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邊所有的東西統統被毒物汙染了。水、空氣、牛奶、飯、糕點、水果、蔬菜,一切的一切都被毒素滲透了。但我又不得不吃這些東西。不吃不喝,也是死路一條,所以只有儘量少吃點了。可是長期下去,又會營養不良,恐怕不能發育成大人了。
今天,我讓香織媽媽把那本叫《青蘋果》的漫畫拿過來。書中的字我都已學會,所以能通讀全書了。香織媽媽說:「你就把在書上讀過的內容寫下來,當做你的功課吧。」於是我便記下來:「有一顆青蘋果掉落在乾燥的荒地上。黑熊先生搖搖擺擺地走過來,拾起蘋果,放進嘴裡啃了一口。可是蘋果太酸了,黑熊先生馬上把蘋果吐了出來。接著狐狸先生過來了,它同樣咬了一口蘋果,也因為太酸趕緊將蘋果吐出來。松鼠先生帶著一家大小過來了。松鼠先生把蘋果放在每個家族成員面前,讓它們各咬一口,可是蘋果太酸,每個成員都很快地吐出蘋果,小松鼠還哇哇哭個不停。小松鼠是非常愛哭的傢伙。」
因為我是小孩,手太短,所以寫字有困難,等以後變成大人,寫字就比較方便了。話雖如此,但現在寫起字來還真是費勁。沒辦法,只能勉為其難地寫道:「在松鼠先生之後,山羊先生也來了。山羊先生好東西吃多了,對蘋果這類東西沒興趣,於是伸出前腳,踩踏被大家啃過的那部分。結果,蘋果滲出看起來很酸的黃色汁液,被焦渴的白色土地所吸收。不久,又有三隻猴子先生過來了。猴子先生們看到蘋果喜出望外,爭相朝蘋果奔去。第一隻猴子先生率先抓住蘋果,第二隻猴子先生從後面霍地衝到前面把蘋果搶過去,第三隻猴子先生見狀,也從旁邊躥過來搶奪蘋果。三隻猴子先生為爭奪蘋果扭打成一團,打得難分難解。
「蘋果滾落到旁邊的地上。其中一隻猴子先生殺出重圍,拾起地上的蘋果就往嘴裡塞,但只啃了一口就哇地驚叫起來。那蘋果實在太酸了,猴子先生趕緊吐出蘋果。另一隻猴子先生見蘋果吐在地上,於是停止爭吵,從地上拾起蘋果來吃。但也因為蘋果太酸,猴子先生皺起眉頭,馬上吐出蘋果。最後一隻猴子先生也不肯放棄機會,接住第二隻猴子先生吐出的蘋果,放進自己的嘴裡品嚐,但也很快面露苦色,把蘋果吐到地上。三隻猴子都吃足了苦頭,他們掉頭就往回跑,身後揚起一片灰塵。
「就這樣,這隻被許多動物啃得只剩下果核的青蘋果,骨碌骨碌地在乾涸的土地上滾動。不久,從很高很高的天上飛下來一隻烏鴉,叼住青蘋果核又飛到天上去了。它飛過廣闊的荒漠,回到山谷深處的窩。在那裡,小烏鴉們一起啄食這隻果核。不一會兒,果核中的種子迸裂四散,從烏鴉巢落到地上。烏鴉的巢不是建在荒地,它位於半山腰,四周長滿青草,附近小溪潺潺、泉水噴湧。第二年的春天一到,蘋果的種子就發芽了。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蘋果苗茁壯成長,變成小樹,然後繼續長大,最後成為三棵大果樹。」
多麼有趣的故事啊!
香織媽媽每天讓我看三小時的電視節目。因為這也是學習的一部分,所以只能看nhk【注】的教育節目。今天我看了《飛行探險隊》、《來喲!一起玩》、《神風君向前衝》三部片子,既刺激又好看。後來大青蛙姐姐出場了,她教我們將細棒子插在蓋子和厚紙板上,這樣就能做出各式各樣有趣的陀螺。我也想做,但我是小孩子,手太短了,所以沒辦法。再說我的房間裡也沒有那麼多的蓋子,別說是棒子,甚至筷子也都沒有。可是香織媽媽給我做了一個陀螺!我睡在家中那張箱子一樣的床裡,香織媽媽把盆子放在我的腿上,然後讓陀螺在盆子裡啪啦啪啦地旋轉,看得我心花怒放。
【注】日本廣播協會。
實在太有趣了!我希望自己快點長大,以後也可以自己做陀螺、飛機、鳥兒之類有趣的玩意兒。我更加盼望我的雙手快快變長、快快變大!
現在,我十歲了。香織媽媽教導我,學習日本的文字不只要學平假名,還必須瞭解許多漢字,特別難的漢字暫時不會沒有關係,但簡單的漢字一定要懂。為此,我努力閱讀各式各樣的書籍,不知不覺已經認識了許多漢字。我寫漢字給香織媽媽看,她很驚訝,還稱讚我這麼快就學會了漢字。
香織媽媽還誇獎我文章寫得好。我寫文章進步很快,連很難的句型也能靈活運用了。得到媽媽的稱讚,我很開心。從此我愛上了寫文章,覺得寫文章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情。我希望自己長大之後能夠寫一部偉大的小說,把許多有趣的事情寫進書裡,讓讀者看得愉快、讀得開心,而且在思想上有所收益,那將是多麼美妙的事啊!我一定會這樣做。所以從現在開始我要努力學習,開動腦筋,思考各種問題,讓自己成為受大家尊重的聰明人,也成為足以讓香織媽媽感到驕傲的好孩子。
今天,我讀了一本很恐怖的書。其實我很早就想讀這本書了,只是書中充滿了難懂的漢字,無法閱讀。可現在我十歲了,已經能看懂這本書了。這是一本推理小說,香織媽媽很早就對我說過,這本書雖然恐怖,可是很好看。
這是作家石岡和己所寫的一本名叫《占星術殺人魔法》的書,故事情節非常離奇恐怖。小說一開頭是腦子有毛病的梅澤平吉所寫的冗長的筆記,想不到我很輕易就看懂了。筆記的內容實在太恐怖了,這個梅澤平吉準備殺死六名少女,然後將她們肢解,從每個少女身上取出一部分肉體,拼接創造出一個完美的女人。我看得心驚肉跳,一邊讀一邊瑟瑟發抖。
不過,因為六名少女已經被殺,就算從她們身上取出一部分肉體拼接出新的女人,仍然只是一具不會動的死屍而已。但對發瘋的梅澤平吉來說,他可能不明白這點。為此,他讀遍國外的巫術書籍,終於找到了能讓死者復活的可怕咒語,他熟讀這些咒語,並牢記心中。在殺死這些少女後用鋸肢解,然後將各部分拼接成完整的身體,只要對著身體念這些咒語,女屍就會復活了。雖然看這種書會令人恐懼得顫抖,但我還是喜歡讀這類書。說實話,我最愛聽離奇的故事。這本書講述的事件發生於昭和十一年,書中非常真實地反映出日本戰前的氣氛。
根據梅澤的說法,不同的星座可以特別強化人體的不同部分,所以切下該星座能強化的人體部位,再將這些部位拼接起來,就能創造出一個完美的女人。戰前,日本還處於黑暗時代,我相信的確有人敢做這種恐怖的事情。具體的做法是:把牡羊座的頭顱、天秤座的腰、射手座的大腿、水瓶座的小腿等人體部位拼接成一個女人的身體。此時,為了讓死人復活,就需要對著死人唸咒語。這咒語很難讀,我讓香織媽媽教我漢字的讀法,練習了很久才會讀。為了隨時能唸誦,我反覆背誦著這段咒語:「來吧!來自地獄、地上,以及天上來的邪魔,還有街道、四方的女神啊!帶走光明、徘徊於午夜,成為光之敵、夜之友的你啊!聽到犬吠及見到流血就興奮莫名的你啊!徘徊於墳場、與鬼魂為伴的你啊!嗜飲人血、為人間帶來恐怖的你啊!戈嚕戈、摩路諾,千變萬化的月神啊!請你用仁慈的眼睛,來為我獻上的祭品作見證吧!」
真是段晦澀難記的咒文!
