個……」我想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譯註3:江戶川亂步,一八九四—一九六五。小說家,本名平井太郎,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曾寫過《二錢銅貨》、《心理測驗》等推理小說,是日本推理小說界的第一把交椅。

譯註4:江戶時期,除了政府許可的吉原之外,其他所有私娼街的總稱。

譯註5:埋葬橫死在路上身分不明的人,或是無人認屍的妓女等的寺廟。

當我正要開口時,突然像是被電擊一樣,腦海中閃過一個想法,所以我又把話吞了回去,幾乎是呆住了。

那就是有關於湯山八重子的事,由此可以推斷,倉田惠理子的棄屍就是模仿坂田山殉情事件。她額頭上的「7」可能就是代表昭和七年的意思,這應該沒錯。而且也可以用來指平成七年。象徵湯山八重子的倉田惠理子屍體,也因此被發現被丟棄在法仙寺的墓地旁,身旁還有《白秋詩集》和《讚美歌集》。

如果真的是模仿「坂田山殉情」,這具屍體應該會暫時埋在法善寺的墓地,而不會被火化,然後被一個變態的盜墓者挖開墳墓,將屍體盜走。

如果是這樣,那我現在就等於拿到了一本即將要上演的劇本。這件事還沒有任何人發現,也就是說,兇手還不知道我發現這件事,那麼,事情有可能會按照我所想的發展下去嗎?

我去請警察協助,將倉田惠理子和犬坊一男兩人的屍體暫時先埋在法仙寺不要火化,然後好好想個理由,把這個訊息散播到村子裡,兇手聽到之後,就會按照範本行事,深夜現身法仙寺,不知會不會這樣?接著,我和警察們一起佈網在那裡等候,就可以知道兇手是誰,並將他逮捕了吧?這樣一來,就可以一舉破案了!

我非常興奮,完全沒聽見上山問我「你怎麼了?」的聲音。

這個主意,應該可說是我這個凡夫俗子,這輩子最得意的神機妙算。

我告別了上山家,走在已經變暗的路上,慢慢走回龍臥亭時,剛好是吃晚飯的時間。我和阿通母女、二子山父子、坂出小次郎,還有不說話的育子和里美、阿松女士等人一起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餐。人一個一個減少,用餐的氣氛一天比一天凝重。我心想,是該付一些住宿費了,但是我開不了口。即使是現在,仍然看不到行秀,這是怎麼回事?

吃完飯後,我立刻打了通電話給田中,我怕在大廳的人會聽見,所以刻意壓低聲音。或許兇手就在這些人當中,如果繼續懷疑下去的話,會沒完沒了。我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所以想要趕快告訴田中,但是在這裡不方便講,而且電話說不定有被監聽或是錄音。於是我告訴他,有事要拜託他,問他是否可以現在立刻出來見面。

田中說他一小時後過來這裡,我便告訴他,我在龍臥亭的大門等他。我一看手錶,已經七點五十五分了,如果九點能和田中見到面,時間上剛剛好。為什麼說時間上剛剛好呢?因為很接近阿通要去法仙寺的十點。

還差十分鐘九點,我一個人來到了門口,小心謹慎地注意著四周,沒有人跟蹤我,也沒有人監視我。但是,不知道會不會有子彈從哪裡飛出來。先別管這些了,這個時候,我清楚感覺到一種氣氛,就是夜晚的空氣變了,變得很溫暖,我剛來到這裡時,只要稍微有點風,夜晚的冷空氣就會使臉頰感到刺痛。

可能是因為這裡的地勢較高,夜晚的風就像冰一樣,吹在臉上都會刺痛。而現在不一樣,輕拂過肌膚的空氣,已經摻雜著不斷湧出的春天氣息,這就是所謂的樹木發芽時的妖氣嗎?

一輛白色小車爬著碎石子路上來,發出嘎沙嘎沙的聲音,因為是上坡路,所以小汽車的引擎顯得很吃力,好像是田中。

不知道為什麼,我想要隱身在門柱後面。因為如果從兇手的角度來看,在這種地方和警察密會的我,一定很讓人看不順眼吧!

貝繁警署的輕型汽車在黑夜裡揚起些微的塵土,然後就直接開進門的後面。當紅色煞車燈亮起的那一瞬間,我想起我剛來到這裡的那個晚上,和現在已經過世的犬坊一男,一起看見龍尾館三樓玻璃屋中發生的火災。

田中是一個人來的,當車門開啟後,田中比出手勢要我坐進副駕駛座。因為多少還是有點冷,所以我一坐進去就將車門關上,車內有很舒服的暖氣。

「有什麼事嗎?」田中以略微著急的口吻問我。我也同樣覺得沒什麼時間了,所以趕緊回答他,因為再過不久就是阿通要去法仙寺的時間了。

我將今天耗費一整天,從貝繁高中的圖書館和上山評人那裡得到的資訊,逐一告訴了田中。也就是小野寺錐玉的分屍棄屍,是在模仿昭和七年的「玉之井分屍案」,不,不是模仿,而是為了告訴別人他是在模仿這個案子,所以故意將小野寺錐玉的牙齒塗黑,想要讓人聯想到「御齒黑溝」,這可以看做是兇手在挑釁。

接著,菱川幸子詭異的棄屍方法,同樣也是在模仿昭和七年的名古屋「增淵事件」,兇手也是為了要讓我們知道,故意做一個木筏,將切下來的人頭放在上面,順著葦川漂流,以上就是我的推論。

再來,是倉田惠理子和犬坊一男的棄屍,也是以昭和七年發生的「坂田山殉情事件」為範本,為了讓我們知道他在模仿,兇手還故意和真實事件一樣,去買了《白秋詩集》和《讚美歌集》放在現場。所以,綜合以上事件,額頭上的「7」應該可以看做是昭和七年的「七」。我一口氣把所有的事說完,年輕的田中當然不知道這些過去發生的案子,我便針對這些案子,儘可能將我所記得的部分仔細說明。

我說完之後,田中似乎很佩服我的樣子,他沉默了片刻。我也因為自己的斬獲帶給這名年輕警官的影響,而自我陶醉了半天。

「唔,太令人震驚了。」田中坦白的說:「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麼回事。」他這樣說完後,雙手抱胸,好像繼續在思考什麼事情,不久之後,他又開始說話。」所以,這次的一連串令人不解的事,全部是模仿昭和七年和十一年的真實命案,是嗎?」

