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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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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事情發生在蘇格蘭難得一見的極光出現之夜。地點是蘇格蘭尼斯湖畔的小村莊迪蒙西。四年多前流浪至此的我,並不知道這地方几十年才能見到一次極光。因為今晚有極光,所以這裡的人便猜想或許今夜也能看見尼斯湖中的水怪尼西。大家議論紛紛,街上非常熱鬧。

位於迪蒙西小旅館隔壁的「亞文酒館」,是我經常駐足的酒吧,這裡的客人總是非常吵鬧,像一群過度興奮的野狗。這個晚上,酒館的門開開關關,叭噠叭噠響的開合聲持續不斷,店裡沒有一刻是安靜的。不過,再怎麼吵鬧也影響不了我,我只要有酒就行了,不管是威士忌或什麼酒都行。總之,我過的是隻要有酒精就好的生活,我根本不在乎什麼極光不極光的。

我坐在吧檯邊一個舒適的座位上,動也不想動。為什麼我連動都不想動呢?因為坐在這個位置上,可以看到比極光更精采的,琳達胸部山巒起伏的風光。我現在坐的是特別座,只有傻瓜才會想挪動位置。可是,琳達卻一直囉囉唆唆地想出去外面。「去一下子就好了嘛。」

我只好說:「好吧。但是看到那個什麼極光後,要立刻回來。」然而,這是個要命的承諾。一切就從這個騷動開始。

我抓起外套往外走,但是來到馬路上,就立刻後悔了。才十一月,天氣就凍得後頸發麻。我不禁覺得自己實在太好說話了,很想立刻回到溫暖的酒館裡。可是,起伏的山巒也已站在外面了,而且山巒上面的眼睛,充滿了輕蔑的神色,正看著根本不知道什麼叫極光的我。

「天氣冷的時候,才看得到極光。」琳達說。

我一直認為迪蒙西村的人口並不多,只有牛、羊、狗呀的。但是,今晚馬路上卻到處是人,看來我得重新認識這個地方了,原來這裡住了這麼多人。感覺上好像所有人都跑到馬路上來了,而這些人形成的路障,讓偶爾出現的汽車很難通行。我實在無法瞭解為什麼大家對這件事會如此熱中。

「看,巴尼,你看過那樣的風景嗎?」琳達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在我的耳邊說著。她如果不這樣對我說話,我大概聽不見她說的話吧?因為馬路上非常嘈雜,幾乎每個人都在說話,再加上不時響起的感嘆聲,不大聲點說話是不行的。我裝醉——不,我是真的醉了,所以整個人靠在琳達的身上,感受她豐滿的上半身,並嗅著她身上脂粉和香水的香氣。極光那種東西,怎比得上琳達身上的風光。

「好美的脖子。」我感嘆地說著。

「是這邊啦。」我的下巴被她往上托起。這一來,寒氣直接從領口進入身體,讓我更加對室外的冷冰感到不愉快。

「那個啦,巴尼,你還不至於老眼昏花吧?」琳達根本不理會我的感覺。

「你說天上有東西嗎?」我有點不高興地說。

「你看嘛,就在那邊呀!」琳達興奮地說著。

我覺得我看見到的,是把牛奶加入咖啡裡,輕輕攪動時的模樣。當時黑暗的天空裡,有個發亮的綠色漩渦正在黑暗的天空中打轉。那個綠色漩渦逐漸擴散,變成一張高掛在夜空裡,沒有邊際的簾幕。這是從地面的角落看上去時的感覺。巨大的簾幕輕飄飄地動著。

「極光耶!你以前看過嗎?」琳達問。

「沒有。」我說。我怎麼可能見過呢?我一向住在倫敦,那裡是沒有極光這種東西的。看到我不耐煩的樣子,琳達咯咯咯的笑了,並且問:「你不覺得很感動嗎?」

「感動吧……」我想了想之後才說。

「巴尼,你呀,這種答案還需要想嗎?」琳達對我的回答很不以為然。其實,我是因為喝醉了,腦子裡的東西跑來跑去,所以必須沉靜一下,才能回答別人的問題。

「好了,我們已經看過極光,可以回去了吧!」我說。然後轉身準備回酒館。可是,琳達從我的背後抓住我的衣領,說:「還不行啦!」又說:「巴尼,你不覺得奇怪嗎?」琳達鼓著腮幫子說。不過,她並不是在生氣,因為她的嘴角還掛著笑意。然而,我不覺得這裡有什麼奇怪的事,因為我認為世界上最奇怪的事,莫過於竟然有人不喝酒。

「嗯,很奇怪。」我信口回答。我是說完之後,才開始咀嚼「奇怪」這個詞的含意。我的嘴巴剛才雖然說了「奇怪」兩個字,其實我根本沒有任何感覺。我對眼睛所見的東西,本來就沒有立刻產生感觸的習慣,總是在以後想起來,或要寫成文字的時候,才會因為需要而去思考、回憶,此時腦中才會浮現一些感想。

「天空好像被那東西佔據了。」琳達說。

「嗯,是呀。」我同意她的說法。

「喂,巴尼。」琳達好像很久以前就想說了一樣。她說:

「你想不想去郵局工作?那裡正在找人。」我有點訝異地看著琳達的臉,因為她突然提起郵局的事。

「你這樣下去會餓死的,沒有工作是不行的。」她說著她自己想像的情形。我在倫敦的醫院時,也聽護士說過好幾次類似的話。女人們的想法都是這樣的。

「沒錯,我是一文不名。」我說。琳達大概是認為今天的我之所以對任何事無動於衷,是因為我沒有工作的關係。

「好壯觀呀!」站在我們附近的一個男人發出感嘆,然後說:「站在這麼壯麗的景觀下,我們顯得好渺小呀!是吧?老兄。」

我對他這樣的說法覺得很納悶。即使沒有看到這樣的景觀,我們也會覺得自己的渺小,不是嗎?

「我聽我母親說過,極光是種不祥的預兆。」琳達說。「看到極光時,就是有人要死了。」

「哦,是嗎?」我說。老實說,我根本不在乎這些。

「自古以來,人們就很害怕大自然的異象,總認為大自然的異象是魔王降臨的前兆。天空出現極光,冰的魔王就會來到地面徘徊。」

「那只是放電的現象。」周圍有一個男人說。「和日光燈的原理一樣。離地面一百公里到五百公里的空中,漂浮著許多帶有磁力的電子,那裡的空氣很稀薄。帶有磁力的電子撞上從太陽飛過來的微粒子時,就會發光。」我轉頭看聲音的來源。那是個身材細長的外國男子,他講的英語有外國口音。

「離極點大約二十三度的位置上,有一個叫做‘極光圈’東西,在極光圈下很容易看到極光,但是踏出圈外或進入圈內,都很難看到極光。」

「既然是跟從太陽飛出的微粒子相撞就會發光,那白天不是應該比較容易看到極光嗎?」我問。於是那男子露出好像有點困惑的表情。

「嗯,這是個好問題,很難回答的問題。」他說。

「不知是什麼原因,太陽的微粒子總會聚集在地球上黑夜的那一半,然後在地磁的作用下,慢慢往極地集中。」

「然後發光嗎?」我問。「像日光燈那樣。」

「是的。」那個男人回答。

「那什麼是‘不知是什麼原因’?」

「只有神能回答這個問題。」他說。

我覺得話說到這兒,就變得很無聊了,還不如回到酒瓶面前。極光確實是很特別的現象,如果天氣不冷的話,再多看幾眼這奇特的景觀,也沒什麼不可。真希望下次極光出現的時候是夏天。

我的腳已經朝酒館的方向走去,此時迪蒙西小旅館旁邊的刺葉桂花樹那邊,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情,引起我的注意。琳達也往那邊看去,她的注意力好像完全被那裡吸引住了。

「喂喂,那邊有一張人的臉,誰在那裡呀?」我雖然聽到喧擾的聲音,但是卻對那邊的情形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想快點進入酒館裡面。不過,琳達想去那邊看,所以拉住我的外套衣領,把我拖向那邊。

那裡是村裡最大的刺葉桂花樹下,每年十二月這棵樹就會變成聖誕樹。不久之後,這樹上就會掛滿小燈泡。這個地方的人民信仰天主教,耶誕節時的活動雖然不見得很盛大,但這棵樹卻一定會裝飾得非常華麗。

「喂,誰在那裡嗎?」人群中有個男人抬頭向上發問。

「從那裡看極光可以看得更清楚嗎?」

但是,對方並沒有回答。我因為被琳達拉著,所以也進入人群之中。一走到樹下,周圍立刻暗了下來。

「那是樹枝的後面,不可能看得更清楚的。」

不知道誰說了這句話。這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在那地方幹什麼呢?」

那裡確實是樹枝後面相當深的地方。

「喂,在那裡的是人嗎?」

另外一個人說。

「看得到臉呀!」不知是誰這樣回答了。從旁邊小旅館洩出來的黃色燈光,正好照到那個地方,所以刺葉桂花樹的樹枝看起來黃黃的。

「可是沒有身體呀!」不知是誰這麼說了。

「誰去拿手電筒來好嗎?」有人說。

「我去拿。」回答這句話的,是站在我身旁的琳達。她跑著衝進旅館的玄關。琳達以前是迪蒙西小旅館的工作人員,因為這層關係,也常到亞文的酒吧。

不久之後,琳達一面搖晃著手電筒的光芒,一面走出飯店的玄關。眾人看見她出來後,都不由自主地抬頭往上看,等待她的手電筒照出什麼奇特的東西。她一回到我身邊,就很謹慎地讓手電筒朝上,照射那個大家覺得奇怪的東西。一張白色的人類臉龐,浮現在手電筒的光線中。看到那個東西的同時,大家都安靜無聲了。因為大家都無法理解,為什麼會有那樣的事情。

那好像真的是一張人類的臉,看起來是一個臉色蒼白的女人的臉。那張臉一動也不動。但是,為什麼會有那樣的一張臉,在那麼高的地方呢?那張臉背後的天空,是輕飄飄、搖晃晃的極光所形成的簾幕。

那張臉沒有身體。啊,不,也不能說沒有身體,因為臉的下面有個塊狀的物體,可是那個物體太小,不像是人類的身體。另外,高處的樹枝不夠粗壯,也承受不了人類身體的重量。

「那到底是什麼呀?」

「只是一個面具吧?」有人這麼說著。然而,誰會把面具掛在那個地方呢?理由又是什麼?

很明顯的,聚集在樹下的眾人感到恐懼了。連喝到有點醉醺醺的我,也被感染到那種氣氛,覺得好像有什麼惡魔棲息在樹梢。我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總之就是這樣。惡魔正屏息著,好像在等待什麼事情。在這種恐怖的氣氛下,連我也忘了要回酒館的事。

「有沒有人會爬樹?」有一個人說。

「不能放那個東西在那裡不管。」

「有梯子嗎?」

「有呀!耶誕節快到了,馬上就是要佈置聖誕樹的時候,所以梯子早就準備好了。梯子靠在腳踏車停車場的牆壁上。」琳達在旁邊回答。

「好,去拿過來吧!」有個男人下定決心般地說,他抓住琳達的手臂催促著。琳達走了,我被獨自留在眾人之中。這個時候,現場擁擠得不得了,人愈眾愈多,想轉個身都很困難。琳達走的時候沒把手電筒交給我,而交給旁邊的一位男子。那位男子非常熱心,也很熟練地拿著手電筒往上照。

鋁製的梯子搬來了。男人們拿起梯子,把梯子拉到最長以後,再把梯子插入樹枝中,靠著樹幹而立。經過短暫的猶豫之後,有個男人鼓起勇氣了。這個時候不知道是誰從下面遞上一支手杖,說:「喂,你拿著這個吧!」

男人點頭,然後爬上鋁梯。琳達拿回手電筒,照著那個爬樓梯的男人,和他前進的方向。

男人碩大身體的頭部,伸進枝葉裡消失不見了。在下面看熱鬧的人愈來愈多。因為有手電筒的光亮,所以可以瞭解上頭的情形。男人的腳踩過最低最粗的樹枝,又踩過第二低的樹枝,正踩在第三低的樹枝上,離那個奇怪的物體仍然有一些距離。下面有人喊著「小心呀」,也有人喊「加油、頂住呀」,大家在心情上好像正在對付逃亡中的猛獸。事實上,他們並不知道他們面對的是什麼。

「嘿嘿。」攀爬在樹上的男人對著上面發出聲音,但那聲音聽起來是沒有意義的。然後,他慢慢的舉起手杖,戳著上面的奇怪物體。

「怎麼樣了?」在下面的人問。

「唔,我再往下推推看。」他叫道。在下面的眾人因為沒有更好的主意,所以都抬頭看著樹上那男人高舉的右手。「啊!」樹上的男人突然大聲叫出來。

於是下面的眾人紛紛擾擾起來。那個奇怪的物體從原本的樹枝上滑下來,但是很快的又被下面的枝葉托住,而且還稍微往上反彈了一下。那個物體並非就此停住,它馬上又往下滑,這樣的情形反覆了幾次,讓眾人的神經緊繃到無法呼吸的狀態。在無聲的緊張氣氛中,那個東西終於掉到地面上,發出「咚」的聲響。那東西掉到地面時,曾經彈跳了一下,很快就完全靜止不動了。

大家幾乎是同時跑向那個物體,並且在離那個東西有點距離的地方,圍成一個圈圈。琳達也往那個物體跑過去,並且不忘自己職責地拿著手電筒,照著那個物體。

「是狗!」有人說。那是一隻黑色的長毛獅子狗,體型相當大,黑色的捲毛上還有光澤。

「佩琪的?——」有個女人說,她旁邊的男人則轉頭看著她的臉。

「是佩琪的狗嗎?……」琳達在我身邊自言自語,所有在場的人立刻把目光全投注在她身上。接著她就大聲尖叫,那聲音讓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男人們大聲說著話,他們的說話聲裡夾雜著女人尖細高亢的聲音。大家慢慢知道這個物體是什麼了,可是激動而高亢的叫聲,卻持續不斷的出現。女人們害怕地尖叫著,都轉身背對著那個物體,有男伴在身旁的女人,更把臉躲入男伴的外套裡。女人中只有琳達停止尖叫,但她卻哭喊著:「波妮!波妮!」