讓死人復活當然是件很恐怖的事,但我倒很想試試。如果能拼接死人身體,我就可以念這段咒語,看看死人能否真的復活。我總覺得死人是能夠復活的。我問香織媽媽她是屬於哪個星座,媽媽回答說她生於三月三十日,應該屬於牡羊座。啊!我說這不是可以成為阿索德的頭顱嘛!香織媽媽問阿索德是什麼,我說那是石岡和己的《占星術殺人魔法》中由六名少女的肉體拼合而成的女人的名字呀!她應道:「嗯,原來是這樣!」
看來,媽媽是一個健忘的人。她又說:「將來我死了,你也可以用我的頭顱製造像《占星術殺人魔法》中那樣的女人。」
我回答說:「那太好啦,我一定也會拼接出一個人來。」
話一齣口,我變得神志恍惚,心臟怦怦地劇烈跳動。因為我非常喜愛香織媽媽,不僅是她的性格和容貌,也喜歡她苗條的身材。所以一想到要肢解媽媽的身體,然後與其他人身體拼接,我的心就開始激動不已了。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做那樣的事雖然稱不上快樂,但能完成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我的心裡卻會產生快感。脫去已死的媽媽身上的衣服,用鋸肢解她的身體,那是何等恐怖的事啊!如果真的這樣做,我會感到多麼的悲傷呢?想到這裡,我不禁渾身發抖。啊!原來我是一個如此殘忍的孩子!
託《占星術殺人魔法》這本難讀的書之福,一般的日文書我都能順利閱讀了。我已經知道大部分的漢字,香織媽媽對我在日文學習上的突飛猛進感到驚訝,誇我是個聰明的孩子。
說真的,我自己也感到驚訝,看來,我一定有學習日文的天賦。
現在,即使充滿難懂漢字的書也難不倒我了。我非常喜歡讀書,房間的書架上也堆滿了我想讀的書。
我會把從書上記下來的文字牢牢記住,即學即用,馬上拿來寫文章。我愛讀書,又愛寫文章,相信將來我一定會成為小說家,寫出比石岡和己更加精彩、更加恐怖的小說。最後,我將成為名作家,被廣大的讀者敬仰。
我已經十八歲了。今天香織媽媽告訴我:「你已經變成大人了。」
目前,我閱讀的興趣集中於環境汙染、藥物學、農業農藥一類的書籍。我一邊讀一邊學習。
自來水管的水是很恐怖的,在美軍駐日的時候,美國人說日本的自來水不乾淨,於是把消毒用的氯灌入自來水管道中。但是當自來水從水龍頭進入人的嘴巴時,消毒用的氯也會一起進入人體,如果殘留太多的氯,將對人體造成損害。至於如何控制氯的新增量,則極為困難,尤其是近年來汙染日趨嚴重,氯的新增量不得不進一步增加。
更加糟糕的是,氯與水中的汙染物結合,會形成叫做三滷甲烷的致癌物質。這種三滷甲烷也與氯一起大量進入我們的體內。所以,近年來得癌症的人越來越多。
我對水特別感興趣。每當用完抽水馬桶後沖水,或者洗完澡拔掉浴缸的塞子時,我都會一直盯著水流出排水孔時形成的左旋旋渦,感覺真是太有趣了。
我在鎌倉出生長大,是著名影星旭屋架十郎的獨生子。在父親的呵護下,我自由自在地成長,到今天已經二十一歲了。父親不但是個大明星,還是一位企業家,他擁有出租公寓、出租商業大樓以及餐廳的產業。國道一側面向大海的稻村崎公寓大樓就是父親名下的產業之一。位於該建築四樓的一間兩室一廳面海公寓是父親送給我住的房子。
站在陽臺上,可以看到鎌倉的海,右手邊是江之島和聳立在島中央的鐵塔。
因為父親的住處離我的房子僅十分鐘左右的車程,所以香織小姐幾乎每天都會過來看我。父親則因為工作忙碌,平常很不容易見到,但他經常會打電話給我。父親看起來很嚴肅,不過我想要什麼,他就替我買什麼,確確實實是個好父親。香織小姐也是個大好人。她待人親切,而且燒得一手好菜,對我的照顧體貼入微。甚至可以說,香織小姐對我的照顧太周到了。過分的幸福反而使我擔心起來。我總是想,這可能是某種悲劇發生的前兆吧。
父親把稻村崎公寓四樓這間十分舒適的房子送給我時,我便經常在公寓周圍散步。
搭電梯下到一樓,出了電梯就是大廳,有尊石雕像矗立在大廳中央。雕像前面是一扇玻璃大門,門口是上下車的地方,兩旁則是停車場,父親送我的本田喜美轎車也停在那裡。停車場前就是國道,路上車子平時不是堵車,就是以高速行駛。穿過國道,是柏油路和低矮的水泥堤防,堤防前方就是大海,之間還夾著一片沙灘。即使是冬天,也有不少青年在海中衝浪;到了夏天,沙灘上就全是人了。在游泳者時浮時沉的右前方海面上,可以見到江之島和聳立在島上的鐵塔。聽父親說,這座鐵塔戰時在上野,是軍方的跳傘練習塔。
父親生於昭和七年。戰爭期間他住在二子玉川,所以多次見到在鐵塔上進行跳傘訓練計程車兵和多摩川河堤上排列成行、隆隆行駛的坦克車。當父親搬來此地時,那座塔也被遷移到江之島上。父親多次對我和香織小姐說,他命中註定離不開那座鐵塔。
從我的公寓陽臺上可以看到江之島和鐵塔,在停車場也可以看到。當然,從海濱的柏油路和下面的海灘上可以看得更清楚。走出我公寓的房門,走廊盡頭有扇小窗,從小窗望出去一樣可以看到。總之,從任何地方都能看到鐵塔和江之島。
走出大樓後門,登上稍斜的小路,前面就是江之電鐵路的過道口。雖然在江之電鐵路行駛的電車不多,但只要站在這裡稍等片刻,彎彎的電車就會從眼前緩緩駛過。穿過鐵路,再走一段僅容一輛汽車通行的小路,就來到商業街。商業街很短,兩旁只有衝浪板店、一家名叫「海灘」的咖啡館和一間急救醫院而已。走過這條短街就進入樹林了。此外,還有頂端掛著吊鐘的小型火警瞭望塔、地藏菩薩、消防隊等。到了夏天,一片蟬鳴,聒噪不已。
父親為我安排這樣的居住環境,真的再合適不過了。這裡有海有山,有江之電鐵路,有島有塔,是一個可以吟詩作畫的好地方。而且香織小姐和藹可親,再加上大樓兩邊又有美味的烤肉餐廳和海鮮餐廳——雖然我從未去過,但也算方便。這一切對我來說確實是過分的幸福。
在我身邊,所有東西都被毒物汙染了。我拿在手裡或放入口中的任何食物,還有飲用水,統統新增了防腐劑、殺菌劑與合成色素。
現在日本人吃的食物幾乎都是從國外進口。原本唯一能自給自足的稻米,最近也大量從韓國進口了。
很早以前,人類的食物都是就地取材,這是符合自然法則的。但到了現代社會,我們吃的東西往往從地球的另一端跨越海洋而來,運輸時間長達幾個月之久。在這跨越赤道的漫長旅途中,食物一定會發黴腐爛。如果食物裡有蛀蟲,在運輸途中就會毫不客氣地吞噬食物。
如何防止這種情況發生呢?只能在運輸前用藥物浸泡食物了。也就是必須先在食物中加入足夠的有機磷系、有機氯系或者氨基甲酸鹽系的殺蟲劑【注】後,才運送到日本。這樣是否就沒問題了?不,到達日本港口後,香蕉、檸檬、鳳梨、柳橙等類水果還需要用氰酸氣體燻蒸。所謂燻蒸處理,就是用毒瓦斯又燻又蒸。這種氰酸氣體,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納粹在奧斯維辛集中營大量屠殺猶太人所用的氰化氫。在美國,氰化氫被認為是致癌物質,已被停用。但在日本,除了進口水果,大量輸入的穀物也用這種有毒瓦斯氣體來殺菌。