「是的。」

「唔,真不愧是推理小說家,確實好像是這樣。」聽到田中這樣說,老實說我有點沾沾自喜。

「但是,兇手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呢?」

他當然會發出這樣的疑問,但是他這樣一問,我卻完全答不出話來,因為這個問題我自己也在思考當中。接下來,田中是這樣說的:

「對於石岡先生的看法及所發現的事實,我感到很佩服,但我又對某些部分無法釋懷。如果真是這樣,兇手的作法讓我感到有些不合常理,因為這太風馬牛不相及了。如果兇手是用會讓人聯想到沙林事件的毒藥去殺人,或是對留著大鬍子的肥胖宗教家注射鉀使他死亡,那我們就可以立刻了解兇手的意圖。因為‘沙林事件’或是‘奧姆真理教’都是大家耳熟能詳的事,要是兇手模仿那些事件的話,我們就可以立刻有所聯想。

「但是,有誰會知道昭和七年的‘增淵事件’呢?應該只有研究獵奇犯罪的學者會知道吧!還有‘玉之井分屍命案’、‘坂田山殉情事件’一般人都不會知道的。我並不是在為自己找藉口,因為我們根本不可能會發現。」

「是的,我瞭解。」我說。我是真的能理解。

「所以我聽了你剛才說的話之後,總覺得不太合理。當然我不是指石岡先生的推理,而是指兇手這傢伙的想法,現在是平成七年,兇手卻故意模仿六十年前的真實命案去殺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他在做一件沒有任何人會知道的事……難道是在自我滿足嗎?儘管他將被害者的牙齒塗黑,有誰會知道那是代表玉之井的‘御齒黑溝’呢?說到木曾川的筏夫,現在的木曾川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在劃木筏?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是為什麼要這樣做……」

田中歪著頭,雙手抱胸。

「石岡先生,如果說,這次的事件是發生在戰前的話,我可以理解,因為昭和七年或是昭和十一年,就只是幾年前的事,所以大家都可以猜得出來,應該立刻就可以聯想到那些事件吧!但這些事卻發生在現在……」田中若無其事地說著,但他的這席話又刺激到我,就像被電到一樣。

「田中先生,就是這個!會不會是這樣,難道說……」我好像猜到什麼似的,有股強烈的預感。我一邊聽著自己心臟怦怦跳的聲音,一邊很小聲的說,彷佛是在掩飾自己的興奮。

對了,我心想,應該沒錯,以這種想法去看的話,很多疑點都可以迎刃而解,不是嗎?例如「小鳥的圖案」,也就是「鴿子的圖案」,這個絕對不會是策劃整個案子的人的想法。因為,按照策劃者的想法,這裡應該是要使用和真實命案相同的「牛皮紙」,在對真相抽絲剝繭的現在,這點是無庸置疑的。那麼,為何會變成「鴿子的圖案」呢?會不會是執行這個計劃的人並不是策劃者,而是另有其人?策劃者與執行者之間有落差。

因為執行者不明白「牛皮紙」是什麼東西,所以才會做出這麼蠢的事?執行者讀了「範本」,絞盡腦汁拚命地想,結果以為是「畫了鴿子圖案的紙」?想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最後就變成這樣了。

我們試著想一想,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也難怪我們會以為兇手是智障,最主要的原因是,這個命案策劃的時間點距離現在已經有五十年,或是超過五十年,這才是最合理的解釋吧!這告訴我們,這個計劃本身是戰前的東西,或許就是在阿部定事件發生不久後策劃的。

我想著想著,越發覺得這就是正確答案,因為用這種想法去思考這個案子,有很多謎題都可以解開。就像是這個,小野寺錐玉和守屋敬三的兩具屍體其中的一部分是用畫著鴿子圖案的報紙包裹,但包裹菱川幸子的頭的紙卻沒有畫鴿子的圖案。這個前後不一致的謎,主要是因為原本的企劃書上,並沒有寫放在木筏上隨波逐流的人頭是「用牛皮紙包裹」的關係吧!

也就是說,用報紙包裹菱川幸子的頭,是執行者自己的想法,事實上,漂浮在木曾川上的松江的頭,是沒有任何包覆的,很可能「範本」是指示「不包覆」,所以執行者就不會想到要在紙上畫鴿子的圖案吧!

「怎麼了?」田中問我,所以我將剛才所想到的事又說給他聽。

田中好像很佩服似的聽著,然後他還是雙手抱著胸說:「啊,沒錯,一定是這樣吧!」他又接著說:「那麼,這個原始的企劃書……?可以這樣說吧?如果真的有這個東西的話,那是什麼時候寫好的呢?」

「應該是昭和十一年五月以後,因為十一年五月的阿部定事件已經成為他們的範本了。」我說。

田中點點頭,接著說道:「對,時間應該不會距離太遠,因為這樣一般人會忘了昭和七年發生的命案,這個時間應該剛剛好……」我也有同感,田中又接著說:「還有,會不會是這樣,如果戰爭發生的話就失去意義了,因為戰爭這種大事件的威力太強了……」

