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雄闖入六疊大的房間,在三盞燈的照亮下,立刻看見坐在被爐那裡的千代吉,千代吉沒有抬頭看睦雄,泰然自若的繼續坐著。
千代吉事後描述:「我並不是不害怕,但我心想,要殺要剮隨便他了。」
睦雄看到千代吉這樣的態度,極為驚訝,他用槍口抵住千代吉的脖子說:「就算是老人家,我也照常會開槍喔,我家的叔公也被我打死了。」指的就是犬坊高一郎。
睦雄就這樣將槍抵住千代吉的脖子,他想了一下之後,很有氣魄的說:「老先生,你沒有說過我的壞話,所以我饒了你。但是我死了之後,因為今天的事,你應該也不會說我的壞話吧!」
千代吉記得很清楚,這個時候,睦雄笑了一下,事後千代吉常常說起這件事。「我就那樣一動也不動,睦雄可能是想,殺了這個老頭子也沒什麼好處,反正都是快進棺材的人了。」
在二樓的孫子香次夫婦屏氣凝神的聽著他們這段對話,他們非常害怕,不知道睦雄何時會上來。
睦雄直接闖進一樓的六疊大的房間,千代吉的兒子富市正用棉被將頭矇住,並不斷的發抖。他也聽見了自己父親和睦雄之間的對話,心想,或許可以逃過一劫。睦雄用三盞燈照在富市的棉被上,一下子踢開枕頭。受到驚嚇的富市想要起來,但是睦雄用槍口抵住他的胸口,將他壓下來,讓他躺回原來的樣子。
「年輕人想逃嗎?如果你再動我就開槍,你給我乖一點。」所謂的年輕人,就是指香次夫婦。
「我不動,我絕不動,拜託放過我。」富市就這樣躺在棉被上,雙手合十像小孩似的小斷點頭。
「好,我放過你。」睦雄說。
富市在心中叫了一聲,「有救了!」
睦雄走出房間,看見那裡放了一輛腳踏車,一個人喃喃自語,「如果他們是這樣逃走的話,就不用擔心了。」
富市和千代吉都有聽見。如果腳踏車放在那裡,就表示其他人逃走也是用走的。用走的到派出所要花上好長一段時間,所以不會妨礙他之後的計劃。由此可見,即使是在行兇中途,睦雄卻表現出異常的冷靜。
走出千代吉家之後,睦雄繞過屋簷下往後面走,從這裡稍微往東,就到了丹野佑一的家。佑一家除了戶長佑一之外,還有他的母親阿辰,以及他的妹妹未千代三人一起生活。未千代已經被睦雄解決掉了,現在的目標就是母親阿辰和兒子佑一。
母親阿辰當時四十七歲,以前也曾經和睦雄有一腿,但是當她知道睦雄有肺病後,除了惡意中傷睦雄外,還嚴厲拒絕睦雄,就像村子裡其他的女人一樣,表現出非常嫌惡的樣子。也就是說睦雄一直強迫她,但遭到她嚴詞拒絕,一次也沒答應過。還在村子裡到處跟人說,世界上哪有那麼笨的人,會和肺癆鬼做那檔子事。而佑一,就是曾經和菊子維持過兩個月夫妻關係,因為睦雄和菊子有姦情,就和菊子離婚的那個男人。他為了保護自己的母親,也是到處說睦雄的壞話。
這間屋子的養蠶室在另外一棟,睦雄同樣直接先衝進養蠶室,他猜想阿辰可能不睡在正房,而是睡在養蠶室。這個時期,貝繁村的女人們大多都是睡在養蠶室裡。
但睦雄猜錯了,阿辰那天晚上睡在正房。
很不湊巧的,阿辰剛好在這個時候來到養蠶室,她來檢查保溫用的爐子。當她看見頭上有著三隻眼睛的怪物後,喉嚨便宛如被勒住,不斷地發出尖叫聲。睦雄對著因為害怕而叫個不停的阿辰,用獵槍亂掃射一通,子彈都集中在阿辰的下半身。阿辰沒有立刻死掉,事件發之生後,醫生趕來為阿辰輸血,阿辰又醒了過來,但六小時後還是過世了。
