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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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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十三年五月二十一日凌晨兩點四十分左右,有一個人咚咚咚的敲著貝繁派出所的大門,令好夢正酣的今田巡警在床上醒了過來。

敲門聲並沒有停下來的樣子,而且,那個人還不斷叫著「事情不好了,事情不好了。」巡警起來後,走到屋外將門開啟一看,面無血色的丹野佑一穿著睡衣站在那裡,天空中的月亮,照在一頭亂髮的佑一臉上,顯得更加蒼白。

「是丹野先生啊?怎麼了?」今田說。

他一看,丹野佑一全身正不停地顫抖,身體向前彎著,氣喘吁吁。

「今田先生,今田先生,事情不好了。」不斷喘著氣的丹野,用沙啞的聲音說。

「什麼事?現在這麼晚了,快進來屋裡,外面好冷。」可能是因為雨剛停的關係,五月的深夜裡真的很冷。「快進來,冷靜下來,發生了什麼事?告訴我。」

今田點亮電燈,將門推開,丹野佑一便走了進來。今田看見他的額頭上淌著豆大的汗珠,幾乎快要昏倒似的坐到在旁邊的椅子上,身體一邊顫抖,一邊說:「事情不好了,我的母親被殺了,請你趕快過去。」

「什麼?被殺?」這一瞬間,今田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今田擔任巡警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在貝繁派出所工作了十年以上。但是,到目前為止,從來都沒有遇過傷害事件,更何況是殺人案件。

「被殺是指?」

「就是被殺啊!」佑一仍然喘著氣。

「被誰?」

「就是都井睦雄啊!」

「是都井嗎?」

「是的。」

「你能不能再說得仔細點。」

「我和媽媽兩人正在睡覺時,睦雄突然闖進了我家的養蠶室,他用槍擊中了我母親。我沒有去確認她是否還活著。我心想,下一個就是我了,非常害怕,就從家裡跑了出來。我拚命的跑,好不容易才跑到你這裡,睦雄本來下一個就要殺我了,幸好我撿回了一條命。其他的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我聽見外面還有砰砰砰的槍聲,我想,應該還有好幾個人被殺了吧!」

今田巡警嚇得心驚膽戰,趕緊全副武裝,以電話聯絡縣警察局總部和鄰村的派出所,並要求消防隊出動。他還要他的老婆聯絡醫生以及村裡辦公室,命令他們拉警報,然後和丹野到命案現場去。

在今田看過現場之後,他對縣警察局總部所提出的報告更為具體。

「貝繁村的都井睦雄,二十二歲,殺害附近居民七人,目前正在逃亡。另外還有幾名村人受傷,兇器應該是手槍,研判行兇原因,為發作性精神異常。」

今田之所以會以為是手槍,是因為他的獵槍都已經被沒收了。在今田的腦海裡,還有接受報告的上司,都立刻聯想到這是鬼熊事件第二。

佑一的母親阿辰下半身中了好幾槍,在養蠶室中奄奄一息,槍傷的傷口都很大,誰都可以看出這不是一般子彈。一名叫做萬袋的醫師被叫了過來,立刻為她進行輸血,所以暫時保住了性命,但是大約過了六小時之後,還是宣告死亡。

都井睦雄行兇的那天晚上,沒有任何目擊者看到事件發生的始末,所以在這裡只能試著從結果推測他的行動。從都井睦雄行兇時間的經過倒推算回去,他應該是在凌晨一點左右,從和伊根睡在一起的床上起來的。

凌晨一點左右,睦雄為了不要吵醒伊根,小心翼翼的起床,並儘量不要發出聲音,慢慢爬上通往屋頂上房間的梯子。他以前半夜去偷別人老婆時,已經做過很多次這個動作了。

然後,他將藏在茶箱中的東西取出,這些全都是為了今天晚上,從以前開始,花了很多時間反覆思考的裝備和各種武器。

睦雄先穿上黑色立領的衣服,這是方便他隱身在黑暗之中,而且設計類似軍服且具有機能性,所以才選這件衣服。接著,他在兩隻小腿上,從褲子外面緊緊纏上綁腿,也是模仿軍服的設計。他想,為了戰鬥方便,綁腿配上膠底工作鞋應該是最輕便的,綁腿是他在讀青年學校時被學校強迫購買的,只有軍事訓練用過一、兩次,幾乎是全新的,綁腿下面當然要配膠底工作鞋。