我根本無法理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不知道「波妮」怎麼了。旁邊的一個男人從琳達的手中拿走手電筒,想去確認那個物體到底是什麼東西。看來他也和我一樣,不清楚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走到非常靠近物體的地方,然後用手中的手電筒來回照著黑色、蜷曲的物體,及物體最上方的黑色毛團。兩者的毛明顯的不太一樣。物體前端的毛雖然也有捲曲,卻不是太卷,而且是黑褐色的,和物體本身黑色而有光澤的毛不一樣。這樣的畫面讓我覺得很不安,覺得好像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了。可是,我依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男人慢慢的移動腳步,繞到那個物體的另一面。在場的其他人也像他一樣走到物體的另一面,連我也不例外,好像不那樣的話,就無法瞭解那是什麼東西。繞過去另一邊後,男人仍用手電筒照著那個一動也不動的物體。

我不自覺地退後一步,還差一點就驚叫出聲,那是一張女人的臉。蒼白的臉上,眼瞼微張。很明顯的,那絕對是一張人類的臉。我覺得很可怕,酒也因此醒了。

「波妮……」男人說。顯然他認識那張臉,而我,也認識那張臉。

那張蒼白臉孔的主人,正是波妮·貝尼。此時她空洞的眼神,正看著鼻子前方的地面。可是,現在在這裡的只有她的頭部,與她的頭部連在一起的,則是一隻黑狗的身體。

2

在因為這個異常現象而趕來的村公所職員指示下,我們這些在刺葉桂花樹下看熱鬧的人,都得暫時待在亞文酒館裡,等待鄰鎮葛利夏警局的人來調查。把我趕進酒館,絕對是錯誤的行為。在看到這麼可怕的情景後,誰都會想喝一杯,所以我就毫不猶豫地喝了好幾杯。

說是鄰鎮,其實也不是多遠的地方,那是隻要大聲喊,就聽得到的距離,所以我以為調查的警官很快就會來了,村公所的人才把我們都聚集在酒館裡。但是,葛利夏的警官大概也出去看極光了,他們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才現身酒館。警官到底是多久才到的呢?當時一瓶酒已經遊走完我體內的全部器官了,所以我的心情變得相當好。

迪蒙西和葛利夏的規模差別不大,不過,葛利夏有一、兩棟鋼筋建築,羊的數目則相對的比較少,也有駐地警局。

那東西的樣子實在可怕,所以已經用防水布蓋起來了。琳達一直坐在我旁邊哭泣,但是,她應該不是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哭吧!波妮到底怎麼了?那真的是波妮嗎?她好像已經變成另一種生物了。那個物體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被掛在那麼高的樹枝上呢?還有——為什麼會發生在出現極光的夜晚呢?

我很想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琳達應該也和我一樣想知道吧!可是我們無法知道,因為我雖然很想去掀開那塊防水布,卻鼓不起那樣的勇氣,所以無法再看那物體一眼,也就無法確認那到底是什麼了。波妮·貝尼以前經常會突然開啟在我背後的店門,然後進入酒館裡,漫不經心地問:「大家怎麼這麼安靜呀?」她偶爾會幫琳達炒熱酒館裡的氣氛。

琳達和波妮,是如同知己的好友,她們雖不是青梅竹馬的玩伴,但在這個村裡交往至今,也有幾十年的時間了,尤其是最近這幾年,她們又因為工作上也在一起的關係,所以感情更加深厚。除了休假的日子外,波妮總是站在這間酒館的櫃檯裡,而大多數時間裡,琳達就站在她的旁邊。

剛開始的時候,琳達和波妮對我的意義是一樣的,我也經常在酒館裡,隔著吧檯和波妮對坐。這村裡有許多老年人,大家都有點年紀了,基於同是天涯寂寞人的情境下,在酒館互吐心中的苦悶,很能拉近彼此的距離。但是我和波妮卻像林肯紀念館裡的林肯像與自由女神像一樣,一直保持著相當的距離。

所以,我對波妮的意外並沒有很大的感慨。我也是有歲數的人了,不會像少女那樣多愁善感,而累積多年的人生經驗,也讓我成為與多愁善感無緣的男人。現在最適合我的東西,唯有酒瓶。

因為我一直確信自己大概活不過明年了,所以波妮如果真的死了,我只會有「她比我還早死」的感慨。比較讓我耿耿於懷的,是波妮死時的狀況,波妮的那種死狀,好像遭受魔女附體,或被施了魔法一樣。

我一面喝酒,一面想起剛才看到的東西。那樣的東西當然也讓我感到相當大的震撼,所以我很快就喝得爛醉如泥了。喝醉的時候,我的腦子裡經常是一片空白的,所以儘管葛利夏警局的巴格利·丹弗斯刺耳的聲音就在我耳邊,我也完全沒感覺。

「又是你嗎?巴尼!」局長直接在我的頭上吼。「你也是目擊者嗎?」

「啊?誰?」我說。我已經醉得幾乎張不開眼睛了,所以站在那裡的是警局的局長還是一頭大象,對我來說都一樣。

「是的。我和巴尼都是目擊者。」琳達說。她的聲音有氣無力。「我們是近距離看到的。爬樹時用的樓梯,和照亮用的手電筒,都是我去拿來的。」

「唉,真倒霉。」丹弗斯局長吼叫著說:「我本來想好好欣賞極光的,卻被一個莫名其妙的事件叫到這裡來,然後一來,就遇到連話都講不清楚的醉漢。」

「啊,局長,是你嗎?」我終於醒了,便以討好的口氣說:「我還以為是從尼斯湖裡爬上來的怪物。」

我的回答大概太令局長意外了,所以一時之間他只能瞪大眼睛看著我。

「你還敢說別人,看看你自己那個笨拙的肚子,上面的肥油都要垂到地板上了。」他生氣地說。我摸摸自己的肚皮,確定自己的肚皮裡只有肉。我很少吃東西,說我的肚皮上有脂肪,真是太奇怪了。

「以前有老女人說過,極光出現的那一年,就是世界末日來到的時候。今天,竟然讓全英國第一醉漢,遇到這種怪事,看來世界真的要結束了!」局長不理會我的言論,他有模有樣地從胸前口袋裡掏出筆記本。

「今晚是十月二十九日,還不到三十日……」丹弗斯局長一面嘟嘟囔囔地說著,一面在自己的筆記簿上記錄著,也不知在寫些什麼。他那粗笨的身體懶洋洋地坐在小凳子上,傲慢地命令我:「喂,醉漢,把你看到的事情都說出來。」

「你也都看到了吧?」他那種審問犯人的口氣讓人很討厭,所以我也生氣了。「那就是一切。」

「什麼!」

「局長認為那是什麼呢?是狗身人面獸嗎?波妮被魔法附身了嗎?偉大的局長能告訴善良的老百姓,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嗎?」

「喂,如果你今晚不想在葛利夏警局的拘留室裡睡覺,就老實一點回答我的問題。我才是問話的人!」

丹弗斯局長抖動著他身上唯一值得驕傲的鬍子,大聲吼著。這男人一生氣,上嘴唇和鼻子間的肌肉,就會出現劇烈的運動,因此長在這部位上的鬍子,就像正在做體操的毛毛蟲般地蠕動。他的鬍子實在太有趣了,所以一看到他的鬍子,就會忘記他那張肥滋滋,令人討厭的臉。我是某一次爛醉如泥,倒在路上睡覺,而被拖進葛利夏警局時,偶然發現這一點的。至於今天晚上我要睡哪裡,那是我的自由。總之,我和琳達——其實是隻有琳達一個人,便將剛才看到的情形,對局長說了一次。

「唔,原本是在刺葉桂花樹上的呀!」聽完琳達的說明後,局長如此說。

「是的。」琳達。

「梯子拿來後,就有人把梯子靠在樹幹上,然後爬上去……」

局長話沒說完,就沉默下來,好像在思考什麼事情。但是,我敢打賭,他只是在心裡重複自己剛才說過的話,腦子裡一點想法也沒有。

「那麼,這位女性的名字是波妮嗎?」

「是的。波妮·貝尼。」琳達說。

「真的是波妮嗎?」

「她的職業呢?」局長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卻提出問題。

「她也在這裡工作。」

「在這間酒館裡嗎?原來如此。那麼她多大了?」

「你是問她幾歲了嗎?她六十一歲。」

「有那麼老了嗎?」

「這個村子裡都是老人,所以我們相對之下看起來比較年輕。」

「反正醉漢的眼睛是看不到皺紋的。」巴格利非常小聲地說。「她的先生呢?」

琳達搖搖頭。

「她沒有結婚嗎?」

「我想是的。」

「她住在哪裡?」

「布朗威路的出租公寓。」丹弗斯局長立刻把琳達說的話抄下來。這個地方沒幾條馬路,根本用不著這麼緊張地寫下來。

「她一個人住嗎?」

「不,她和室友芭芭拉·貝卡住在一起。不過,她說這是暫時的。」

「那位芭芭拉·貝卡是怎樣的人?」

「她在前面的夏洛茲餐廳工作。」

「芭芭拉·貝卡沒有發生什麼事吧?」

「我想是的。」

「你說的夏洛茲餐廳,是沿著前面的凱斯魯路往前走的餐廳嗎?」

「是的。」

「波妮沒有和任何人結怨吧?」

「哈!」我忍不住出聲,那是從鼻孔裡發出來的笑聲,結果當然吃了局長的白眼。

「有個醉漢在旁邊,做什麼事都不順利。巴尼!」他氣得大叫:「你有什麼不滿嗎?」

「倒也不是什麼不滿,只是,你問的問題和莎士比亞時代的警官一模一樣。如果波妮有和人結怨,那麼對方一定是魔女,才能把波妮變成狗,而且,就算警察來做調查,也查不什麼來的。」我說完後立刻保持沉默,因為丹弗斯局長一直在瞪我。

「她沒有和人結怨。」琳達的聲音雖小,但很肯定。「她是個好人,大家都很喜歡她。」

「波妮被掛在很高的樹枝上嗎?」局長把問題拉回來。以他的立場來說,他也不得不如此做,因為這個案子實在太奇怪了,讓人不知從何問起。只是這種口頭上的詢問,讓人覺得好像是小孩在玩警察遊戲。

「你把梯子拿來後,那位勇敢的男士便沿著靠在樹幹上的梯子往上爬,並且用手杖戳那東西,讓它掉下來。這些事情進行中時,這個醉漢只在旁邊發呆、觀看。對吧?」

「是的。」說了好幾次之後,局長才終於瞭解。

「那個梯子現在在哪裡?」

「現在嗎?現在靠在腳踏車停車場的牆壁上。」

「腳踏車停車場?」

「是的。那裡的腳踏車,是為了投宿在迪蒙西小旅館的旅客而放置的,有好幾輛。只有迪蒙西旅館有這項裝置。」

「投宿的旅客可以騎這些腳踏車在村子裡觀光嗎?」

「這樣的村子有什麼好觀光的。」我說。

「是的。」琳達回答丹弗斯局長的問話。

「黃昏的時候,梯子在哪裡?」

「一直都在同一個地方。」

「利用梯子爬到樹上的人是誰?」

「就是站在那裡的大德。大德·修梅克。」丹弗斯局長抬起肉包子般的肥胖下巴,懶洋洋地巡視後方。他那個樣子,很像剛從泥水中上岸,正要甩掉身上泥水的河馬。

「嗯,我的屬下正在問他事情。總之,你們當時正在欣賞極光,所以抬頭看著天空的方向,因此就看到那個怪異的東西。對吧?巴尼。」

「是呀,你沒有看到極光嗎?」

「看到了,那是數十年難得一見的極光。如果沒有這討厭的事情,我就可以更舒服地欣賞這次的極光了。」

「現在你已經問完話,可以好好的出去欣賞了。」

「可惜極光已經結束,看不到了。」

「那麼,輪到你回答我了。巴格利,那是什麼?」我說。

「巴尼,不要用這種親密的語氣跟我說話,我們沒那麼熟。」局長生氣了。

「我一點也沒有把你當成熟朋友。我不喜歡胖子。」局長臉上的贅肉顫動,身體也抖動起來。

「目前還說不出個所以然。而且,就算我瞭解到什麼,也不會對你這個醉鬼說。」我冷笑了一聲。既然如此,那我說話的時候,也用不著客氣了。「既然你和我們一樣一無所知,那你擺什麼臭架子。」說完這句話,我的頭突然沉重起來,忍不住把頭靠在吧檯上。醉意來的時候,頭就重得受不了。

「你講話很傲慢唷!曼克法朗先生。」局長不客氣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然後說:「你好像很了不起嘛!我怎麼從來都不知道呢?」

我只輕輕哼了一聲,不想說話。

「巴尼,自從你來到這裡後,這地方就一件好事也沒發生過。先是一個奇怪的流浪漢到了這裡,每天佔據著酒吧的吧檯,喝著最便宜的酒,還吹噓自己是作家。本來以為他是來酒吧追女人的,結果卻因為喝太多而吐血昏倒,被救護車送到尹凡梅斯皇家醫院。然而這個傢伙實在不知好歹,到了醫院也不安分,還招惹了醫院的護士,終於被醫院轟了出來,他只好回到這村子裡。村裡來了個這樣的醉漢已經夠倒霉了,沒想到村子出現數十年難得一見的極光現象的同一天裡,竟然發生了可怕的命案,搞得世界末日好像就要降臨了。真是可惡!」

「丹弗斯局長,你講的話太難聽了,這不是紳士該有的態度。」我說。

「如果是從前,被認定是魔女的人,會被處以火刑,被判定是傻瓜或醉漢的人,則因為無藥可醫,只好任由他去。可是這裡卻有拘留所可以管制醉漢。對你而言,這裡已經不好玩了,你一定想回去倫敦的拘留所吧?」

