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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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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三日的黃昏,尹凡梅斯警察局的兩名警察從警車下來,巡視坎諾城的周邊。有霧,看不到位於山丘下的尼斯湖。

從昨天的這個時候到今天的現在,一整天都沒有下雪了,不過,因為有風的關係,天氣還是冷得讓人發抖。感覺上好像隨時會下雪。

巡視過一樓的迴廊後,警察進入城堡的地下道察看,接著又登上已經有許多鴿子巢,地方人士口中的倫敦塔。站在塔上時,他們看不見迪蒙西的商店街,轉個身之後,也看不到另外一邊的尼斯湖。因為沒有看到任何不正常的地方,兩名警察就一起下塔,並且踩著雪地,走過中庭,來到後面的墓地。雪地上的腳印並不多,看起來應該是同一個男人的腳印。這兩名警察沒有把這一點放在心上。

不知道是不是別的地方到處都有植物的關係,相形之下墓地的雪好像積得特別厚。墓石之間有隻烏鴉。在一片雪白的世界裡,這隻烏鴉顯得特別突兀。因為積雪相當厚,所以走起路來特別辛苦,但那隻烏鴉卻把嘴巴伸入雪地裡,好像在戳什麼東西。烏鴉好像戳到什麼了,正用力想把那個東西拉出來的樣子。

警察踩著雪一走過去,烏鴉立刻張開黑色的翅膀,發出叭噠叭噠的聲音飛走了,警察來到剛才烏鴉停留的地方,確定了剛才烏鴉確實是在拉扯某個東西。他們雖然沒有想到那會不會是屍體的問題,卻還是滿在意的。

警察的腳邊,有一條白色、細繩一般的東西。因為被雪覆蓋住了,所以光用看的是看不出所以然的。警察去拉那條繩子,沒想到那東西還挺重的。警察用力一拉,卻揚起一大片雪,還因此嚇了一跳。

那是個網子。直徑一碼左右的金屬圈上,掛著白色的網狀物。金屬圈的下面,是長約一碼的木製把手。警察拿起這個看起來很像捕蟲網的東西,看了一下子之後,判定這東西沒什麼意義,便把它放了回去。

但是,在走回城堡時,警察覺得好像有些不對勁。首先覺得奇怪的是網子很新,不像是用壞、用舊了而被丟掉的樣子。既然是新的,就沒有被丟棄的道理。

其次,這支網子是做什麼用的?如果它是網,那網眼也未免太粗了。這麼粗的網眼,如果要捉像鳳蝶那樣的大型蝴蝶還可以,要捉小型蝴蝶的話,就會被跑掉。更何況現在是冬天,這種季節不應該出現捕蟲網這種東西。還有,這支網子頗有分量,用這樣的網子捕蝴蝶,肯定會把蝴蝶的翅膀弄壞,那就做不成標本了。

那麼,這支網子是做什麼用的?為什麼會被丟棄在這個地方呢?怎麼樣也想不明白。不過,當他走到有很多石頭的中庭時,他突然想到了:這是撈魚用的網子。用來撈湖那邊的魚用的。這麼一想,他就豁然開朗,不再考慮這個問題了。

兩位警察走出城堡後,就沿著城牆繞行,然後走到通往湖畔的坡道。那一帶已完全被煙霧瀰漫。上星期這裡的地面上到處是色彩鮮豔的山毛櫸落葉,現在落葉完全被雪覆蓋,迴歸塵土了。

走下坡道,就是圍繞著湖的小路。兩位警察沿著湖邊小路走著。空氣中只有他們自己發出的腳步聲,和湖面上傳來的微弱水波聲。這裡原本就是人少車也少的安靜小村子。他們覺得空氣愈來愈冷,天空果然開始飄下細雪。上空好像傳來風的聲音,警察抬頭看天空,但除了白茫茫的一片霧氣外,什麼也看不到。

他低下頭來,繼續在積雪小道上走著。雪愈下愈大,一位警察停下腳步,他想中止這個他認為沒有意義的巡邏。走在他前面的警察也停下,回頭看他背後的夥伴。他們雖然沒有對話,但都瞭解對方的想法。

就在那時。空氣裡出現一個震動冷氣的異樣聲音。兩位警察立刻彎下腰,降低姿勢。那聲音的尾音拉得很長,很像動物的叫聲。警察們伸直腰桿,緊張地看著湖水。他們覺得異樣的聲音是從湖水那邊傳來的。

那是從未聽過的一種聲音,和任何他們熟悉的動物聲音不同。這聲音撼動冰冷的世界,讓兩個男人的精神緊張到極點。這兩個警察拚命的看著湖面,想要從那裡發現聲音的來源。

第一個鑽進他們腦中的想法是:這是傳說中尼斯湖的水怪——尼西所發出的聲音。此時的他們,已完全接受尼斯湖有水怪的說法。因為除了這個,他們想不出這世上還有什麼生物會發出這樣的聲音。他們一直盯著水面看,並且認為水怪正撥開濃霧,發出巨大的水聲,準備登陸了。

他們等了一陣子後,水怪都沒有登陸。那聲音依舊很大聲,兩位警察要對話時,如果聲音不夠大,對方就聽不到。可是再仔細聽時,會發現那個拖著長長尾音的聲音底部,有洽普、洽普的沉穩波浪聲,這不是巨大的生物要踏出水面時,應有的激烈水聲。

他們想水怪現在一定是靜靜地待在湖心了。於是他們一再集中眼力,看著湖心的方向。可是這一天的霧實在太濃了,天色又漸漸暗了,因此他們根本看不到湖心。

「回去吧!」一名警察說。他的眼裡有驚慌的神色。他的心裡雖然想著應該不會有什麼可怕的事,卻抵不過現實裡這奇怪的吼聲帶來的恐怖感。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也找不到繼續待在湖邊的理由。

回到警車裡的話,就可以用無線電聯絡,通知別人這裡的情況;也可以利用車上的電腦,得到新的訊息。總之,繼續留在這裡聽這個奇怪的聲音,不僅沒有意義,說不一定還會發生什麼糟糕的事。怪獸電影裡不是常有那樣的情節嗎?他可不想發出慘叫地成為第一個犧牲者。

另一個警察對想折返的警察說:「我這邊很快就看完了。」

於是兩個人在奇怪的吼聲中,沿著湖邊的小路快步前進。其中一個警察記得前面有個小棧橋,小棧橋下有條可以通往大路的石階。這是走到停車之處的捷徑。

「這是什麼聲音呀?」警察指著湖心方向說,他的夥伴搖搖頭,只低聲說了一句:「不知道。」

可是,問話的警察沒有聽到同伴的回答,因為他已經用手掩住耳朵,而且那聲音實在太大了。他也沒有回頭看他的同伴。已經看到右手邊的停船處了。木頭棧橋朝湖水的方向突出。棧橋上有雪,倚靠在這裡的四艘小船上也有積雪。因為連一公分也不想靠近水怪,所以他們都不想站在棧橋上。

走在前面的警察踏上石階,他一跨步就跳上兩三階。這時,在後面的警察突然發出聲音,喊道:「等一下。」

走在前面的警察聞聲停下腳步,站在石階上回頭看。只見他的同伴站在雪中,舉著手,眼睛一直看著後方的棧橋。

「什麼事?」已經走上石階的警察露出好像很煩的表情。這個時候誰都想快點回到溫暖又安全的車子裡。

「看那邊。」他指著小船。站在石階的警察也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手指的地方。乍看之下,他手指的地方有個很像剛才的烏鴉的東西。這是一片白色的雪世界。棧橋是白色的,小船也是白色的,這個白色的世界裡,有個黑得發亮的東西,顯得非常突兀。黑色的東西在小船裡,還沒有被雪覆蓋。不過,如果沒有被發現,還繼續留在那裡的話,遲早會被雪覆蓋住。

站在石階上的警察的職業精神甦醒了,臉上露出「那是什麼呀」的表情。於是,他慢慢的走下石階,在異樣的吼聲中發揮勇氣,逐漸靠近那艘有問題的小船。另一個警察則跟在他的身後。