他用手帕鬆鬆的捲成頭巾,用力綁在頭上,然後在頭的左右兩側斜斜插入兩根手電筒,這是因為要在黑暗之中作戰的關係,為了照亮前方要對抗的敵人。但是,只有這樣還是無法照亮下方,所以他就將腳踏車上的國際牌箱型前照燈,用繩子掛在脖子上,垂掛在胸前,因為這樣會搖來晃去,所以又用另一條繩子固定在胸前。

接著,他在左肩斜背一個放火藥匣的帆布袋,再在上面用繩子往腰上纏一圈,然後用皮帶綁緊。綁這條腰帶的目的,是為了固定帆布袋,但是還有另一個功能,就是為了插日本刀和匕首,為了方便右手拔取,所以將刀子插在左腰。口袋裡塞入約一百發的實彈,這樣一來,戰鬥的裝備就完成了。

睦雄這樣的裝扮,在今天看來也許會覺得很怪異,但在當時,這樣的戰鬥裝備是很合邏輯的。都井睦雄絕對沒有發瘋,他的頭腦異常冷靜,不難看出當時稍微極端的軍國精神教育和實地訓練,支撐了睦雄的犯罪計劃,因為當時的優等生被要求要驍勇善戰。

著裝完畢後,睦雄拿著一把專門改造的九連發式白朗寧獵槍,小心不要發出聲音,慢慢的爬下梯子。伊根還在睡,就是這個老太婆養了睦雄二十二年,當睦雄下定決心要犯案後,他很煩惱,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伊根。

睦雄有一陣子對於伊根的沒知識和一定要他陪在身邊的自私非常憎恨,但對於伊根的盲目奉獻又很感激,所以,他從來不曾因為恨她而想殺了她。但是,現在他要去殺很多人,在日本勢必會引起很大的騷動,如果就這樣把一個老人丟在這漩渦中不管,未免太殘忍了,因此睦雄決定要效法戰國武將的先例,先將伊根殺了。他覺得這樣做對伊根比較仁慈。

要殺伊根其實再簡單不過了,根本不需要使用刀槍這些武器,他想用劈柴的斧頭,睦雄花了兩、三天的時間在家裡先將斧頭磨好。

他躡手躡腳經過伊根的枕邊後,走到地上,將靠在牆邊的斧頭拿起,然後再回到伊根的旁邊。

伊根睡得很熟,睦雄的腦海裡,浮現出這二十二年來生活的點點滴滴。無論任何時候,睦雄都和伊根在一起。小學時,伊根深信睦雄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物,結果並沒有,睦雄覺得很抱歉,但是,睦雄之所以無法有所成就,伊根要負一部分的責任。還有,鄉下女人的那種自私任性還有厚顏無恥的樣子,也令睦雄受不了,每當有不利於自己的事情發生時,不管是弄得有多難看,也絕對要堅持己見,睦雄非常痛恨她們這種惹人厭的個性。

但是,要殺死養育自己的恩人,還真是有點於心不忍,睦雄的淚水不禁潸然落下。如果一哭,視線就會模糊,視線一模糊,就會失手,睦雄將自己的心比喻為鬼,努力營造氣氛。世人還有後世的人,對他如此兇殘地殺死養育自己的親人,必定會說他是鬼吧!

但沒有人知道,其實當時他也是有哭的,因為他是一個很懦弱的人。就是因為懦弱,才會那樣被大家用言語攻擊,這些攻擊他的人,到現在都完全不知道反省,即使知道睦雄將要犯下這個案子,他們應該也不會反省吧!鄉下人的惹人厭,還有傲慢,真令人退避三舍。睦雄心想,下次投胎時,一定要成為一個比較堅強的人。

「奶奶,請你原諒我。」睦雄在心中默唸,雙手揮動斧頭,瞄準伊根的脖子。他想,一刀砍斷伊根的脖子,讓她不會感到痛苦,至少對她是仁慈的,所以他就使盡全身的力氣,用力地砍下去。