【注】有機磷系殺蟲劑毒性較強,但在環境中容易分解,不易造成環境蓄積。有機氯系殺蟲劑毒性較弱,但其半衰期長,在環境中不易分解,容易造成環境蓄積,現已全部停用。氨基甲酸鹽類殺蟲劑毒性中等,殘效較長。
食物從出口時就已加入許多殺菌劑,上岸後,又如此這般消毒一番。而在栽培時呢?顯然也施了許多農藥。植物從根部充分吸收這些農藥,然後滲入供我們食用的果肉內部。稻米也是如此。日本採用溴甲烷【注】燻蒸陳米,韓國輸出稻米前,也用溴甲烷對稻米進行燻蒸。
【注】溴甲烷在農林業-糧食儲藏和運輸業中應用廣泛,但它會破壞臭氧層。根據保護臭氧層的國際條約《蒙特利爾議定書》,發達國家自二〇〇五年起停止使用大部分的溴甲烷,發展中國家的使用量也有所削減。
近年來,在日本有不少馴養的猴子生下畸形的幼猴,有的沒有手腳,有的則極度畸形。人工馴養的猴子主要餵食從美國進口的小麥、大豆和花生一類的食物。這些穀類食物,正如上面所述,附著了大量的後收穫農藥——即收穫後再噴灑的農藥。人類通常將這些食物去皮食用,但猴子是連皮帶肉一股腦兒吞下肚,於是才會產下許多畸形幼猴。
一些偉大的學者否認這種事,詭辯說自然界從遠古時代就存在畸形現象。這些大人物完全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因為他們有著崇高的社會地位,所以竭力否認這個社會存在嚴重的缺陷,力圖把它粉飾得盡善盡美。若不如此,他們的地位就不保了。
雖然自然界的確存在畸形現象,但那是很罕見的情況。根據某書介紹,自然界出現畸形猴的機率只有百分之零點零一。但日本現在的情況又如何呢?根據最新的統計,在日本列島的各個猴子棲息地,產生畸形幼猴的比例接近百分之二十,如果說這不是因為吃下汙染食物所致,又有誰會相信這種鬼話呢?
某位偉大的學者又聲稱,既然畸形猴是因為輸入穀物的殘留農藥所致,那為什麼不見畸形人的出現呢?
我絕不認同這位偉大學者的說法。以我為例,我生來就具有被世人稱做畸形的身體。但我不介意這種體形,一點都不覺得難為情,也不怕背後有人指指點點。不過,在現實生活中,像畸形猴那樣沒有手掌,就不能抓握物體;沒有腳,沒人幫忙就不能移動,會為生活帶來許多不便。我們這個社會的設施基本上是為四肢健全的人所設計的,那些開關都裝在手臂可及的高度,字寫在眼睛看得到的高度,夾雜大量漢字的日文似乎也是為右撇子而造的。所以,那位學者指出人類沒有畸形的說法是完全錯誤的。最近我讀了很多書,裡面就能找到許多駁斥那位學者的例子。
事實上,人類也產下過許多畸形兒。不,這樣的說法不夠學術,請允許我換個說法:現代人產生畸形胚胎的比例較過去增加了許多。這其中,不適合生存的畸形胚胎自然就流產了。即使是沒有自然流產的畸形胚胎,也能利用先進的斷層攝影技術及時發現。當妊娠達到五個月時,就能清楚地判斷像無腦嬰兒這樣外表畸形的胎兒,婦產科醫生就會為孕婦做墮胎手術。這麼一來,人類產下畸形兒的情況似乎就比較少見了。但是在沒辦法做斷層攝影的東南亞貧困地區,近年來就出現了許多畸形兒。上面那位偉大學者對於這種情況又作何解釋呢?所以,偉人們說的話往往總是自以為是,他們根本不想探究真相,為了自己的地位,只想維持現狀。
首先,這位學者對猴子因進口穀物而引起的畸形視而不見,然後又指出人與猴子的體質不同,即使發生在猴子身上出現畸形的形象,也不可能在人類身上再現。大學者的這種說法,很難令人信服。試問,既然體質不同,那科學家為什麼還要做動物實驗呢?為什麼要讓猴子全身燒傷?把螺絲釘入貓腦?粉碎狗的腳骨?剜去剛出世的幼猴的眼珠,在圓柱裝上橡膠乳頭引誘幼猴?這些是以救人為使命的醫生該做的事嗎?
有一位美國科學家大膽預言,進入二十一世紀後,日本人中將有百分之二十是畸形兒。看來,我們即將置身在一個恐怖的世界中了。
還不止這些呢!比如我今天的晚餐,主食是被溴甲烷燻蒸過的米飯,菜餚是小牛排和燒魚。牛肉用的是進口貨,而問題就在這兒!由於經過長時間的船舶運輸,大量的病原性大腸菌可能附著在牛肉上,因此這種牛肉不能生吃,在食用前必須以沸水完全煮熟。
另一方面,據我所知,許多牛和豬都被餵食抗生素。因為在狹窄環境裡飼養,牲畜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極易染病。為了防止這種情況,人們就把抗生素混在飼料中餵食。再說人工養魚場,餵食抗生素的情況就更加嚴重了。最近聽人說,在一個十米見方的魚池中,竟然養了一萬多尾的幼魚苗。在如此狹窄的空間中生存,幼魚苗極易染病,因此只能在魚的飼料中混入二十多種乃至三十多種的抗生素。
再者,為了不讓海藻類黏附在漁網上,就把名為氧化三丁錫的有機錫劇毒物質塗在漁網上——這種有機錫也塗在漁船底和捕魚的拖網上。於是錫元素不斷地溶解在海水中,接著被幼魚苗吸收進體內。所以每天早上都會有大量幼魚苗的屍骸浮在養魚池中,因為數量太多來不及燒燬,於是就偷偷摸摸地把死魚棄於不為人知的地方。
不僅如此,在一萬尾幼魚苗中,大約會有一千尾的變形魚,也就是培育出的畸形魚。這種畸形魚的背骨會彎曲成奇怪的形狀,導致身體後半部的肉被削薄。畸形魚不會在早晨的魚市出售,但是切成魚片後就看不出畸形了,而這些魚片會以低價賣給超市或便利店。
雖然抗生素和有機錫與畸形幼魚苗間的因果關係還沒得到證實,但是吃了這種汙染魚,將對人體帶來何種影響?恐怕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對偉大的學者來說,只要不致癌和不生下畸形兒,他們就當做沒事一樣,一旦發生了,他們又以畸形兒自古有之來辯解。
培育這種魚和肉的人,究竟安的是什麼心?!或許他們根本不在乎吃了這種魚和肉的人會致癌吧。他們只知道如果不在狹窄的魚池裡高密度養魚並喂以抗生素,他們就無法維持生計。
當然,我們不能指責這些人欠缺道德,因為大多數日本人都這麼想。若不噴農藥就運輸穀物或者水果,可能會有一大半在運輸途中腐爛、發黴和枯萎,結果只有丟棄了事。這樣一來勢必賠本,所以大家都覺得這是不得已的事。
小時候聽祖母說,當地當季的水果對身體最有益,因為是現採現食,只要栽培時施一點農藥就行了,根本不需要在收穫後噴灑農藥或防腐劑。現採現食當然是最好,但這隻限於水果產地,如果要運到別的地方,就非新增防腐劑不可了。如今的日本人,生活富裕,對跨地區、跨季節的食物要求越來越高。他們吃的多半是從遠方運來或不是當季的東西,也因此吃進了不少毒物。所以對我來說,飲食便成了一件苦差事,但不吃東西又活不下去,只好勉為其難地吃一點。
當我把這些話說給香織小姐聽的時候,她瞪圓了眼睛。「是嗎?最好別說這種恐怖的話。要不然,我什麼東西都不敢吃了。」她說完後撲哧一笑,若無其事地繼續進食。
我經常為她的大膽感到驚訝。難道她不害怕嗎?