警察的腳雖然已經上了棧橋,但心裡還是有點猶豫。不過,他還是戰戰兢兢地在棧橋的木板上前進,慢慢接近那艘有黑色東西、令人害怕的小船。如果是平常時,警察應該不至於害怕到這種地步,可是在魔神的吼聲中,似乎什麼事都讓人心驚膽戰;更何況水中還可能隨時會冒出像山一樣巨大的水怪。

擔心打滑的腳下、霧中的湖心、船內,警察按照順序注意著這三點,才慎重的踏出腳步,終於來到小船前面。

四艘小船的船緣和艙板上都覆著白雪,但其中一艘的樣子與其他三艘不同,因為它的艙板中央,有個相當大的黑色物品。黑色物品上並沒有雪,它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個大行李箱。不知是絲還是緞之類的黑色布,把某個東西包裹起來了。

警察覺得這是個有點圓的方形行李箱,完全沒有想到這是人類,只覺得它的樣子像個胸部突起,向上仰躺的女體。但是再仔細看,那黑色的布像是女性的長袍,這時才有或許這是人體的想法。

不過,說它是人體的話,卻不見它有頭部;而且好像是長袍的下襬部分,被捲起來壓在身體下了,所以看不到兩隻腳。它真的很像一個被平放著的、有點圓的方形行李箱。

還有,它也沒有手,所以整體的感覺是方正的。黑色的布很新,看不到有血跡。袖子的部分被平整地貼在身後;也就是說袖子裡是空的,如果沒有頭部,或大量的血液的話,很難讓人感受到人類屍體的悲慘或可怕。但是,警察還是在雪堆中,看到頸部的斷面了,因為這一部分有點被雪遮蓋住了,所以不能立即發現。那果然是肉體損壞部位的痕跡。看到那個紅黑色傷痕的瞬間,警察覺得血液逆流,緊張的情緒達到最高點。

警察反射性地低頭看自己的腳下,同時伸出手指示同伴不要亂動。他認為應該會有腳印。他努力觀察棧橋上的雪地,可是他絕望了,根本不可能發現兇手的腳印,因為雪地已被腳或手塗抹掉了,凌亂的雪地上看不到任何一個完整的腳印;本來或許還可冀望找到一點點的鞋底紋路,也被剛剛開始下的雪給蓋住了。完全無法從這樣的雪地上,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小船上也一樣,艙板上的雪跡並不平整,顯然已被破壞過,而且剛剛又下了新雪,所以真的無法看到可以成為證據的痕跡。

警察氣得「嘖」了一聲,抬頭看看天空後,又轉頭看看被濃霧深鎖的湖心。那可怕的吼聲還在持續中。

「我待在這裡。」他鼓起勇氣對他的同伴說。「你回去車裡和中心聯絡,然後再帶塑膠布過來。好嗎?」

他的同伴很佩服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說:「知道了。」

另一個警察快步走往車子的方向。

我和御手洗教授一起在位於村公所的總部。窗外開始下雪,暖爐內的柴火持續燃燒著。此時巴格利和湯姆都不在這裡,他們有事到葛利夏警局了,所以我今天到現在都還沒有見到他們。

現在在這裡的,除了我和教授外,就是葛利夏警察局的約翰·霍金斯警察和尹凡梅斯警察局的警察們。御手洗教授又說了一些關於這幾個案子的共同點。他說到目前為止的所有受害女性,都是六十歲左右的女性,而且全是在這個村裡出生的人,她們都沒有在村子以外的地方居住過。他說得沒錯,受害者中沒有男性,也沒有年輕的女人。

此時,約翰的手機響了。

「我是約翰·霍金斯。」約翰對著手機說。「什麼?發現屍體了?在哪裡?」

約翰的聲音很大,在暖爐旁邊的御手洗教授回頭看他,房間裡的氣氛立即緊張了起來,「又開始了!」的念頭從我的心底躍出。真受不了!這種情形到底會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到底要死幾個人才肯罷休?到底是為了什麼?

「坎諾城棧橋的小船中嗎?那……是誰?」約翰好像在大叫一樣地說著。我瞭解他的心情,但是他問那些話根本沒有意義。

「還不知道是誰,但是知道是女人,穿著黑色長袍的女人。嗯。」約翰看著御手洗教授的臉,重複述說通話對方所說的內容。說完這些就安靜下來,聽對方說話。

「唔,是的,不知道是哪裡的誰死了。還不知道死者是誰……沒有手腳和頭?是嗎?知道了。我會馬上和局長聯絡,然後立刻趕去。什麼?你說什麼?吼聲?一直有不知道是什麼在叫的吼聲?很大聲嗎?那是什麼聲音?是尼西嗎?」

在場的警察們聽到這段話,有些人偷偷笑了。但是,曾經在西奈學校的山上聽到奇怪聲音的約翰和我,怎樣也笑不出來。

「知道了,會馬上趕過去的。」約翰關上手機,站了起來。

「屍體呢?」御手洗教授問。

「在坎諾城小船停泊處的小船中。沒有手腳和頭,只有身體。那個身體被黑色綢緞質地的長袍包裹起來了。還不知道那是誰。」

「黑色綢緞質地的長袍?」教授說,約翰此時又開啟手機,按著機上的數字鍵,好像是想向巴格利報告的樣子。

「我是約翰。坎諾城的棧橋那裡發現女性的屍體了。沒有頭和手腳……」巴格利聞言怒吼,大叫「怎麼會這樣!」的表情,立刻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也會從這裡立刻出發。是,是,我知道了。」約翰才關上手機,手機的鈴聲馬上再度響起。

「我是約翰·霍金斯。」約翰好像咬著牙說的,聲音從齒縫裡出來。

「噢,是。琳達。」約翰說著,他的聲音和表情明顯地柔和了,大家也都鬆了一口氣。

「什麼?你說佩琪不見了?」聽他這麼一說,大家又都緊張了起來。

「我想應該沒有問題吧!什麼?為了謹慎起見?嗯,你和亞文去她家,發現她不在家,所以打電話給我。知道。我會告訴局長。」約翰說著,準備結束通話手機。就在這個時候,御手洗教授出聲了。

「等一下。」他的手伸向約翰的手機,說:「我可以問幾句話嗎?」於是約翰就把手機交給教授。「嗨,琳達,我是烏普薩拉大學的御手洗潔。我想請問你幾個問題,你為什麼會去佩琪的家?」

接著,他靜靜地聽對方說話。「琳達,這個我知道。但是,沒有被你看到的人,應該不只是佩琪·卡達一個,為什麼你會特別在意她呢?」他問完這句話後,又默默地聽對方的解說。這次琳達說的話好像比較長,他沉默的時間也就比較久了。

「琳達,我希望你說得更詳細一點。這件事很重要,或許這就是解決這個的關鍵。至少,這將是一個重大的線索。波妮、菲伊、柯妮和佩琪,她們四個人之間,一定有什麼事是和她們四個人都有關係的吧?」

在場聽著教授和琳達說話的人,心裡都很緊張。這四個女人的年齡相仿,而且都是這個村子裡的人。可以說她們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朋友,生活中共同的經驗,是很正常的事。

「是的,不管什麼細微的瑣事,只要是你知道的,請你都告訴我。就算是你可能記錯,或者是你個人的看法,都請你說出來。至於要如何判斷這事情,交給我處理就好了。」

大概是琳達開始述說了,教授只是拿著手機,默默地聽著。過了大半晌,教授才開口:「ok,希望以後你再說詳細一點。我們再聯絡。」

接著教授就關掉手機,把手機還給約翰。

「約翰,請你和丹弗斯局長一起先去坎諾城的棧橋,然後立刻把屍體帶回來好嗎?我要馬上去葛利夏的醫院,準備檢查屍體的事情。只要有屍體,就能推出死亡的時間。知道了這一點後,或許可以解決更多的疑點。」