兒子佑一聽見槍聲和母親的叫聲後,立刻跳了起來,像脫兔一樣逃了出去。收拾完阿辰再衝進正房的睦雄在屋內四處搜尋,都不見佑一的蹤影,後來趕來的巡警們,在地上發現了無數個膠底工作鞋的鞋印,並記錄在報告書中。
逃出來的丹野佑一快速地穿過村子,一直跑到了派出所,趕緊向今田巡警報案。睦雄行兇到這個階段時,警察才知道睦雄已經在貝繁村釀成了慘劇,睦雄的殺人計劃這時已經執行到了後半部。
沒有殺成丹野佑一,睦雄從丹野家跑了出來,他在田間小路跑著,趕去下一個目標——今村家。
他跳到通往津山的縣道,直接在縣道上跑,跑過了橫跨在葦川上的土橋後,再跑上窄窄的坡道。睦雄殺人殺到這個階段,在沒有汽車也沒有電視的那個安靜年代,槍聲早已傳遍了整個村子,如果動作再不快一點,他鎖定的目標可能就會逃跑了。
事實上,這個時候,今村的戶長修二(三十七歲)已經聽見村子裡槍聲隆隆,心中有著不好的預感,所以就起床了。如果他像世羅喜美惠那樣,立刻猜出引起騷動的是都井睦雄,也察覺到自己就是目標的話,早就逃之夭夭了吧!但是他沒有發現事態的嚴重,更沒想到自己就是目標,事實上,他和睦雄是沒有任何瓜葛的。
但是,睦雄為什麼要闖入今村家呢?因為今村修二,是睦雄最痛恨的世羅喜美惠的哥哥。當睦雄得知喜美惠逃往京都一帶後,恨得直跺腳,他想,若小殺死喜美惠的哥哥,實在難消心頭只恨。
今村家除了戶長修二之外,還有他的老婆阿滿(三十四歲)、修二的父親安市(七十四歲)、母親阿敏(七十二歲),以及修二和阿滿所生的小孩:阿弘(十五歲)、昭治(十二歲)、阿忠(九歲)、阿明(五歲)共有八人。其中只有十五歲的阿弘,很幸運的因為參加學校畢業旅行去伊勢神宮而不在家。
關於喜美惠,這裡要再說明一下。她的哥哥修二是安市和阿敏的兒子,但喜美惠並不是阿敏親生的,她的父親也不是安市,戶籍上是登記為阿敏的私生子。或許也是因為這個特殊的身世背景,造就出了喜美惠獨特的個性。
修二發現外面很吵,便起身開啟木板窗往外看,這個時候,他看見了頭上發出三束光的怪物,以很快的速度衝上坡道,嘴裡嚷嚷著:「我要殺死你!我要殺死你!」他嚇得腿都軟了,趕緊回頭對屋內大叫:「快逃!快逃!」他引導著家人繞到屋子後面,用顫抖的雙手將木板窗開啟。窗戶開啟的同時,修二跳到了屋外,在月光的照耀下,在後院拚命地跑,睦雄的身影出現在另一頭,開始用白朗寧獵槍連續掃射。修二拚了命的跳進附近的竹林裡,匍匐在地上隱身於竹林間,腳雖然受了傷,卻沒被子彈打中。
睦雄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所以不想在這裡花太多時間,便不管修二了,直接闖進屋裡。那些女人在屋子裡一邊尖叫,一邊四處亂竄,反而讓睦雄知道她們躲在哪裡。在六疊大的房間內,修二的老婆阿滿抱著麼子阿明縮成一團,因為很黑的關係,睦雄好像沒看見小孩,他對著兩人開槍,一槍射穿阿滿的心臟附近,阿明則是右胸、右腹、右手臂中了三槍當場死亡,小孩的肝臟和腸子都外露了。
殺死了修二老婆的睦雄先衝到了屋外,在屋簷下繞來繞去,從大門再次侵入,發現了喜美惠的母親阿敏後就開槍,接著看到父親安市的身影也開槍,將他的雙手擊穿,但安市並沒有倒下,拚命想要往屋外逃,睦雄就用獵槍掃射,使他全身中了六發達姆彈後身亡,安市的肺臟也露了出來。