「局長大人,你說的話裡錯誤很多啊。」我要開始反擊了。

「哪裡錯了?」

「像你這樣的警察,怎麼捉得到犯人呢?先說你的第一個錯,我不是作家,我是詩人。我是繼奧登5之後最有才華的詩人。」

譯註5:uden,出生於英國的美國詩人、劇作家。

「恕我眼拙,我竟然看不出來。」局長說:「可是,那是誰給你的封號?」

我不理會他的冷嘲熱諷,繼續說:「再說你的第二錯。我確實因為喝酒而吐血了。」

「你還記得呀?真是佩服佩服。」局長冷笑地說。

「我是想忘記胃出血的疼痛,才會在那裡喝白蘭地的。而且,我並沒有喝過量。」

「你的行為就像心臟被刺中即將要死的男人,背部又被捅了一刀。」

「是醫生說的。他說:巴尼,你要喝酒的話,就喝葡萄酒。自從被醫生那麼說過後,我就只喝葡萄釀造的酒。」

我極力為自己辯護。喝得爛醉如泥的時候,喝的是葡萄酒還是威士忌,其實都是同樣的醉臉。既然醫生說喝葡萄酒,我就開開心心的喝葡萄酒。不過,喝葡萄酒有點麻煩,那就是不知道極限在哪裡,往往是站起來要走路時,才發現自己醉了。

「至於第三個錯——」

「還有呀?」局長有點不安的樣子。

「我可以向上帝發誓,我絕對沒有追求尹凡梅斯皇家醫院的護士。那是出了一點小麻煩。」

「哦?是怎麼樣的麻煩?」局長立刻擺出笑臉問。

「我不想說那件事。」我說。我沒有告訴他的義務。

「別這樣。你說吧!」局長用非常溫和的語氣說:「否則世上的人都會以為你是追求尹凡梅斯皇家醫院護士的色狼。如果你想說出真相,我絕對是最理想的聽眾。」

「我要對誰說,我自己會決定。」我說。這是我的原則。別人對我的評價到底有多壞,我一點也不在乎。

「護士們老是抱怨我把床邊的護欄放下來。可是我放下床的護欄,當然是有原因的。因為有護欄的話,我就沒有辦法很快地上廁所。我不想吐血的時候,把床給弄得血跡斑斑。」我說。

「嗯,說得也是。巴尼。」局長以溫柔的聲音表示同意。

「要吐血的時候,我總是像從床上滾下來似地爬進廁所。那真的十分痛苦。有一天,一個護士拿來一個馬桶,對我說:想吐血的時候,就吐在這裡好了。她還說:大便的時候也大在這裡。開什麼玩笑呀!住進醫院以後,我每天都只能喝牛奶,根本無法從屁股排洩出任何東西。」

說這些話的時候,我的怒意又回來了。肚子裡有酒精成分的時候,人很容易生氣。在倫敦時,我也是這樣。在那些護士的眼中,醉漢是沒有病的,她們認為喝醉的人,是一種自甘墮落的動物。

「巴尼,的確是你說的那樣。」局長如此說。他的這句話讓我心情好起來。

「有一次,我真的來不及進廁所吐血,便吐在地板上。吐完後,我全身無力,根本沒辦法爬回床上。然後護士來了,她乒乒乓乓的進入病房,一面把我從地上抓起來,嘴裡一面不停咒罵我是病豬,還罵:每次都要為你這種笨蛋浪費時間,真是受不了。還一直吼著:臭死了!臭死了!你的眼睛是做什麼用的,沒有看到這裡的馬桶嗎?叫你不要把床邊的護欄放下來,你老是不聽,從沒有見過像你這麼笨的人。」

「那樣呀!」局長要笑不笑的,看他那個樣子,好像正極力忍耐,不讓自己笑出來。我因為完全沉溺在當時的氣氛中,又因為酒醉的關係,並沒有注意到他微妙的表情。

「那麼你有沒有反駁?一定也回嘴了吧?」

「當然。」我幾乎是用吼的。

「你說了什麼?」

「你的裙子下面才髒呢!你是剛從倫敦妓院下班,才來醫院上班的吧!」局長縮著背,一直忍著的笑聲終於爆出來。我繼續說:

「我的話把那個護士氣死了。這就是整件事的關鍵。結果她用力抓住我的頭髮,又揮手打我的左臉頰。我疼痛得幾乎失去意識。可是,即使是那樣,她仍然不罷手,還拿起不鏽鋼的盆子,猛敲我的頭。」

「啊!」一直在旁邊聽的琳達,終於驚訝得發出聲音。「太過分了。」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遭受那樣的侮辱。她還一直喊著:把你說的話收回去!收回去!」

「這實在太……」琳達好像為了我而掉眼淚了。

「於是醫院裡鬧鬨鬨的,醫生們也都跑來看到底是怎麼回事,同病房的病人們也抱怨連連。」

「他們說了什麼抱怨的話?」

「吵死了。」

「嗯!」

「因為一直在捱打,我被打糊塗了,所以就說:對不起,吵到大家了。說完,我就昏倒了。」

「巴尼,你真可憐。幸好現在已經離開那個地獄了。」琳達說。

「那裡真的是地獄,比倫敦的流浪漢拘留所還可怕。在那裡都是一些頭腦有問題的人,有因為妄想症而被帶去那裡的人,也有一直想死的傢伙,和一整天都在生氣,還有像瘋子一樣的人。有人因為賭馬而輸掉全部的財產,也有人被騙而想不開,更有公司倒閉的年輕老闆。一整天都在生氣的人,就是這個年輕老闆。有一次我在廁所遇到他,他正好抱著馬桶在吐,看到我進去後,他就大叫:看吧!不知是哪個傢伙的大便,上完廁所不沖水就走了,那種傢伙應該把他吊死,那種傢伙做什麼事都做不好,那種傢伙沒有女人愛,只會殺人。」

「於是我就對他說:我認識一個喜歡大便的人,你也快點變成他那樣吧!」聽到這裡,丹弗斯局長突然站起來,踢翻椅子。「無聊!我是來處理命案的,不是來聽這些瘋話的。」局長的鼻頭冒汗,很氣憤地說。「你寫的到底是什麼詩?大便詩嗎?」

於是我就說:「是你要問我的。」

「好吧!巴尼·曼克法朗先生,你不可以離開這個村子。」局長豎起一根手指頭說:「在這個案子得到解決,找出兇手以前,你絕對不可以離開這個村子,知道嗎?絕對不可以!就算你再喝得吐血,或被村子裡的女人們唾棄,拿著‘巴尼·曼克法朗立刻滾出迪蒙西村’的牌子在你面前遊行,你也不可以離開。知道了嗎?」大聲吼完後,這個鄉下警局的局長轉動他那彷彿海象般的軀體,終於離開我們了。

3

第二天,十一月三十日的早上,我在警方的電話要求下,前去迪蒙西村的村公所。這個公所的一樓,是像教會的教堂一樣的廳堂,平日是解決村民糾紛,或大家表決重要事情的集會場所。今天村子裡的人都被叫到這裡來了。因為這個村子的人口本來就少,所以是全體到齊了,只有小孩和動物沒有到場。

昨天晚上聚集在刺葉桂花樹下的人,被安排坐在前面,大約有二十個人。在場的總人數,大概有一百人,這個會場裡的木頭椅子,全被坐滿了,會場裡氣氛顯得很嚴肅。琳達也出現在前排的位置上。

迪蒙西沒有警察局,所以巴格利他們好像把這裡當成警察的臨時辦公室。一看到我進去,站在最前面的巴格利·丹弗斯局長便傲慢地揮動右手,指著前面的位置,要我坐在他的眼前。我是那種即使上教堂做彌撒,也想偷喝威士忌的人,所以只會選擇最後一排的位子。我原本想不理會他的手勢,卻發現大家轉頭看我。不得已,我只好往他指示的位子走去。如果我現在反抗他,或許在他的影響下,我會被眾人認定是兇手。

「嗨,巴尼,起床了,你能在午飯以前就出門,真不容易呀。」巴格利站在原地,以帶著痰音,令人很不舒服的聲音說著。他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位面生的男人;這個人好像是外國人。我的屁股一靠到椅子,就聽到巴格利說:

「警方的個別問話已經結束了。目前我們知道受害人的名字是波妮·貝尼,今年六十一歲。關於受害者,各位如果還知道什麼事情,請舉手發言,告訴我們。」

巴格利說完,便「砰」地一聲坐下來,身體懶洋洋地向後靠,讓龐大的背部倚著掛著自己外套的椅背。又說:「什麼事都可以說,例如知道波妮和誰結過怨、曾經和鄰村的誰吵過架等等都可以說。請大家踴躍發言。」

「慢著,巴格利。」我有點受不了地說。

「巴尼,叫我丹弗斯局長。」巴格利吼道。

「局長現在是在做調查嗎?」聽到我這麼問,巴格利咂咂嘴,顯得很不愉快。

「當然是我在做調查。總不會是你在做調查吧?巴尼。」

「有這麼愚蠢的調查方式嗎?‘那是波妮,大家有什麼意見?’就這樣嗎?」

「沒錯。你有什麼不滿嗎?」局長說。

「從沒有聽過這麼隨便的調查行為。好吧,那你說,我們會知道什麼事?」

「有沒有奇怪的人出入村子啦,或聽說過波妮曾經被誰威脅過、或知道她曾經抱怨過她可能會有危險、或有人很怨恨她、或曾經聽她訴說每天都生活在恐懼之中……還有,她有沒有向人借過大錢呢?說什麼都可以。」如果辦的是小偷偷東西之類的案子,這種不負責的調查態度也就算了。但是,這可是人命關天的案子,而且命案裡還充滿許多奇怪的事情,他這樣漫不經心的態度,可以嗎?

「這和被偷走一隻羊那種案子不一樣喔。」我這句話一齣口,巴格利立刻以兇狠的表情瞪著我,所以我改變了話題。

「前天晚上我和波妮說過話。那天晚上她的心情特別好,她說她妹妹的兒子進入很好的大學就讀了。當時在酒館裡的人都對她表示祝福。琳達,我說的對不對?」我大聲說,徵求坐在某個位子上的琳達的附議。

「是的。」是琳達的聲音。沒有看到她的臉,但是聽到她的聲音了。接著廳堂裡此起彼落地響起表示同意的嘈雜聲。應該都是當天晚上也有去酒館的人。

「她沒有和人結怨嗎?」

丹弗斯問琳達。我替她回答:「波妮是個好脾氣的女人,個性開朗,每個人都喜歡她。」

「巴尼,我沒有問你。」巴格利口氣嚴厲地說。「酒精中毒的醉漢所說的話,可以當作證詞嗎?我會好好求證你說的話。戈登,你對剛才巴尼所說的話,有沒有意見?」巴格利坐在椅子上,好像學校裡的老師一樣,指著眼前的一個人問。

「我也那麼認為呀!」被指名回答的戈登說。我實在很不想說,這個戈登也是酒館裡的常客,他酒精中毒的程度與我差不多。

「波妮沒有和任何人結怨。」

這不是巴格利喜歡的答案,所以他換一個人問:「關於錢的方面呢?亞文,她有向人借錢,或借錢給誰嗎?」

「沒有。完全沒有這些事情。」「亞文酒館」的老闆,亞文·瓦沙曼如此保證。

「唔。那麼,最近有什麼形跡可疑的人出入村子嗎?有沒有人看到?」對於這個問題,大家的答案都是搖頭。這個村子很小,若有什麼可疑的外人來到這裡,一定會立刻引起大家的注意。我完全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人。

「巴格利,她到底是何時死的?」我問。但巴格利沒有馬上回答我,他像個點頭娃娃一樣,頭毫無意義地在脖子上擺動。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是無法堅持下去,才開口說:「我想是昨天晚上。」

「你想的?不是推斷出來的死亡時間嗎?」巴格利的表情愈來愈可怕——

「這個人很清楚嘛!」坐在丹弗斯旁邊的外國人首次開口說話。他的聲音很大,語調像美國佬,說話的聲音顯得很有精神。

「因為沒有身體,無法對胃做檢查,因此無法推斷死亡時間。不過從發現的時間點來推論,她應該是被發現前的三小時被掛在樹上的,所以死亡的時間或許是晚上快要八點的時候。從死者眼睛的水晶體乾燥的程度,大約可以瞭解到這些。」

這是調查命案進行中才會有的開朗聲音;真像美國脫口秀節目的主持人。我仔細地看了這個人的臉後,才想起來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他。想了好一陣子,終於想到了,是昨天晚上站在我旁邊,對我說極光和日光燈的原理相同的那個男人。

「巴格利,這個人是誰?」我問。

「你遲到,所以錯過我們的介紹了。這位是瑞典烏普薩拉大學醫學院的御手洗教授,他正好來這裡辦事,所以我們請他協助我們調查這個案子。他認識很多蘇格蘭場的人,也很受大家推崇,曾經破解許多困難的案子,是世界性的名人。他的專長雖然是腦部科學,但也精通法醫學。」巴格利說明道。「還有,坐在後面的,是我們局裡的年輕刑警,湯姆·格蘭西斯。」

「噢,原來是業餘的福爾摩斯。」我從來沒有被阿諛奉承的經驗,所以對那位備受奉承的教授,多少有些抗拒感,才會帶著挖苦的口氣那麼說。那位叫什麼教授的男人瘦瘦高高的,看起來相當年輕。

「他是大學的教授,是腦部的專家,又是名偵探,真了不起。」

「巴尼,要不要請他幫你檢查一下你的腦袋?」

巴格利的話很無聊,可是在座的許多人都因此而笑了。這讓我吃驚,也讓我生氣。

「從瑞典來的教授嗎?我聽懂教授對極光的解釋了,但是教授也能解釋清楚這次的事件給我聽嗎?為什麼會發生那樣的事情呢?是哪裡來的傢伙做的呢?」我說。

「現在我所能說明的事情非常有限。」教授仍以開朗的語氣說。「因為掌握的線索太少了。」

是這樣嗎?我心裡想。可是專家不就是即使只有有限的線索,也可以說出一套大道理的人嗎?