「教授,那是佩琪嗎?」我問。

「還不知道吧!」他說。

「為了謹慎起見,houseovertimejewelers那邊也……」但是,這句話他只說了一半就住口了。「算了,事情一件一件的解決吧。約翰,請你快點去。」

於是約翰開啟窗戶,直接走進外面的雪地裡。教授焦躁地繞著房間走來走去,還不停地用左手去敲打露出來的前齒。

「早點注意到就好了。這果然是連續殺人案,是有原因的連續殺人案,不是什麼無目標性連續殺人事件。」教授說。

「不是無目標的嗎?」我不假思索地問。

「啊,也或許不是我想的那樣。總之現在還沒有辦法確定,大概要請琳達來決定了。」

「那麼,佩琪已經死了嗎?」我說。但是教授轉開臉,大力揮著手,說:「巴尼,因為屍體的身體穿著黑色絲綢的夜間長袍,所以很不幸的,很有可能就是她。」

「這次的受害者是佩琪……」

「所以現在再趕到她家或她的店裡,也救不了她了。」

一位警察好家突然想到似的說了。「佩琪也六十歲了呀!」

2

然後我就跟教授一起來到葛利夏醫院,等在坎諾城棧橋發現的屍體被送到這裡來。當屍體被送進解剖室以後,我就坐在走廊的睡椅上,一邊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威士忌,一邊等待解剖的結果。外面的太陽已經傾斜,現在是下午六點了。

因為今天一整天什麼食物也沒有吃,只喝了一點威士忌,所以規規矩矩地坐在這裡,讓我覺得很痛苦。既然周圍沒有人了,我更乾脆躺在睡椅上想事情。巴格利這傢伙到底怎麼了?難道他食物中毒了嗎?為何到現在還沒有看到他?雖然我並不想看到滿臉橫肉的臉,和一肚子肥油的身體,可是他不是說要親手逮捕兇手,讓我看到他把手銬銬在兇手的場面嗎?發現兇手可能是怪物之後,知道自己逮捕不了兇手,就躲起來了嗎?

看到我坐在睡椅上喝威士忌,他或許會像許多人一樣,問我為什麼要喝威士忌,難道就不能喝葡萄酒?會說這種話的,都是不懂酒的人。如果是在亞文的酒吧或我自己的住處,我就會喝很多葡萄酒,別說一打,就算十打我也有本事喝完。可是,在現在這種地方,我手中只有一個小小的不鏽鋼酒瓶,如果裡面裝的是葡萄酒的話,大概只能裝兩口,所以只能在嘴裡打個轉,然後和唾液混合之後才下喉嚨,適合小口小口喝的威士忌。這麼簡單的事情,竟然有那麼多人不明白,實在讓我很訝異。

我已經不想再因酒而吐血了。被扔進開得飛快的救護車,把我像垃圾桶旁的破行李箱一樣送進醫院所帶來的痛苦,我死也不會忘記。我只是喝醉了,並不是頭就要斷掉的傷患,救護車就算開慢一點,我也不會死,幹嘛像賽車一樣的橫衝直撞呢?

那樣快的車速下,每次轉彎時,我的頭就會在車內撞來撞去,讓我吐血。可是,我一吐血,血就會噴到躺在我下面床鋪的人的臉上,他也是個醉漢。為了不想噴得人家滿臉血,我只好把要吐出來的血硬吞回去。那種把血吞回去的痛苦,我一輩子也忘不了。為了避免再度發生那種痛苦,叫我做什麼我都願意。當然了,叫我不再喝酒是辦不到的,除此之外,一個星期不吃飯、一個月不看女人,我都可以勉為其難地接受。沒有酒的話,我就死了,那不是本末倒置嗎?

「喝!到底是哪裡來的哪個傢伙呀?竟把這裡當成公園的長椅子,在這裡睡起覺來了。我還在想這個醉漢該不會是巴尼·曼克法朗吧?沒想到還真的是你巴尼。」才覺得這個嘶啞的聲音怎麼這麼熟悉時,就看到一頭海驢出現在醫院的走廊上。湯姆·格蘭西斯刑警帶著數名警察來了;琳達和亞文也在那一群人之中。這條原本十分安靜的醫院走廊,一下子成了北海沿岸,海驢聚集的場所。

「你手上拿的東西是什麼?這個亮晶晶的的扁平瓶子該不會是酒瓶吧?巴尼。」巴格利又開始拐彎抹角地說話了。

「胃已經壞掉了,還坐在這裡喝威士忌。只有傻瓜才會做這種事。喂,你是白痴嗎?」

我邊站起來,邊把瓶子塞進外套的口袋裡。「巴格利,你怎麼現在才出現?你跑到哪裡去?做了什麼事情了?」我說。

「你是在質問我嗎?我可以告訴你的事情只有一個。那就是:酒是有毒的。知道了嗎?你好像已經喝得爛醉如泥了,還聽得清楚我說的話嗎?威士忌尤其毒。你明白了嗎?」

「我明白。」我很老實地回答他。

「你現在在喝什麼?」

「現在?現在我又沒喝,」我說。

「要我親自動手把它拿出來嗎?剛才我明明看到你把那個小瓶子塞進口袋了。」

「什麼嘛!你要說的就是這個嗎?」我說。

「其他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巴格利叫道。

「不要這麼大聲,這裡是醫院。」我規勸地說。

「那是水啦。」聽到我這麼說明,巴格利露出佩服的表情,說:

「光喝水就可以喝到滿臉通紅,還會醺醺然地躺在這裡。真厲害呀!」

我迷迷糊糊地點頭稱是。「真是個省事的傢伙。」

我正想回他幾句的時候,門開了。御手洗教授腳步匆匆地出來了。

「嗨,各位。琳達、亞文,你們也來了。」

「教授,那是不是……」琳達聲音顫抖地發問。

「還不知道是誰。」教授說。「屍體上雖然有某個特徵,不過還是無法確認是誰。目前只能推算出死亡的時間。」

巴格利立刻從口袋裡掏出記事簿,準備做記錄。他說:「請說吧。」

「死亡時間應該是十二月三日的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凌晨一點左右。」

巴格利聞言,便抬起頭來,說:「你的意思是今天凌晨一點左右……」

「是的。」教授說。

「正好是換日的時間點。」我說。

「沒有錯嗎?」巴格利說:「不可能更早嗎?」

「更早?你是說什麼時候?」教授問。

「例如說是昨天……也就是十二月二日黃昏時。」

教授很清楚地搖搖,然後肯定地說:「就算有什麼奇蹟似的狀況發生,也絕對不可能是昨天晚上八點以前被殺死的。」

「絕對嗎?」巴格利不死心地追問。

「絕對。」教授說。

「也就是說,是太陽下山後的事囉?」巴格利再問。

「是的。」教授很有信心的說,巴格利只好無言地陷入沉思之中。

「教授。」

琳達滿臉緊張地走過來,我稍微退到一旁,好讓她和教授說話。

「剛才教授說屍體上有某種特徵。是吧?」

琳達問。教授點點頭承認。

「是什麼樣的特徵呢?」

「你是她親近的好朋友嗎?」教授問。琳達沒有馬上回答。我發現她的神色非常憔悴。

「我想我是她的好朋友吧!因為在這個村子裡,稱得上是她的好朋友的人,應該只有我吧。」

於是教授點點頭,說:「或許她對你也隱瞞了這件事。我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說。」

「那個特徵關係到她的名譽嗎?」琳達問。

「唔,可以說有吧!」教授說,「我會保守秘密的……」

琳達稍做思考後,又說:「如果那真的是佩琪,那麼我就失去所有我在村子裡的好朋友了。」

「那麼你一定不想知道那是不是佩琪吧?」教授說。

但是琳達卻搖搖頭,說:「不,我一定要知道。如果那是佩琪的話,那我就得更加註意自己的安全了。或許我必須逃離別的地方……」

聽到琳達這麼說,巴格利訝異得抬起頭來。

「或者我必須隨時和各位在一起,一刻也不要離開你們。」

「這樣比較好吧!」巴格利說。「你逃走的話,對方或許更容易找到下手的機會。」

依我看,巴格利其實比琳達更害怕,他更不敢一個人獨處。

說到害怕,亞文和我及警察們,應該也都一樣。因為這個殺人事件太莫名其妙了。不知道兇手是誰,也不知道兇手在哪裡,更不知道兇手行兇的手法。當然也不知道兇手這麼可怕的殺人行為,是不是會繼續下去。兇手的所有事情,我們一概不知。即使是開膛手傑克的案件,至少還看得到動機在哪裡。

「那麼,我就說吧!不過,我現在要說的事情,希望在場的各位能保守秘密,不要說出去。」

於是大家都緊張地看著教授,等待他說下去。

「隆乳。」

「什麼?」大家一臉訝異的表情,不明白教授的意思。

「屍體的rx房內有矽膠袋。也就是說,佩琪做過豐胸手術。琳達,你知道這件事嗎?」

教授說。琳達想了一會兒,才搖著頭,說:「不知道。沒聽她說過。但是……」

「但是?」

「聽佩琪說過,她在瑞典時當過演員,所以……」

琳達一副絕望的模樣,再也說不下去了。雖然還沒確定,但是由此看來,那是佩琪的屍體的可能性相當高。

「那時她有名嗎?」巴格利問。

「嗯。」琳達輕點一下頭,她的聲音非常小。「聽說是的。她年輕時住在瑞典,來到這裡後,偶爾還會因為工作而回去瑞典。」

「你還知道些什麼嗎?」教授問琳達。琳達歪著頭想。

「知道她的血型嗎?」

「不知道。」

「年齡呢?」

「年齡的話……她應該是六十七歲了。」

「哇,有這麼老嗎?」我想也沒想地說。「看不出她有那個年紀。」

「她有去拉皮。」

「拉皮?那是什麼?」

「消除皺紋的手術。」

「噢……」

拉皮、隆乳,還有雕塑身材,這些都是女性在失去美貌或青春時的補救之道吧?