「是啊,所以是在昭和十六年前嗎?」我說。

「唔,所以是在昭和十一年到十六年之間。」田中也說,我點點頭。

「我贊成你的說法,我也這樣認為,所以是昭和十……」

「對,是昭和十二、三年。」

「是十三年!」我們自己都嚇了一跳,互相看著對方。

「昭和十三年!就是發生睦雄事件的那一年!」

「怎麼會?」

這到底代表什麼意義?我不瞭解,但是,我覺得很興奮。我覺得標示著我們又朝真相邁進了一大步的紅燈,在我眼前開始不停的閃爍。

「是昭和十三年的殺人企劃書!」田中幾乎叫了出來。

「而且還是連續殺人。」我們異口同聲的說。

快到阿通要去法仙寺的時間了,我將阿通每晚都偷偷去法仙寺的事告訴了田中,請他今晚和我一起去保護阿通,田中似乎很驚訝,但是他答應了。

我拜託二子山一茂照顧小雪,就和田中兩人尾隨著阿通。到目前為止,今晚的跟蹤最讓我放心,因為我是和警察一起行動。

我們在竹林間走著時,我問田中:「你有帶槍嗎?」

「啊?我沒帶。」他很輕鬆的說。

「沒帶嗎?」

「沒帶。」

「但是對方有槍呢!」

「這也沒辦法啦。」田中很悠哉的說,然後他又問:「她每天晚上都會做這種事嗎?」

「是的,請你不要太大聲,注意一下四周的情形,不知道子彈會從哪裡射過來,非常危險,事實上,她說她曾經被射擊過。」

田中一面踏著通往法仙寺那條長滿了白山竹的山路,一面盯著我的臉看。「被開槍射擊嗎?是真的?」

「真的,我也被開槍射擊。」我一說完,沒想到,田中居然說:「這太奇怪了。」

「為僕麼?」

「在這樣的夜晚,只要想殺人的話,一定可以打得中的,因為鎖定的目標又沒有槍。兇手可以悄悄接近後,再‘砰’的給他一槍就行了,絕對打得中的,為什麼會沒打中呢?而且還不只一次,不是嗎?」

「我想應該有兩次吧。」

「為什麼會打不中呢?我感覺,這可能只是要嚇嚇你們而已,並不是真的想要殺你們。」

「是嗎?我覺得我好像真的要被殺死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在這種狀況下是不會打不中的。」

「那現在我們就沒有危險了嗎?」

「話是沒錯。」田中說:「但即使這樣,遝是不能阻止她去嗎?這樣危險的事,即使是護衛的人也很危險,不是嗎?」

「我已經跟她說過好多次。」我走在前面,一邊爬著通往法仙寺的山路,一邊說。「但是她說,即使死也沒關係,我只好投降。」

我們來到了法仙寺的院內,我看見阿通在遠方快速朝著三十個犧牲者的墓地走去,田中也暫時不說話,看著阿通的情形。

在我看來,這時的阿通就像是勇敢的小羊,挺身變成引誘兇惡殺人魔出來的誘餌。她那小小的身影朝著我,好像是在無言的要我們儘快破案,好像是在說,你們再慢吞吞的話,我可能就會死掉喔!給我們很大的壓力。我一邊看著淹沒在黑暗中的阿通身影,心想,我要是也有她那股力量就好了。那一瞬間,我感到難以言喻的懊悔。

「但是,假設剛才石岡先生所說的話是正確的。」田中一邊跟著阿通來到院內,一邊說:「那兇手又是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是……」我應了一聲,但是,這個假設的範圍也太大了。

「也就是說,昭和十一年五月以後到太平洋戰爭爆發前,如果這段期間這本犯罪企劃書就已經寫好了,裡面詳細規定並要求執行一連串的犯罪,然後,在平成七年的今天,有人拿到了這本企劃書,但問題是,兇手按照這本企劃書殺人,他會得到什麼好處呢?」田中說。

「所謂的兇手,是指平成七年執行這個企劃的人嗎?」我說。

「當然是。」田中回答。

我想回答田中的問題,但在我回答之前,我感覺有點怪。也就是說,這個問題的本身有點奇怪。

我想了想,便對他說:「這個問題基本上有點曖昧,不是嗎?假設……這本企劃書在戰前就寫好了,而且真的有這本書,那麼,這本企劃書應該已經決定好要殺誰了吧?絕對不是小野寺錐玉女士、菱川幸子小姐、中丸小姐或是倉田小姐,因為這些人都不是戰前的人。」

「是啊,是沒錯。」田中說。

「我不知道是要殺誰,但是我猜測,應該是和構思這個企劃案同時代的人吧。」我一說完,田中便說:「嗯。」他雙手抱胸陷入沉思,然後點點頭。「應該是這樣沒錯。」

「然後從這些事實,到底可以找出什麼可能性呢?我覺得有各種可能……」我又反問田中。

「唔,應該有很多可能吧,但是這方面的推敲,你應該較擅長吧!」被他這樣一說,我很驚訝,因為我一點也不擅長,我在這方面是最不行的。

「怎麼會?我一點也不擅長,但是,我說這只是我的假設,我個人是這樣認為的,這本企劃書可能是住在這個貝繁村裡的人所寫的吧?」

「應該是吧,這應該沒錯吧。」田中說。

「這樣說來,要殺的物件,應該也是貝繁村裡的人吧?」

「唔,應該是這樣。」田中回答。

「這麼說來,那這本犯罪企劃書最早完成的時間,就是在昭和十一年五、六月。應該不可能會比這個時間更早了,因為不可能會比阿部定事件發生的時間早。」

「是啊。」

「這樣一來,如果是在昭和十一年五月寫好的,那就是距今五十九年前了。如果當時鎖定的目標是二十歲的話,現在已經七十九歲了,但仍有可能活著,即使是目標三十歲的話,雖然也有八十九歲了,但也很有可能活著。」

「原來如此,確實是這樣呢。」田中點點頭。

「假設真的有人得到這本殺人企劃書,並按照上面所寫的,想要連續瘋狂殺人的話,如果在那個時間點,企劃書上所寫的那個人還活著的話,他會怎樣做呢?他應該會殺死這個人吧,而不會殺其他的人。」

我一說完,田中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說:「沒錯!」

他看了看我的臉,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然後將凝望遠方的視線挪回來,思考了一會兒,「你說的確實沒錯,完全正確。」

「但,實際情形卻不是這樣,無論是小野寺女士、倉田小姐、菱川小姐,都是生在現代的人,和睦雄事件完全無關。難道說,是勉強將這些人對號入座,予以殺害?兇手到底是想要表達什麼呢?」

「是什麼呢……」田中又是一陣沉思。

阿通繞過了主殿的轉角,在石頭小徑上走了一陣子,然後就爬上了石階。我不斷注意著四周,今天晚上沒有霧,天空中的雲也很少,在月光的照耀下,能見度非常好。

「你想會不會是這樣呢?」我覺得好像還滿安全的,所以又將視線挪回來,接著說道。

田中很簡短的說:「是的,怎樣?」

「會不會企劃書鎖定的目標,現在全都已經死了。」

「喔,是啊!」田中並沒有特別佩服的回答。「因為生老病死……」

「不,我不是指這個,田中先生,我是說,會不會全都被都井睦雄殺死了?」

「唔!」田中抬頭看了看月亮,嘴裡唸唸有詞,他念了一會兒後,終於這樣說,「原來如此,這樣問題就嚴重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