晚飯後,香織小姐為我泡了杯紅茶,因為醫生認為咖啡不適合我的體質,所以她只為我泡紅茶。然後她拿來檸檬,又拿出水果刀,準備將檸檬切成薄片放入茶杯中。我趕緊抓住她的手,讓她把刀和檸檬交給我自己處理。我說我的做法是,細心地削去檸檬皮,或是將檸檬切成四塊,只將果肉前端浸到紅茶裡。可香織小姐卻說:「還是把刀給我吧,讓我來處理。」
她看著我笑了起來。我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美國出產的檸檬在出口前會撒上各種殺蟲劑、殺菌劑、黃蠟,到日本上岸時還要做氰化氫的燻蒸處理。如果每天把帶皮的檸檬放進紅茶裡,那這杯紅茶對我身體的影響,恐怕要比咖啡更加糟糕。如果每天喝這樣的紅茶,我想我一定活不到二十一世紀。
「你太神經質啦,人不吃東西就不能活呀。」香織小姐說道。
可是,一天天地把汙染物吃進肚子裡,長此下來日本人將會變成什麼樣呢?認為世界不會因環境汙染而改變的人,他的腦袋大概是用花崗岩做的吧。其實,香織小姐內心很清楚我為什麼神經質。我這一代的日本人,身體或多或少有點畸形,在精神上也有著某種程度的癲狂。
我們這一代,生於二次大戰結束不到四十年的時間段內,由於才從物質貧乏的年代過渡到豐盛的年代沒多久,也就是進入「藥浸生活」的時間還不長,身體受到的損害不算太嚴重。但我們的下一代呢?他們從童年起就食用被各種化學藥品浸泡過的食物,要一直吃到死為止,這是多麼可憐的一代呀!
總覺得應該有人站出來做些什麼,但芸芸眾生都在為各自的生計奔忙。隨著人口的增加,這個世界的生存競爭也就日趨激烈。在物質豐盛的時代,每個人都必須提升工作效率,努力掙錢。因此,凡事精打細算,連生產的水果也要求一個都不能爛,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但是如果大家都不對農藥的濫用加以限制的話,那世界就將要一團糟了。
「還在胡思亂想?不吃點東西嗎?」又是晚餐時間,香織小姐指著桌上的食物問道。
「嗯,這種醬菜很可怕。」我一本正經地回答,「這種醬菜,還有蕨菜、香菇、藠頭【注】、生薑,都是來自中國或泰國,它們的價錢只有日本的十分之一到五十分之一。為了降低成本,往往大量進口,到達港口撒上防腐劑後,就堆積在港口的空地上,有時一堆就是好幾年。因為比起倉庫,露天堆放的保管費便宜多了。而裝醬菜的鐵桶生滿鐵鏽,開啟蓋子,裡面的醬菜大多都腐壞了。勉強撈出還沒爛的部分,先用藥水加以漂白,然後再染色使之成為茶色或綠色,吹噓這是原法原葉,便上市銷售了。」
【注】長生於雲南高寒山區的一種野生宿根植物的地下塊根。
「真的嗎?」香織小姐嬌俏的臉微微扭曲,驚訝地問道。
「嗯,經動物實驗證明,這種漂白劑會引起動物的突變。目前還沒有關於人類的資料,因為正在利用消費者進行試驗。」
「陶太君,你只讀這類的書籍嗎?」
「是呀。」
「這種書看多了,腦子會變得不正常的。好好吃點東西,再找些輕鬆愉快的書讀吧!」
「但環境汙染是很重大的問題呀!要知道,我們的日常生活全被汙染了,呼吸的空氣、引用的水,都不乾淨。不僅是塵埃,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化學物質、致癌物質、氮氧化物和硫氧化物以及汽車廢氣,全都是有毒的呀。」
聽我這麼說,香織小姐似乎想安慰我。「可是,這裡是海濱呀,空氣特別新鮮。」
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其實海洋正是汙染的重點所在,尤其是東京灣,汙染特別嚴重,灣內的海洋生物幾乎死光了。我們這邊的鎌倉海,由於離東京灣比較近,情況也不樂觀。我原想說出海洋汙染的真相,但想想還是保持沉默算了。
現代人目光短淺,只能看到眼皮底下的東西,渾渾噩噩地活著,很少考慮全人類面臨的困境。這樣下去,汙染的問題只會越來越嚴重。看來,想呼吸未經汙染的空氣和飲用未經汙染的水,只有回到一萬年前的遠古時代了。
我的名字叫三崎陶太,在鎌倉出生並長大。父親旭屋架十郎是著名的影星,說起他的名字,在日本無人不曉。老實說,父親的名氣太大,從童年時代就給我帶來很多麻煩。許多來歷不明的人經常進出我家,有的甚至在我家住了下來,使我沒有家的感覺。訪客臨走時照例都會來看看我,彷彿把我當成了觀賞動物。就算是熟悉的電影圈或者演藝界人士,行動舉止也與一般訪客差不多,所以我對外人通常沒有好感。差不多從懂事時起,我就獨居在公寓裡,由父親請女人專門來照顧我的生活起居。
父親給我許多零用錢,所以買汽車、旅行、玩樂是絕對不缺錢的。我是家中的獨子,生母在我五歲時就過世了。有這種境遇的孩子,活在世上往往會墮落或者成為一事無成的小混混。幸好我是一個沒有膽量的人,所以沒有變壞。我最喜歡一個人躲在屋裡讀書、看電影和畫畫,因而失去了變壞的機會。父親因為工作的關係,經常購買各種牌子的十六釐米放映機回家。他把不用的放映機送給我,影片則以父親的作品為主,偶爾也有其他影片。我討厭和朋友擠在房間裡看電影,所以沒跟朋友說我有放映機。事實上,我的朋友也不多。
朋友少或許跟我對女孩子不感興趣有關係吧。為什麼對女孩子不感興趣呢?那是因為鎌倉與東京不同,它不過是個鄉下地方,從讀小學開始到今天,我還沒遇到過稱得上有魅力的女孩子。不,這個理由或許不成立。因為父親是有名的影星,所以從童年起,我就見慣了許多女明星和模特在家裡進進出出。由於所見都是美女,在我的腦中也就未曾覺得美女有什麼稀奇。我在孩提時代就失去了母親,所以那些美女就像比賽似的搶著照顧我、討我歡心,我也把這視為理所當然的事。
等我漸漸長大成人,性的慾望漸漸萌動。但是,我始終沒有以實際行動來滿足這種慾望,倒是經常有女人向我積極進攻。為了想照顧我,她們經常跑來我的公寓,諂媚地說:「啊,陶太君,你的臉長得和你爸爸一模一樣,真是英俊!」但我聽了無動於衷。等我肚子餓了,她們又迫不及待地把食物遞到我嘴邊,說:「吃東西呀、快吃東西呀。」這些舉動讓我感到非常厭煩。至於鎌倉小學和初中裡那些樸素的女孩子,也完全無法引起我的興趣。身為異性,如果那些女孩子頭腦靈活、富有冒險精神,又能說會道,我一定會像喜歡男孩子那樣喜歡她們。但事實上,在我周圍完全沒有這種頗富魅力的女孩,所以我還是喜歡男孩子多一點。