「教授,她的死因是什麼?」巴格利問。

「不是中毒而死的。」教授說。

「不是中毒而死的。」巴格利重複教授說的話。

「是的。」

「還有呢?」教授搖搖頭,說:「總之,她的心臟停止跳動了。」

巴格利不斷的點頭。

「佩琪是瑞典人嗎?」問這句話的人是亞文。琳達又是搖頭。

「以人種來說是蘇格蘭人。不過,她說她的血液裡也有瑞典人的血統。」

「蘇格蘭人種嗎?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接著需要調查的地方是佩琪的住處。各位準備好了嗎?琳達、亞文,你們要一起去嗎?」教授說。

然後巴格利背對著我,說:「醉漢可以回去了。」

這男人真的是打從骨子裡讓人討厭的傢伙。

3

佩琪·卡達的住家,一看就知道是有錢人家的房子;整棟房子被刺葉桂花樹所形成牆圍繞著,圍牆上還有一道塗上深綠色漆的金屬門。雪已經停了,黑暗的天空裡,看不到星星,只見到屋頂上的白色積雪。

巴格利、我、御手洗教授、琳達、亞文和警察們一下警車,就又聽到從天空裡傳來的異樣吼聲。吼聲震動了寒冷的空氣,一時之間大家都呆立在原處。好像整個迪蒙西都可以聽到這個聲音了。

精神瀕臨崩潰邊緣的琳達,一副就要哭出來的樣子。她的朋友一個個的死了,對她而言,這吼聲無異是死刑的宣告。此時她的心情和平日大不相同。

我們男人比較遲鈍。雖然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恐懼感,但也就是覺得恐懼而已,不像她還會產生令人害怕的聯想。更何況我們對這個聲音似乎也漸漸習慣,只為搞不懂這是什麼聲音而心煩,不再有那麼害怕的感覺。

巴格利按了歌德式磚砌門柱上對講機的門鈴,但是許久都不見裡面的回答。

「她一個人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嗎?」御手洗教授問。

「好像是的。」琳達回答。巴格利繼續按鈴,仍然沒有人回答,於是他就用力搖動金屬門。這個金屬門的另外一面貼著鐵板,所以我們無法從鐵骨的縫隙,窺視門內的情形。

「門後只有門閂,誰翻過這扇鐵門,進去裡面把門開啟。」巴格利說。

於是一個年輕的警察便攀越鐵門,跳進門的內側。在這個時間裡,天空裡的魔神吼聲好像要阻止我們做這些事一樣,一直吼個不停。

鐵門被開啟了,大家一一踏入門內。這扇鐵門果然真的只有一道門閂而已。巴格利伸出右手,攔住正要往前走的眾人。「大家要小心。如果發現了什麼腳印,千萬別讓它消失,並且儘快告訴我。」

巴格利手中方手電筒水平地來回照亮前方,幾乎每個角落,都被他的手電筒的光線照射到了。院子很大,房子是木造的,和英國的有錢人比起來,這棟房子算不上是什麼豪宅,不過,在這貧窮的村子裡,這棟房子稱得上是這裡最豪華的了。在瑞典不起眼的女演員,隆乳之後嫁給有錢人,轉身變為貴婦。人生也可以這樣過。不過,這不是我熟悉的環境,我熟悉的環境是監牢。

院子的中央是被雪覆蓋的花叢,中間還有一座雕塑,花叢的周圍做成圓環,路上停著一輛車頂積著雪的四輪驅動車。佩琪的房子就在車子前面。環顧四周雪地上,沒有像人類腳印的痕跡。

「那裡有貓還是狗的腳印。」我說。

「我說的是人類的腳印!」巴格利顯得很不耐煩。「好了,走吧!」

既然得到巴格利的許可了,我們便踏上潔淨無痕的雪地。

眼前的房子沒有一點燈光,一片黑暗。快接近玄關時,以巴格利為首的警察們,都從口袋裡掏出白色手套戴上。我也很想戴,但是我沒有準備那種東西。

到達玄關了。玄關的門上也有門鈴。巴格利當然也去按鈴了,當然也沒有任何回應。這回我們有聽到門內傳出的微弱門鈴聲。戴著手套的巴格利把手放在門把上,搖晃了好幾下。門從裡面鎖上了。

「琳達,你知道進入裡面的方法嗎?」巴格利問,琳達立刻搖頭,說:「不知道。」

「要有鑰匙才能進去吧!」我說。

「這點我當然知道。鑰匙在哪裡呀?」巴格利說著,又走回雪地裡,依次碰觸每個窗戶。好像每個窗戶都上鎖了。

「這裡的屋內燈光全都熄了,車子也在屋前。坎諾城那邊則發現了一具曾經隆乳的屍體。史考特,你把這扇玻璃打破。這扇門內側的門鎖應該是喇叭鎖吧!」

巴格利對門鎖做了推測,然後指著看起來相當昂貴的黃色玻璃。我心想:如果裡面不是喇叭鎖,那怎麼辦呢?

那個叫做史考特的年輕警察,從腰間拔出用皮革包覆的警棍,然後用警棍輕敲玻璃的下方。巴格利拿著手電筒為他照明。在這個時間裡,魔神的吼聲仍在空中盤旋不去。

玻璃上出現了足以讓拳頭伸入的破洞了。這些人非常熟悉這種作業,將來如果不做警察,改行當小偷的話,大概會很成功吧!

「把手伸進去,試試看能不能開啟門。」史考特在巴格利的命令下,把手伸進玻璃破洞中,努力地摸索著,連手肘都伸進去了。很幸運的,門內的鎖正如巴格利所預料,不過,門鎖似乎不只一個。

不久後,門開了。一踏入門,就看到空曠的玄關大廳裡,鋪著厚厚的地毯。玄關的正前方有樓梯,裡面並排著許多觀葉植物,左右還有一對大理石雕塑,分別是背上有翅膀的女性,和裸體的男性。此外,這裡也有長型的玻璃櫃,裡面陳列著許多小石頭和小物品。還有一座有鐘擺的落地大型柱鍾。玄關內的樣子和她的店「houseovertimejewelers」內的擺設很像。

「哈羅,卡達夫人。」巴格利向室內呼喚,結果當然是沒有任何回應。如果這裡會有回應的話,大概只有鐘擺的聲音吧!