睦雄看到昭治和阿忠兩個小孩,但他沒有對他們開槍,反而讓他們逃走。睦雄的這個舉動,表現的是他自以為是的正義感,他認為,生下喜美惠的母親、養育她的父親還有兄長,應負連帶責任。
村裡辦公室的兵役科兼戶籍科的西川升,就住在今村家的附近,當時他也因為屋外很吵而醒了過來,他開啟木板窗往外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結果什麼也沒看見,從今村家這個方向只能聽得見尖叫聲。西川被譽為智者,他很快就猜出引起騷動的人是睦雄,他也有心理準備下一個目標就是自己,他交代妻子將門窗緊緊鎖上,全家人躲到地下室去。
過了不久,便聽到像是以槍托用力敲著自家圍牆的聲音,他知道睦雄正往自己家這裡走來,但睦雄的殺人計劃中並沒有西川家。他穿過西川家後,就一直線往犬坊吉藏家前進。等聲音消失,西川的老婆開啟木板窗,走到圍牆下面一看,看見地面上到處是一點一點的血跡,感到非常害怕。睦雄的白朗寧獵槍上,可能已經沾滿了血吧!
結束今村家殺戮後,睦雄走下坡道暫時返回河邊,從那裡選了另一條路,是通往犬坊家的陡坡,他完全不見疲態,像黑疾風一樣快速奔跑。犬坊吉藏的家就位在這個小小的高地上,可以俯瞰整個村子。要來這裡,只有走這條長約五十公尺、佈滿碎石和雜草的陡坡。抱著約十公斤的獵槍,已經殺死了將近三十人的睦雄,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一口氣跑了上去。
能讓睦雄燃起殺人的鬥志,就某些意義而言,是因為犬坊吉藏。這個男人以身為貝繁村的首富而自豪,還是村子裡最好色的人,他已經六十幾歲了,他運用他的財力,和世羅喜美惠、及川豐、犬坊登美一直維持著偷情的關係,而且這是村子裡公開的秘密。但是因為他並沒有觸法,所以村子裡沒有人對他有意見。睦雄心想,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能殺死他,睦雄將自己這種不近情理的行兇,定位成改革社會的行為。
犬坊家除了戶長吉藏以外,還有他的老婆阿芳(五十六歲)、長男秀市(二十八歲)共三人。秀市擔任村子裡的警防團部長,是村子裡青少年的指導者。這兩、三年,睦雄完全沒參加過青年團的集會、為出征軍人送行、參拜神社等活動,犬坊秀市站在警防團部長的立場,對睦雄頗有微詞。
這個時候,吉藏一家人已經都醒了,因為停電,阿芳點亮了蠟燭將木板窗開啟,往外面窺看。這時,她看見了以非常快的速度衝上來的兩道光,睦雄胸前的國際牌電燈已經沒電了,當他跑到一半時,就只剩下頭上的兩盞燈。
「兩隻眼睛的怪物來了。」阿芳回過頭這樣說。
「吉藏在家嗎?」睦雄這樣大叫,同時,他的白朗寧獵槍轟然噴出火花。
阿芳發出尖叫,一發子彈擦過阿芳的右手,但阿芳忍住痛,拚命想關上木板窗,吉藏也跑過來幫忙,努力阻止睦雄的侵入。就在窗子關好的同時,跑過來的睦雄開始用槍托用力敲打木板窗,整個房子幾乎都在震動。
犬坊夫妻死命的壓住木板窗,不耐煩的睦雄對著木板窗亂開了五槍,其中一發子彈又再射穿了阿芳的右手臂,阿芳慘叫一聲,當場昏倒。
見狀的吉藏,便丟下木板窗和老婆,像脫兔一樣逃到二樓去,將二樓的玻璃窗開啟,不顧形象的大叫:「救命啊!救命啊!殺人羅!誰來救我!」
