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真是服了,「想不到你竟是個美食通。平常你都吃得馬馬虎虎的,可看不出來呀!」
「我也不算什麼美食通,只不過對人類的根本需求之一——食慾,這方面很有興趣而已。」御手洗興致勃勃地說,「我對自己有好幾個要求。其中之一就是變成食物的專家。其實我原則上是不吃動物的肉的,最多直刺雞和火雞而已。原因說來話長,下次再說吧。」
紅酒送上來了,開啟瓶塞後,侍者慢慢地給每個人的杯子裡都斟上酒。御手洗舉杯:「來,為了聖誕乾杯吧,merrychristmas!」他輕輕說完,宮田君遲疑地把酒杯端到唇邊,在口中含了一點點那紅色的液體。
「對了,你還沒成年呢。不過今天就不計較了吧,聖誕節呢。責任有我負。」御手洗親切地說。
終於開始上菜了,桌子被大小的盤子覆住。
「來,宮田君,別客氣。還想吃什麼儘管說。」
「好的。」
少年的眼中熠熠生輝。我從來沒見過御手洗這麼溫柔親切的樣子。
聖誕前夜,夢幻般的美食。柔和的燈光下,小提琴的樂曲靜靜地流淌,蠟燭的光芒柔柔地照著我們手中的刀叉。外面的喧囂傳不到店裡,我全然忘卻了這裡是銀座的一角,彷彿置身法國森林中的地道餐廳。
味道果然了得。我這一輩子大概都不會忘記這頓飯。對宮田誠少年來說,應該也是畢生難忘的一夜吧。
「怎麼樣,你還想去什麼地方嗎?」飯後喝著咖啡,御手洗又問那少年,「今天是聖誕夜,你不要客氣。」
「我已經很飽了。」
「不要吃的也可以呀。」
少年想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一個我意想不到的地方:「我想上東京塔看看。」他說。
御手洗似乎也吃了一驚。不過不知為何,他什麼都沒問。
「那我們這就出發吧。石岡君,再磨磨蹭蹭的,聖誕夜就過去了哦!」
他只說了這一句話。
大概沒有東京本地人會叫計程車開向東京塔吧,計程車司機投出別有興趣的目光,大概覺得我們要麼是登高愛好者,要麼是喝高了頭腦不清的東京人吧。承受著這樣的目光一路來到東京塔,這裡也充斥著聖誕音樂。
一下第一展望臺的電梯,巨大的玻璃窗展現在眼前。好像撒了發光的金砂一般,東京的夜景光芒閃閃。宮田少年輕輕發出歡呼,疾步走上去觀賞。
我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景色。不過像這樣高高在上的俯瞰都市的夜景,總是會打動人心靈深處。
宮田誠用扶手支撐著身體,探出上半身,額頭使勁靠近玻璃,我們也跟著他湊近扶手,眺望著直到地平線盡頭的那一片燈海。
我半晌無言地俯視下方,身邊的御手洗也沉默地站著。宮田少年沿著扶手慢慢地走著,離我們稍微有點距離。我說:「不管看過多少次,都市的夜景畢竟很美啊。」
我第一次看到東京夜景,是在新建的新宿高層建築上。想想看,我那時候也倍受感動。宮田少年今晚可能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美景,他現在必定也很受震撼吧。
「這就是東京啊。」
我並沒有對誰說,只是獨自唸叨著。突然抬頭去看宮田少年時,發現他雖然背對著我們,卻在用左手擦拭臉頰。
他哭了……?!我愕然了,為什麼?
「這樣的光輝下面,寄居著多少孤獨的靈魂啊。」
這時候御手洗的聲音響起,引我轉過頭去。只能看見他的側臉,而他聲音深處隱隱有種怒氣:「但是他們身邊還有數不清的常識性的普通人,為自己的生存忙忙碌碌,怎麼會考慮到拯救寂寞的靈魂這樣超出常識的事情呢!」
他一說,我又看看宮田少年。
「我在東京住了很久,也從來沒上過東京塔呢。」
御手洗說完自己似乎也有一釐米左右的反省的意思。然後又恢復了平常的口氣:「我以前也看見過與此相似的風景呢。你知道是什麼嗎?」
「這個……」我搖搖頭。
我又一次無聲地眺望那無邊的光點。大部分光點都靜止不動,看久了會產生自己浮在空間之中的錯覺。有種寧靜的,音樂性的印象。
「是什麼呢?大海嗎?」我說。
「以前我坐飛機飛過富士山麓。現在就想起那是眺望的情景了。」
「啊,是樹海呀!」
「沒錯。那真美啊。一片青翠,好像最上等的毛線編織出來的絨毯似的。那種美麗也不亞於這片景色哦。從飛機上看不到碧綠樹海的盡頭,我當時可興奮了。」
「我想,這最高階的地毯下面,到底有什麼樣的天國呢?其實卻不是這樣。根本不是這麼美好的環境。一旦踏進去,那就是不能回頭的弱肉強食的叢林。強者可以咬殺啃噬弱者,弱者最多發出幾聲慘叫罷了——連他們的悲鳴都穿不到那綠色的棚頂之上。如果我的耳朵有現在的百萬倍敏感的話,一定會聽到很多綠樹下的哀號吧。」
「這裡也一樣。那些光芒照耀的一個個地方,生活著各種各樣的人。今晚,有數百萬人對坐桌前品嚐著美味的蛋糕吧。可是,那些與蛋糕無緣的場所,也有痛苦悲鳴的可憐人。只是我們的耳力太差,感受不到他們的聲音。」
「這下面,也有虎狼和野狗,還有毒蟲和蛇,和各種各樣的細菌。另有一些力量平衡著這些腐敗的東西。這個平衡稍有打破,就要引發各種事件。像我們在這些旁觀者只能看到叢林中的迷路,生存其中的人卻要自己選擇自己的道路呢。」
「不要被漂亮的屋頂所迷惑,樹海的翠綠屋頂下到底如何生存,我們根本沒有概念。」
「是啊。」
「這就是我們腳下無邊的樹海都市。外面裝飾著美麗的光芒,那不過是種偽裝罷了。光芒之下,幾米見方的單位生活空間裡,才能見到真正的利害關係。再怎麼說我自己也好,你也好,都是這個連對方是狼還是小羊羔都無法辨認的世界中的一員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