巴格利和御手洗教授進門後,就立刻摸索著牆壁,尋找電燈的開關。巴格利發現開關後,馬上按了開關。

燈亮以後,首先躍入眼簾的,是鮮豔的藍色。那是地毯。那不是接近透明的天空藍,也不是深沉的暗藍色,而是介於兩者中間,相當鮮豔的藍色。

「這藍色很漂亮呢!」教授感嘆地說。

「佩琪說過的,一進入她家的門,就可以看到瑞典國旗的顏色……」琳達聲音顫抖地說。她一直很緊張。或許即將見到好朋友的屍體這件事,讓她感到強烈的害怕。

「原來如此。」從瑞典來的教授說。

「巴尼,你不要在牆壁那邊摸來摸去。乖乖的像棍子一樣站著看就好了。」

「像棍子一樣?我又不是雕塑。」我一這麼說,巴格利立刻接著說:

「要不,你就出去外面的雪地站。行嗎?」巴格利又開始挑剔我了。樓梯下的門開著,裡面是洗手間。同行的警察們也都進入屋內,跑到樓上察看。御手洗教授站在走廊上一面指揮警察,一面檢查一樓的各個房間。

我和琳達、亞文這三個老百姓,呆呆地站在玄關大廳,什麼事也不能做。這裡只有我們三個人沒戴手套,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琳達一直低著頭,忍受不安與悲傷的煎熬:亞文則一句話也不說,看樣子是在想事情。

如巴格利所要求的,我靜靜地站著看了五分鐘,就覺得沒什麼可以看的了。我心想:兇手會不戴手套嗎?像巴格利這種人,都知道要戴手套了,兇手難道會不知道?這年頭會疏忽到把指紋留在現場的歹徒,大概可以送到博物館展覽了吧。一百年前指紋的知識還不普遍,所以指紋是破案的重要線索。腳印也一樣。如今哪有歹徒會留下腳印,讓警察好辦案的呢?如果有的話,這個歹徒可就是天生的活寶了。

過了一陣子,巴格利下樓了,御手洗教授也從一樓的走廊那邊,回到玄關。

「任何地方都找不到卡達夫人。連地下室也找過了。」教授說。

「二樓也沒有人。這房子像個空殼。」巴格利瞪大眼睛說。警察們也紛紛回到玄關集合。琳達站在牆壁與警察之間,被重重包圍、保護著。

「不管怎麼說,這個時間不在家裡確實很奇怪。」教授說。「不是嗎?琳達。」

「是的。如果她要外出去旅行的話,一定會告訴我的。」

琳達同意地說。

「夜已深了,車子又停在外面,所以她應該沒有外出,更何況現在是命案的非常時期,她不可能在這時去旅行。之前大家認為這是一起無目標性的連續殺人事件,但我不這麼認為。我認為:不論是這個事件的每個小關節,還是幾位死者之間,都被一條看不見的線串連在一起。琳達,知道這條線的人,或許只有你了。」對教授的這番話,琳達無言以對。她的樣子是肯定,也像是同意教授的說法。但是,一會兒之後,她卻說:

「只有我?……教授,這是什麼意思?」

「唔,你說這是什麼意思呢?」教授雙手抱胸,一動也不動地站著,又說:「大概就是你想的意思吧!」

然後教授又在廳內繞著圈子走,站在一旁的警察的眼睛,也隨著他的腳步繞著圈子。過了一會兒,教授停下腳步,他說:「這個大廳內物品的擺設位置很奇怪。這裡好像倉庫一樣,所有的物品都被胡亂地擺設著,例如雕塑和玻璃櫃沒有排成一列,而玻璃櫃則是離牆壁太近,讓人不能好好的觀賞櫃子裡的東西。」

「你所說櫃子裡的東西,是指這些石頭碎片嗎?」我說:「誰要看這些沒用的東西呢?」

「不想讓人看的話,就不會放進這樣的櫃子裡了。」亞文笑著說。

「這種東西最好不要讓阿富汗人和瑞士人看到。」教授說。

「瑞士人怎麼了?」

「還有就是那些觀葉植物盆栽。那些盆栽擺放的方式很奇怪。沒有排成一直線,好像是剛剛才搬過,正在考慮如何擺放似的。」

「教授,您剛才說阿富汗人和瑞士人,那是什麼意思?」

琳達問。於是教授便看著琳達,反問:「佩琪對東方的藝術品有興趣嗎?」

「她曾經和我說過一些。她說她喜歡。」琳達回答。

「唔,她喜歡嗎?……」教授說:「竟然有這麼高水準的收藏。」

「那些石頭碎片難道有什麼價值嗎?」我問。

「對喜歡的人而言,確實是有價值的。這些一定是從阿富汗來的。從前阿富汗境內有希臘人所建的城市,只是後來都滅亡了。這石頭是石膏制的圓形浮雕,希臘人拿它鑄造硬幣。」

「很貴嗎?」

教授稍微思索了一下,才回答我:

「也不算很貴啦,大概只能買兩棟這樣的房子。」

「兩棟這樣的房子?」我大聲喊,警察們也議論紛紛。

「臥室的鑲嵌架子上,有佛禮拜圖的浮雕,那是三世紀時貴霜王朝的遺物。也有貝格拉姆(begram)的象牙珍雕。佛禮拜圖浮雕和象牙珍雕,都是印度的佛教美術。貴霜王朝的遺物曾經拍成照片,在世界各地展覽,藝術家們都很瞭解這些物品,所以最好不要讓人看到這些東西比較好。」

「這些東西很貴嗎?」

「對伊斯蘭教徒而言,這些東西比石頭更沒價值。虔誠的伊斯蘭教徒看到這些東西時,會立刻把它們打碎,丟到垃圾桶。因為神命令他們不可崇拜偶像。」

「那麼,這裡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因為這個世上有很多不肖的伊斯蘭教徒。」

「這些東西真的那麼貴嗎?」我問。

「價值是人類賦予的。這些東西如果能賣得掉,大概可以買三個迪蒙西村吧!」

真是讓我說不出話來的價格。如果教授沒有騙人,那麼佩琪就是全英國屈指可數的有錢人了。

「教授,你是在說笑吧?」巴格利說,於是教授笑了。

「開玩笑的。我只是稍微作弄一下你們。」

「一般老百姓的家裡,不會有那種東西。」巴格利說。「這些都是國寶,應該都是不能運出國境的。」

「可不是嗎?好了。不提國寶的事,我們言歸正傳吧!這個東西很奇怪,不應該放在這個位置上。」

教授靠近長型的玻璃櫃前,輕輕搖晃了一下玻璃櫃。又說:「誰來幫個忙好嗎?」

立刻有兩個警察走過來,用力幫他把玻璃櫃向前移動。

「好,擺在那裡就可以了。」教授突然在玻璃櫃的後面蹲了下來,我們也都靠過去看。巴格利手中的手電筒光線,重疊在教授的手電筒光線照射到的地方。

「啊!」巴格利叫出聲,於是所有警察的視線,都投射到他身上。蹲下來看時,發現靠近牆壁的地板上,有個相當清楚的褐色手印。

「藏在這個櫃子下面嗎?」

「未經分析是無法斷定的。不過,既然這裡已經發現了血手印,還是請攝影組的人來吧!丹弗斯局長。對了,也要請監識組的人來,因為應該還會有新的發現。好了,現在請大家退後。」接著,教授整個人趴在地毯上,用眼睛掃射手電筒的光線照射到的地方。

「果然。那裡有人的形狀,之前一定有人曾經躺在那裡。這裡的地毯幾乎是全新的,靠近牆壁的地方更是沒有人踩踏過,可是那裡的毛有被壓過的痕跡,還壓出一個形狀。沒錯,一定有人臥倒在那裡。」

巴格利立刻有樣學樣,也趴在地毯上,利用手中的手電筒檢視。靠近牆角的地毯上有個人形。我也學他們的樣子趴在地毯上看,但我什麼都沒看到。

「啊,這是什麼?」已經站起來,往地毯上的人形走去的教授,突然大叫出聲。巴格利聽到聲音立刻走過去,我也靠過去。

「巴尼,你不可以再靠近了。」巴格利一邊拿著手電筒四處照,一邊伸出右手攔住我。不用說,他不想讓我參與這個重大事件。

「我現在沒有喝酒呀。」我抗議道。大家都以為我一天到晚喝酒,以某種程度來說,確實也可以那麼說,可是,再怎麼樣我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在喝酒呀。

「這個嗎?」巴格利邊蹲下邊說。藍色的地毯上,有個黃色線條的小圖形,很像是個星星的記號。

「是大衛之星。」我說。那個圖形很小,又離我相當遠,很不容易看到,但是,我可以肯定那個圖形是大衛之星。兩個重疊的三角形,一個尖端在上,一個尖端在下。

「什麼是大衛之星?」巴格利轉頭問我。「這個記號叫做大衛之星?」

我點頭說:「是的。是猶太人的記號,以色列國旗下也有這個圖形。不過,這裡的這個圖形畫得有點斜,不仔細看的話,看不出是大衛之星。」

[附圖1]

「大概是在痛苦中畫的,所以才會畫成這樣。」教授說。「這個圖形就在人頭附近。」

「也就是說這是?……」巴格利問。教授慢慢地點頭。

「死前留言。」我替教授說了出來。我想有學術地位的專家們,通常會不好意思說出這麼小說味的詞吧?所以我就替教授說了。

「我以為小說中才會有這種事,沒想到事實上真的有。」巴格利好像深受打擊,竟然一時說不出話。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的死前留言吧!