「如果我想得沒錯,從這裡牽扯出的事情應該會很多吧!首先最重要的是,這本犯罪企劃書是在昭和十三年五月,都井睦雄事件發生之前就寫好了。」

「是嗎?應該是吧。」田中思索著說。

「而且,我想這本犯罪企劃書中所列出的目標,會不會全都是後來發生的都井睦雄事件中的犧牲者?」

「啊!那……」田中一時間為之語塞,「難道,這本犯罪企劃書上已經寫好要殺死三十個人?」

「不,這個我不知道,但是應該沒寫得那麼清楚吧,我在想,作者是不是想要用些特別的方法,殺死這三十個人當中,幾個他特別怨恨的人。」

「啊?那石岡先生,這個企劃書是……」

「沒錯,就是都井睦雄自己寫的,我覺得這個懷疑最為合理。」

於是田中又雙手抱胸。阿通已經來到了三十個犧牲者的墓碑前,雙手合十。

「但他是罕見的暴力狂,舉世無雙的色魔,這樣的男人,怎麼可能會寫這種企劃書,而且寫得這麼周詳?……」

「沒有錯,他確實給人這種印象,但是就邏輯推論,所得到的答案就是這樣,所以,儘管睦雄再怎樣沒教養、再怎樣暴力,就邏輯推論而言,我只能相信這個。所以,我想依照我剛才所說的,再去調查一次相關事物。」我說。

「你說再調查一次相關事務……」

「總之,要再調查都井睦雄這個人。這個傳說中的人魔,真的如大家所說的那樣,是個怪物嗎?還是說,他其實是個很有智慧的人?還有,不知道他是否有寫些什麼手記之類的東西,如果有的話,是否可以從這中找到類似連續殺人企劃書之類的東西?昭和十三年,那些被都井睦雄怨恨的人,到底是怎麼樣的人?這其中到底有什麼原因?」

「原來如此。」田中從懷裡拿出記事本,在黑暗中,他很辛苦的在寫些什麼東西。我又繼續說。

「傳說有睦雄想殺卻沒殺成的人,那就是龍臥亭的上上代主人犬坊吉藏,還有阿通的祖母,好像是叫做世羅喜美惠,聽說這兩個人是睦雄最想要殺的人,所以如果這是真的,還有我剛才的推論也沒錯的話,這兩個人的名字就應該會出現在這本企劃書中。」

「原來是這樣,這兩個人現在怎樣了呢?還活著嗎?」

「犬坊吉藏先生……」

「嗯,這個人應該已經過世了,因為上一代的主人秀市先生都已經死了。那另一個人,這個……叫世羅喜美惠是嗎?就是阿通的祖母……」

「聽阿通說,她確實也已經過世了,我們可以再問她一次。」

「如果說,這本企劃書是睦雄所寫的,即使現在有個第三者,正按照他的企劃書替他殺人,睦雄的靈魂也不會感到安慰吧!」

「應該不會吧!」

「不,請等一下,石岡先生,這樣一來,睦雄寫了這本犯罪企劃書……」

「不,我也不知道,那只是我的假設。」

「是的,如果這本企劃書真是他寫的話,那書中會詳細記載在昭和十三年要將誰的兩眼挖掉、兩個**切掉,挖掉誰的生殖器官,或是將哪個男性的性器官割掉,然後再放到另一個女人的懷裡等等,書上會寫得這麼詳盡嗎?」

「可能是吧,我想。」

「但事實上,睦雄殺死三十人的行為卻不是那麼費事啊!」

「好像是吧,」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那是因為不想做了吧,都是些很麻煩的事呢!我想,雖然連續殺人企劃書是他寫的,但是他後來放棄了那些想法,與其這麼費事,還不如選個更好做的方法,殺更多人,可能是這樣吧!」

「嗯,原來如此。」

阿通開始往回走,她一邊走,一邊瞄著距離她不遠的我們這裡。

「但是既然這樣,那睦雄為什麼要思考犯罪企劃書中所寫的那些麻煩事呢?他在寫的時候,不是也想要執行這些計劃嗎?」

「應該是吧,我也不知道,我完全想不通為什麼。」我老實說:「這個就先不管了,我想再回到最初的疑點,如果睦雄的企劃書真的存在,而且某個混蛋拿到了這本書,並按照書中的企劃執行,我們現在已經知道有這個可能性。但即使如此,睦雄原本想要殺的人也都已經死了,現在這些殺人行為,就絕對不可能是為了睦雄,不是嗎?」

「是的。」

「那是為了什麼呢?」我們跟在阿通後面往龍臥亭走,我一邊思考著。「對執行這個企畫的兇手而言,有什麼好處呢?」思緒來到這裡之後,就無法再往前進了。「老實說,我不明白。因為倉田惠理子、中丸晴美、小野寺錐玉和守屋敬三這些人,都和五十七年前睦雄所怨恨的人無關,也沒有任何關連,如果是犬坊菊子的話……咦?」

我突然想到了這件事,因為我之前都沒有仔細想過菊子女士。犬坊菊子是七十幾歲,犧牲者當中,只有她是老年人,如果是她的話,在睦雄事件發生的當時,她很有可能才二十幾歲。她和五十七年前的睦雄之間,沒有什麼私人的恩怨嗎?

「對於犬坊菊子,田中先生你知道些什麼嗎?她的年齡剛好是睦雄事件那個時期的人。」

「啊,我還沒有調查到那裡,我要趕快去查檢視,我來問問育子女士吧。」

「不,我想盡可能去問外面的人比較好,還要問同個世代的人,因為我覺得最好不要聽傳聞。」

「嗯,因為在這個村子裡,睦雄事件已經變成大禁忌了,這件事發生以後,大家口風都很緊,真是傷腦筋。」

「是啊!」我也想起了上山評人的表情。他也是這個樣子,談別的案子時還可以侃侃而談,但是一談到都井睦雄時,他的表情就明顯變得很嚴肅。

我還想再去拜訪他一次。我記得他並沒有和我談過他所知道的睦雄事件,可能是因為他覺得這是村子裡的恥辱,所以不想對外人說吧!