聽到「咚」的一聲,伊根的頭顱從枕頭彈到了榻榻米上,一直滾落到門邊,右臉頰朝下停了下來。血從被切斷處像是噴泉一樣噴了出來,一下子就染紅了棉被和榻榻米。

睦雄不太敢看,轉過身去,拿著槍和斧頭直接從後門走出去。屋外一整片都是溼的,因為剛剛才下過了雨,但現在已經放晴了。睦雄抬頭一看,一輪明月懸掛在空中,蒼白的月光映照在潮溼的地面上閃閃發亮,睦雄眺望了一會兒,將手裡的斧頭靠在後門北邊的牆壁上。

都井家是建在矮矮的石牆上,所以正面設有石階,睦雄沒有繞過石階,而是從石階直接跳下來,先往北邊的金井貞子家走。他小跑步在私人道路上,深夜的貝繁村非常安靜,連狗叫聲都聽不到,村子裡的人全都睡了。

金井貞子是寡婦,家裡的戶長是長男勝雄,但是,他在吳海兵團服役,現在不在家。今天晚上,家裡只有母親貞子、長女綾子、次男勝裕和三男康夫四個人,長女綾子今晚應該是住在犬坊千代吉的家裡,去幫忙養蠶。

睦雄對這一家人都恨之入骨,母親貞子以前曾經拿身體和睦雄換取金錢和東西,但一得知他得了肺病之後,就翻臉不認人,反而罵他。不僅如此,還到處和村人說她從沒和睦雄睡過,嚴厲的拒絕他、嘲笑他。除了貞子,她的孩子們為了自己母親的名譽,也在背後嘲笑他。綾子原本對他的態度很友善,但是聽信母親貞子的謊言,才把他當作世上最無恥的好色之徒,即使在路上碰到也刻意閃避。

因為睦雄曾經來這間屋子和貞子偷情過好幾次,所以他很清楚屋內的格局,誰睡在哪一間他也很清楚。現在,他站在金井家門前,到目前為止,村裡還沒有人知道睦雄的企圖,所以,他決定要潛入金井家。

就像以前一樣,大門沒有上鎖,睦雄很輕易的就從屋外入侵了。他直接穿著鞋子穿過廚房,走進六疊大的房間,在三支手電筒的照耀下,他看見房間內有三個人並肩躺著。睦雄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如果這個時候發出很大的聲音,後面的計劃就泡湯了。還有,因為只要他一開槍,整個村子都會聽得到,所以他決定殺下一戶人家時再開槍。

睦雄輕輕地將獵槍放在他腳邊的榻榻米上,慢慢拔出向伊藤醫師購買的日本刀,一下子插進貞子的脖子右側,貞子的頸動脈被切斷,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睦雄像是被貞子悽慘的叫聲所逼,又再拿刀砍貞子的左胸,然後從背向他的貞子右肩後方剌入,當他將刀子拔出時,貞子的臉突然轉過來,於是他又將刀子插入貞子張開的嘴裡。

睡在母親旁邊的次男勝裕,撐起身子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睦雄瞄準他的脖子,用刀砍下去,十四歲的勝裕於是發出叫聲,往後倒下,鮮血從他的脖子噴出。十一歲的康夫也搖搖晃晃起來,發出了悽慘的叫聲,他的叫聲更刺激了睦雄,他便對康夫一陣亂砍,使康夫身受八處刀傷死去。和睦雄預期的一樣,長女綾子不在家,睦雄也很恨綾子,所以打算要去犬坊家殺綾子。

睦雄揮動著刀,鮮血濺滿了榻榻米,當他拿起棉被將刀上的血漬擦掉時,他才發現原來他的手正在發抖。睦雄調整著發抖的手,好不容易將刀收入刀鞘,他拚命地想放開凍僵的手,費了一番功夫,才將手從刀柄上鬆開。他拿起尚未使用的九連發獵槍,踉踉蹌蹌的離開金井家。

一走到外面,在晈潔的月光照耀下,村子顯得異常安靜,每戶人家的燈火都是熄滅的,可見村裡的人尚未發覺,睦雄覺得鬆了口氣。

接下來是吉田金,吉田家就在金井家的前面,吉田家除了阿金之外,應該還有她的丈夫,也就是戶長修一、長女芳子,和阿金的妹妹智子,共有四個人。聽說阿金最近感冒,都臥病在床。