「佩琪是偵探小說迷嗎?」教授說。

「死前留言的目的是要告訴別人兇手是誰嗎?」我說。

「是的。」教授同意我的看法。

「佩琪……不,臥倒在這裡的人,想告訴大家兇手是猶太教徒嗎?」

「應該是吧。」教授說。

「這村子裡有猶太教徒嗎?」巴格利問我。我因為一直在想事情,所以沒有回答他。

「我不敢肯定,不過,應該是沒有吧。」

結果亞文代替我回答了,並且問琳達:「琳達,你知道有誰是猶太教徒嗎?」

琳達搖搖頭。亞文又說:「佩琪當然不是……」

「她是蘇格蘭人。」

「蘇格蘭人不會信猶太教。」

「我知道一個。」我說。

「誰?」

「耶和華。」巴格利一聽到我的話,立刻露出厭煩的表情。

「什麼耶和華?他是誰?」亞文問。

「是猶太人的神。剛才的吼聲也是祂發出來的。對了,那聲音好像停了……」

「不要再說這個。如果一定要討論什麼魔神的事,那就等我不在的時候再討論!」巴格利說。

「不過,臨死前還能畫出這樣的圖案,可真不容易吶!」我說。「這個圖案相當複雜。」

「這應該是閉著眼睛畫的吧!」亞文說。

「畫的時候心裡一定充滿了怨恨。」教授也說。

「或者是在極度驚恐之下畫出來的……」我說。「總之,死者無論如何都想讓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拚命地留下一些訊息。」

「你說極度驚恐?」亞文說。

「嗯。她看到非常不可思議的東西了。」

「她看到怪物了嗎?」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才點了頭。我愈來愈相信一定是這樣的。剛才還響著的魔神聲音還在耳邊。事到如今,除了這樣的解釋外,還能怎樣解釋呢?

「沒有別的解釋了吧?她一定是看到什麼令她無法置信的事情,讓她變得非常害怕。」

在場的人都安靜下來,並且各自在腦海裡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情形。我的腦子也轉個不停,想像面目可怕的怪物開啟門進入這裡的情形。柯妮!我的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佩琪當時手裡也拿著手機的話,她一定會和柯妮一樣,對著手機留下和柯妮相同話語。

「如果這黃色線條的圖案是佩琪畫的,那麼她是用什麼畫的呢?」琳達小小聲地說。

「不會是這個吧?」教授把一個長方形的盒子遞到琳達的眼前。

「啊!」琳達輕撥出聲。教授已經開啟盒子的蓋子,盒蓋內有colorassortrainbow這樣的字樣,盒內由左到右,並列著藍、紫、橄欖綠、白、紅、橘、黃、黑、灰、褐等等,好像可以拿來畫圖的顏料。

「這是佩琪的東西嗎?」

琳達慢慢地點了頭,說:「是的,我記得我看過這個東西。」

「已經做過指紋監定了,但是盒子上面沒有任何指紋。」教授說。

「被擦掉了嗎?」亞文問,教授點點頭。

「這東西是做什麼用的?畫圖嗎?」我問琳達。

「是化妝用的東西。」聽琳達這麼說,我還真的嚇了一跳。

「化妝要用到這麼多顏色嗎?也會用到白色、黃色和綠色?」

琳達搖搖頭,說:「我們一般人用不到那麼多顏色,但是女明星演戲的時候,一定會用到吧。教授,你是在哪裡發現這東西的?」

「剛才我沒有告訴大家。警方從死者身上的長袍口袋裡,發現了這個東西。」教授說。

「嗚……」琳達發出絕望的聲音,眼裡立刻浮現淚光。憑著這個盒子,可以知道死者是誰了。我也在這一瞬間,想起去houseovertimejewelers時,站在來調查店門被破壞的警察旁邊,對著我微笑的佩琪。我也感到悲傷了。

「相對之下,盒子內的黃色顏料比較少。看樣子是沒有用筆,直接用手指沾顏料畫在地毯上的吧?」教授說。

大家都同意地點頭了,但是我心裡還是有疑問。

「為什麼用黃色呢?」我說。「白色比較明顯吧?」沒人回答我的問題。大家都沒有意見吧!

「或者是黑色的也好。總之,黃色很不明顯。」

「手伸出去的時候,正好碰到黃色的顏料吧!」教授這麼說時,巴格利點頭表示同意。

好吧,就算是這樣吧,我可以同意這個說法。但是,就在我正想鳴金收兵,不再對這個問題提出意見時,腦子裡突然湧現更大的疑問。我對兇手的行為感到奇怪。若兇手是人類,被害人是佩琪,並且是在這裡被殺害的。佩琪沒有中毒,現場也沒有血跡,所以應該是被勒斃的吧?總之,她曾經臥倒在此——

慢著慢著。教授剛才說她心臟停止跳動了,可是死因不明。既然如此,會不會是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以至於嚇死了?和柯妮一樣。對了,柯妮的死因又是什麼呢?

算了算了,這些以後再想吧,先想佩琪的問題。從畫在地毯上的圖形看來,佩琪並沒有立刻斷氣,並且在她斷氣之前,兇手還曾經短暫地離開她的身邊,否則她就無法在地毯上畫下圖形了。

我對上面的這些情節沒有什麼疑問。我的問題在後面。佩琪是死後被分屍的吧?兇手把畫下「大衛之星」圖形,完全斷氣的佩琪屍體抬離開這裡之後,才到某個地方進行分屍行動的吧?如果是這樣,那麼兇手當時應該有看到這個圖形。

畫完這個圖形後,佩琪是親自把化妝盒放進口袋裡的吧?這樣的話,兇手極可能不知道化妝盒的事。但是,當時的佩琪有能力在畫完圖形後,還把化妝盒放進自己的長袍口袋裡嗎?畫完圖形後,這個盒子滾落在地毯上的可能性,或仍然被佩琪握在手中的可能性,應該更高吧?

不,我忘了教授剛剛說的話,他說盒子上的指紋被擦拭掉了。擦拭盒上指紋的人,除了兇手外,沒有別人了吧!若是這樣,就變成兇手特意撿起盒子,放進佩琪身上的長袍口袋裡了。這不是很奇怪嗎?兇手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不把盒子丟掉呢?

兇手看到地毯上的圖形了,但是根據他的判斷,知道無法從地毯上消除這個圖形,只好置之不理;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兇手若還特意把化妝品的盒子放進口袋裡,那就令人不解了。那不就等於親手把證物交給警察嗎?因為有了這個盒子,就能斷定這個圖形是佩琪畫的。如果都不是以上的情形的話,那麼就是當初鋪設地毯的工人在施工時,所做的惡作劇。

「如果是佩琪的話,她的身體的其他部位在哪裡?」巴格利嘶啞的聲音讓我的思考停頓下來。算了,反正我所疑慮的這些問題或許是存在的。兇手不是神,再完整的思考,也會有漏洞,也會有想錯的時候。

教授聽到巴格利的話後,雙手抱胸地想了想,才抬起頭說:「要找出其他的身體部位並非沒有辦法。身體在小船上……這個不對。」

「不對?什麼不對?」巴格利問。

「到目前為止,我們發現屍體的地方,常常與死者的名字縮寫是一致的。」

「啊!」大家異口同聲地輕撥出聲。

「一個例外也沒有。頭部,如果是有頭部的屍體,那麼發現這個屍體的地方,必定與死者的名字縮寫有關。波妮·貝尼與黑色的長毛獅子狗,菲伊·艾馬森與消防車,柯妮·達文生與鐘塔,那麼佩琪呢?……」