我們走著走著,已經穿過了主殿旁邊,慢慢來到鋪滿碎石子的院內,看來今天晚上似乎沒事。

「對了,我忘了講最重要的事。」我說。

「什麼事?」田中說。

「是關於倉田惠理子小姐的屍體。如果兇手是模仿‘坂田山殉情事件’的話,那麼,就先不要把她的屍體火化,暫時埋在法仙寺的墓地裡,兇手就會來挖掘屍體。」

「啊……」田中發出了驚呼聲,由於太過震驚,所以他停下了腳步。

「先不要將倉田小姐的遺體火化,暫時埋在法仙寺,併到村中去大肆宣傳這個訊息。如果進行順利的話,照理說,我們應該可以對兇手佈下絕佳的陷阱,然後在附近埋伏,等著看誰會來,一直等到兇手在半夜前來挖屍體就可以了。」

我一說完,田中便說:「嗯,但是兇手會來嗎?會這麼順利嗎?」

第二天清晨被六點的鐘聲吵醒後,我就先去吃早餐,吃完後在走廊上堵到了阿通,我叫她穿上木屐去中庭,當然小雪也跟著一起去。

站在中庭的龍旁邊,我看著小雪在草地上玩耍,然後問阿通:「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情,這真是很複雜的案子。村子裡每個人所說的因果,我現在終於慢慢了解了。」

「是什麼呢?」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待會兒再告訴你。現在想請教你的,是關於你祖母的事。她是叫做世羅喜美惠嗎?」

「是的。」

「都井睦雄很恨她是嗎?」

「是的。」

「你能不能再說得仔細些?我必須知道。」

「是的,這個……我也不太清楚祖母在這個村子裡發生的事,我只能就我所知的告訴你。發生事件的那個時候,是在昭和十三年,祖母大約三十五歲左右,我祖父是務農的,兩個人生了四個小孩。上面三個都是男孩,當時好像分別是十三歲、九歲和六歲,最小的那個是女孩,叫做舞子,聽說事件發生時,正好是她生日之前。」

「生日之前嗎?」

「是的。」

「那麼,這個最小的女孩就是昭和十三年生的羅?」

「不,我聽說是十二年的年底。」

「十二年的年底,怎麼會?」這個時候,我終於發現疑點了。「世羅喜美惠女士的小女兒就是你的母親,不是嗎?」

「是的,最近我也終於發現好像有這個可能。」

「但是,不好意思,請問你今年幾歲?」

「我嗎?我是昭和二十七年生的。」她這樣一說,我有點驚訝,因為我以為她更年輕,但是這樣一來就事有蹊蹺了。

「那麼二十七減十二的話,不就是十五……嗎,你母親在十五歲時就生下你了?」

「是的,我也覺得有問題。」她說。

「絕對有問題。」我斬釘截鐵的說。

「我從來沒想過這件事情,父親也沒有刻意要隱瞞我關於母親的事。因為在我們家裡,除了這個人之外,還有另一個媽媽,就是把我養大的母親。她和我的年齡差距比較像是母女,所以我從來都不曾懷疑過,我周圍的人也一樣。但是最近有人告訴我,要我去我親生母親的故鄉,去調查一下她的生平,結果我發現,她的一生果然非常傳奇,所以我現在認為,或許她真的是我的母親。」

「是怎樣傳奇?」

「他們一家人在昭和十三年離開貝繁村,來到了京都北邊宮津的街上,投靠遠房親戚,但是世羅保,也就是我的祖父,因為只會種田,沒有一技在身。而這個親戚是做榻榻米的,我祖父好像就開始去當學徒,學做榻榻米,但是他完全學不會。後來他就去賣魚、出海捕魚、去酒館打工,工作一個接一個的換,卻沒有一個工作可以持續下去。

「而我祖母必須要照顧四個小孩,所以無法出去工作,生活越來越窮困,於是我祖父就聽從別人的建議,去做危險的紅豆期貨,結果這樣一來,導致他們負債累累。為了要還債,他們將宮津的房子脫手,但即使這樣也不夠還債,聽說幾乎到了要全家去自殺的地步。為了減輕負債,他們就將最小的孩子,也就是我的生母,當時她還是個中學生,送給別人做養女,這樣才將債務一筆勾消的。」

「中學女生送去做養女,還因此將債務一筆勾銷?」

「所以,我覺得這中間應該有什麼吧。」

「這不是和賣女兒一樣嗎?」

「沒有錯,我覺得我的母親就是被賣掉的。所以,我想她才會被我父親隨意的呼來喚去。」

「但是,居然會這樣對待自己親生的孩子。」我說。

「問題就在這裡,我一打聽,發現我的母親在家裡備受冷落。我在京都和我的三伯父見面,從他的話裡,我可以感覺到,好像是因為她和前面的三個哥哥年紀差距很大,而且我的祖父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將這個麼女送到別人家去寄養。只要一看見這個麼女,就會喝得酪酊大醉,我的祖母也一樣,變得什麼話都不說。」

「這是怎麼回事呢?」

「我祖母好像覺得對我祖父有虧欠。」

「怎麼說?」

「這是我自己想的,但是我從這些打探到的訊息,判斷這個老麼或許不是我祖父的孩子。至少我的祖父是這樣認為,而我的母親或許也認為有這個可能。」

「你的母親就是那個老麼嗎?」

「是的,我的親生母親。我在想,她會不會不是世羅保和喜美惠的孩子……」

「那是誰的孩子呢?」

「我猜,會不會是睦雄的?」

「啊,睦雄……」我為之語塞,原來是這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為了錢,賣給誰都可以了。

「啊?請等一下,也就是說,你的身體裡流著睦雄的血?」我不禁脫口而出。

我看著將恐龍放在草地上,一個人玩得正起勁的小雪,這麼說,那個孩子的身上,也流著殺人魔的血羅?