西川升清楚的聽見了像是野獸咆哮般的叫聲,村子裡還有很多人也聽見了這叫聲,雖然無法聽清楚內容。
吉藏繼續大聲叫著,所以睦雄暫時離開這間屋子,往二樓的窗戶開了兩槍。隨著槍聲大作,吉藏便停止了叫聲,西川還以為吉藏被打中了,睦雄也這樣認為。其實,是吉藏隨著槍聲趴下,並不再發出叫聲的策略成功了。
而睦雄對吉藏的兒子秀市很防備,他認為擔任警防團部長的人應該會做好一定的防衛,所以睦雄就放棄侵入屋內,朝向最後的目標而去,離開了犬坊家。
但睦雄的判斷錯誤,吉藏完全沒有受傷,兒子秀市也沒有槍。繼世羅喜美惠、守村菊子之後,睦雄沒有成功的解決掉犬坊吉藏這個大目標,反而是犬坊吉藏的老婆阿芳因為失血過多,過了十二小時後就死亡了。
睦雄爬上了犬坊家後面的小山坡,從山頂上又對著吉藏家發射了一發子彈,然後就下山,直奔及川夫婦家。
及川家在貝繁村外,在睦雄行兇的這些家中,只有這一家距離最遠,從犬坊家過去也有兩公里左右的路程。所以,及川夫婦根本不知道貝繁村裡發生了什麼事,睡得非常熟。睦雄很快就走完了這兩公里,他是走一條人煙罕至的路,在深夜的山中,四周一片漆黑,睡雄毫不猶豫的跑過最短的距離,衝到了及川家門前。
後來調查這個事件的人,對於這一點都嘖嘖稱奇,佩服不已。由此可見,睦雄在事前是多麼的縝密計劃、做好調查。
及川辰男當時應該是有防備睦雄來偷他的老婆,但是他們家依然沒有上鎖。或許是為了讓吉藏方便來偷情,所以將門栓卸下,因此睦雄可以很輕易的闖入屋子裡。
及川夫婦睡在最裡面六疊大的房間,當他闖入時,也小心不發出聲音,但是,對有人來偷他老婆特別敏感的辰男立刻跳了起來,他拿起放在身旁的空氣槍,走到外面的房間。這把空氣槍是辰男為了不讓睦雄來找他老婆,最近在津山的槍炮店購買的。
睦雄最害怕這樣,發現原來有槍的不是隻有他一個。事件發生之後,有人說,犬坊吉藏沒有被殺死,讓睦雄覺得很不可思議,但這是村人把睦雄當作惡鬼後想像出來的,睦雄本身對於這一點其實是非常害怕的。
來到及川家時,睦雄的謹慎就發揮了功用。或許在辰男的認知裡,即使睦雄有槍,也可能只是拿出來嚇唬人而已,他太大意了。也或許是沒有感受到及川的殺氣,睦雄根本沒給他時間讓他拿好空氣槍,及川的左胸就中了三槍、上腹部中了一發的達姆彈,頭朝下倒了下來。被震天的槍聲和叫聲嚇到的阿豐,趕緊跑到走廊上,很焦急的要開啟後面的木板窗。但睦雄立刻追了過來,她的左背部中了兩槍、右腰部中了一發達姆彈,當場倒下。
及川家恢復平靜時,大概是凌晨三點左右。如此一來,殺人計劃就大功告成了。雖然有些人沒有殺成,但整個計劃還算是成功,睦雄一個人乾淨俐落的解決了三十條人命。在警察局和消防隊展開大規模搜山之前,睦雄就只剩下快速的自我了斷了。睦雄動作之所以要快,就是為了能順利殺死及川夫婦,不要有人來攪局。
睦雄離開及川家後,就往北邊的山坡跑。不久之後,他來到了距離及川家約四百公尺的樽元市松家的庭院前。
在樽元家的睦雄已經沒有怨恨,又回覆到以前那個溫和的樣子,看起來一點也不粗暴。
六十六歲的樽元市松和他的孫子純夫詳細描述了當時睦雄的樣子,綜觀他們兩人所說的話,歸納出以下的結論:
五月二十一日凌晨三點左右,樽元市松睡在六疊大的房間,他聽見屋外有人叫著:「有人在嗎?」他以為是有他的電報,便回答:「來了。」不久,一個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手裡拿著槍,腰間插著刀冒冒失失的闖了進來,他還以為是強盜,便跳了起來。
那個男的以沉穩的聲調說:「大爺,請不要害怕。」然後又說:「我有點趕時間,請給我紙和鉛筆,警察馬上就要來抓我了。」
於是市松趕緊去找紙和鉛筆,但可能是因為太害怕,所以一直找不到。
沒想到那個男就對睡在旁邊的孫子,說出了令人驚訝的話:「喂!小黑炭,你住在這裡啊?」
但孫子害怕得不敢開口。
「是我啦。」男人取下一支頭上的手電筒,照了照自己的臉。
「啊!」孫子發出了叫聲。
被叫做小黑炭的孫子,就是在睦雄家聽他說故事的其中一個小朋友,他是樽元純夫。睦雄很喜歡小孩,將純夫這些小孩子聚集起來,跟他們說自己寫的故事,還給他們牛奶糖。於是,純夫的恐懼便消失了。
「大爺,這樣會來不及,你能不能把小黑炭的鉛筆和筆記本借給我?」睦雄一邊將手電筒插回去,一邊說著。
於是小孩子站起來,找著書桌那裡的書包,拿出一本寫過的筆記本和鉛筆遞了過去。
男人撕下其中一部分,對惶惶不安的市松以輕鬆的口吻說著:「我不會殺沒有罪的人,請不要擔心。」
市松說:「我已經這麼老了,你要殺我也沒關係。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我來到老爺爺這裡,是想要請你幫我的,我如果死在這裡,會給你們家添麻煩,所以動作必須快一點。」
那男人沒有回答市松的問題,慌慌張張的站起來,對著純夫這樣說:「小黑炭,謝謝你,好好唸書,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喔。」然後就靜靜地走到屋外去了。
老人和孫子一陣茫然,市松問孫子說:「剛才那個人你認識啊?」
「那是都井啊。」純夫回答。
「喔,原來如此。」市松終於明白了。
「半夜三更的,要紙和鉛筆到底要做什麼?」純夫說。
「應該是想要寫遺書吧!」市松這樣猜想著。
「遺書?什麼是遺書?」純夫問。
「他可能是在村子裡闖下了大禍,所以要寫遺書,然後想去某個地方尋死吧!」
就如同睦雄所說的,過了沒多久,警察局和消防隊的人一批一批的蜂擁而至,樽元家的庭院前一時之間變得非常熱鬧。市松被偵訊時,就將剛才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當時睦雄在漆黑的山路上拚命的跑,已經跑到了荒坡嶺的陡坡上,他的目標是越過荒坡嶺後,前方那個仙人山的山頂。他從以前就已經決定好要在仙人山自裁,而樽元家就在從貝繁村到仙人山這段路的途中。
春天的山中,到處都瀰漫著芬芳的氣味,這使得全身散發出令人作嘔的血腥味與汗臭味的睦雄稍稍平靜了下來。在月光照耀下的路邊,睦雄看見那裡開了好多的玫瑰花。他一看天空,孤寂的星空整面都是閃爍不停的星星。
坡道上盡是大大小小的石頭,因為從山間沖刷而下的雨水,中央幾乎是深陷下去了。睦雄就在這樣的道路上拚命喘著氣,他已經累到了極點,腿和手已經重得像石頭一樣,胸口有時還會感到劇痛。睦雄停下腳步,彎著腰雙手放在膝蓋上喘著氣,從喉嚨深處發出令人作惡的聲音。一陣劇咳之後,他吐出了血,但現在他不能放慢腳步,因為有人正在後面追著他。