阿金是修一的續絃,長女芳子當時二十二歲,是修一前一任老婆所生的孩子。睦雄曾經對芳子很有好感,也曾和她發生過關係,但是,因為有關睦雄的壞傳言四起,芳子便開始躲著他,最後嫁給了鄰村務農的友田良治為妻。因為這件事,使睦雄對芳子懷恨在心。智子也嫁給鄰村務農的甲斐莊一為妻。芳子和智子都為了照顧感冒的阿金而回到吉田家,並留下來過夜。當睦雄得知芳子現在住在吉田家後,便決定在今天晚上行兇。

吉田家也遵循著貝繁村夜不閉戶的習俗,睦雄輕而易舉就從外面侵入屋內,直接走到走廊上。這個村子裡的人都沒有鎖門的習慣,是因為村人們就像彼此非常瞭解的家人一樣。但如果是這樣,那他們為什麼可以口出惡言,到處中傷自己的家人呢?睦雄走在走廊上,心裡同時這樣想著。

阿金就睡在第一間四疊大的房間,可能是因為怕將感冒傳染給別人,所以她一個人睡。睦雄站到阿金的旁邊,慢慢將棉被掀開,當棉被被整個掀開時,阿金突然驚醒過來。這一瞬間,睦雄就扣下獵槍的扳機。這是劃破貝繁村夜空的第一聲槍響,睡在僅有一門之隔的修一、芳子和智子,都因為這個槍聲而跳了起來。

槍口就對著阿金的肚子,只隔了幾公分而已,幾乎是貼在肚子上的。彈頭是經過改造的達姆彈,阿金的肚子因此破了一個雞蛋那麼大的洞,內臟就從那個洞裡跑出來,睦雄完全不在意,立刻用力將隔壁的房門拉開。

那裡有一個被爐,修一、芳子和智子將腳伸進被爐裡,就這樣圍著被爐而眠。槍聲和門被拉開的聲音,讓修一睜開惺忪的睡眼,撐起了上半身,當他看見頭上有三隻眼睛會發光的怪物時,他立刻跳了起來。闖進來的睦雄對修一開了一槍,修一雖然是個身強體壯的男人,但是達姆彈貫穿他的左胸,他整個人隨即趴在被爐上,倒了下去。

剩下兩個女人不斷的發出驚叫聲,她們縮成一團不敢亂動,睦雄便對這兩個女人接連開槍。子彈貫穿芳子的左肩和脖子,智子則是被射中心臟,隨著這幾聲足以吵醒村人的槍響,這兩個女的也安靜了下來。

達姆彈的殺傷力真的很大,修一左胸破了一個兩錢銅幣大小的洞,芳子也一樣,肩膀和脖子的槍傷都有兩錢銅幣那麼大,智子的槍傷也有直徑十公分左右。

從吉田家前方的坡道走下來,就是金井高次的家。

睦雄從吉田家跳出來之後,將槍夾在腋下,一口氣跑下坡道往金井家去。他必須要加快速度,如果金井已經聽見剛才的槍聲,可能會逃跑。金井家的戶長是金井高次(二十二歲),他和老婆千惠子,還有高次的母親阿靖,以及阿靖的外孫犬山丈夫(十八歲)四個人一起生活,睦雄之所以要殺這一家人,是因為千惠子是吉田金的次女。

睦雄用手推開木門,這一戶人家也沒有上鎖。

一開啟門,睦雄就直接走進屋內跳進廚房,然後穿過廚房,用力將最裡面六疊大的房間拉門拉開,闖了進去。這裡也有一個被爐,高次和千惠子這對年輕夫婦睡在同一床棉被裡。因為拉門被拉開的聲音很大,高次和千惠子相繼起身,闖入的睦雄刻不容緩的用獵槍先殺了高次,再殺千惠子。威力很強的達姆彈,射中了高次的心臟和千惠子的上腹部,傷口分別破了一個約兩錢銅幣大小的洞。千惠子懷孕六個月,子彈雖然沒有命中她肚中的胎兒,但還是一屍兩命。

睦雄直接用力拉開通往隔壁房間的拉門,隔壁八疊大的房間裡睡著阿靖和犬山丈夫,他們兩個人已經被槍聲吵醒。就在這個時候,頭上像是有三個發光眼睛的睦雄闖了進來。當時的這個情景,居然有人目擊,也就是當事者之一奇蹟似的生還,還描述當時的情形。