阿通點點頭,「是的,沒錯。」她怎麼看都是一派輕鬆的表情。「我覺得我所承擔的,全都是因為睦雄的血所帶來的業障。」

「但是,這還不一定吧?不管怎麼說,這個人,也就是可能是你母親的這個人,在生你時只有十五歲。」

「不,正確來說只有十四歲。如果我的母親就是她的話,如果這是事實,她應該是在生下我之後的那年冬天才滿十五歲,我應該是在她暑假的時候出生的。我去查過了,我母親並沒有出席中學的畢業典禮,不只如此,她在三年級時還休學了一年,雖然休學的理由是生病……」

「也就是說,休學不是因為生病……」

「是的……」

「而是懷孕。」

「是。」

「中學生……」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大家可能都認為,中學生怎麼會懷孕,但如果肚子不是大得很明顯,或許連班上同學都不會發現。我看過我的出生證明,雖然是入父親的戶籍,但確實是在母親的故鄉出生的。之後,我父親搬到盛岡,和把我帶大的母親共組了一個家庭,但是這個昭和十二年出生的女人,也跟著我們一起去,從我懂事開始,她就像是食客一樣一直住在我家。」

「妻妾同居嗎?」

「嗯,我覺得很像。我還記得之後,我父親在盛岡好像也放了一陣子的高利貸。」

「嗯……」我只能不斷應聲。沉默了片刻,阿通判斷我的問題應該是問完了,所以就轉變話題,突然這樣說。

「現在聽說,要將倉田惠理子小姐和犬坊一男先生的遺體暫時埋在法仙寺。」

「啊?真的嗎?」

「是的,好像是棚藤的火葬場正在整修,暫時無法火化屍體。」

「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是太太說的。」

「喔。」感覺田中他們好像已經開始按照我的計劃行動了。

我和阿通分開後,就走去放電話的地方,想要打給田中,但是對方說他出去了。我想,他現在搞不好正在法仙寺,如果是這樣的話,我還是不要露面的好。

現在最好不要太常和田中說話,如果不讓警察們單獨出面的話,可能會露出馬腳。

田中已經開始在打聽犬坊菊子的過去,真希望今天晚上就可以聽到結果,我覺得這段時間,我應該再去找上山評人間一些事情。

我一個人沿著葦川走了一小時的路,又再度來到上山評人的家。我繞到房子的後面,看見上山正在離自己書齋有一段距離的長廊上曬太陽,今天並不是那麼晴朗的天氣,而是個多雲的日子,但太陽偶爾遝是會從雲間探出頭來。

「喔!你好,歡迎歡迎。」上山一看到我,似乎很開心的說。鄉土史學家好像每天都過著無聊的日子。

「我又來了,我覺得自己好像每天來上學的……」我說。

「沒關係,請上來。」說完後,上山用手指了指玄關的方向。

當我們坐在昨天那張沙發上後,上山又跟昨天一樣,用熱水瓶為我泡茶,他的動作很像老人,非常氣定神閒。

「你今天又是要來問什麼事啊?」他一邊將倒滿茶的茶杯推給我,一邊問我。但我覺得今天的問題比昨天的還難以啟齒。

「今天……有很多問題,那個……我有點不好意思開口。我想這個事,您可能不太願意說。」

「喔,是什麼事呢?」上山拿著自己的茶杯,但心情似乎很好,靠著椅子的靠背。

「就是有關於昭和十三年的都井睦雄事件。」我說。

可想而知,剛才上山有問必答的態度,一下子消失不見了。我思索著接下來要怎麼說。

「您果然不太願意說吧?」我小心翼翼的說。

「不,也不是這樣,因為在這個村子裡,大家都將這個話題視為禁忌呢。我在想,我要是這樣隨便和外來的人侃侃而談的話,不知道會怎樣……」上山也顯現出很為難的表情說道。

「為什麼這件事會變成禁忌的話題呢?雖然我之前完全不知道有這個事件,但這個事件是全日本都知道的,不是嗎?」我帶有幾分辯駁的語氣說。

「算是吧,但是……」上山的說法有些奇怪。

「既然算是,那又為什麼呢?」我很直接的問,因為我必須瞭解這件事,如果不瞭解這一點,就無法瞭解整個事件。

但是,上山沒再說話,他只說,回答這樣的問題就等於是打破禁忌。

「那你只要告訴我,你可以說的部分就可以了……」上山不發一語,等我繼續說下去。「那個傳說是事實嗎?」

「當然是真的。」上山露出苦笑,立刻回答。

「都井睦雄這個傢伙,就像街頭巷尾所說的那樣,是個非常殘暴的色情狂嗎?」

「嗯,這個……」上山吞吞吐吐。

「在村子裡,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就算是在街上碰到,他也會直接將人帶回家予以侵犯。他家很有錢,屋裡還建造了一間牢房,只要是不聽話的女人,就會被他關進牢房裡……」

於是上山笑得連身體都在顫抖,但我仍然繼續說下去,「他非常孔武有力,一旦他發飄的話,就連警察也沒辦法插手。」

上山愈笑愈大聲,然後他這樣說:「他只是西貝繁村貧窮農家的一個青年,家裡怎麼可能會有牢房?」

「啊?不是嗎?」

「那是寫小說吧!」

「但是,他一個晚上就殺了三十個村人,不是嗎?這是怎麼回事?」

「這是事實。」

「如果不是很殘暴的話,一個晚上怎麼可能殺死三十個人?」

「是啊!」上山好像不想多說什麼。

「聽說被害者當中,很多都是被睦雄侵犯過的女性,這不是真的嗎?」

「不,這是事實。」

「那我就不瞭解了,這麼為所欲為的男人,和很多女人都發生過關係的人,還需要去恨別人嗎?該恨的,應該是被他侵犯的女性,不是嗎?」

上山露出很複雜的表情,「是啊……」他喃喃自語。

「事件發生時,好像有兩個人他很想殺,卻沒殺成,其中一個人,就是龍臥亭的上上代主人,這也是事實嗎?」

「是事實。」

「聽說他是擔任類似貝繁村裡的諮商師的角色,是個具有高尚人格的人,應該沒有什麼理由去怨恨他,不是嗎?」

「嗯,是……」上山這次明顯露出苦笑。

「自己那麼為所欲為,壞事做盡,還去怨恨責備他的人,拿著槍、日本刀要去殺人,這種人真是前所未見的壞蛋,就像惡魔一樣吧。」

「是啊,大家會這樣想是理所當然的。」上山說。

「那不是真的嗎?」

「是,大家都說只有睦雄是瘋子,社會通常都是這個樣子的呢……」上山說完後,似乎在沉思,不發一語。過了一會兒,他終於又說話了。「石岡先生,你說要解決這次在龍臥亭發生的事件,就一定要先了解睦雄事件,是吧?」