他希望至少要有時間寫遺書,剛才看見自己吐血,心想,反正自己也快死了。他對到目前所做的一切,一點也不後悔,只是遺憾自己因為一時喪心病狂,而殺死了無辜的小孩,以及沒有將喜美惠和菊子殺死。
他走了很久,終於到達山頂。睦雄撥開樹枝、踩著黃葉,朝向他事先選好要做為死亡地點的空地而去。這裡是他以前就一直很喜歡的地方,當他一個人練習射擊疲累時,就常在這裡休息。
那是一片十坪左右的草坪,當他一走到,就直接坐在散落一地的葉子上,將槍放下後,喘了好一陣子,一直等著呼吸順暢、心悸消失。等到身體稍微舒服點時,他就舉起像石頭一樣重的手臂,解開頭巾,將兩根手電筒放在樹葉上,然後將綁在胸口的繩子解開,再將掛在胸前的繩子從頭上取下,將不會亮的國際牌電燈放在旁邊,將帆布袋從肩膀上取下,從腰間將刀子和匕首卸下,再將腰上的皮帶和繩子鬆開,最後將領口也鬆開,這樣一來,身體總算覺得輕鬆多了。
他發了一陣子的呆,覺得身體非常難受,也因為這樣,他才會對即將面臨的死亡完全不害怕。他想早點解脫,甚至對憧憬死亡,自從知道自己得了肺病以後,他的生活就一直是這個樣子。瀕臨死亡的這一刻,即使早點到來也好,他算是活得很久的了,所以他才會這麼丟臉。
但是,貝繁村人的行為實在是太令人憎恨了,難道非要欺負弱者不可嗎?村裡的女人們不說別人壞話就活不下去了嗎?如果有一個大家決定好的物件,就非要一起嘲笑那個人才覺得痛快嗎?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突然有個衝動很想趕快寫文章。對了,睦雄心想,他從學生制服的口袋裡,拿出鉛筆和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這是剛才向樽元純夫要來的。睦雄還是很喜歡寫文章,遺書早就已經寫好放在房間裡了,但是在死之前,他想要再寫些什麼。
他也曾經想要繼續活下去,努力成為一個偉大的作家,可以讓伊根引以為傲的到處向人炫耀,結果這個夢還是無法實現。
〈雄圖海王丸號〉和〈昭和七年的天譴〉都已經完成了,藏在天花板上房間的茶櫃裡。睦雄本來是想將〈雄圖海王丸號〉送去參加國家電影創作的公開徵文,而〈昭和七年的天譴〉則是想送給已經逃得無影無蹤的世羅喜美惠,但因為不知道她的地址,而且好像有點好笑,所以便作罷。
他將紙放在葉子上,拿出手電筒,開啟開關,想藉著這個燈光寫遺書,但是兩支手電筒都不亮了。睦雄不耐煩的將手電筒丟掉,雙手抱膝坐著,心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周圍都是樹林,可能是因為樹影的關係,月光根本照不到睦雄的手邊。
睦雄一直維持著這個姿勢,忍受著不斷侵襲他身心的病痛和寒冷,黑夜就要慢慢過去了。五月的早晨來得很早,眼看著四周越來越亮,在淡淡的晨霧中,貝繁村在眼前一望無際的展開。
在那個可悲的小小聚落中,可以看見遠方好像是西貝繁小學的校園,睦雄在那所學校時,是他一生最精華的時期,他被稱之為神童。第一次被任命為班長的那天,伊根驕傲的到處向鄰居炫耀,當時祖母真的是把自己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吧!