教授停住,思考了一下才又說:「佩琪·卡達是p·c,所以我說‘小船’是不對的。」

「p·c,p·c嗎?……」大家都說相同的話。

「鉛筆盒就是p·c,但是屍體無法放進鉛筆盒裡。」亞文說。

「petcemetery(寵物墳場)!」我脫口而出想到一個p·c。

「哪裡有那種地方?這個村子裡沒有。」巴格利立刻否定我所說的。

「p、p、p……picturecard。」某一位警察說。

「那種東西無法放屍體。pressconference(記者會)。」但是,這個答案也沒有人同意。

「p,pitcher、personal、policecar,這個不對。那麼popular、public、punch、purple……」不少人加入這個討論,大家議論紛紛,好像在玩文字遊戲。

「pipe、paper、party、peg、parasol、pegasus(飛馬座)呢?」一個警察指著背後有翅膀的女神塑像說。

「不對,那是nike9。是n,不是p。」教授說。

編注9:希臘神話中的勝利女神。

「peanuts、peach、pandora、package……」

「來說說c如何?cabinet、computer、candle、cage、camera、cargo、castle(城堡)?castle怎麼樣?」

有個警察說,但是另一個警察說:「castle裡沒有p呀!」

「cabinet(櫥櫃)!對了,是personalcabinet(私人櫥櫃)!」教授說。「她的臥室裡有那樣的東西。」

接著教授便快步走到一樓的走廊邊,大家都緊跟著他。教授帶頭來到走廊盡頭的房間,迅速地開啟房門。

從走廊入侵的光線照射下,眾人的眼前出現一間華麗的女性臥室。電燈的開關浮現在貼著花紋桌布的牆壁上,御手洗教授按下開關,室內立刻大亮,可以清楚地看到床鋪旁邊有一座桃花心木的櫥櫃。放在臥室裡的櫥櫃,當然是個人專用的櫃子了。我想:personalcabinet就是正確答案了吧!

這個櫃子不大,高度大概只到我們的腰部。櫃門的設計是左右對開式的,只要把左右的門都開啟,裡面有些什麼東西就一目瞭然了。除了左右對開的櫃門外,櫃子下方還有個抽屜。左右兩邊的櫃門上,各有一條細長的窗戶,但是無法從窗戶看到櫃子裡面。

教授和巴格利蹲在櫃子的前面,分別把手放在左右兩邊的櫃門上,我們則緊張地站在他們的背後。琳達雙手掩著嘴,也和我們站在一起。教授先開啟櫃門,巴格利隨後開啟他那邊的櫃門。櫃子裡以金屬鉛條隔了好幾層,每層都排放著東方風格的石像人頭——全是人頭,沒有身體。

「不是這裡。」教授說著,仍然謹慎地拉開櫃門下方的抽屜檢視。這個抽屜的深度不夠,根本不可能藏有佩琪的人頭。

「請各位檢視其他的架子、櫃子吧。局長,你認為如何?」

「我也去看看。」巴格利回答。

「這個也開啟來看。」教授說。他往背後的方向走去,開啟牆壁上的一扇大門。這門是摺疊式的,可以一面摺疊,一面往左右兩邊開放。這個大摺疊門佔據了半片牆壁,另外半片還有另一個大摺疊門。這裡大概是佩琪的衣物收納室。這個臥室裡,光是收納物品的空間,就是我的五倍,衣服的數量,則是我的百倍以上。

一開啟摺疊式的門,門內的燈光就會自動亮起,照亮裡面的東西。裡面有很多佛像般的東方人物塑像和浮雕。這個壁櫥裡除了這些,還有些別的藝術品,就是沒有屍體之類的東西。

教授慢慢地關上摺疊式的門。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個聲音說:「pendulumclock(擺鐘)!」

發出這個叫聲的人是亞文。於是大家立即衝到走廊,小跑步到玄關,站在落地式的豪華大擺鍾前面。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擺鐘上的長短針所指示的位置確實有點奇怪。現在還不到晚上八點半,但是擺鐘上的針卻停在十一點多的地方。

擺鐘的鐘面下是個玻璃櫃,應該可以看到鐘擺擺動的樣子,但是現在卻因為植物盆栽的阻擋而看不到了。巴格利和一個警察很快地把植物盆栽挪到一旁。

巴格利和警察還沒搬完盆栽,就聽到琳達的慘叫聲,她很快地跑到牆邊,並蹲下來哭泣。

狹窄的玻璃櫃裡,佩琪半張著眼瞼,一臉虛無的表情。她沒有在看我們任何人,只是空洞地看著半空。她的頭阻擋了鐘擺的活動。

4

不久之後攝影組和監識組的人都來了,卡達家變得熱鬧起來,警察們也開始從地下室到天花板,進行徹底的檢查。習慣室內搜查的警察們,終於逮到在屋子裡進行搜查的工作,每個人都顯得很興奮。有一個事情很奇怪。這次的佩琪的屍體,與其他受害人的屍體,有顯著不一樣的地方,那就是屍體的切面傷口變整齊了。之前發現的屍體,切面的傷口都很粗糙,明顯的是撕扯的痕跡;但是佩琪的切面傷口卻像是被斧頭砍出來的。這個不同之處,代表著什麼意思呢?我不明白,教授也陷入沉思之中。

教授剛才說這裡的東方藝術品可以買下三座迪蒙西村的事,是笑話。不過,如果這不是笑話,而警察們又把大舉搜查的結果說出去的話,必定會造成國際問題吧!為了避免造成國際糾紛,不是不要讓警察們這樣搜尋比較好嗎?但是教授並沒有阻止現在的搜尋行動,可見他剛才說的,確實只是隨口說說的笑話。警察們開啟臥室的摺疊門,看到裡面的佛像浮雕,一點興趣也沒有的樣子。

我和琳達、亞文,被安排坐在玄關旁的客房沙發上,等待調查行動結束。教授沒有參加搜查,他一直和我們在一起,並且和琳達說話。

「琳達,你的朋友一個個被殺死了。波妮·貝尼、菲伊·艾馬森、柯妮·達文生、佩琪·卡達,還有你。你們是一群要好的朋友。你們的年紀相仿,境遇相似,雖然佩琪不是迪蒙西的本地人,但你們身上都有都會感,這點讓你們和本地的婦女不太一樣,所以你們可以成為好朋友。不過,我覺得你們會成為好朋友的原因,並非如此而已。

「如今你們這一群好朋友裡,只剩下你還活著。我這樣說或許會讓你產生不必要的不安,可是,從目前的情況看來,可以說你確實有性命的危險。為了保護你自己,你還是坦白的說來吧!你們這幾個人之間一定有什麼事吧?現在是說出來的時候了。」

「失落的環節嗎?」亞文說。

「是的。」教授回答。

「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說嗎?」琳達說。

「到了萬一的時候,不知道能拯救你的人是誰,所以你最好讓大家心裡有所準備,到時候才容易分辨敵我。」儘管教授這麼說了,琳達還是遲遲不肯點頭。看來那一定是相當難說出口的事情。不過,猶豫了好一陣子之後,琳達終於慢慢開始述說。她說了將近一個小時,可是她所說的內容或語句卻一再重複,所以我將她說的內容,簡單整理如下:

從前有一對姓拉西姆的母子來到這個村子。他們是來自以色列的猶太教徒,母親名叫娜歐蜜,兒子名叫洛多尼。他們是一對問題母子,在他們還沒來到這個村子以前,村子非常平靜,連東西被偷這種事情也沒聽說過。

他們在城堡附近買了一間房子,住了下來。那間房子是這個世上最無恥的妓女戶,村裡的年輕男子經常在那裡流連忘返,他們在那裡飲酒作樂、浪費金錢、縱慾,消耗自己的將來。當時一位和我已有婚約的男子,就是因為被那個母親引誘,而心性全變,喪失了大好未來,如今不知流落到何處去了。這個叫做娜歐蜜的母親還在凱斯魯路的商店街附近,開了一家傷風敗俗的酒店。她穿著暴露身體或大腿的衣服,在酒店裡挑逗男人。我們這幾個人的口頭禪就是「她的大腿有什麼了不起」。