「是的。」我立刻回答,「因為大家都說,這次的事件與睦雄事件的因果有關,所以……」

「不,如果只是這樣的話,只要瞭解都井睦雄這個瘋子,在一夜之間殺死了三十名貝繁村村人這個事實就夠了吧?我現在問的是,正確瞭解睦雄事件的細節,對破案是否有實質上的幫助?我要問的是,只大致瞭解狀況不行嗎?是不是要了解真正的動機,還有整個事件的細節部分,才能解決這次的事件?睦雄的事件,真的與這次的龍臥亭事件牽扯得這麼深嗎?」

我點點頭,仔細想了一下,我很明白的告訴他,「我必須瞭解,因為牽扯得很深。」

我想,既然話都已經說出口了,就將我懷疑這次一連串事件的發生,是因為有一本犯罪企劃書的存在。從時間點來推算,企劃書應該是昭和十三年完成的,而且作者可能就是都井睦雄本人,我覺得我最好把這些事都一五一十告訴他,所以便從頭開始慢慢說。

當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說完之後,上山的表情似乎又變了,比剛才顯得更緊張。

「上山先生,您覺得我這樣的推測如何?也就是說,都井睦雄是否有可能偷偷寫這份連續殺人企劃書?這有可能嗎?」

他的臉就像戴了層面具一樣,整整一分鐘沒有任何變化,才終於慢慢的、用力的點點頭。「有可能。」

我的心隋也變得五味雜陳,我很高興自己的推測是正確的,但是同時這個推測,又與一般人對都井睦雄的印象截然不同,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睦雄呢?

「我覺得世界三所有的犯罪,應該都是這樣……」上山似乎很沉重的開口說話。「昭和十三年的那個大事件,只歸罪於都井睦雄一人,多少有點殘忍。」

「是。」我只簡短應了一聲,儘量不要打斷他的發言,等著上山繼續說下去。

但是,他卻遲遲不再開口,過了很久之後,他再次說出口的話,讓人覺得非常奇怪。

「石岡先生,你知道淫風這個詞嗎?」

「淫風……不,我不知道。」

「以前的人很常用這個詞來中傷這個村子。」

「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淫亂。」

「淫亂……是嗎?就是指淫亂的風氣嗎?」當我說出這句話時,我立刻想起了深夜在龍頭館後面,裸身沐浴的犬坊育子的雪白肉體,還有她那下半身像是蟹足腫的灼傷。

我怎麼等,上山就是不說話,我雖然有些猶豫,但我還是將那天夜裡,在龍頭館後面的圓盤鋸小屋門口,還有在井邊看到的情形告訴他。因為從說完淫風那個字之後,他就不再開口,我認為只有藉這個機會,才能讓他繼續說下去。但我有先向他宣告,不能告訴別人,而且今天,我也打算不告訴他育子的物件是藤原。

事後我回想,上山就是聽了我這番話之後,才終於下定決心把都井的事告訴我。

「我所說的就是這個。」上山說。

「這就是淫風?」

「是的,這就是貝繁村過去最大的恥辱。」

「這是怎麼一回事?」

「龍臥亭犬坊女士的事,我也聽說了很多。我不喜歡道人長短,但是這個樣子聽起來好像是在為犬坊育子辯護……有些地方我還是無法理解。」

我沒有回答,等他繼續說下去,談話慢慢開始講到重點了。

「這些都是現在已經完全廢除的習俗,所以我也希望你能以這種心態聽我講。我們這些瞭解實情的人,都希望能將這些事情帶到墳墓裡去,而儘量不對外公開。因為現在這個村子已經變好了,完全沒有這些問題存在,特別是年輕人都不知道這個村子以前發生的事情,也因此,睦雄事件才會被年輕人以訛傳訛……

「我認為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將睦雄一人視為稀世惡魔,就能挽救這個村子的名譽的話,是最好的。我想,睦雄應該也不會反對吧!但這次犬坊的事件,確實是這個村子以往恥辱的延續,而且似乎還牽扯得很深。為了不要讓過去的事情曝光,而不對你說明整個事件,我想這也是情非得已的。」

上山又再度陷入沉默。

「犬坊育子的身體上那塊疤是什麼?」我有點沉不住氣,直接切入我最想知道的部分。

「那應該是被用刑的吧!」

「被用刑?」

「對,我是這樣認為,因為關於這樣的傳說,我也聽了好幾遍。」

「被打……是誰、為了什麼,要對她用刑呢?」

「那個家裡應該有一間做琴的工廠吧!琴的表面聽說是用燒得通紅的烙鐵去烘烤的,所以應該是用烙鐵對她用刑吧!在她年輕的時候。」

「那是為什麼?」

「因為……你也看到了,不是嗎?這要怎麼說呢,就是……就是因為太喜歡和男人亂搞吧!」

「啊?育子女士嗎?」

「她的家人,可能是父母和丈夫,一再規勸,但她就是沒辦法改掉這個壞習慣吧,所以聽說就被用刑了,這樣的傳聞我聽過好幾次。連我這種不和別人說三道四的人都聽過這個傳聞,在村子裡一定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吧。」

我啞口無言,不敢作聲,沒想到看起來這麼正經的人居然?