睦雄的眼眶一下子充滿了淚水,一直流個不停,從臉頰流到下顎再滴到脖子上。
伊根沒有睦雄是活不下去的,當睦雄說想去岡山上中學時,伊根就一副要哭的樣子。
這個孫子做出這麼離譜的事,還要丟下她一個人不管的話,那她只有去死了,他覺得伊根的晚年實在是太悲慘了。
睦雄將紙拿過來,右手拿著筆,因為已經天亮了,所以他可以看得很清楚。
我即將要死了,在此留下我的遺書。
睦雄先寫下了這一句話,然後他擦了擦眼淚,想等心情平靜下來,但這實在很難,他心想算了,決定繼續面對自己真實的心情。他已經寫好了兩封遺書,放在自己的房間裡,那兩封信應該已經交代得差不多了。
我決定要自裁,但是該殺的人我沒殺,不該殺的人我卻殺了,都是迫於時間的關係。我非常對不起祖母,從兩歲開始養育我的祖母,我非殺了你不可,因為如果留下你一個人會很可憐,我為了讓你死得快活,所以才會下手那麼兇殘。真的很對不起,淚水,淚水,我的淚水流個不停。
我也很對不起姊姊,非常的對不起,請原諒我這個不成材的弟弟。我做出這種事(即使是因為出於自己的怨恨),也請你絕對不要將我下葬,就讓我曝屍野外。
我生病的這四年,對於社會的冷漠和壓迫感到絕望,我的親人很少,所以對於親人之間的愛也少有感受,覺得可悲。社會應該對於沒有親人的人,或是結核病的患者多一份同情,實際上卻是對弱勢的人多加懲罰。下次投胎,我要成為一個強者,我的人生實在是太不幸了,下輩子我要活得幸福。
睦雄舔著鉛筆,寫下最後一句話。
現在已經接近天亮了,我要去死了。
接著,就將遺書放在地上,然後再將頭巾、手電筒壓在上面,旁邊則整齊的排列著一把日本刀、兩把匕首、腳踏車用的國際牌電燈、帆布袋等,再將膠底工作鞋脫下襬好。
他盤腿而坐,將黑色立領的制服鈕釦解開,取出白朗寧獵槍,將槍口緊緊抵住心臟部位,雙手握住槍身,右腿伸直,大拇趾扣住扳機。
發出「砰」一聲的同時,睦雄的腿就伸直了。
槍轟然的噴出火,彈到一公尺以外的後方,一聲槍響迴盪在寂靜的山頂,代表史上空前的殺戮遊戲結束了。
睦雄的屍體也向後仰似的往後方倒下,達姆彈使他的胸口破了一個好大的洞,他當場死亡,在兩小時內殺死三十人的空前行兇,到此告一段落。不久,太陽昇起,照著睦雄白襯衫內滲出來的血。
由津山警察署、消防隊和貝繁青年團組成的,約一千五百名的龐大搜山隊,追著睦雄進入了荒坡嶺,在上午十點半,他們已經發現了屍體。
都井睦雄殺死三十人的事件發生後,大約過了七年,貝繁村才暫時回覆原來的平靜;因為之後又爆發太平洋戰爭,一直到戰爭結束的七年。
如果昭和十年沒有徹底執行軍國教育的話,應該就不會發生睦雄的事件了吧!像這樣子的事件,因為戰爭一直打個不停的關係,比起平常時所發生的事件,多少較容易獲得解脫。由於昭和二十年的戰敗,使日本變得一塌糊塗,在這種虛脫感中,都井睦雄事件應該很快就會回覆平靜,然後被遺忘,並自動和日本人在非常時期所受的傷合而為一。