娜歐蜜很會向男人撒嬌,好像用鼻子講話一樣,聲音總是甜甜膩膩,像小孩在講英語。她想要有自己的男人,便不斷地勾引單身漢,可是,沒有女人的男人不理她,被她吸引的總是有女朋友或妻子的男人。她任性又傲慢,好像喜歡讓女人們悲傷,以讓其他女人焦慮為樂事。波妮、菲伊、柯妮和我,我們的情人都被她勾引,迷戀上她而背棄我們。除了菲伊後來找到了新的男人,我們幾個都落得孤獨一生。

佩琪並沒有直接受到娜歐蜜的傷害,可是她看不慣娜歐蜜。我們有些事會採取集體行動,並且徵詢佩琪的意見。當時我們有的剛滿二十歲,有的還不到二十,娜歐蜜比我們年長,我們怎麼也鬥不過她,不論我們說什麼,她都不理會。因為她不理我們的抱怨,把我們當作無知的小女孩,所以我們就推年紀最大的佩琪來對抗她,卻一點效果也沒有。她是個惡魔般的女人。

洛多尼是她的獨生子,是個怪孩子,沒人知道他腦子裡在想什麼,村裡不論大人或小孩,都和他處不來。他總是一個人玩,每到星期六,就穿黑色的衣服,誰和他說話,他都一副沒聽到的樣子。

他也幾乎不和人說話,是個讓人不舒服的小孩。他會在村子裡其他人的房子附近徘徊,從窗戶看人家家裡的情形,偷看人家的浴室。讀小學高年級時,他學會騎腳踏車,更遠征到更遠的房子去偷看別人。母親是個性慾與眾不同的色情狂,兒子也是個變態。

此外,他身上還經常帶著過多的零用錢,去購買店裡最昂貴的玩具。孩子們對他的羨慕,讓母親們非常為難,而且變得不知如何教育孩子才好。母親們曾經為了這個問題,請娜歐蜜節制洛多尼的零用錢。可是娜歐蜜置之不理,這讓村子裡的母親們非常生氣。然而娜歐蜜好像以他人的憤怒為樂事。

上面那些事也就算了,最讓人受不了的,是洛多尼以殺死學校飼養的兔子為樂的事。洛多尼的樂事不只殺死兔子,還把兔子分屍,然後將分屍後的頭、腳,胡亂丟棄在校園內的各個地方,讓大家害怕。他殺死了好多隻兔子,學校養的兔子都被他殺光了,他便開始殺老鼠或鴿子,和各種昆蟲。他把它們的屍體丟棄在上學的路途上,把頭插在鐵柵欄的尖端,或放在溜滑梯的上面;還把兔子的腳,放在玩具熊的頭上。

據說迪蒙西這個地方從前有一個名叫凱賓克的變態貴族,他把村人傳喚到府邸內,殺害了村人,把村人分屍後,用木棒刺穿村人的肢體各部位,並排豎立在院子裡。因此凱賓克的家裡,曾經長時間曝曬著好幾具被殺死的村人的木乃伊。凱賓克的家裡有個大玻璃酒瓶,裡面浸泡著戰爭時被他擊敗的對手首級。對他而言,那個酒瓶是他的驕傲,他會非常慎重地拿出來炫耀,拿給來訪的客人看。凱賓克的妻子的頭,也被那樣處理了;他所喜愛的僕人,也一樣被他那樣儲存在身邊。人們認為這些人都不是自然死亡的,很明顯的,凱賓克患有殺人成癮症,如果不定期地殺人,就無法維持精神上的安定。村裡的人再也受不了他,於是聯合起來,向城堡裡的國王請願。國王終於同意,讓他們攻擊凱賓克的房子。村人想逮捕凱賓克,但是凱賓克放火繞了自己的房子,並且用刀自刎而死。

村裡的人傳說洛多尼是凱賓克轉世的,很多人認為凱賓克變成小孩子,回到村裡來進行報復。很明顯的,洛多尼有以殺生為樂的傾向,個性和人不一樣,所以,當他的母親娜歐蜜在地下室上吊自殺後,他便因乏人照顧,而被送到蒙拓斯的兒童精神醫療中心。他們母子兩人無親無戚,娜歐蜜死後,洛多尼雖然暫時被校長收容,但最終校長也照顧不了他,只好同意讓他去蒙拓斯。

不過,上面說的那些,都是四十年前的舊事了。洛多尼被送走後,就不曾再出現在迪蒙西村,所以我們大家都放了心。可是,聽說十九年前蒙拓斯的精神醫院允許他出院,他去了倫敦,我們也因此而暗自擔心。

看來,我們的擔心並非多餘。如今做這些事的人,除了洛多尼之外,應該沒有別人了吧?他認為自己的母親被殺害了,因此要回來報復。這次發生的事,就像他小時候對待兔子或鴿子、老鼠,只是物件換成人類——

琳達說的內容,大抵就是上述那樣。亞文與我,都對這異常的內容感到非常驚訝。我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亞文好像也是如此。

「琳達,這是真的嗎?」亞文問。

「是真的。」琳達說。

「當時洛多尼母子住的房子呢?」教授問。

「還在。他們的房子在城堡附近。」琳達回答。

「能帶我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只是,現在房子的樣子.和他們當時住的時候不太一樣了。」

「怎麼個不一樣?」

「那裡曾經是賣淫的地方,又有人在那裡上吊自殺,所以房屋仲介業者對房子內部做了相當大的改裝工程。屋內的隔間不一樣了,原有的牆壁被移動,玄關不見了。還有,娜歐蜜上吊自殺的地下室的門,則被完全封死。唯一沒變的只有外牆。因為是石頭砌的,所以無法改變。

「現在住在那房子裡的,是一對從曼徹斯特搬來,在羊毛公司任職的莫里遜夫婦。我想他們大概不知道那棟房子的故事,而我們也沒有人會多事到特地去告訴他們。」

教授聽說了之後,思索了好一會兒,才說:「你認為這次的事件,是死去的以色列女人之子乾的嗎?」

琳達慢慢地點了頭說:「如果不是猶太教的怪物魔神,我認為就是他了。從受害人名單看來,我想不出還有誰會做這種事情。不過,洛多尼的記憶可真好,畢竟那已經是四十二年前的事了呀!更何況當年他還是個孩子。而我,若不是發生這些事,我早就全部忘光了。」

這時,走廊那邊傳來腳步聲。教授一聽到聲音,就探頭去看看究竟,卻沒有什麼發現,只好又坐回我們身邊。可是,他還是很在意客房外的情形,很快地又站起來,走到走廊上,問旁邊的警察問題。

他和警察說了相當久的話,才慢慢回到坐在沙發上的我們面前,說:「聽說找到腳了,那確實是佩琪的腳沒錯。」

琳達聞言只是輕輕的搖頭,露出難以言喻的不愉快表情,什麼話也沒說。

「在哪兒發現的?」亞文問。

「這棟房子的最深處,面對後院的牆壁前。那裡因為有屋簷,地上沒有被雪蓋住。」

「有什麼特徵嗎?」我問。

「當然有。」教授說,然後又反問我:「你知道怎麼樣了嗎?」

我搖搖頭。現在不管聽到什麼事情,似乎都不會讓我驚訝了。

「她的腳在大象上面。」

「什麼?你的意思是她的腳在大象的背上?」亞文問。我也想問同樣的問題。

「是大象。記得佩琪的店houseovertimejewelers裡,有隻木雕的大象擺飾被偷走的事嗎?」

「啊!」大家輕撥出聲,都想起那件事了。

「兩隻腳的膝蓋靠在一起,被放置在那隻木雕象的背上。」

聽到這句話後,大家一時都沉默了。隔了一會兒,我才開口問:「這代表什麼意思?是咒語嗎?還是別的什麼?」我說。

「誰知道!」亞文說。

「琳達,你說呢?」

我看著琳達,以為她一定會搖頭不說話,沒想到她竟然說話了。「是洛多尼,一定是他。他小的時候就經常把鴿子或兔子屍體的部分,放在小熊布偶的身上。」琳達這麼說。

「還有一件事。聽說也找到兩隻手了。」

「兩隻手也找到了?在哪裡找到的?」

「聽說是在巴士裡找到的。」

「巴士?」

「是的。葛利夏巴士休息站內,有輛巴士的一扇玻璃窗被打破了;那兩隻手就是被人從那裡丟進去的。」

我們齊聲嘆氣,再也受不了這種令人噁心的事了。我們都希望這個詭異的「茶會」能夠快點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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