十八歲的犬山丈夫對著闖入者毫不畏懼的說:「是誰?」

睦雄將胸前掛著的國際牌電燈朝上,照著自己的臉,但即使如此,當時已經嚇破膽的兩人,根本看不出歹徒是誰。

「是睦雄。」那個粗暴的傢伙自己報上姓名來。

阿靖記得那一瞬間,丈夫對著睦雄大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睦雄便用槍托拚命毆打丈夫的下顎,直到丈夫的下顎骨都碎了,骨頭碎片彈到榻榻米上。丈夫往後仰倒下,那一瞬間,睦雄就跨坐在丈夫身上,用槍口頂住丈夫的胸口,然後開槍。

阿靖蹲伏在棉被上,身體不斷髮抖,睦雄回頭一看,慢慢朝阿靖那裡走去,張開腿站在她面前,然後用低沉的聲音告訴阿靖:「我其實不恨大娘,但是因為你兒子娶了吉田金的女兒作媳婦,我就必須殺了你。」這也是一個值得重視的思考模式,當時這樣的想法,在日本非常盛行。

「拜託你,請你饒了我。」阿靖不斷在棉被上磕頭,雙手合十拜託睦雄。

「大娘,抬起你的頭。」睦雄說話的語氣有點裝腔作勢,他用槍口將阿靖的臉往上託。

當他看見阿靖淚溼的臉頰時,就對著阿靖的胸口開了一槍,阿靖立刻彈了出去,跌落在榻榻米上。接著,睦雄頭也不回的直接前往下一個目標,離開了金井家。

睦雄以為他殺死了阿靖,但事件發生後,經過治療,阿靖撿回了一條命。她身負重傷,經過五個星期的治療才痊癒。七十歲的阿靖好不容易存活了下來,但在這天夜裡,只要是睦雄事前鎖定的目標,都身受刀傷或槍傷而死,獲救的就只有阿靖和犬坊由利子兩人。

後來阿靖常說:「年輕人都死了,卻讓我這種老人活著,老天真是沒眼啊!」她一點也不想再談起那天在同一間屋子裡被殺的三個家人,事件發生後,阿靖也並沒有活很久。

離開金井家的睦雄,下一個鎖定的目標是犬坊正雄,他就像是野獸一樣,在深夜的貝繁村狂奔。社會上的人,都以為睦雄是一時發瘋的殺人魔,看到人就亂殺,但其實完全不是這樣,他是非常冷靜的思考過,再做好準備,甚至有一部分還經過演練的計劃性殺人。

這個時候,因為睦雄早已定好了下一個目標,所以他毫不感到遲疑,他要殺的物件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挑選出來的。因此,從自己的家往仙人山的路走,也是按照合理的順序,如果不這樣做,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是不可能殺死這麼多人的。

接下來要殺的犬坊正雄,家裡除了戶長正雄(六十歲)之外,還有長男貞夫(十九歲)、他的妻子定子(二十二歲)、四女菊子(二十二歲)、奈美(十五歲)和小敏(十二歲),共有六人。睦雄鎖定的目標就是菊子,如果菊子當時沒有回孃家的話,睦雄應該就不會將這家人設為目標了。

睦雄以前曾經半夜和菊子偷過情,他對菊子有很深的愛戀,但當睦雄有不好的流言傳出後,菊子的態度就變了。那一年的一月九日,菊子聽從父親和周圍朋友的勸告,和同村的丹野佑一結婚。但是,菊子和睦雄的過去被佑一知道之後,佑一非常生氣,過了短短兩個月就和菊子離婚了。佑一之所以會下這個決心,固然是因為周圍親友的慫恿,但睦雄為了使他倆離婚,也在村子裡到處傳播自己和菊子之間的關係。

因為他們兩人離婚了,睦雄便計劃接近菊子,希望恢復像以往一樣的關係。但菊子對於睦雄的邀約完全不為所動,而且好像為了躲避睦雄似的,在五月五日就嫁給了鄰村的守村石男,令睦雄感到非常失望與憤怒。而嫁到鄰村的菊子,最近為了參加弟弟貞夫的結婚典禮,從一星期前就回到了孃家,睦雄之所以會選這一天行兇也是因為這個緣故。

犬坊正雄的家也沒有上鎖,但這家人聽見了睦雄之前發出的槍聲,所以他們全都醒了。睦雄推開外面的木門後衝進屋裡,剛好和覺得不對勁而跑到廚房的戶長正雄碰個正著,睦雄便將槍頂住腰桿直接開槍,子彈擊中正雄的右胸,當場死亡。