「是腦筋有問題的人乾的嗎?」

「嗯,這樣說也可以吧!總之,這是超乎常理的犯罪行為。」教授說。

「巴尼,這個人肯定比你瘋狂。」局長又在挖我的瘡疤。然而難以置信的是,其他人竟然因為他的無聊笑話而頻頻點頭。

「你是前天晚上幾點見到波妮的?」

「我幹嘛要看時間!」我說。

「說的也是。就算看了,也是看不懂吧!我真笨,竟然問醉漢這種問題。」

「她下班的時間是午夜十二點。」亞文·瓦沙曼替我回答。「二十八日那一天,她和平常一樣,也是十二點時下班回家。」

「她都是走路回家的嗎?」

「是的。」

「芭芭拉·貝卡小姐。」

巴格利出聲叫波妮的室友。

「二十九日那天你有看到她嗎?」

「我整天都沒有看到她。因為那天我要上班,一早就出門了,所以一直沒有看到她。」

「前天呢?」

「前天也沒有見到她。最近我常待在辦公室,並不常見到波妮。」

「有誰知道波妮二十九日那天的行蹤?」巴格利大聲問,但是全場無人回答。

「波妮那天大概和平日一樣,待在屋子裡看書,或看撞球的節目吧。她總是自己做飯吃,上班的時間到了,才會出門,走路去‘亞文酒館’上班。」

「她與男性的關係如何?」巴格利問得很直接。芭芭拉立刻說:「據我所知,她沒有男朋友。」

「我這樣問,並不是在窺探她的私生活,而是為了逮捕殺害她的兇手。關於這一點,你們有誰能提供情報嗎?」巴格利說,但還是無人作聲。

「好吧。如果有人知道,等一下再悄悄告訴我也可以。」

「局長,波妮真的沒有男朋友。我和她是同事,我們的感情很好,她有什麼心事都會告訴我的。我知道她真的沒有男朋友。」琳達說。

「那麼,平常她做什麼消遣?」巴格利說。女人到了六十歲,沒有男朋友倒是正常的情形,不過,任何事都有例外。

「她愛喝酒嗎?」巴格利說這句話的時候,瞄了我一眼。

「她也會喝酒喝到吐血嗎?」

「她喜歡庭園裡的玫瑰,偶爾會和女性朋友聚會聊天。」琳達回應巴格利的問話。

「聚會時,她的表現如何?」巴格利巡視著眾人。他是在問:有哪些人會和波妮聚會?

「她的表現一直都很正常。」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說道。「我也常和波妮聚會。」

巴格利沉默了一下,然後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柯妮·達文生。」

「職業呢?」

「我以前是小學老師,現在已退休了。」柯妮繼續說:「她如果有煩惱,我們都看得出來。」

「我也這麼認為。」琳達也這麼說。然後巴格利便以陰沉的聲音說:「既然她是這麼單純的女性,為什麼還會被人那樣殺死呢?」他雙手抱胸,眼睛看著地面。

「真的沒有和人結怨嗎?」他抬起頭,非常不死心地再問一次。我也抬頭看著在場的人,發現眾人都輕輕的搖了搖頭。

「局長,她會不會被搶了?」有人這麼問。

「見不到她的身體,誰知道她發生了什麼事。」局長很簡慢地回答。

「她的房間很整齊,沒有東西被偷,錢也都還在。」這麼說來,她被殺害的現場應該不是她自己的房間。

「巴格利,波妮到底是不是被殺死的?」我問。

「當然是。」巴格利很不耐煩地回答我。

「她的死因呢?」

「沒有身體,所以無法判斷。」那位瑞典來的教授說。

「被殺害的現場在哪裡?」

「不知道!」說這句話的人是巴格利。

「這是惡魔乾的,」不知是誰說了這句話,聲音聽起來有點老。

「是惡魔乾的!惡魔甦醒了!」

但是,巴格利當然不會如此認為,只會把這種看法當成蠢話。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我焦躁地說了。為什麼沒有人要討論我想知道的事情呢?

「各位,你們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波妮的頭會和長毛獅子狗的身體接在一起呢?」

「波妮的頭好像是被一股兇暴的力量,硬從身體上撕扯下來的。」御手洗教授若無其事地說著,但是大家卻聞言譁然。

「就像擁有怪力的巨人一手抓頭,一手抓身體,然後用力撕開那樣,所以傷口的切面非常不整齊。那種傷口不像是刀刃切砍出來的。」廳堂裡響起一陣陣忍不住作嘔的呻吟聲。

「果然是惡魔乾的。」剛才的那位老者說。

「不要談論惡魔。」巴格利不愉快地說。

「教授,請繼續說。」

「長毛獅子狗的情況也一樣。還有,不管是狗還是人,他們的食道都被插入木棍,藉此將人與狗串在一起。如果沒有相當的力氣,辦不到這點。」大家屏息聽著教授的解說。

「一定是惡魔,只有惡魔才做得出那種事。」又是那個老人說。

「貝卡女士,那隻黑色的長毛獅子狗,是波妮的狗嗎?」巴格利問。於是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被問者的身上。被問者搖搖頭,說:「不是。」

「那麼是誰的……」大家的視線一起移動,看向一個人。顯然大家都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是我的。」一位面貌姣好的成熟女子在大家的視線下回答。

「你叫什麼名字?」

「佩琪·卡達,我在凱思魯路開店做生意。」

擁有一頭金髮的佩琪·卡達,在眾人中顯得相當醒目。雖然她應該也是六十幾歲的人了,但看起來卻只有四十幾歲的樣子。

「你開什麼店?」

「珠寶店、進口服飾店、餐廳等,經營的範圍相當廣泛。」佩琪回答。她經營的店都是村裡最高階的店,她也是村裡最有錢的人。她是寡婦,那些店面和金錢,據說都是她丈夫的遺產。除了上面說的那些店外,她還有幾家出租用品的店。她不僅是村裡最有錢的人,或許也是村裡最漂亮的女人。

那隻黑色的長毛獅子狗,名叫鄧恩,是佩琪的寵物,全村的人都知道。愛犬被殺了,她內心的悲痛,應該不亞於波妮的朋友們。

「那隻狗叫什麼名字?」

「鄧恩。」

「鄧恩死亡的時間推斷是前天晚上。」教授說。

「你的狗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巴格利問。

「大概也是那個時間。」佩琪回答。

「狗的情況怎麼樣?」

「不是被毒殺的。」教授先是這麼說。然後接著又說:「它沒有被注射毒劑,也沒有被溺斃或勒死,更不是因為身體衰弱而死的。」

「那麼,它是怎麼死的?」巴格利問。

「頭部遭受槍擊或毆打致死的吧。」

「啊……」佩琪發出哀痛的嘆息聲,眾人也議論紛紛。

「因為狗的頭部不見了,所以無法斷定確切的死因。如果可以找到狗的頭,就能確定了。」

「到底是誰?……為什麼要那麼做?」佩琪有氣無力地說。

「你有和人結怨嗎?」巴格利單刀直入地發問。

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後,佩琪才說:「我不覺得我有和人結怨。」

村人也同意她說的話,接二連三地點頭。

「而且還被縫合起來。」教授說。

「什麼被縫合起來?」

「波妮的頭和鄧恩的身體,被針和線緊密地縫合、連線在一起。縫合的部位是脖子這一圈。」教授指著自己的脖子,並且用手指頭輕輕繞了一圈。大家都被他這番話嚇得說不出話。巴格利嘆了一口氣後,才說:「太混蛋了。」

「有必要那麼做嗎?」我也說了。

「所以我才會一直問波妮是否有和人結怨這個問題。如果沒有仇恨,為什麼要做這麼可怕的事情?不是嗎?一定有什麼怨恨吧!」

「唔。」我也不得不點頭同意這個看法了。

「一定不是什麼不愉快的小事,而是就算殺死也無法釋懷的深刻怨恨。如果不是這樣,就很難解釋這種情形。所以說,各位如果知道什麼事情,請一定要告訴我。」

但是,巴格利即使這麼說了,大家仍然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再說:「這個村裡的人,彼此都像親戚一樣熟悉,都是從年輕時就認識的朋友,不僅知道彼此的性情,連彼此家裡的事也知道一些,所以你們一定知道什麼。」

巴格利開始演講,可是仍然無人出聲。「貝卡女士、琳達,你們想到什麼了嗎?」但是,這兩個人稍微猶豫之後,仍然搖了頭。

「我非常瞭解波妮的事情,她喜歡吃的東西,她欣賞什麼樣的男人,我都知道。可是,我不知道她會和什麼人結怨,我認為她根本不可能和人結怨,而且朋友們一向都很喜歡她。」

琳達說。芭芭拉點頭表示同意,並且說:「我也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物。如果問我最近有沒有看到什麼陌生人出入此地,我的答案就是那邊那位瑞典來的教授了。」

聽到兩位女士的說法後,巴格利無可奈何地攤開雙手,表示投降了。就在這個時候,一陣好像要撼動村公所建築物的聲音突然響起,於是大家都抬頭看著天花板。那是有點像大地鳴動,也有點像物體爆炸的聲音。

「怎麼了?」巴格利看著天花板問。

「是冰雹。」坐在最後一排的人開啟身面的門,稍微看了一下外面之後說:「下冰雹了。」

「嗯。」巴格利輕哼一聲,好像在說「原來如此」,然後雙手交叉在胸前。尖銳刺耳的電話鈴聲,突然在這時響起。此時我才知道,原來巴格利他們已經把這裡當成這個案子的搜查本部,連電話都遷過來了。刑警湯姆跑去接電話。大概是冰雹打到屋頂的聲音實在太大了,所以他一手搗著耳朵,大聲說著電話。湯姆說了一會兒後,就把聽筒交給巴格利。巴格利一拿到聽筒,就大聲說著,他的聲音比湯姆還大。他說話的聲音愈來愈大,也愈來愈高亢,所以大家都靜了下來,豎起耳朵聽他到底說了什麼。可惜大家聽得最清楚的,仍然是冰雹打到屋頂的聲音。

「什麼?」巴格利突然大喝一聲,然後就吼道:「知道了,我立刻過去。」

他把聽筒交還湯姆,然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一面笨拙地把手伸進袖子,一面說:「各位請回去吧!有人必須回去照顧店面吧?可以回去了。必要的時候,我會再和大家聯絡。還有,如果你們想到什麼,請務必和我聯絡,我大部分的時間都會在這裡。」

「巴格利,等一下。如果你希望得到我們的協助,就請告訴我們剛才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一這麼說,眾人都紛紛點頭表示同意。

巴格利猶豫了。他像一頭找不到路回家的水獺,在原地來來回回走著。過了一陣子之後,他才抬起頭,說:「我不是不想告訴大家,我是擔心兇手就混在這裡的人群之中。」

「我們這些人之中會有兇手嗎?」我立刻說:「如果那麼可惡的人就隱藏在我們這些人裡面,那麼一定還會發生事情。」

「好吧!」巴格利很男子氣概地下定決心,眾人立刻安靜下來。外面下冰雹的聲音,此時也比較平靜了。

「就算兇手現在就在這裡,我也只好說了,反正是隱瞞不了的事情。」

「到底是什麼事?」

「發現手臂了。」巴格利這麼一說,大家都嚇了一跳。

「你說什麼?」

「發現兩隻手臂了。」

「在哪裡發現的?」亞文問。

「在飛機裡面。」

「什麼?」我一喊出這兩個字,就立刻發現自己喊的話,和剛才巴格利對著電話聽筒喊的話是一樣的。

「飛機?在那裡的飛機?」

「村外的葛利夏小機場裡的飛機。那個機場裡的某一架西斯納輕型飛機的座位上,有兩隻手臂。」

「為什麼會放在那裡……」

「誰知道!」巴格利沒好氣地說,他快快地扣著外套的扣子。

「瘋子做事情需要理由嗎?」

「如果我們在這裡等,你會告訴我們結果嗎?」我問。

「好呀。有時間的人,愛等就等吧!總比去喝酒好。」巴格利一面吼叫,一面揚起腳步聲走出公所。那個瑞典來的教授跟著他去了,湯姆刑警則留了下來。

我認為先去吃個午飯,再回來這裡就行了。因為如果有什麼狀況,巴格利一定會隨時和湯姆保持聯絡,所以只要待在這裡,一定可以獲得我想知道的訊息。

4

葛利夏機場位於離迪蒙西村約二十分鐘車程的地方。冰雹已經停了,但天空仍被烏雲籠罩,只有山邊的緩坡附近看得到白光。才剛過中午,天色就暗得如同黃昏。吹著微風,天氣很冷。

離迪蒙西村最近的國際機場在尹凡梅斯,葛利夏機場是民間的非正式機場,所以這個機場的正式名稱為「葛利夏機場外飛機跑道」,但一般人還是以「葛利夏機場」來稱呼。

巴格利站在飛機跑道南邊的中央,和機場的保養人員談話,他的另一個屬下約翰·霍金斯站在他旁邊。跑道的周圍停了好幾架cessna機,這些小飛機都被繩索固定在水泥地面上。