我的童年有著豐富多彩的人生體驗,這些話題對千方百計想窺探旭屋家生活的人來說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我不想多講。一般人看來,我的生活優越而富裕,但我卻討厭這種生活,希望徹底遺忘過去。從有這種意識開始,我便開始隱藏自己是旭屋架十郎兒子的身份,過著平淡的生活。但有時還是難免暴露身份,周圍的人就會露出羨慕的目光。去朋友家時,朋友的母親會對我噓寒問暖,我則告訴她旭屋家的生活其實一點也不快樂,有時我也會遭到側目和挖苦。所以在教學參觀日,我很怕父親的年輕情婦們來看我。現在回想起來,那些與父親有關係的女人,為了覬覦父親妻子的地位,都會露骨地向我示好,但我並不買賬。算了,這些話不提也罷。
但香織小姐就不同了,我非常欣賞她。她的年紀與我相仿,最多大三四歲吧。她是父親的第六個情婦,不,或許不止,反正我已經數不清父親有過幾個情婦了。我也弄不清楚她是父親的情婦,還是已經成為父親的妻子了。對我來說,無論香織小姐的身份是什麼,都無所謂。
她是個大美人,而且性格很好。對我來說,與美貌、才能、演技和法律知識這些比起來,性格好才是最重要的。她有優雅的嗓音,說話不緊不慢,落落大方。和她在一起總能讓我心情平靜。對我這樣的人來說,性格優雅文靜的人實在是太珍貴了。而且她很聰明,很快就能理解我所說的話。這個已經被汙染折騰得奄奄一息、瀕臨死亡的世界,由於有她這樣的人存在,或許還有得救。她從不相信預言家的話。我最欣賞她的,就是這種樂觀的精神。
「你相信一九九九年是世界末日嗎?」我問道。她將塗上紅色指甲油的指甲貼近嘴邊,哈哈大笑,然後說:「我完全不相信。」接著,她用堅定的語氣說道:「不管是二○○○年,還是二○○五年,這個世界都會繼續存在。對於這種所謂的大預言,我不屑一聽。」
但我倒是很相信這個預言,我擔心,汙染如此嚴重的世界,能不能撐到一九九九年七月呢?就算世界到了那時依舊存在,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樣子也會與我們截然不同,看起來或許會更像動物。由於發生過核爆,人的皮膚焦黑潰爛,完全喪失了認知力和思考力。至於太陽呢,即使萬里無雲的正午也沒有光輝。所以在那時的世界,就算春天也還是一片寒冷。看似怪物的人,就在那樣的世界裡苟延殘喘。
最近我經常做這樣的夢。那真的是夢嗎?為何景象如此真實,難道是現實印象的幻覺?仔細觀察幻境中的每一個角落,我清楚地看到噁心的怪物在路上蹣跚而行。我感到無比失落。一九九九年八月以後的地球就是這幅景象嗎?是不是因為發生過核戰爭,所以人類的外形才變得如此這般慘不忍睹?
抑或者這是各種汙染造成的結果。現今的環境汙染越來越嚴重,一年又一年的累積,到了一九九九年,汙染到極點的毒氣從空中降下,襲擊人類,使人的形體產生極大的變異。
我絕對相信汙染導致人類滅絕的說法。當然,一個人長期堅持這種悲觀看法絕非好事,所以身邊有個笑我胡思亂想的人,對我來說倒是種精神的救贖。畢竟香織小姐對於環境汙染的知識不像我這麼豐富,她雖然沒有公開批評我的說法是錯誤的,但她堅信這個世界不會改變,也不會有世界末日。有這樣一個人在我身邊真是再好不過了。
香織小姐常說海水乾淨、漂亮,其實這種說法大錯特錯。尤其是東京灣,受到大量流入的生活汙水和重型化工廠的廢水汙染,漁業已經瀕臨停滯。昭和中期,被京濱和京葉重工業帶包圍的東京灣連續發生水質汙染事件。當時在東京灣附近有三家使用水銀作為原料並違法排放的大企業,就是位於川崎市的昭和電工川崎工廠、味精川崎工廠和中央化工廠。這三家工廠從十幾年前起便用水銀電解法制造苛性鈉,工廠的廢水不經處理就排入海里,結果在東京灣的淤泥中檢測到了高濃度的水銀、鎘、氰、鉛等物質,在花鱸幼魚的體內也驗出了高濃度汙染。花鱸幼魚因此也有「水銀汙染魚」之稱。在社會大眾的強烈反對下,這三家工廠現在已不再使用水銀,但據海上保安廳對東京灣底所做的檢測,海底已經沉積了兩萬一千噸的鋅和四千五百噸的鉛。
由河川流入海中的有機氯系化學農藥和多氯化聯二苯也造成了廣泛的汙染,目前已經被停用;而作為白蟻驅蟲劑的劇毒化學物質狄氏劑也給海水帶來了嚴重汙染。
因海水汙染而引發的現象,最有名的是赤潮。由於氮、磷一類的營養鹽類流入海中,滋生了大量的浮游植物,因此使海面看起來呈現一片紅色。其中一種植物叫做裸甲藻,它可以在魚鰓上形成黏膜,令魚類因呼吸困難而死。最近,東京灣從春夏到秋季,每年都會發生赤潮,從本牧岬海面至三浦半島水域,可以見到水面上浮著大量花鱸魚、魚、胡椒、鰻魚、幼、魚等魚類的屍骸。
除了赤潮,東京灣還會發生此地獨有的綠潮。所謂綠潮,是指在海底形成無氧狀態的水層。工廠排水、生活汙水、屎尿和垃圾等在海底沉積後腐爛,奪走了大量氧氣,令周圍的水層處於無氧狀態。不難想象,這種綠潮一定會大量殺死海底的魚貝類生物。這種無氧狀態的水通常位於海面下五六米處,但當大風出來攪動海水時,它就會升到海面。此時,無氧水層中的硫化氫與氧氣接觸,氧化之後產生了硫黃成分,因此會呈現綠白色,也就是所謂的綠潮。由此看來,東京灣已處於瀕死狀態。
但是,被京濱工業帶所汙染的還不僅是水質,更加嚴重的是空氣。過去,工業區煙囪林立,吐出大量煤塵,造成許多公害病患。二十世紀七十年代,石油開始代替煤炭成為最主要的工業燃料,但公害病並未因此減少,呼吸系統疾病患者反而急速增加。這是因為以石油代替煤炭後,空氣中充滿了肉眼看不到的二氧化硫氣體,這種氣體雖然不像煤塵那樣會弄髒衣物,卻會損害人的肌膚。昭和後期,川崎市連續發生公害病患者因不堪氣喘發作的痛苦而自殺的事件。
在日本,因大氣汙染而引起的公害病中,已被認定的呼吸系統疾病有慢性氣管炎、氣喘、肺氣腫、喘息性氣管炎四種。但對老年人來說,危害最大的是一種名為心臟性哮喘的疾病。這種心臟性哮喘一旦發作,連續幾小時都不會停止,只有靠打針才能緩解症狀。當時有一位老人就是因為患了心臟性哮喘,進而引發肺氣腫,最後跳樓自殺。他不堪疾病的折磨,爬到二樓屋頂,縱身跳下,頓時頭部碎裂而死。不僅是老年人,當時甚至有一位出生九個月的嬰兒與三歲的哥哥一起被診斷出患有公害病,由此可見空氣汙染的嚴重性。
昭和五十四年,埼玉醫科大學公眾衛生學系有一位教授發表了名為《川崎市犬肺之金屬含量和病理組織學變化》的研究報告,他對川崎市病死的家犬進行解剖,調查其肺部受汙染的情況。這份調查報告顯示,致癌的三價鉻和鎳元素數值非常高,鉛數值是正常的兩倍;汙染特別嚴重的,其肺部三價鉻的沉積竟然超過正常數值的二十倍以上。在二百五十隻被調查的家犬中,有九隻狗的肺部有腫瘤,四隻被確認患有肺癌。這位教授之後持續對病死的狗作調查研究,發現臨海工業帶的家犬致癌率是川崎市內陸地區家犬的致癌率的兩倍。家犬何罪之有?人類工業生產導致的空氣汙染竟然禍延家犬,真是悲慘!