為了這一天,睦雄不斷反覆練習這種不瞄準目標就直接開槍的絕活。

長男貞夫和定子睡在裡面那一間,睦雄用力拉開通往隔壁房間的門。貞夫在那一瞬間知道父親已經被殺了,就趕緊將窗戶開啟,想要從那裡往外跳。睦雄便對著貞夫連開了好幾槍,其中一發子彈貫穿貞夫的心臟,他就在屋子前方倒栽蔥似的倒了下來。

貞夫的新婚妻子定子,往和丈夫相反的方向跑,也就是逃到了八疊大的房間,那裡睡著奈美和小敏。這些女孩們一邊尖叫,一邊快速衝到走廊上去,想要開啟這裡的木板窗逃出去。當窗戶好不容易開啟時,奈美和小敏的背部也同時被擊中了,奈美倒在走廊上,小敏則倒在外面的屋簷下。看到這情形的定子,便一邊叫著一邊逃到走廊上,睦雄在後面一直追著,將定子逼到了走廊的盡頭,定子邊哭邊回頭看的瞬間,胸部就中彈了。

睦雄非殺不可的目標菊子,很幸運的逃過一劫。她和奈美及小敏睡在八疊大的房間,但是當睦雄把注意力放在奈美和定子她們身上時,菊子拚了命的跑過了四疊大的房間,跳到地上,再從大門往外跑。

一開始,她是往吉田修一家的方向逃,但她的雙腳不聽使喚,摔了一跤。因為這個關係,她改變了方向,朝著與都井家有親戚關係的犬坊茂一家跑。菊子的脖子上因此有了一道三公分左右的擦傷。當她靠在犬坊家的木門上時,很難得的是,這家人居然有鎖門,菊子拚命敲著門,同時哭喊著:「快開門!開門!」她回頭一看,那個發著光的三顆眼睛正從她家朝這裡逼進,睦雄已經發現她逃到這裡來了。

因為非常害怕,菊子全身都在發抖,並嚎啕大哭了起來。「開門!開門!我要被殺了!」

又哭又叫的菊子,非常用力的不斷敲著門,彷佛手都要敲斷了,但犬坊家的門依舊關得緊緊的。就在她心想完蛋了的時候,犬坊家的側門突然開了。

「喂!這裡!」黑暗中有一個聲音傳來,菊子拚了命的往那裡跑,從門口衝了進去。

頭上發出三道光的怪物,這時幾乎就要追到菊子了,木門關上後,犬坊茂一和妻子信子將門牢牢鎖上的同時,還可以感覺到睦雄在外面用身體大力地撞門。

「咚、咚、咚」,睦雄非常用力的敲著門,整個家幾乎天搖地動,很顯然這並不是用手敲的,而是用槍托拚命的敲。

「開門!開門!」睦雄叫著,然後抓著門拚命的搖。「開門!開門!再不開門,我就要開槍了,」睦雄嚷嚷的聲音非常接近。

聽見這個聲音,在最裡面房間睡覺的茂一父親高一郎起來了,將木板窗開啟對著外面大叫。

「危險!」茂一大叫,衝到高一郎那裡,兩聲槍聲之後,高一郎就倒了下來,當場死亡。茂一趕緊再將木板窗關緊。

他一回到木門那裡,菊子正蹲在地上哭,信子以帶有責難的眼神看著丈夫。這時,次男信二和四女由利子也起來了,一直等著父親的指示。其實睦雄的殺人計劃裡並沒有茂一一家人,因為由利子和睦雄沒有任何瓜葛,茂一是因為幫助菊子,才會無端受到牽連。

茂一判斷,再這樣下去,他們一家人都會被殺死,所以他決定要自己的兒子信二去找和他們很親的犬坊元幫忙。信二從後門跑了出去,但他的腳步聲被睦雄聽見了,睦雄立刻追了過去,頭上的三個燈在黑暗中閃耀。因為距離並不那麼遠,所以茂一他們可以聽見睦雄的腳步聲越走越遠。

「喂!你給我站住!你再跑我就殺了你!」睦雄一邊叫,一邊在後面追,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開槍。

在屋子裡的茂一、信子、由利子和菊子,屏氣凝神的窺視著屋外的情形。就在這時候,他們聽見睦雄大吼:「信二,快投降!不投降的話,我就開槍!」

信子哭喊著:「老公,怎麼辦!信二要被抓到了!」信子全身發抖,逼問著丈夫。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請原諒我!」菊子也叫著,並蹲在地上哭泣。