「都井睦雄殺死三十人的命案」儘管是前所未有的大案子,但在戰後的日本人記憶中卻沒有留下深刻的印象,都井睦雄事件也和南方及中國所發生的慘劇一樣,早就被人忘得一乾二淨了。
在這個事件當中,被都井睦雄直接開槍卻獲救的有兩人,一個是七十歲的金井靖,另一個就是大腿受到槍傷的犬坊由利子。
此外,都井睦雄的行兇計劃當中的頭號目標,卻幾乎沒有受傷而存活下來的女性也有兩人,就是在睦雄行兇前舉家逃到京都的世羅喜美惠,還有守村菊子。這些人之後的情況有必要介紹給讀者,因為這些人當中的三個人,與五十七年後的「龍臥亭事件」有直接的關係。
首先是七十歲的金井靖,在之前的文章中已經介紹過了,因為她年事已高,所以事件發生後沒多久就過世了。而遷往京都的世羅一家人之後的情形,也已經介紹過了,現在要介紹的是守村菊子和犬坊由利子的後半生。
菊子的人生自發生這件事之後,經歷了很多波折。睦雄事件發生時,她才和鄰村的守村石男梅開二度沒多久,但守村後來被徵召入伍,在南方戰死沙場。而睦雄鎖定的目標——犬坊吉藏的獨生子,也就是睦雄以為他有武器而感到害怕的犬坊秀市,在戰爭結束後便和菊子結婚了。
秀市在睦雄事件後沒多久就結婚了,他也被徵召入伍,但他很幸運的重返家園,不久後,他的老婆病死了,所以他就主動追求是遠房親戚,而且也頗具姿色的菊子,並娶她為續絃。夫妻兩人之前的婚姻都沒有生下小孩。
犬坊秀市和他父親完全相反,是個品格高尚的人。雖然兩人一個是第二次結婚,一個是第三次結婚,但是夫妻兩人的感情非常融洽。
不久之後,兩人決定將歷經過悲劇的舊屋子拆除掉,重建一間叫做「龍臥亭」的旅館,並僱用當時很有名的古琴師傅樽元純夫,在龍臥亭內製造古琴,為振興當地的古琴文化盡了很大心力。不久之後,中國地方只要是從事古琴演奏的人,都知道貝繁的龍臥亭。
而犬坊由利子之後的生活過得有點辛苦。事件發生後沒多久,她也和別人結婚了,但她的丈夫武田貢被拉去充軍,結果死在中國。她嫁的是棚藤的農家,即使在戰爭結束後,她還是守著一個女兒和一點點的農地,一直未再嫁人。
由利子的女兒在昭和三十五年(西元一九六〇年)嫁到了都市後,由利子便來拜訪已經搬到岡山去的都井睦雄的姊姊。當時美佐子四十幾歲,而且還有病,已經開始步入晚年了。
她不清楚由利子來拜訪她的目的,但由利子拜託她給她看睦雄所遺留下來的小說和筆記之類的東西。對由利子而言,即使到了戰後,都並睦雄事件仍像是不會消失的傷痕一樣。
當時睦雄的姊姊說,她並沒有儲存這些東西,然後予以拒絕。但昭和四十年(西元一九六五年)美佐子過世後,由利子就常來川島家拜訪,並不斷懇求美佐子的女兒讓她看睦雄留下來的遺物。
之後,不清楚她是否拿到了睦雄的遺物。
昭和五十二年(西元一九七七年),她一個人孤零零的死在棚藤的家,現在武田家仍然空在那裡。有時候,她女兒和女婿會帶著孫子回來,將房子打掃打掃,農地則全都賣給了鄰居,房子則因為價格一直談不攏,所以還放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