五月二十六日早晨九點,這天又是個好天氣,從陽臺望出去,鎌倉海面在晨光照射下熠熠生輝。最近連著幾天都是好天氣,氣象臺的天氣預報一點也靠不住。我每天早上七點起床。七點半香織小姐就從隔壁過來,向我道過早安後就開始做早餐。然後大約在八點半,我們一起吃早餐。從九點開始我有三小時看電視的時間。這是香織小姐的硬性規定,說要讓我過有規律的生活。
今早醒來,我賴在床上尚未完全清醒。此時在我的意識一隅,似乎殘留著某種微妙的想法,好像發出黑色光澤的沉甸甸的鐵塊,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讓我十分在意。但確切的想法是什麼,卻又完全想不起來。我只知道這想法是怎麼來的,它一定來自昨晚所做的夢。那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夢,給我的心帶來強烈衝擊。但奇怪的是,夢境的內容卻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做好的早餐擺在餐桌上,我一面吃早餐一面仔細閱讀香織小姐從玄關取回的五月二十六日的早報。差不多吃完早餐時,父親來電話了,香織小姐跑出去,將電話捧到我身邊。她把話筒交給我,說是我爸爸。不錯,父親每天總是在這時打電話給我。
「喂、喂。」我將話筒貼住耳朵。
「是陶太嗎?今天感覺怎樣?」
「挺好的。」我應道。
「精神怎樣?」
「嗯,還不錯。」
話筒那頭傳來的父親聲音,快樂而爽朗,看來他的工作一定很順利。
「工作怎麼樣?」
「哦,相當順利。」
「你那邊天氣如何?」
「啊,非常好,一直是晴天。北海道的風景賞心悅目,廣闊的原野綠草茂密,我騎了馬。下一次,想要我帶你一起來北海道嗎?」
「嗯,想呀。」
「我想在這裡買地蓋一棟度假別墅,那就任何時候都可以來了,冬天也可以滑雪呀。對,下次你和媽媽一起來吧!」
「一言為定。」我說道。
「那當然了。」
「昨天拍了些什麼呢?」
「昨天嘛,拍的是坂田君和綾騎馬到我住的山中小屋拜訪的場景。」
父親去北海道拍攝外景已經一個半月了,由於電影中幾乎沒有北海道以外的場景,所以到五月三十日為止父親都不可能離開北海道。香織小姐為了照顧我,就索性留在鎌倉。父親幾乎每天都打電話來,他只能通過電話瞭解我們的情況。
「今天要拍哪一場戲啊?」
「今天嗎?嗯,要拍綾墜馬那場戲,這場面很難拍,恐怕要花不少時間。」
「那可要加油啊。」
「嗯,我一定能拍出好電影來的,你好好期待吧。」父親今天的語調讓人明顯感覺到一種不尋常的開朗,像是在演戲一樣。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或許是他的職業腔調吧。
「那麼,請你媽媽聽電話吧。」
接下來香織小姐與父親講話。我因為專注於閱讀報紙上的新聞,沒聽到他們通話的內容。今天報紙上刊載了電視劇編劇梶原一騎昨天因犯下傷害罪,被東京愛宕警署逮捕的訊息,還有新藥資料洩密的報道。梶原一騎是我童年時代最喜歡看的《明日之城》和《巨人之星》的作者,非常有名。報紙上說他在銀座夜總會酒醉後毆打某漫畫雜誌社編輯,又將職業摔角選手安東尼奧禁錮在酒店裡敲詐威脅,真令人難以相信。新藥洩密事件方面,繼一名國立預防衛生研究所的技術官因擅自對檢定稽核批示工作尚未完畢的抗生素新藥發出合格通知而被逮捕後,經審訊又爆出包括此人在內的數名嫌疑犯竟把遞交給中央藥事審議會的新藥申請資料賣給另一家醫藥公司。藥品對人類而言是生死攸關之物,犯罪分子玩弄人命有如兒戲,真令人欷歔。
香織小姐講完電話了,她放好話筒後說:「來吃飯吧。」
我差不多吃完早飯了,報紙也讀完了,所以只是看著香織小姐吃飯。或許感染了父親的興奮,她的情緒也很高亢。而我則因為剛與父親通過話,想起了關於他的一些往事,尤其是父親迄今為止演過的電影。
「《一切在今天結束》,你知道嗎?」我問香織小姐。
那是一部在二十年前,在我只有一歲大的時候,由父親主演的科幻電影。描述兩個超級大國的電腦發狂了,向對方的主要城市猛射飛彈,發動毀滅性攻擊。一個類似蘇聯的國家也向日本東京發射了飛彈,國會議事堂周圍烈火熊熊,成了一座煉鐵爐。父親飾演海上自衛隊的英雄,他隨船出海,在太平洋巡弋。當知道東京遭受毀滅性的攻擊時,全體船員便投票決定,哪怕是燒成灰也要趕回東京。於是父親說:「好吧,那我們就回東京。」劇情雖然簡單,但在當時的日本,觀眾對於用真實的卡帕型火箭【注】發射飛彈的鏡頭,以及使用小模型拍攝的世界各大城市被原子彈摧毀的場面很感興趣,所以這部電影票房非常之好。
【注】日本研製的高空氣象觀測火箭。
但我想香織小姐不一定知道這部電影,因為我也是從父親那裡得到將立體聲寬銀幕電影縮小成十六釐米的版本,然後在自己房間一個人用放映機看的。這部電影公開上映時,香織小姐不過四五歲吧,我打算向她描述這部影片的梗概,所以一開始就問她知不知道《一切在今天結束》。
之所以我會回想起這部影片,是因為父親演出這部電影時年紀不過二十七八歲,演技只能說活力有餘而深度不足。
想到這裡,我突然發出「啊」的一聲,昨晚做夢的內容一瞬間突然想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麼,但昨晚在夢中見到的事物竟然與《一切在今天結束》的內容完全相同:世界終於發生了核戰爭,原子彈又落到日本國土上,城市變成廢墟,成為一片沒有人煙的荒野。這夢好像預見到今天我能想起父親主演的《一切在今天結束》般,也可能是因為做夢的關係讓我無意間想起這部科幻電影。
當意識從想象回到現實中時,更令人驚奇的事發生了。香織小姐那張明亮而爽朗的面孔突然變得醜陋難看。她的眼睛睜得很大,甚至能見到視網膜上的紅色微血管,鼻尖出現獅子吼叫時才會有的皺紋,嘴唇歪斜著,牙齒與牙齦外露。裝著白飯的飯碗也咚地掉在小桌上,將飯粒呈扇形撒在桌面,然後跌落地板。
香織小姐的表情就那樣僵持著,時間彷彿凝固了。她的臉頰因為充血迅速變紅,在露出的牙齒間黏著咀嚼中的飯粒。我嚇得無法出聲,很想問香織小姐怎麼啦,但香織小姐那鬼魅般的表情實在太恐怖了,我只能默默地看著她。
香織小姐一隻手猛摳自己的喉嚨,另一隻手按住胸部,上身向前彎曲,呻吟了一會兒,口中的飯粒也嘔出來了。
「你這小子,究竟想怎麼樣!」
香織小姐突然歇斯底里起來,兩頰和額頭變得通紅,就跟圖畫書裡的紅面鬼一樣。一貫優雅斯文的香織小姐露出這樣的表情和惡劣的態度,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我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香織小姐是不是中邪了?