「老公,信二要被開槍了,你一定要救他!該怎麼辦才好!」信子幾乎要發瘋的樣子,她使盡全身的力氣責備這個多管閒事的丈夫,和突然闖進來的瘟神。而菊子只是一個勁兒的哭個不停。

「等一下,我來看看外面的情形。」說完之後,茂一就走到後面的木門,將門開了一個小縫悄悄走出去,從屋子的轉角露出眼睛往外窺視。

睦雄拿著槍站在木門前,不斷的叫著,在他那三盞燈的照耀下,前方並沒有任何人,原來是睦雄一個人在唱獨腳戲。

茂一趕緊回到屋內和他的家人說:「不要緊,信二沒有被抓到,睦雄是為了要引誘我們出去,故意在那裡騙我們的。」這很像喜歡偵探小說的睦雄所耍的伎倆。

「如果再不開門,我就拿斧頭砍死你們!」睦雄一邊說,一邊咚咚咚的敲著門,但大門卻仍然深鎖。不耐煩的睦雄,對著門連續開了兩槍,第一槍穿過門、庭院的格子門、木屐箱和大門,另一發子彈剛是打中了擋住門的由利於右腿,由利子發出呻吟聲,倒在地上。眾人感覺若再輕舉妄動,子彈似乎還會飛進來,所以,茂一他們一動也不敢動,就聽見睦雄離去的腳步聲。

茂一又走到後門去看屋外的情形,他沒看見睦雄,於是就回來說:「睦雄暫時不見了,但他可能還會再回來。」

「他剛才說要去拿斧頭。」信子一邊照顧著由利子,一邊說:「趁著這個時候,我們趕緊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我們家已經沒有安全的地方了。」

看到剛才四片木板一次被打穿的情形,確實也是如此。

「地下,我們可以躲到地下去。」茂一說。

然後他跳到一榻榻米上,要那些女人幫他把其中一塊榻榻米掀開來,拿掉墊在下面的報紙,再將下面的木板抬起來,大家一起鑽了進去。雖然全都是蜘蛛網,非常的髒,但現在也沒有辦法了。茂一也鑽進去之後,就將木板和榻榻米回覆成原來的樣子。

大家屏氣凝神等待,去犬坊家的信二終於將犬坊元帶來了,平安救出他們。睦雄放棄了殺菊子的念頭,趕緊往下一個目標前進。

由利子的大腿槍傷出血非常嚴重,止血後第二天早上就去看醫生了,大約過了兩週才完全痊癒。

放棄殺死菊子的睦雄,下一個目標是犬坊登美。當時四十五歲的這個女人,也令睦雄恨之入骨。當初睦雄以金錢和物品和她交換身體,兩人之間發生了好幾次關係,但是,當她得知睦雄有肺病後,就到處散播謠言,馬上翻臉不認人。不僅如此,還到處跟人說,誰會喜歡那個肺癆鬼,誰會和他發生關係,那個色情狂好幾次脅迫她,當然她是嚴厲拒絕了等等,在村中到處散播這樣的謊言。

貝繁村的女人們全都像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每個人說的話都一樣,但登美更令人無法原諒。

首先,她雖然拒絕睦雄,卻和那個討人厭的犬坊吉藏繼續發生關係,這個絕對不能原諒。再加上,登美最近還擔任吉田金的女兒芳子,還有菊子這兩個女人婚禮的媒婆,但睦雄仍迷戀著這兩個女人。而且,聽說還是登美多管閒事,主動去作媒的,這也令睦雄很不爽,他覺得,這是登美為了讓她與自己之間的傳聞消失所做出的偽善,讓睦雄更是恨得牙癢癢的。

登美和她二十一歲的兒子米一兩個人住在一起。犬坊米一和登美的家就在犬坊茂一家的西北邊,是建在稍微隆起的高地上。睦雄跑過去一看,這間房子也沒有上鎖,便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睦雄之所以放棄殺菊子,趕緊往下一個目標移動,是因為他對登美的恨更勝於菊子。無論如何,一定要殺了犬坊登美自己才能死,睦雄當時的決心是如此強烈。比起年輕女孩,上了年紀的女人更為狡猾,說起睦雄的壞話更是不留餘地,他絕對無法原諒。很幸運的是,儘管附近槍聲大作,登美和米一母子仍然睡得很熟。