「這些飛機一直都在這裡嗎?」巴格利問。

「是的。」保養人員回答。

「沒有放在飛機庫裡嗎?」

「大型飛機會停放在飛機庫。但因為空間不夠,私人的cessna,都這樣停放在這條白線圍起來的空間裡。」

「這個白色四方形的線裡嗎?」

「是的。」

「這樣斜放著?」

「嗯,大家都是這個角度。」這些飛機很守規矩,都朝同一個方向,排列整齊地停放著。

「下雨的時候也放在這裡嗎?」

「是的。」

巴格利露出有點不敢相信的表情。「這樣安全嗎?」

「安全。這裡的保養措施做得很好,就算機體外部有些老舊,引擎也會保養換新,所以飛機不會有問題。不過,如果擔心飛機受損的話,可以在飛機上蓋保護罩。」

「這架飛機也有保護罩嗎?」

「有的。」

「波妮的兩隻手臂是你發現的嗎?」

「她的名字叫波妮?」

「不錯。聽說那兩隻手臂是你發現的。」

「嗯。這架飛機的主人說要使用飛機了,就叫我來做飛行前的保養,所以我就來到這裡,一掀開飛機上的保護罩,就看到座位上的人類手臂。」

巴格利默默注視著這位飛機維修員,過了一會兒後才問:「看到這東西時,你很吃驚吧?」

「看到第一眼時,我心想:這是人類的手臂嗎?那時的感覺當然很不舒服。」看起來他好像不太訝異。

「不過,剛才聽到名字後,我真的被嚇到了。因為有名字,表示那真的是一個人的手臂。那個人——死了嗎?」

「唔。」巴格利點頭,然後說:「死了。」不過,巴格利並沒有進一步說明屍體的情況。

「為什麼?為什麼會有這麼可怕的行為?……一定有很深的怨恨,才會對死人做這種事吧!」

「飛機的門沒有鎖嗎?」巴格和問。

「有鎖。但這個窗戶是開著的。」

「這個窗戶是開著的?」

「是的,是稍微開著的。就像這樣,有一個縫隙。」保養員把保護罩放在機翼上,實際操作給巴格利看。他舉起不鏽鋼窗框的下端,再往自己的眼前拉,結果窗戶就出現了寬約二十公分左右的縫。因為窗戶上端有鉸鏈固定的關係,所以最多隻能開到這麼大,不能完全開啟。不過,這樣大小的縫,已經足夠把手臂塞進去了。

「沒辦法再開大點嗎?」

「不可能。」

「這個窗戶不能上鎖嗎?」

「可以上鎖。大概是機主忘了鎖吧。」

「機主們常常忘東忘西的嗎?」

「這該怎麼說呢……」維修員想了一下之後,才又說:「通常是不會忘記的。因為機主們也會提醒自己不要忘記例行檢查的事項,就像在自己家一樣,外出時一定會檢查門窗,關好門窗。可是,雖然有檢查,偶爾還是會出現疏忽的情形。」

巴格利點頭,表示理解地說:「逐一檢查這裡的每一架飛機時,會發現某一架飛機的窗戶沒有完全關好……」

「這是常有的情形。」

保養員同意。此時,他們聽到御手洗教授的聲音:「這個飛機場周圍的鐵絲網,很容易被攀越吧?」因為有風,聲音的來源又有點遠,所以教授很大聲地說。

「是吧。」保養員說。

「既然誰都進得來,也就是說誰都有能力把兩隻手臂放進飛機裡。」

走近之後,教授繼續說:「雖說這裡是機場,但是這裡一點也不像機場。因為這裡沒有監視系統,連警報裝置也沒有。」

「因為這裡不是官方認可的機場,所以不能安裝那些裝置。這裡連夜間照明也沒有,所以到了晚上就不能使用這個跑道了。」維修員說。

「到了晚上,飛機就不能在這降落了?」

「是的。」

「那麼,如果白天時飛機從這裡起飛,在天上飛到天色變暗了,那該怎麼辦呢?」

教授發問。維修員聳聳肩,說:「那就只好去尹凡梅斯降落了。」

教授點頭表示瞭解。然後說:「放這兩隻手臂的人,也有可能去尹凡梅斯吧?」

「那裡很難。因為那裡的警備比這裡森嚴多了。」維修員說。

「可是,會用哪種兇殘的方式,硬生生將人的雙手撕扯下來的人,也有可能破壞鐵絲網進入機場,硬掀下飛機的門。」

「那兩隻手臂是被撕扯下來的?」維修員問。

「這個案子早晚會進法院裁決。為了避免給陪審團不必要的成見,希望你先不要對外透露你所看到的事情。」

「我知道。」維修員答應了。又說:「那兩隻手臂的情形真令人難以相信。手臂真的是從肩膀的關節處扯下來的嗎?兇手為了什麼要那麼做呢?……法院真能判決這個案子嗎?」

巴格利的表情變得痛苦起來。他輕輕搖搖頭,喃喃說著:

「真是棘手啊。」

「有風。」教授說:「遇到這樣起風的時候,管制塔會怎麼處理?」

「應該不會讓這種飛機起飛吧!飛機是在風的上面飛行的。」

「啊,對了,這種飛機叫什麼名字?」

「西斯納182r。是美國製的。」

「丹弗斯局長,我們要不要去葛利夏醫院?我想詳細看看那兩隻手臂。」

教授說,局長點頭答應,然後對維修員說:「謝謝你。或許還會有問題請教你,到時候我會再打電話和你聯絡。」

「知道了。如果有急事的話,可以打行動電話。」維修員說。

「唔。」局長點頭,然後朝航站的方向走去。

5

「呃,巴尼,你還在呀?」從機場回來的巴格利劈頭說完這句話,才脫掉外套,並把外套掛在椅背上,然後才走到室內角落的暖爐邊,溫暖他那龐大的軀體。那位從瑞典來的教授並沒有跟他回來,跟著他回來的刑警也很快地走到暖爐邊取暖。外面真的很冷。

在這個房間裡等待巴格利局長回來的人,除了我之外,還有佩琪·卡達,原本當老師的柯妮·達文生,酒吧的老闆亞文·瓦沙曼和琳達·史汪森;女性比男性多。她們都是和波妮有交情的老朋友,所以不僅關心波妮這個案子的調查過程,也希望能夠儘早找到殺害波妮的兇手。不過,她們現在聚集在這裡的原因,除了基於對好朋友的關心以外,這個命案似乎也讓她們感到人人自危,所以想從巴格利帶回來的訊息裡,獲得可以自衛的情報。

「巴格利,真的找到波妮的兩隻手臂了嗎?」我代表大家,向巴格利海驢般的背部發問。

「唔。」巴格利頭也不回,不厭煩似的隨便哼了一聲。

「說呀!那東西現在在哪裡?」

「巴尼,我要先警告你,你不要隨便對別人說這件事,因為我不想把尹凡梅斯的記者們吸引到這裡來。那兩隻手臂現在在葛利夏醫院,御手洗教授正在進行調查。」

「什麼?巴格利!你不想讓媒體知道這個案子嗎?」我訝異地說。這麼大的案子,怎麼可以隱瞞呢?

「我可沒有那麼說。剛才就有許多報社和電視公司的記者透過尹凡梅斯的警局,要求我公開和這個案子有關的情報、照片,並接受記者的發問。可是,我希望媒體能先整理好問題,再一起發問,到時我一定會知無不言,因此要求記者們給我們一點時間,現階段不要打擾我們的調查工作。剛開始的調查工作是最重要的,所以希望記者們不要胡亂抓到什麼證據就誇張報導,就算要報導,也要對受害者、嫌犯等等的名字做匿名處理。為了不在調查時受到媒體的干擾,現在就要儘量爭取時間。如果這個安靜的村子裡,突然湧進大批的記者和攝影機,一定會搞得雞飛狗跳,到時不僅我們無法好好的進行調查的工作,兇手恐怕也會趁亂逃走。」巴格利轉身離開暖爐邊,邊走邊對著我說。

「這是那位教授的主意吧?」聽到我這麼說,巴格利張大了眼睛,說:「不錯。」

「你好像什麼都要依賴他。」我一說完,巴格利馬上介面:「他是這方面的專家,經驗非常豐富,擁有數個博士學位,除了法醫學、腦部科學的專長外,他對司法與傳播學也很有研究。他說為了確保調查初期的品質,與不影響陪審制度,現在最好做匿名處理。我們不習慣處理這種案件,當然要借重他那樣的人才。」

「如果你不怕英國的警察被嘲笑,那就儘管什麼事都請他幫忙吧!」我說。

「哼!」巴格利哼一聲,大大的屁股重重地落在椅子上。湯姆和約翰兩位刑警也找了椅子坐下來,他們坐的位置離巴格利有點距離。「曼克法朗先生,你好像對教授很有意見啊?」

我沒有回答巴格利的譏諷。

「教授的紀錄太耀眼了,他的紀錄不是獎狀就是徽章;不像你,你只有拘留所的紀錄。好了,各位女士,你們在等我嗎?卡達女士,你不是還要顧店嗎?」

「發生了這樣的事,我哪有心情顧店。」她落寞地說。

「確實是的,卡達女士。每個人都需要放鬆自己的時間,不過,也有人太放鬆自己,腦子裡只有酒。史汪森女士和瓦沙曼先生上班的時間是晚上.達文生女士已經退休了,難怪有時間在這裡等待。不過,這裡還有一位男士似乎不回去工作也沒有關係。」

「巴格利。」我說。

「啊,對了,你的工作就是喝酒吧?」

「說點正經的事好嗎?你是警官吧?因為你是警官,我們才會在這裡等你。」

「巴尼,我的工作很忙,沒有時間浪費在你身上。」巴格利的話讓我很不愉快。

「巴格利,你真是個讓人討厭的人。」我說。

「彼此彼此。」巴格利立刻說。

「你何不把思考如何損人的時間,拿來好好思考波妮的案子?不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委託給外國人,自己也該動動腦筋。」

「哈哈哈哈!」巴格利抬起那個地球儀般的胖臉,很開心似的對著天花板大笑。然後說:

「你有資格對別人說教嗎?巴尼,你應該先說說你自己。你才應該把思索如何挖苦別人的時間,拿來思考如何把自己從酒精中解救出來。」

我氣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話說到這種地步,實在叫人無可奈何。看來,為了能繼續跟這個愛逞口舌之快的人說話,我只好老實一點了。「巴格利,我知道你很了不起。」

「知道就好。」

我無語幾秒鐘後,才開口:「總之,我們已經在這裡等你這麼久了,你就告訴我們一些吧。」

「你想得可真美呀!巴尼,又不是我叫你們等的。好吧,為了讓你暫時離開酒精,我就告訴你們一些我們目前的調查進度。波妮的兩隻手臂,被人發現在距此約十哩的葛利夏機場的飛機座席上,那是一架182r型的西斯納。平常一直有罩子蓋著飛機,要不是有人要進行保養,波妮的手臂就不會被發現了。波妮的兩隻手像被撕開一樣,從肩膀上被扯了下來,手臂上沒有任何衣物碎片,完全裸露著。因為沒有血跡,所以應該是死後才被扯下來的。」

「像被撕開一樣的扯下來?」我毛骨悚然的說。

「是的,不是用刀刃切砍下來的。關節部分的圓形骨頭完全露出來了。」女士們不禁發出害怕的驚歎聲。

「到底是怎麼撕扯的呢?」

「誰知道!」

「還有,波妮的手臂為什麼會在那個地方呢?……為什麼要把手臂放在距離頭部十哩的地方呢?」

「用腦袋想呀!巴尼,用你自己的腦袋想。」巴格利說。

「那個飛機場有人看到兇手嗎?」柯妮·達文生問。

「沒有人。因為那裡不是正式機場,而且後面就是一大片空地,任何人都可隨便出入。那裡沒有警報器,也沒有監視攝影機。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對方進入飛機場的時間是黑夜,因為白天一定會被看到。白天時那個地方隨時都有人。」

「兇手知道這點嗎?」佩琪問。

「恐怕是知道的。」

「那麼,兇手會是村裡的人嗎?瞭解機場情況的人……」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巴格利就插嘴道:「巴尼,你也在這個村裡住很久了。你知道葛利夏機場並沒有監視攝影機吧?」

我搖搖頭說:「不管住多久,不必知道的事情就是不會想要知道。不過,有這方面知識的人,不用住在這裡,只要看一眼就明白了。即使是從地球另一邊來的人也一樣。」

「把手臂放入飛機裡的時間是昨天晚上嗎?」

巴格利突然冒出這句話,我立刻警覺到自己剛才的失言。

「波妮前天晚上還活著,所以可以將她的兩隻手臂放入飛機裡的時間,只有昨天晚上而已。」

我不說話了。

「等一下。」亞文開口說:「前天晚上十二點的時候,波妮離開我的酒館,然後回家。從那時候起,就再也沒有人看到她了。第二天早上她的室友也沒有看到她。或許她是在前天晚上的十二點到第二天早上之間被殺害,並且被撕下手臂,手臂很快就被放入飛機中的。」

「唔,有此可能。」巴格利很快就說。「那位正在醫院的瑞典來的教授,大概可以從醫學上檢驗,推斷出手臂被撕扯下來的時間。」就在巴格利說這些話的時候,電話鈴聲響了。「看,電話來了。」這位葛利夏警局局長此時把雙手枕在腦後,有點得意的抬起胸膛。湯姆拿起電話,只講了一、兩句,就把聽筒遞給巴格利。

「局長,是御手洗教授。」湯姆說。

巴格利接過電話,懶洋洋地開口:「嗨,教授,我是巴格利,知道波妮的手臂被撕扯下來的時間了嗎?」巴格利問。但是五秒鐘後,他那海象般的巨大身軀竟然從椅子上彈了起來。他的表現讓我們呆住了。

「你說什麼!」他叫道,我們也都豎起耳朵聽。

「你說那不是波妮的手臂?」我們訝異得互相看著對方的臉。

「那麼,那是誰的手?」這句話說得太沖動,巴格利立刻再說:「嗯,我不瞭解那樣的事,對不起。總之,我知道那不是波妮的手臂了。唔。血型和dna都不一樣,而且手臂是在距離今二十個小時內被撕扯下來的。那麼,年齡呢?」