「她在村子裡是有名的,曾經有一陣子傳說,村子裡沒和她發生過關係的男人反而是稀有動物。我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雖然傳說有點誇大,但或許也不是全然不可信吧!」

我因為太過震驚而無法回應。

「還有人說她是神經病,聽說不管怎麼對她用刑,或是將她關起來,她的惡習一點也沒改善。所以就有人說她是花痴之類的,但是我不這麼認為,其實這樣的事不只發生在她一人身上,她的這種行為可以說是遺傳。這個村子在戰前,大家都是這樣。說得極端點,村子裡有一部分的人就是這樣淫亂的雜交,男人夜裡跑去和別人的老婆私通,女人也在等著別的男人來。真是愚蠢的風氣。」

「真的嗎?」我很驚訝。

「那麼,假設在路上碰到自己喜歡的女人時,會立刻將那個女人帶回家嗎?」

「這是亂說的,沒有這麼單純。這個村子裡的淫風,說來很諷刺,就是因為表面上的嚴格禁止而產生的,年輕男女不可以並肩走在路上;除了傳達必要的事情外,一律不得說話,也不可以一起看電影,談戀愛當然也是禁止的,連戀愛結婚也不被允許,就是這樣一個極端講求道德的地方,反而會形成另一個道德淪喪的產物。」

我半天說不出話來,大家所說的「因果」,還有上山之前難以啟齒的原因,我慢慢看出端倪了,但我還是暫時無法相信。「但是,整個村子應該都知道吧?」

上山露出苦笑,「應該算是默許吧……」

「但是,自己的老婆半夜和別的男人私通,做丈夫的也不能抱怨嗎?」

我一說完,上山立刻回答:「不,沒有這回事。」

「因為我們無緣看到這個愚蠢的風俗,所以可能無法理解。從事這些行為的人,彼此之間應該是有某種默契吧,可以說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所以聽說在家裡做也是被允許的。這需要高度的政治判斷吧!這種事日本人是最擅長的,和說話傲慢無理時的判斷是一樣的,有時候和對方是角力的關係,有時候又要敏感判斷和對方親密的程度後才有所行動。」

「那為什麼,現在這種風氣又開始了呢……」

「在山裡的聚落,人與人之間的往來是很封閉的,而且這塊土地上又沒有娛樂,所以在這裡,只要男人們聚在一起喝酒,就可能會形成這種氣氛……這是我的想像啦。」

「真令人難以相信,那也有可能會懷孕,不是嗎?」

「唔……」

「自己的老婆也可能會懷別人的孩子呢……」

「這種事情也不能說沒有。所以,在這塊土地上,從以前開始就流傳著‘殺死小孩的拍球兒歌’。」

「殺死小孩的拍球兒歌?……」

「對,歌詞的內容主要是在講墮胎,所以也叫做‘墮胎歌’,聽說以前在日本的每個地方,都有這樣的歌曲。但這裡在昭和時期之前,都一直儲存得很完整,對民俗學而言,是非常罕見和珍貴的,身為本地人的我,卻不覺得高興……」

「以前的人,常會殺死自己的小孩嗎?」

「好像是這樣,以前村子裡沒有婦產科醫生,只有產婆。昭和時期以後,殺死自己小孩的風氣就很盛,但是聽說其實這種事從以前就很常見,而且周遭的人都心知肚明。所以,碰到殺死自己孩子回來的人,如果問她:‘你的孩子呢?’她們通常會回答:‘去撿蜆仔了。’聽說是這樣的。所以應該是真的吧!」

「據我瞭解,鄉下地方殺死自己小孩的習俗,是為了減少家裡吃飯的人數……」

「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我不認為只有這樣。因為和別的男人私通,所以當自己知道這個孩子可能是別人的,便將這個孩子殺死,這應該才是令人感到意外的真相吧!」

我又啞口無言了。因為,這是站在我從未思考過的角度,去解釋殺死自己小孩這件事,我一直視為理所當然的知識已經被瓦解。

「但是,女性覺得如何呢?沒有比這個更令人困擾的……」

「應該有和育子女士相同的例子吧!」上山笑了。

「這麼說育子女士不算特別羅……」

「不,也不是這麼說。應該是老夫老妻之間,為了尋求刺激吧!當然也有女的挑選男的,其實我國從江戶時期以後,這種事情就蔚為風潮,很稀鬆平常。」

「啊?是這樣嗎?」

「江戶的黃表紙6裡面,就常出現換妻。還有,浮世繪你知道嗎?大部分都是春宮畫,就是現在的色情書刊,所謂的浮世繪,最主要的部分就是這個。我國的庶民文化、精神風土,自古以來好像就有這種猥褻的一面,從我國的史書就可以看出來。」

譯註6:江戶後期,繼黑本、青本之後,於安永(一七七二—一七八一)年間到文化年間(一八〇四—一八一八)的初期,在江戶流行的黃色封面繪本的統稱。

我低下頭繼續思索著,「在此之前,我一直以為日本這僩國家是個道德規範非常嚴格的國家。」

「沒錯,是非常嚴格,但是就我所見,其實是相同的問題,不是嗎?」

「相同的問題?」

「對,嚴格與不嚴格只是互為表裡,因為規範太過嚴格,所以背地裡就會爆發出與禁止相同的力量,來破壞規則。睦雄事件也是一樣的道理,也是因為這股力量不受控制所致。發生那個事件的真正理由,因為已經被視為禁忌,所以沒有人願意說,村子裡的人都將所有的錯歸咎於睦雄一人,然後閉口不談,因此這個事件到現在仍然被世人誤解。這個誤解愈滾愈大,慢慢變成了有如小說故事的情節,現在已經發展成與事實完全脫節了。」

「唔……」我低聲應著。

「所以,這只是我的想像,如果不對的話,我很抱歉。但是,聽了石岡先生所說的話後,我覺得這次的龍臥亭事件,好像是以這個誤解為樣本產生的。」

「誤解?」

「對,就是世人對睦雄事件的誤解。他們說睦雄是瘋子,所以有關這個瘋子的一切,也就是這個罪孽深重的殺人魔的血,就必須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大家都自以為正義,我覺得是這樣。」

「唔……」

因為上山的話告一段落,所以我也不再說話,又開始思考了一陣子。就像是泥水一樣,我混亂的思緒慢慢沉澱下來了,我漸漸看到一個事實,那就是阿通和小雪。

當我發現這個事實之後,我感到一股不可思議的氣氛,彷佛是整顆心一下子變得很清澈。對我來說,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的經驗,我的手好像觸控到了事件的核心一般,感覺涼涼的,但不可思議的是,我沒有興奮的心情。

阿通剛才對我說,她的生母,可能就是她的祖母世羅喜美惠和都井睦雄私通後所生下的小孩。這樣一來,阿通還有她的女兒小雪,身體內部流著都井睦雄這個殺人魔的血,至少世人這樣看待她們母女兩個,一點也不奇怪。所以,會不會有人想要消滅她們呢?

如果是這樣的話,解開整起事件最重要的關鍵,終於被我所掌握了,不是嗎?

我在當時是這麼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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