睦雄從地上跳到木頭地板上,立刻衝進四疊大的房間,用獵槍打中正在睡覺的米一。睦雄直接對著棉被開了兩槍,因為米一是側睡,所以一槍從右背部貫穿胸腔,另一槍則擊穿右手臂中間的關節。睦雄接著跳進裡面六疊大的房間,登美也是側睡,他也同樣朝棉被開了一槍,一發子彈擊中登美右背部,然後他掀開棉被,將槍口抵住仰躺的登美后開槍。因為睦雄很恨登美,所以絕對不能放過她,當然這一槍就這樣貫穿過去了。

收拾完犬坊登美母子之後,睦雄心情大好,接著,他朝向南邊的犬坊千代吉家走去。和犬坊茂一一樣,睦雄對這家人並沒有任何恩怨,但是金井貞子的長女綾子和丹野佑一的妹妹未千代兩人,前來犬坊千代吉家幫忙養蠶,所以今晚就住在這間屋子裡。睦雄非常痛恨這兩個女孩,因此千代吉一家人也跟著遭殃。

和綾子母親發生過關係的睦雄,也曾經強迫綾子和他發生關係,卻遭到拒絕。而未千代是個體弱多病的女孩,因為同病相憐的關係,睦雄對她特別關心,也曾跑到未千代家和她偷情。但是,這兩個女孩都強烈否認和睦雄有過任何關係,還到處說討厭睦雄,更表現出一副嫌惡他的樣子。睦雄非常不爽,所以也到處說未千代和綾子都和他發生過關係。

千代吉家的戶長就是千代吉,當時他八十五歲,妻子八重八十歲,長男富市六十四歲,他的妾阿玉六十五歲,富市的兒子香次四十一歲,和他的老婆阿菊三十八歲,是個非常龐大的家族。除了這些家人外,再加上綾子和未千代兩人,犬坊千代吉的家裡總共住了八個人。

千代吉一家人聽見了槍聲,睡在正房的所有人都醒了,並且聚集在有被爐的六疊大房間裡,但是綾子、未千代和阿玉並沒有在其中,因為這三個人不是睡在正房裡,而是睡在養蠶室中。

男人們和八重、阿菊雖然聚集在一起,卻遲遲無法做出決定。儘管槍聲大作,但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確定下一個引起軒然大波的物件是否就是自己家。雖然他們很害怕,孫子香次夫婦還是躲在二樓,千代吉的老婆八重則躲在地下,千代吉則留在有被爐的那個房間,兒子富市則回去剛才的被窩睡覺。

沒想到,睦雄真的闖進了千代吉的家。但睦雄早就調查過,得知綾子和未千代不睡在正房,而是睡在養蠶室裡,所以他沒有先去正房,而是一直穿過庭院往養蠶室跑。睦雄撬開沒有上鎖的走廊上的木板窗闖入,養蠶室是木頭地板的房間,有十疊大,從走廊往裡面看,房間左右都是放蠶的架子,中間差不多有四疊大的空間,三個女人就鋪上棉被、擺上枕頭席地而眠。

聽見很大聲的開窗聲,女人們都醒了過來,坐起身子尖叫,有三隻眼睛的龐然大物就站在黑漆漆的走廊那裡,怪物的獵槍朝著不斷尖叫、往後退縮的綾子和未千代噴火。未千代腹部中了三槍,胸部中了一槍,綾子的左頸和左肩胛骨分別中了一槍,兩人紛紛倒了下來。

睦雄一直往房間走進來,阿玉哭喊著哀求。「請饒了我,饒了我。」然後雙手合十拜託。

但是,睦雄沒有放過她,隨便開了四槍。阿玉的左右大腿各中一槍,左腹部中了兩槍,當場死亡,因為肚子破了一個大洞,所以腸子慢慢流了出來。

收拾完三人後的睦雄,用棉被將倒在被窩上的兩個女孩蓋住,然後衝出養蠶室來到了正房。他也沒有走大門,而是將走廊上的木板窗拆下後闖進去。

一走進去,睦雄就叫著:「喂!沒有人在嗎?我有槍喔!」其實睦雄非常害怕對方也有槍,可能就是因為害怕,才會這樣大叫壯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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