巴格利沉默下來,靜聽對方說明了一陣子。

「年齡和波妮差不多,白人女性。血型o,波妮的血型是b……不,教授,這樣就可以了。總之,那是別人。不過,我的頭痛並沒有消失。對了,手臂上有指紋嗎?沒有嗎?唔。知道了,辛苦你了。你累了吧?你住在迪蒙西小旅館,請回旅館休息吧。旅館的房間裡有電話吧?很好。如果有新的發展,我一定會立刻和你聯絡的,到時還要請你多多幫忙。」巴格利客氣地講完電話,然後就發起呆來,連聽筒都忘了放回去。因為他就像頭海驢標本一樣呆立著,他的屬下湯姆只好走過來,將電話聽筒從他的右手拿下來。事情進展似乎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那不是波妮的手臂嗎?」湯姆問他。

「唔。」巴格利雖然如此回答,但他沒有點頭,而且從他的神情看來,他似乎還沒從心神不定中恢復過來。

「那麼,是誰的手臂呢?」我問。然而因為局長還陷於心神不定的恍惚之中,根本沒有回答我的意思,他的屬下更無法回答我的問題。巴格利雙手抱胸,眼睛看著地板,一動也不動的樣子好像某個有名的銅像。過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開口了:「總之,有件事是確定的,那就是某個地方還有一個人被殺了。」

這句話造成女性們心裡極大的恐慌。有人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有人卻屏息,好像不敢呼吸了。

「到底又是誰死了……是這個村裡的人嗎?……」

「會不會是菲伊……」柯妮小聲說著。「昨天一整天都沒看見她。」

「菲伊?」巴格利問。「菲伊是誰?」

「是波妮的朋友,她們偶爾會見面。」

巴格利聽到這個回答,稍微思考之後又問:「那位女性的身體上可有什麼特徵?」

「你是問手臂上嗎?」柯妮問。

「是的。」巴格利回答。柯妮慢慢的搖搖頭,說:「手臂上沒有什麼特徵。若是身體的話,或許可以找到某些特徵。」

「什麼特徵?」琳達發問。

「我實在不願去想這種討厭的事。但是……」柯妮說:「菲伊不是常常煩惱妊娠紋的事情嗎?她的肚臍上有妊娠紋。」

「嗯……」琳達同意似的點了頭。

「菲伊……她姓什麼?」巴格利掏出記事簿,準備開始他的調查工作。

「菲伊·艾馬森。結婚了嗎?」他一邊寫,一邊發問。

「她離婚了。她好像說過她的孩子住在利物浦……她現在一人獨居。」

「她幾歲了?」

「菲伊六十二歲。」柯妮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兇手的目標除了波妮外,還有波妮的朋友嗎?」巴格利合上記事簿,不自覺地喃喃自語。可是他很快就發現自己好像失言了,便立刻沉默下來。如果他的顧慮正確,那麼現場的三位女性,可能也會遇到相同的危險。「可惡,接下來還會怎麼樣呢……」

巴格利這麼說著的時候,電話鈴聲又響了,神經已經非常緊繃的巴格利立刻跳了起來。想不到這個外表粗線條的男子,神經卻很敏銳。他把手伸出去,在湯姆說話之前,拿起了話筒。「喂,我是葛利夏警局的丹弗斯局長。是,是的。」

平靜地講了幾句話後,他的聲音突然像一直找不到物件的公海驢在向最後一隻母海驢求愛一樣,以全身的力量發出吼聲。「消防車的上面?」他震動腹部的肉,叫出聲來。那聲音讓我們膽顫心驚。他的嘴巴一直張得大大的,我們幾個人的目光,也就一直看著他張開的大嘴。

「在消防車的上面?可能是被分屍的屍體?是身體嗎?是人類的身體嗎?是女人的身體嗎?嗯,我們一定會去調查的。但是,為什麼會在消防車上面呢?啊,是的,確實是那樣。我會立刻過去看看。」

巴格利把電話遞給湯姆,然後右手按著額頭,站住原地不動。看樣子:案情的發展果然很棘手,實在不是他這個鄉下警察能夠了解、處理得了的案子。

「可惡!到底是哪來的傢伙乾的好事!」他氣憤地罵著兇手,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反擊。

6

「呃,巴尼,你也來了?那你就站在那兒等,絕對不可以進來。」巴格利對著我吼,然後和湯姆與御手洗教授開啟柵欄,進入消防隊的庭院裡。

迪蒙西的消防隊是磚造建築。敞開的長方形入口後面,停放著兩輛漆成紅色的大消防車。不過,這兩輛消防車都不是巴格利的目標。消防隊旁有個低矮的木柵欄,這道木柵欄後,是片相當寬闊的雜草地。有人在這塊雜草地上晾衣物,衣物的後方有輛老舊的消防車,車上的烤漆已經斑剝脫落,有些地方甚至已經生鏽。巴格利他們快步往那輛消防車走去。

約翰·霍金斯刑警被獨自留在柵門外,門外的地上照例貼著寫有「警戒線」字樣的黃色膠布。我是自己跑來的,巴格利當然不會用車子載我來這裡。剛才巴格利叫我們這些外行人回家去,然後就匆匆離開村公所大廳。我是和後來被警車送來的御手洗教授同時到達消防隊。

自從剛才在門外偶遇後,巴格利不時以氣恨的眼神瞪我。因為不能叫我回去,只好讓我在柵欄外等。不過,他心裡其實一點也不希望我站在這裡等吧!等一下調查工作結束,出來之後,他一定會對我說出什麼讓我不愉快的話,並且想辦法把我趕走。

外面雖然沒有風,但還是很冷。我抬頭看天空,異樣的烏雲低垂,籠罩了整片天空。很久沒看到這麼厚的烏雲了。雖然不能說詭異的天空是天地就要變色的預兆,但是這樣的天色至少預告了寒冬就要來臨的訊息,不安的感覺襲上心頭,我覺得這個世界好像即將發生什麼戲劇性的事件。或許在屍體旁看到這樣的天空,每一個生活在這天空下的人,都會有同樣的感覺吧!不在乎生命長短的我,都因此而覺得不安了,那些想要長命百歲的人,心裡一定更加不安吧!

現在本是太陽高掛天空的午後時間,但此時陽光卻被厚厚的烏雲完全遮掩,大地陰沉沉的。站在消防隊前是看不到尼斯湖的,不過,此時卻可以看到從湖面飄散過來的淡淡水氣。消防隊後方的森林黑黝黝的,明明離天黑的時間還早,卻讓人覺得黑夜已經來臨。

接連發生重大的命案。不過,今天這個命案帶來的震撼,似乎不如昨夜看極光時發現的命案。此刻大家都對接連發生命案的現象感到不解。然而因為命案本身有很多不合常理的情形,所以大家都直覺地判斷這是極難解決的案子。眼前我唯一清楚的,就是巴格利所率領的,包含他自己在內的三個鄉下刑警,絕對對付不了這次的事件;就算把那個瑞典來的幫手也算進去,集合他們四人之力,恐怕仍然束手無策。不知巴格利有何破案的計劃,總之,他若想破解這個案子,一定得更加努力才行。

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對巴格利而言,這或許是幸運的吧?這裡是人口不多的鄉下地方,所以這個新的案子還沒被宣傳出去,消防隊四周也沒有看熱鬧的人,勉強說有的話,那也只有我一個。然而,這種情形對我而言就不是什麼令人高興的事了。因為沒有人可以在此安慰我現在的心情,我覺得害怕的時候,也只能獨自發抖。此時,我真想在酒吧裡喝酒,和可以談心的朋友胡說八道一番。剛才一起在村公所大廳裡的女性都回家了,亞文也回酒吧去了,只有我一人來到這裡。

一個男人晃晃悠悠地從消防車背後走出來。他有一頭頗讓人注目的白髮,臉色相當蒼白。我好像看到救星一樣,趕緊走過去和他說話。

「嗨,老兄,你是消防隊的人嗎?」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和態度顯得開朗些。

「是的。」他冷漠地回答我,一副不太想和人說話的樣子。我覺得他滿面熟的,因為這個村子不大,只要住在這裡的時間夠長,一定有機會看到住在這兒的每一個人。

「放在後院的消防車上好像發現屍體了。」我問。他緩緩地點了頭。

「我是巴尼·曼克法朗。你呢?」我說著,把手伸出去。

「羅伯特·葛雷普利。」我們握了手。

「我們以前在哪裡見過面吧?」我問。

「嗯,在亞文酒館見過。」羅伯特說。從外表的樣子看來,他的年紀好像比我略小。

「啊,我想起來了。我們這個小村子,最近發生不得了的命案了!」

他的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左右擺動著頭,說:「確實是不得了命案,而且很恐怖。我們消防隊後院的消防車上,竟被人丟了一具屍體!真是前所未聞的事情。」

「就像在消防隊放火一樣。」我說著就笑了。但是,羅伯特臉上一點笑意也沒有,我只好趕緊收回臉上的笑容。

「葛利夏警局的巴格利局長正在裡面進行調查,不過,我敢打賭,他現在一定像坐在電腦前的大猩猩,根本一籌莫展。」

羅伯特點了一下頭,說:「我們這裡也有那樣的人,真是莫名其妙。」

看來他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和他講笑話根本就是對牛彈琴。

「那個後院是任何人都可以進入的嗎?」我又改變話題。

「是吧。不過誰也沒有想到竟然有人會把屍體放在消防車上。」他點著頭說。

「這事是第一次發生的吧?」

「當然。我已經在這裡工作將近三十年,見過無數的火災,卻第一次看到那樣的屍體。那是一具不完整的屍體。」

「你看過那具屍體了嗎?」

羅伯特點頭。說:「我是因為法蘭克的大聲驚叫,而跑上停在後院的消防車的。結果就看到那個令人噁心的畫面。」他的臉色十分沉重。

「那具屍體是女性嗎?」

「是的。屍體身上穿著裙子,而且留著長髮。」

「什麼,那具屍體有頭部嗎?」

聽到我的問話,羅伯特驚訝地看著我,說:「是呀!屍體身上能沒有頭部嗎?」

「不,不是這個意思。」

「那具屍體好像正在作夢,眼睛翻白,像這樣……眼睛張得開開的。那是一個成年女性的屍體,可是身體卻像小孩一樣小。大概只有這麼大。」羅伯特張開雙手,表示一下屍體的長度。如他嘴巴所形容的,那確實是小孩子身高的長度。

「只有那麼大嗎?」

「是的。還有,屍體的形狀很古怪,也很恐怖。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這具屍體沒有手和腳,像個人球一樣。原本應該附著在軀體上的四肢,雙腳從大腿根部就不見了,雙手也是從肩膀就不見了,所以屍體的長度才會像小孩子。總之,那樣子真的很恐怖。你沒見過那樣的屍體吧?」

「沒有。」我搖搖頭,然後接著問:「你是近距離看到那具屍體的嗎?」

「我是上車去看的,車內的空間很小,所以距離確實相當近。」羅伯特又用手來表示距離。

「還有……我覺得有股氣味。那是令人很不舒服,難以忍受的血和肉的臭味。」

「後院的那輛消防車已經沒在使用了嗎?」

「已經很久沒用了。不過有些小孩會跑來這裡,把那輛消防車當作船玩。」

「孩子們看見那具屍體了嗎?」

「沒有。幸好發現的人是法蘭克,否則一定會嚇壞孩子。開始的時候,法蘭克也只是看到裙子一角。如果他沒有看到那片裙角的話,或許到現在都還沒人發現那具屍體。誰想得到廢棄的消防車上,竟然會有那樣的東西呢?」

「屍體周圍有血跡嗎?」

羅伯特稍微思考之後,才搖頭,對我說:「沒有。」

「屍體有其他特徵嗎?現場有兇器之類的物品嗎?有沒有留下什麼可疑的東西?」

羅伯特又是搖頭。說:「什麼也沒有,廢棄的消防車上只有屍體。」

「被害者是誰?有人認識她嗎?」

「沒有。雖然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裡見過,但是並不認識她。我想她應該也是村裡的人吧。」

「屍體為什麼會被放在消防隊呢?你想得到任何原因嗎?」

羅伯特想了一下之後,又是搖頭。「我想不出任何原因。而且這個消防隊也沒人認識她。」

「會不會是以隊上的某個人為目標,而進行的恐嚇行為?」

羅伯特聞言輕笑一聲,說:「我覺得沒有這種可能性。我剛才說過了,這個消防隊裡沒人認識她呀!」

「隊上的人員裡,有沒有人曾經和別人結仇?」

「這裡是小小的鄉下消防單位,不會有那種事的。」

「你知道波妮的事嗎?」我改變話題。

「嗯。」

「消防車上的屍體不是波妮吧?」

「不是。」

我一問完,就發現自己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先被發現的波妮,是隻有頭部沒有身體的屍體,所以這個有頭部的屍體當然不會是波妮。「你知道菲伊·艾馬森這個女人嗎?」

「菲伊·艾馬森?」

「她的年紀大約六十歲,雖然有結婚生子,但她的孩子好像住在利物浦,而她則獨自住在位於凱斯魯路的房子裡。目前她好像是獨居。」

聽完我說的這些話後,羅伯特仰頭望天,一副愣住的樣子。他不開口說話,只是一味沉默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喃喃自語地開口說:「她的丈夫是律師,他們已經離婚……」

「嗯,恐怕是的。」我不知道她丈夫的職業,但知道她是個離婚的女人。

「啊!天呀!沒錯,就是她。是菲伊沒錯。我想起來了,以前我還去過她在弗洛登路的家,和她見過面。是我太太帶我去的。竟然是菲伊!我怎麼一直沒有注意到呢?是她沒錯,只是樣子改變太多,所以我才一直沒有發現。」

他好像受到了重大刺激,說完上述的話之後,又沉默了。看到他這個樣子,我猶豫起來,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再貿然發問。就在我也煩惱著該怎麼辦的時候,背後傳來腳步聲。巴格利出來了。

「嗨,巴格利!」我回頭叫局長的名字。原本背對著我,正在和屬下湯姆說話的巴格利,緩慢而又厭煩地轉向我,說:

「不管是什麼時候,只要聽到你的聲音,就讓我不舒服。你為什麼還在這裡?請你快回亞文酒館,坐在你的老位子上喝酒好嗎?」

「你知道遇害者的名字了嗎?」

「什麼遇害者?」

「消防車上沒有手腳的女性。」

「哼,對這種事你的訊息特別靈通是嗎?我為什麼要告訴你?你只是想拿這些事情,拿來當作酒館裡的下酒菜,和一群醉鬼胡說八道吧?」

「你還不知道吧?」

「我很快就會知道了。」

「要我告訴你嗎?」

「你能告訴我什麼?」

「死者是菲伊·艾馬森。是個離婚女子,前夫是律師。現在住在弗洛登路。」

「你說的是真的嗎?」

「嗯,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就跟我來。這位是羅伯特·葛雷普利,想起消防車上的屍體是菲伊·艾馬森的人就是他。羅伯特,這位是巴格利·丹弗斯局長,是葛利夏警局裡最可怕的人物,他有兩個屬下。這位局長人不壞,但是如果你愛喝酒,那你就得小心他了,你只是喝了一小瓶酒,就有可能被他逮捕,所有愛喝酒的人,都是他的敵人。這種警察愈來愈多的話,有一天蘇格蘭會變成頒佈禁酒令的地方,然後偷偷摸摸釀假酒的人,反而會大發利市。」

「巴尼,你能安靜一點嗎?葛雷普利先生,他說的對嗎?」巴格利走過來問羅伯特。

「是的,沒錯。我也是剛剛才想到的,因為她的樣子改變太多了。」

「你不會是被這個騙子誘導,才這麼說的吧?」

「當然不是。」

「好吧,等一下再說吧。湯姆,你立刻聯絡尹凡梅斯警局,請他們立刻派人來支援。人愈多愈好,並且要部署警戒範圍,也要出動警車四處巡邏。」

我看湯姆拿出手機一面撥打,一面說:「巴格利,真是好主意。火車行駛的軌道,是不是也該去巡邏呢?」

「我們的人手實在不足。這次的事件,可以說是迪蒙西有史以來最重大的案子,也是開膛手傑克以來最大的案子。」

「我贊成你現在說的話。總之,一定要在遇害者再度出現之前,逮捕到兇手吧?」

「要嚴密控管村子的四周,湖的那邊也一樣,千萬不能讓兇手逃逸。還有,要聯絡葛利夏醫院那邊,請他們派運屍車來。」

「喂、喂,你們連運屍車也沒有嗎?太寒酸了吧?」

「巴尼,你想被逮捕嗎?這回你犯的是妨礙公務罪。」巴格利吼道。

「告訴警察遇害人的姓名,算妨礙公務嗎?」

我說著,走到剛才那個柵門邊。巴格利對我無可奈何,只好開始問羅伯特問題。湯姆正對著手機講話。我走到柵欄邊時,御手洗教授正好走出來。

「嗨,教授,檢查結束了嗎?」我問。

「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可檢查的了。」他說。

「這個屍體有頭吧?」他點點頭。

「那麼,那不是波妮的屍體。」

「嗯,不是波妮。」

「死去的女人的名字叫菲伊·艾馬森。」我說。

「菲伊……」

「是的,菲伊·艾馬森。請問,你從這個屍體上了解到什麼事情了嗎?」

「這個菲伊·艾馬森是個怎樣的女人?」教授不回答我,反而對我提出問題。

「她和當律師的丈夫離婚,現在好像獨居在弗洛登路的房子裡。她有孩子,不過孩子在利物浦工作。不知道她的孩子現年幾歲,她本人則大約六十歲。」

「唔。」

「和你調查出來的結果一致嗎?」教授點了頭。

「你知道了什麼?可以告訴我嗎?」

「我不能隨便說話。要得到局長同意,我才能說。」

「別這麼說嘛。有很多地方我都幫得上忙呀!」

於是教授便以估價般的眼光,注視了我一會兒,其間還數度無言地輕輕點了頭。像他這種權威型的人物,這種時候通常都會有這樣的態度。「剛才我已經把受害者的姓名告訴你了。這個村子是封閉型的聚落,所以你若想查清楚這次的事件,一定少不了村人的協助。」我說。

「你想知道什麼?」教授簡短地回應我的要求。他的態度好像是我問什麼,他才回答什麼,而不做額外的說明。

「聽說這具屍體沒有手和腳?」

「你已經聽說了嗎?確實如你所言。」

「死者的手腳也是被撕扯掉的嗎?」

教授點頭說:「從關節處骨頭裸露凸出,和肌肉剝離的情況看來,傷口應該不是刀刃等利器造成的。」

我點點頭,暫時思索一下這個事件。我的腦中並未出現「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的想法,只有「多麼可怕的事件呀」這個念頭。

「剛才我聽發現屍體的人說了,屍體的四周好像沒有留下任何物品。是嗎?」

教授稍微沉默之後,搖頭說:「確實什麼也沒有。」

「沒有血跡,沒有兇器,也沒有指紋……」

「有沒有指紋還不清楚。」

「死因呢?」

「無可奉告。」

「推定的死亡時間呢?」

「目前還無法推算出來。」

「兇手為什麼要把屍體放在消防車上面?」

「不知道。」

「那輛消防車和那邊的消防車一樣嗎?」我手指著那兩輛現役的消防車說。教授慢慢地點了頭。「消防車相當高,為什麼要把屍體放到那麼高的地方呢?」

「我不能憑個人的想像或一時的想法,來回答這個問題。我不能再多說了。」

「兇手會不會是和消防隊裡的人結怨,所以用這個方法來嚇唬人?」

「我說過了,我不會回答這類問題。」教授說。可是我不理會他的說詞,仍舊雙手抱胸,自顧自地陳述看法。

「教授,你不認為這個偏僻的村子裡竟然有消防隊是很奇怪的事嗎?老實說,隊上成員的工作,就是每天來這裡做早晚操。」

「是嗎?」

「我從來沒聽過他們出去救火的事蹟。啊,對了。我住在這個村子的期間,連一次火災也沒有發生過。這個村子的房子大都是石頭做的,怎麼燒得起來呢?況且這裡還幾乎天天下雨,人們住的屋子裡的暖爐和地板,也是石頭打造的。這裡的人已經忘記滅火的方法了。」

「聽你的說法,這個消防隊似乎是為了丟棄屍體而存在的。」教授說。

「就是這樣。」

「但是,消防隊還是必要的單位吧!萬一發生火災了,總不能等下雨來滅火吧?」教授說這些話的時候,湯姆的手機響了。湯姆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講了幾句話,他用比剛才的巴格利更大的聲音喊道:「發現屍體了?在精肉工廠?」

站在那裡的巴格利聽到湯姆的喊叫聲後,啞然地呆立住,久久不動也不說話。

7

我走到巴格利的警車前面,巴格利大聲吆喝我快點上車。他已經改變心意,不再叫我「滾」了,所以我就乖乖地上了車。巴格利現在率領的工作成員只有三位,兩位警官和一位教授。這塊土地上至今沒有發生過什麼驚人的命案,所以巴格利的人手雖少,也無所謂;而且,就算發生了什麼重大事件,也可以從尹凡梅斯那邊調人來幫忙。這輛警車是五人座的,所以多我一個人坐,也不要緊。

車子開了十分鐘左右,我們到達迪蒙西的精肉工廠。這裡有個相當大的石綿瓦工廠,我們一走進工廠,就看到三位穿著黑色橡膠圍裙的男子,他們一臉茫然地站在空地上,正在等待我們的到達。他們三個人的臉上,盡是不知所措的神情。

天色愈來愈陰暗,空氣裡有微微的風。湯姆一停車,四個車門同時開啟,車內的人都下車了。天空開始飄下細雪。這樣的雪是不會造成積雪的。

「屍體在哪裡?」巴格利立刻開口大聲詢問。

「在這邊。」有個男人開口,並且走在我們前面,快步引導我們向前走,那種想盡早擺脫異常事件,把事件交給專家的心情表露無遺。我們連忙跟上他的腳步,快快地向前行。因為他穿著黑色的橡膠長靴,所以腳步聲和我們有點不一樣。

男人首先鑽進一個金屬門與牆壁間的縫洞,然後好像使用了全身的力氣般,用力去推那扇像貨物列車門的金屬門。金屬門被推開之後,出現了比原先的縫洞大約寬四倍的出入口。

接著,他引導我們走進像是寬闊走廊的地方。左手邊的玻璃窗上雖然有白色的汙痕,但是仍然可以隱約看到玻璃窗內的情形。無數大塊大塊的豬肉或牛肉被鉤子勾住,從天花板往下垂,一排一排地整齊排列著。那些肉塊的皮都已被剝下,白色的脂肪與紅色的肉完全裸露出來。這些全是被縱向切割的半隻動物的肉塊,都沒有頭部的肉塊。

這種畫面很快就讓我們產生不愉快的感覺。如果是平時,看再多這樣的畫面或許也不覺得怎麼樣,但是,一想到等會要看到人類的屍體,這些動物的肉塊馬上讓我們產生不愉快的聯想。如果把這些往下垂吊的肉塊,想成肥滿的女性屍體時,這個工廠無異是一個進行冷酷殺戮行為的現場。

男人帶我們走到垂懸著透明塑膠板的入口處,他掀起塑膠,叫我們進去裡面,我們便依次進入。

當我們都走進去,站好之後,他站在我們的前面,說:就是這邊。然後他領著我們,走過潮溼、散亂著肉片與白骨的地板,往更裡面走去。這裡有幾輛手推車。紅黑色的地板讓我們覺得自己好像走在前往地獄最底層的路上。

「這裡。」他說著,並且停下腳步。在他前面的,是一間有著不鏽鋼門,和奇怪牆壁的房間。等我們都到齊,他才把手伸向門把,開啟門。

於是,白色的冷空氣流竄到我們的腳旁,我們窺視著黑暗、洞穴般的空間。男人把手伸到房間的內側,操作某個地方,然後電燈泡發出黃色的光芒,讓人清楚地知道房間裡有些什麼東西。那是一堆由白色的肉塊堆積而成的大山。

「那個。」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鐵絲網燈罩的正下方,有一塊顯著的肉塊。在成堆的白色肉塊中,它的形狀異於其他肉塊,體積相對地比較小,也沒有被縱切開來。另外,這個肉塊帶點紅黑色的切面上,還有一小撮黑色的毛。因為冰凍變硬的緣故,這個肉塊的整體像被撒了白色的粉末,很難看清各部位的顏色。

「那個嗎?」巴格利問,工人便點頭,說了一句:「那是人類。」

「沒穿衣服嗎……」巴格利說。

「好像是的。」接著御手洗教授又問工人:「是什麼時候被放在這裡的?」

「不知道……我們是剛剛才發現的。那個東西原本被埋在豬肉的下面,剛才因為要出貨,才被發現的。」

「這些肉都是豬肉嗎?」

「是的。」

「這是大量屠殺豬隻的行為。」我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教授看了我一眼,說:「如果在回教國家,這是犯了會被槍斃的重罪嗎?」

「要帶走這具屍體嗎?」巴格利問教授。

「不,暫時不要動它。可以把這裡的門關起來了。」教授命令著:「請醫院派車來載走。先去載消防隊的屍體,再繞道來載這裡的屍體;這樣就能一次把目前為止發現的屍體都載到醫院。」

湯姆接到御手洗教授的指示後,立刻又拿起手機,手指按著鍵盤。可是,這裡的收訊情況好像不太好。「這裡不能收訊。」湯姆一邊喃喃說著,一邊往外走去。

巴格利此時一臉憔悴的樣子,讓人覺得他很可憐。他一言不發地呆呆站著,過了好一陣子才嘆了一口氣。我以為他要發表高論了,但他仍然什麼也沒說地呆立著,好像也和那些豬肉一樣被冰凍得僵硬了,連一個問題也提不出來。

「這裡有鎖嗎?」御手洗教授代替巴格利發問。

「有呀,不過已經有好一陣子都不上鎖了。」工人說。

「哦?」教授似乎對工人的答案很不以為然。

「因為這裡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事。我們這個工廠也從來沒有遭過小偷,這是市區的工廠想像不到的事情。別說偷肉,這裡的工人連一毛錢也沒被偷過。這個村子好像根本不存在犯罪這種事,而且這裡也沒有整天遊手好閒,不好好做事的年輕人……這裡的居住環境可以說是很好的。」

「那樣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吧?」教授說,工人無力地點了頭。

「發生了這樣的事,大家都嚇了一跳吧?」

「不只嚇一跳,而是震驚。」工人說。

「這裡雖然有鎖,但是未曾使用,所以任何人都可以進來嗎?」

「是吧!只要想進來,誰都進得來吧!不過,以前我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一定是有人偷偷進來這裡了。」

「嗯。」

「那會是誰?」工人指著冷凍庫的門問,又接著說:「這具屍體沒有手,也沒有腳和頭,從傷口切面不平整的情形看來,失去的那些部位像是被人用力撕裂開的。還有,因為有rx房,所以那應該是一具女性屍體,不過,並不是年輕女性。」

「你的觀察很正確,說得一點都沒錯。」教授像在誇獎學生一樣地說著。

「波妮·貝尼……」

我不自覺地喃喃說,教授卻點頭說:「有此可能。接下來就要進行調查,才會有新的發現了。幸好這具屍體有胃袋,而且又被冷凍起來;如果每次都能這樣,那就太感激不盡了。和消防車上的屍體一起送到醫院後,就可以推算出死亡的時刻了。」

「到底是誰把屍體搬到這裡來的呢?」我問這句話時,巴格利好像已經從驚嚇中醒來了一般,對我大聲吼叫:

「喂,還問是誰?就是巴尼你吧?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你的腦筋好像還沒有搞清楚呀!我是來幫忙的。」

「誰會要酒精中毒的醉漢幫忙?這種事警察自會處理。」

「三人小組的警察大隊嗎?」

「不要你多管閒事。我們的援軍立刻就到了。」剛才還一副失神的模樣,現在卻歇斯底里地罵人。這是情緒不穩定的男人應有的症狀吧!