那麼漂亮的香織小姐,竟然換了一副醜陋的面孔,真是難以置信!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香織小姐有這種表情,她一定是中邪了。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呢?一想到這裡,我便渾身發抖。這一切就像恐怖電影的開場,接著一定會有更加可怕的事情發生。
「你這小子,為什麼還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
香織小姐邊喊叫邊站起身,她掃了一下眼前的碗碟,隨手抓起自己做的炒蛋,擲向我的臉。
「啪」的一聲,炒蛋擊中我的額頭,蛋汁流入眼中,刺痛了我的眼睛。這痛楚與香織小姐突然的失常給我帶來的打擊相互作用,讓我感到非常難過。眼前一片朦朧,我知道是流淚了,心想這樣正好把眼中的蛋汁沖掉。
「吱!吱!」
我聽到像猴子般的慘叫,定睛一看,只見香織小姐抬起頭,翻著白眼。她的臉色通紅,雙手握拳緊貼胸口,輕輕打著哆嗦,哆嗦漸漸遍及全身。
突然,香織小姐撲通一聲跌坐在地板上。由於穿著裙子,她很不雅觀地張開了雙腿,嘴裡發出動物般「吱吱」的慘叫。她一定是被什麼動物的靈魂附體了。
「叮咚」,就在此時,玄關門鈴響了。我慌了起來,先看看坐在地板上的香織小姐,再望向門口。香織小姐完全沒有要起身走向玄關的意思。她塗著粉紅色口紅的嘴唇流著口水,全身抽搐,一邊悲鳴,一邊嚶嚶地哭泣著。
看來只好由我去玄關開門了。就在這時,一個帶著眼睛的矮小男人走進了房間。房門似乎並沒有上鎖。
「啊!怎麼啦?」男人吃驚地說。他一定看到了香織小姐倒在地板上抽搐哭泣的樣子。
「陶太君被弄到這地方來了。喂,發生什麼事情了?快起來,很不像樣啊。」男人說罷,伸出手試著拉香織小姐起身。
「別碰我!真討厭!」香織小姐邊哭泣邊叫喊,用力甩掉那男人伸過來的手。
男人露出驚愕的表情,他決定放棄倒在地板上的香織小姐,往我身邊走來。
這男人名叫加鳥,一直以來都是父親的秘書。
「你沒事吧,陶太君?」
「啊,加鳥先生。」
「看你說話的口氣,好像剛剛想起我的名字似的。」
「確實很久沒見了,剪過頭髮了?」
「嗯。」
「你沒有忘記我吧?」
「哪兒的話,怎麼會忘記你呢。」
加鳥先生邊說邊靠近我,他伸出右手的中指,想要碰觸我的臉頰和下巴。
「我怎麼會忘記你呢。對我來說,陶太君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倒是經常想來看你,只是你這邊……」
「讓開!」
站起身的香織小姐以迅猛之勢奔來,強行擠入我與加鳥先生中間。
「喂,你,你想……做什麼?」
加鳥先生話未說完,香織小姐就一頭撞向加鳥先生的胸口。他一個踉蹌。香織小姐更加激動了,撲上前更用力地撞擊加鳥先生。加鳥先生不由得往後退了退,香織小姐又抬腳猛踢加鳥先生的小腿。
「你、你這個野蠻的女人,到、到底想對我幹什麼?!」加鳥先生髮出哀鳴。
「野蠻又怎麼了,我一看到你這種男人,就覺得噁心!」
香織小姐邊罵邊繼續踢加鳥先生,她的臉仍然像惡鬼一般。看來,香織小姐真的中邪了。剛罵完,她又發出野猴子般「吱吱」的悲鳴,然後拳腳相加,瘋狂毆打加鳥先生。香織小姐完全失去人性了。她不時地叫著,對加鳥先生拳打腳踢。從她的口中還噴出尚未嚥下的飯粒,臉上滿是吐沫和鼻涕。
加鳥先生雖然用雙手遮臉加以防衛,但還是被香織小姐的拳頭擊中鼻樑,眼鏡被打歪,鼻血也從一邊鼻孔流了下來。加鳥先生終於被激怒了,他扶正眼鏡,猛然抓住香織小姐的手腕。香織小姐的毆打動作被制止了,喘著粗氣。兩人對視著,繼續維持敵對狀態。
不一會兒,香織小姐再度高聲尖叫,用雙腳猛踢對方小腿。加鳥先生放開抓住香織小姐左手腕的右手,輕握成拳,敏捷地向她的臉頰擊去。沒料到加鳥先生還有這一招。隨著「啊」的驚叫聲,香織小姐跌坐在地板上。但她並不認輸,迅速從地板上跳起,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抓住加鳥先生。
兩人雙手交握,你推我撞,呈僵持狀態。沒多久,香織小姐突然抬起右腿,踢向加鳥先生的胯下,然後用指甲和膝蓋瘋狂地攻擊加鳥先生。加鳥先生鬆開與香織小姐糾纏在一起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住了香織小姐的喉嚨,使勁兒箍緊。香織小姐痛苦萬分,劇烈地扭動身體,發出恐怖的叫聲。
「喂,安靜點!」此時,突然傳來一個男人低沉而厚重的聲音。
糾纏在一起的兩個人頓時停止了廝打。不知何時,一個彪形大漢闖入我的公寓,他瞪著眼惡狠狠地掃視著香織小姐、加鳥先生和我。一時之間,我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大家像是被定了身一樣呆呆地站著,說不出話來。
「錢放在什麼地方?快拿出來!」男人喝道。
他的右手舉著手槍,那手槍擦得鋥亮,似乎剛上過油,閃閃發光。這男人的頭部像棵大蔥的球狀花,頭髮垂到眉毛,好像被水浸溼似的緊貼在額頭上,口鼻處則用一大塊白色方形布包裹著。而整個頭部套著長筒絲襪,難怪剛才聽到的聲音會如此低沉厚重。
「喂,還不舉起雙手嗎?看到這槍沒有!給我並排站在那邊的沙發前,就像那孩子一樣。呃,錢放在哪裡?」
顯然,這男人是個強盜。大清早就有人上門搶劫,那是誰也想不到的,看來剛才加鳥先生進屋時沒有鎖上玄關的門。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強盜。出於好奇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雖然已經是春天,但強盜穿著灰色工作服般的長袖厚布上衣,下半身穿了條有點髒的燈芯絨褲,褲子下面露出一雙橡膠靴。
「喂,沒聽見我說的話嗎?到那邊並排站好,快點!」
在強盜的催促下,加鳥先生勉強放開香織小姐,低舉雙手,將身子轉向強盜的方向站著。但是得到釋放的香織小姐並沒有舉起雙手,她竟然轉身跑向水槽。
「喂、喂,你想做什麼?給我老實點!」強盜被香織小姐的舉動嚇呆了。
香織小姐並不理會強盜的呼喝,她用力開啟水槽下的櫃子,從裡面取出一把長刃切魚刀,用右手舉起,轉身面向我們站著。這時的香織小姐就如同鬼魅,不仔細看,連我也認不出她曾經是那個優雅的香織小姐。她手持切魚刀,再度發出悲鳴。此時我終於明白,這個女人不再是香織小姐,她已經變成外星人或者怪物之類的別種生物了。香織小姐繼續叫喊著,然後一面大力揮刀,一面衝向加鳥先生。
「喂、喂!別動!」蒙面強盜吃了一驚,趕緊大聲呼喝,他雙手舉槍,朝香織小姐的方向砰砰發射。
我見到強盜的雙手因開槍的後坐力而震動,香織小姐身後的牆壁冒出兩股白煙,立刻露出兩個黑洞。牆上掛著的馬特洪峰【注】照片掉到了沙發扶手上,然後落在地板上。
【注】位於瑞士,與少女峰、勃朗蜂並稱阿爾卑斯山系三大名峰。
這時我才明白,強盜手上的槍是真槍,我親眼見到手槍在密閉房間內發射的強大震撼力。
差點中槍的香織小姐竟然無動於衷,完全沒有停止毆鬥的意思。她奔向舉著雙手、老實站著的加鳥先生,舉刀砍向他的肩膀,加鳥先生急忙往旁邊閃避。踉踉蹌蹌的香織小姐調整好姿勢後,將刀橫握,水平揮砍過去。
加鳥先生又避開了,一個趔趄撲倒在旁邊的電話桌上。桌子一傾斜,桌面的電話就往香織小姐的腳上砸去。「當」的一聲,話筒正好擊中香織小姐的腳背,但她渾然不覺,繼續追砍加鳥先生。加鳥先生情急之下,使出渾身力氣將電話桌擲向香織小姐。香織小姐被砸倒在地板上,又發出尖厲的悲鳴聲。
加鳥先生一面與香織小姐搏鬥,一面注視著強盜的動靜。強盜則呆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到底搞什麼鬼呀?」加鳥先生大聲呼喊,「混賬!」
罵完之後,他又抬起電話桌向旁邊的香織小姐橫掃過去,電話桌擊中了香織小姐的側腹和腰部。她慘叫一聲,猛然撲倒在地板上,切魚刀也從手中飛出,骨碌碌地滾落到地板上。強盜呆若木雞地盯著香織小姐。
加鳥先生轉頭,大步走向強盜。他伸出右手,毫不客氣地想觸控強盜用長筒襪套著的臉。「危險!」我忍不住地喊起來。加鳥先生如此膽大,勢必會遭強盜槍擊。但不知怎麼的,強盜雖然舉槍對準加鳥先生,卻沒有扣動扳機。加鳥先生的手已經碰到套著長筒絲襪的強盜的臉了,像為他搔癢般輕撫著。
此時,不知道什麼時候起身的香織小姐,用整個身體撞向加鳥先生。我的注意力因為集中在強盜和加鳥先生身上,也沒看到香織小姐站起來。
「唔!」加鳥先生髮出短促而低沉的呻吟聲,他縮回伸到強盜面前的右手,用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側腹。一時之間,我難以判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幾秒之後我立即意識到一件恐怖的事。我低頭望著地板,切魚刀已經不見了。加鳥先生的眼鏡滑落到鼻樑上,能清楚地看到他那睜得滾圓的眼睛。他凝視著自己的左手,只見手掌上滿是黏稠的血。加鳥先生將身體轉向我這邊,我看到刀子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側腹,只露出刀柄。他用雙手握住刀柄,慢慢地將刀拔出。
滿是血汙的刀刃被加鳥先生從體內慢慢拔了出來,但不知什麼原因,強盜卻在這時向加鳥先生開槍了。只聽到「咚」的一聲,加鳥先生像被風颳倒似的應聲跌落在地。加鳥先生的左手握著已經拔出的切魚刀。令人驚訝的是,這把刀的刀刃中央竟彎曲了。
更加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香織小姐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她雙手緊按腹部,雙膝跪在地板上,臀部著地,一副正坐的樣子。頃刻間,她的臉痛得歪斜變形,上身向前彎曲。我禁不住驚呼起來,原來手持切魚刀的加鳥一轉身,電光石火間將刀子刺入香織小姐的腹部。
此時,又傳來「砰砰」兩聲槍響,加鳥先生的背部立刻出現兩個噴血窟窿,強盜從背後近距離對他開槍。踉踉蹌蹌地轉了半圈後,加鳥先生不支倒地,雙手無力地朝左右攤開,不久便無聲無息了。他的眼鏡跌落在臉旁,從背部流出的鮮血,在地板上蜿蜒流淌。
強盜把手槍塞入褲袋,迅速奔向香織小姐。此時,香織小姐的身體也慢慢側倒下去,鮮血從白色襯衫和套在外面的夏季線衫裡滲出來,在她的腹部可以見到切魚刀的刀柄。血泊慢慢擴大,蔥綠色的裙子也被浸成了紅色。香織小姐的臉完全沒有血色,像紙一樣慘白。
受到如此大的衝擊,我慌了心神,一時間也忘了害怕。我把腳伸向地板,試圖起身。
強盜單膝跪在倒地的香織小姐身旁,似乎正在檢查香織小姐的傷勢,但他看到我有動作,就像彈簧似的從地板上跳起來。隱約中,我看到他慌慌張張地想從兜裡拿出什麼東西,但似乎被纏住了,總也掏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取出一個金屬罐子,朝我噴出白色氣體。霎那間,我的鼻子受到強烈刺激,像是被敲打一樣,眼淚控制不住地流出來,感到頭暈目眩。要是距離再近一點的話,我一定會被那氣體燻昏了。我趕緊屏住呼吸,轉向空氣較為新鮮的方向。
在一陣眩暈中,我看到強盜迅速轉身,奔向玄關,什麼東西都沒有拿就逃走了。我好不容易才從地板上爬起來。由於剛才被強盜噴了白色氣體的關係,我的腳步踉踉蹌蹌,頭腦也迷迷糊糊的。
我屈膝蹲在加鳥先生身邊,大量的鮮血從他的背部噴湧而出,令他全身浸在血泊之中。他的臉上完全沒有血色。顯然,他已經死了。我再轉向香織小姐。她的鼻子和嘴唇似乎還在微微翕動,但也已經奄奄一息了。應該儘快報警!或許還來得及!我立即奔到電話前,按下一一九。呼叫鈴聲響了幾下電話就接通了,我焦急地喊「喂、喂」,但奇怪的是對方並沒有應答,只傳來一連串數字一樣的聲音,反覆重複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