「光是消防車上沒有手腳的屍體,就夠令人頭痛的了,現在又跑出豬肉堆裡的無頭屍體。我沒聽過比這更奇怪的事了!兇手到底是哪來的傢伙?為什麼要做這種可怕的事?我從剛才開始就頭痛欲裂了,現在腦袋裡更是轟轟轟地響個不停,又倒霉地遇到一個醉鬼在這裡胡鬧。」

「那你去那裡搜查呀,我會乖乖待在這裡,一點也不會妨礙你。反正我想看的東西,我都已經看過了。請你叫什麼名字?」我轉頭問那個工人。

「沙米爾·泰拉。」

「喂,巴尼,誰給你問話的權力了?」

「巴格利,請你做一下記錄好嗎?好了,沙米爾,這具屍體是有人趁夜偷搬進來的吧?」

「應該是吧!白天時我們工人都在,外人混進來的話,很容易被發現的。」

「是昨晚搬進來的嗎?前天晚上搬進來的可能性呢?」

「前天嗎……」他雙手抱胸,思考了一下,然後說:「也有可能吧。因為昨天這裡沒有出貨,所以如果是前天晚上搬進來的,也不會被發現。」

「那麼就是前天晚上了。」

「巴尼,你憑什麼擅自決定?你快給我出去!你沒有搜查權。」巴格利又大吼大叫了。

「外面很冷,不是嗎?而且還在下雪。」

「那你就安分地回去你住的地方,不要在這裡妨礙我們的調查工作!」

「我沒有妨礙任何人,我只是在幫忙。任憑這樣發展下去的話,迪蒙西會到處是屍體的。」

巴格利咬牙切齒,鼻子跟眉毛都皺在一起。他恨恨的說:「我希望下一個屍體就是你!」

這是警方人員不該說的話。我正想回他幾句時,教授開口了:「這裡的地板經常是溼的嗎?」

「是的。」沙米爾回答。

「晚上也一樣嗎?」

「因為必須不斷的沖洗,才不會有血腥味。」

「唔。這個村子處處都不上鎖,好像中世紀一樣,說不定下次就會在某人家裡的寢室發現屍體了。兇手可能在任何地方棄屍。這裡和倫敦的差別太大了。」

「教授,這就是本地的優點。只要事件沒被揭發,搞得人心惶惶,這裡依舊是平靜的小村莊。」我說。

「可是,發生過可怕兇殺事件的地方,就是麻煩的地方。更何況兇手就像隱形人一樣來去自知,做什麼壞事都沒人妨礙得了他。」教授雙手抱胸地說。

「你說得沒錯,教授。尤其是這裡只有三個員警,要逮到兇手還真不容易。相形之下,以倫敦為連續殺人地點的兇手,就是大笨蛋了。」

「照你的說法,全英國的犯罪者,都應該來迪蒙西犯案了。兇手又老是搶在我們的前面,我們只能團團轉地追逐看不見的兇手。」教授一面在潮溼的鋪石地板上走來走去,一面說:「一定得設下一些障礙,牽制兇手的行動才行。」

「我馬上去設警戒線。」巴格利說,然後轉向工人,開始他那散文般的問話。

「沙米爾,這工廠裡的工人中,有沒有人看到可能是兇手的可疑人物?」

工人搖搖頭說:「剛才我一直在和同事討論這件事,大家都說什麼也沒看到。」

巴格利連續提出老掉牙的問題,這對案子的進展一點助益也沒有,實在讓人看不下去。我站在他身旁觀察了半天,沒聽到任何一句能讓我產生一丁點佩服的問話。這次的事件不同於一般,兇手也不是一般人物,實在不是巴格利這種人應付得了的。

「你知道波妮·貝尼這個女人嗎?」巴格利繼續問。

「聽過這名字。和昨晚迪蒙西小旅館旁的事件有關。」

「你們工人中,有人認識她嗎?」

「沒有。」他立即肯定地回答。

「那麼,菲伊·艾馬森呢?」

「菲伊·艾馬森?這是誰?」

「菲伊是……」巴格利開始述說。

「巴格利,問這些沒有用啦。」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便忍不住插嘴阻止他。這一來,巴格利終於大發雷霆。

「你很吵耶!你這個門外漢!剛才就叫你出去了,你沒聽到嗎?如果覺得外面很冷,我的車子可以借你避寒!等這裡的事情結束,我會把你帶到酒瓶前的。」巴格利氣得頭頂冒煙,他的右手食指直直指著外面的方向。面對這個讓他完全摸不著頭緒的案件,他已經失去冷靜的態度,變得沒有理性和只會叫囂。這樣的他,比酒精中毒的醉漢還沒用。我很想反駁他幾句,但是萬一他受不了刺激,不小心氣死了,這對我也很不利。不管怎麼說,這裡還有兩位警察在場,我還是少說兩句為妙。在他把我送到亞文酒館前,我最好少說兩句,才是上策。

8

我在亞文酒館的吧檯邊一面喝酒,一面和琳達聊天時,突然覺得有個男人站在我旁邊。一看,原來是那位瑞典來的教授。

「嗨,教授。」我說。

「晚安。我可以坐在這邊嗎?」教授問。

「當然可以。對了,教授住在迪蒙西小旅館是吧?命案的調查有進展嗎?」

聽到我發問,教授一面坐下,一面說:「尹凡梅斯那邊已經來了一大隊幫手。目前已搜查過兩位死者的住處,村子的四周也詳細巡邏過,並在周圍各條街道設下警戒線,接下來要做的事,就是細部調查。這家酒吧的前面,也在看守的範圍內。」

「這裡?這種地方有什麼好看守的?」我問。

「我想就是要看守你吧!」教授說。

「嘿,教授,你不是說真的吧?」

「為了不讓你喝超過一瓶以上的酒,有一隊人馬被派來這裡看守你。」

「是巴格利那傢伙的主意吧?」我笑著說。

「是的。給我淡啤酒……不,還是給我一品脫有苦味的黑啤酒吧!外面很冷。這樣的夜晚喝點啤酒也不錯。」教授靠著吧檯,對琳達說。

「外面的雪呢?」我問。

「雪已經停了。外面並沒有積雪。」

「哈,太好了。我沒穿靴子。靴子這種東西太貴了,我寧可拿買靴子的錢多買幾瓶酒。」

「而且靴子也沒辦法讓人喝醉。」教授說。

「完全正確。所以我不希望積雪。」

「我早就說過,叫你去郵局上班了!」琳達拿著啤酒杯,在遠處一邊倒酒,一邊大聲說著。因為酒吧裡相當嘈雜,所以每個人說話聲音都很大。我用力揮揮手,對琳達的說詞嗤之以鼻。我才不想去郵局上班,要我在雪中送信,早晚會把我凍死。

「總有積雪的時候呀。」琳達又說。她是在擔心我沒有付酒錢的能力吧?我不理她,轉頭再和教授說:

「教授,為什麼要看守我呢?就算我死在路邊,也和巴格利無關,他應該不痛不癢吧?對了,難道他也擔心我沒有付酒錢的能力,怕我因為付出不出酒錢而犯罪嗎?」

「想要錢喝酒而搶郵局嗎?」教授滿不在乎地說。

「好耶!這是個好點子。那我就暫時去那裡工作一陣子,瞭解郵局的作業時間,要動手的時候就容易多了。」我冷靜地說。這樣可以讓人知道我還沒有醉,我腦筋還很清楚,也可以思考。

「狗急跳牆。人在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時候,就算是很有理性的人,也可能做出出人意表的事。不過,依我看,丹弗斯局長大概是不希望你得到食道癌,所以才會派人看管你喝酒!」教授說。

「曾經對我說,希望兇手下一個殺害目標是我的人,會為了不想讓我得到食道癌,而派人看守我?」

「是的,他把你當作好朋友。」

我口中的酒差點因為教授的這句話而噴出來,那就太可惜這口酒了。我脾氣好,不會瞧不起任何人,或許迪蒙西村子裡的每個人都可以成為我的好朋友,但是,我也有選擇朋友的權利吧?我可不想和那個胖局長成為好朋友。我正想這麼說時,教授的啤酒來了。

「來,乾杯。」教授舉起大啤酒杯,對著我說。

「為了我的食道癌而乾杯嗎?」

「為了你們的友情。」

我們的杯子碰在一起了。

「為什麼說我會得食道癌?」喝了一口酒後,我提出問題。但是我在聽對方回答前,又說:

「不過,我大概來不及得到食道癌吧?因為我覺得我會在癌症發作前,就去那個世界了。」

「是嗎?那麼局長一定會很寂寞,因為少了一個可以吵架的物件了。」

「我不會讓癌細胞追上我的,所以我現在要盡情的喝酒。不過,教授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推理呀!」教授說。

「啊!對噢!教授是歐洲第一名偵探。那麼,你是怎麼推理的?」

「你的臉是紅色的。」他盯著我的臉看,然後說。

「啊,我並不是隨時如此,不過,我一喝酒就會臉紅。然後呢?」

「喝酒的情況有兩種。一種是自然的、自主的情況下喝酒,另一種是不由自主地想喝酒。一般人喝酒的情況都屬前者,但其中有些人漸漸變得不由自主地想喝酒,也就是後者。變成後者的人,大部分的人臉是紅色的。」

聽他這麼說,我不禁想起從前的事。我開始喝酒時,還是個學生,那是幾乎已被我遺忘的時代。

「哈,或許是吧。我年輕時確實喜歡喝悶酒。」我點著頭說。

「酒精被胃或腸壁吸收後,會集中在肝臟,然後轉變成乙醛。乙醛是有害的物質,是一種致癌物,對人體有不良影響,它會傷害細胞,在身體的各個部位引發癌細胞的活動。不太會喝酒的人,喝了酒之後會有不舒服、嘔吐等醉酒的感覺,就是從肝臟散發到身體各處的乙醛,所引起的作用。」

「哦。」

「不過,肝臟裡有某種酵素,可以將有害的乙醛轉換成對人體無害的物質。」

「譁,太好了。」

「一個人的酒量如何,就看體內這種酵素力量的強弱。這種酵素的力量強的人,酒量就大;反之,酒量就小。一般愛喝悶酒的人,他的酵素通常是中等強度。」

「例如我嗎?」

「有這個可能吧?」被他這麼說,我點頭了。

「比例上,這種人的臉會呈現紅色。還有,剛才說的乙醛如果沒有被妥善分解的話,就會積存在肺部,然後藉著呼吸,從氣管跑出去。這種時候,周圍的淑女就會皺起眉頭,和散發出酒臭味的醉漢保持距離。」

「這個你就不必替我擔心了,因為我周圍的淑女和我是同類。琳達,我說得沒錯吧?」我說著,就呵呵呵地笑了。

「那個氣息也會進入食道。如果唾液中飽含乙醛,就會不斷地從食道流入胃裡。這是喜歡喝悶酒,酒精中毒的人常有的現象。這樣你明白了嗎?巴尼,你每天這樣喝酒,不僅你的呼氣中有乙醛,你嘴巴里的唾液也飽含乙醛。這種致癌物質會持續不斷地傷害你喉嚨或食道的黏膜,總有一天會引起你體內癌細胞的活動。」

「教授,不要說了。」我心驚膽戰地說。教授的這席話實在太刺耳了,我可是希望死前的那一天,還能夠暢快痛飲的人。喝酒是我的權利。萬一得了癌症,那就只能乖乖地躺在床上等死了。萬一藏在枕頭下的酒瓶被發現了,我的頭一定會被人用金屬臉盆鏘鏘鏘地敲破吧!想到尹凡梅斯皇家醫院兇悍的護士,我就毛骨悚然。

「不過,真的會那樣嗎?」

「現在還是假設的狀況。不過,可能性很高,相信總有一天會得到證明。」教授很直接地說。

「巴尼,這是醫生說的,一定沒錯。」在一旁認真聽著的琳達說。

「教授,你的話很有意思,下次請開堂課,專門講解這次的命案吧!好嗎?」我很贊成琳達的要求。與其聽他解說可怕的乙醛,我更想聽他談論命案的事。

「我現在還分析不出這命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過,若像電視新聞那種程度的報導,我大概還辦得到。」

「教授,那麼我們先來討論一下菲伊吧!我們可以認定消防車上的女屍就是菲伊·艾馬森嗎?」我問。

「綜合附近鄰居的說法,以及柯妮·達文生的保證,那具屍體應該就是艾馬森女士沒錯。」教授點頭、很肯定地說。我和琳達面面相覷。

「果然就是她!那麼,她是怎麼死的呢?」

「被勒死的吧!」

「勒死的?」

「她的皮膚上留有明顯的勒痕,而且身體上沒有別的傷痕。」

「那麼再來談冷凍庫裡的無頭裸屍吧。那是波妮的屍體嗎?沒錯嗎?」

「沒錯,那是波妮的屍體。那具屍體的骨骼組織、血型、dna和細胞組織,都和之前所發現波妮的頭部一致。所以不用懷疑,那確實是波妮。」

「她又是怎麼死的?」

「也是被勒死的吧。這具屍體比較難判斷的原因是身首異處,無法清楚分辨脖子被勒的痕跡。不過,從其他狀況看來,她應該也是被勒斃的。」

「其他狀況?」

「例如屍體頸根的銷骨附近,有抓傷的痕跡,這是被勒斃之人的屍體特徵。雖然也有例外,但因為菲伊的皮膚上也有相同的狀況,所以才會判斷波妮應該也是被勒斃的。因為被勒住的時候,死者通常會痛苦地去抓自己脖子一帶的皮膚的關係。還有,在飛機裡發現的手臂指甲裡,有艾馬森女士頸部皮膚的皮屑;從這一點可以判斷出,飛機裡的手臂是菲伊的手臂。」

「原來如此。」

「身體本該是完整的。」在吧檯裡的琳達感嘆地吁了一聲,她雙手抱胸地說:「我知道了。頭部和身體被撕扯開的是波妮;現在雖然已經找到了頭和身體,但是手和腳還沒有被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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