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有人嗎?」我再度呼喊,對方卻依舊慢條斯理地重複著一連串數字。由於我的腦袋迷迷糊糊的,雖然細心聆聽,還是聽不清楚對方說的是什麼數字。沒多久,對方的聲音變成誦經聲,而且速度很快。莫非對方已經知道此地發生了悲劇,因而在電話裡誦經慰問嗎?
沒辦法,只有打電話到父親家了。可是父親此刻正在北海道拍外景,也許會有其他人接電話,但知道這裡的情況又能做什麼呢?倒不如直接打給醫院吧。我拿起話筒,傳入耳中的是連續不斷的嘟嘟聲。電話怎麼也打不通,莫非是在剛才的打鬥中摔壞了?
試試打給朋友吧。雖然我沒有特別親密的好友,但事態緊急,別無他法。可是無論打給誰,電話都無法接通。莫非真的摔壞了?手足無措之際,我突然想到附近的商業街上有一家急救醫院。對,快向那家醫院求救吧!
我站起身,在地板上蹣跚而行,開啟玄關的大門,穿上鞋,來到走廊。因為剛才吸入噴霧的關係,我無法快步行走,只能像嬰兒一般搖搖擺擺地前進。在死一般寂靜的走廊裡,我扶著牆,艱難地挪到電梯口,按下下樓的按鈕。
牆壁右側盡頭開著一扇小窗,從小窗望出去就可以看到江之島。每次等電梯時,我總會眺望窗外。此時,外面是萬里無雲的晴空,天氣好到讓人反感,以至於使我感到眩暈。當江之島映入眼簾時,我「啊」地叫出了聲,難道我的眼睛有問題?江之島雖然在視野中,可是島上的鐵塔卻不見了。我擦了擦眼睛,集中精神再次望向江之島,鐵塔確實消失了。
莫非是時光倒流,讓我回到了江之島建造鐵塔前的時空中。對,一定是這樣的。
就在這時,眼前的電梯門開啟了,電梯中沒有其他人,一股夾雜著陳腐氣味的風從電梯內吹出。這電梯不就是一部時光機器嗎?我要搭乘它到過去旅行了!
電梯門合上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電梯微微地震動著,和往常感覺完全不一樣。因為今天,這是一部特別的機器。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震了震之後便開始下降,它將載著我去某個我沒見過的世界吧。
隨著電梯的下降,我隱約聽到哈哈的笑聲。但這笑聲不是普通人的笑聲,正如剛才香織小姐的叫聲一樣,聽起來像是動物的聲音。
到達一樓,電梯門開啟了,一股難聞的臭味撲面而來。這氣味有點像油炸食品的油脂所散發出的味道,是廉價油混合薄荷的氣味,但仔細聞聞,似乎更像是獸類的汗臭。
附近傳來狼狗般的大笑聲,走到玄關大廳,我看到這裡有一個摔角場,黃沙堆得高高的,上面築起了擂臺。短褲上繫著兜襠布的壯漢正在摔角場上進行相撲比賽。摔角場四周,男人們或站或坐,一面大笑,一面鼓掌為相撲選手打氣。我走近他們,對最靠近我的一個男人說:「大事不好了!強盜闖入我的房間開槍殺人,已經死了一個人,另一個也快死了。」
可是那個男人聽了我說的話之後,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我。他的眼睛很大,眼球就像玻璃球一樣,但視力似乎並不好。沒多久,他「撲哧」笑出聲來,緊接著便是哈哈大笑,周圍的人也跟著他捧腹大笑起來。
過了好一陣我才回過神來,於是推開玄關的玻璃門,跑到外面的停車場。背後的玻璃門一關上,充斥在大廳裡莫名奇妙的鬨笑聲就遠離我的耳膜了,稻村崎海邊的浪濤聲輕輕傳來。
走到屋外,正如從走廊小窗看到的那樣,天氣好極了,碧空如洗,只是在近地平線處有幾朵雲。而在藍天的中央,太陽發出熠熠光輝,毫無阻擋地照耀著大地。但這太陽似乎有些怪怪的,與我所熟悉的太陽有點不一樣。我一邊慢慢走著,一邊琢磨著這奇怪之處。啊,對了,今天的太陽非常小,甚至讓我誤以為自己來到了別的星球,從那裡看到的太陽比從地球上看到的要小很多。或許,這是遠古的太陽吧!
我慢慢走著,轉頭朝國道的方向看去。此時,有一隻怪物從我眼前橫過。這怪物穿著略為骯髒的黃色馬球衫和褐色西褲,腳上穿著類似草鞋的滑稽涼鞋,軀幹上頂著一個巨大的兔子頭。它輕輕擺動著上半身,用跳舞般的滑稽步法,在國道旁的柏油路上行走。
我看了看門口兩側的車庫,包括我的喜美車在內,並排停著的所有車子都變得汙黑,水泥地也完全被黑色油汙所覆蓋。車身大多都凹陷了下去,烤漆也已經剝落,後車窗碎裂。我的喜美車車身雖然沒有凹陷,但也是一片汙黑。
我再次抬頭遠眺江之島,還是不見鐵塔的影子。
走在國道上,原來不論何時都處於嚴重堵塞狀態的道路,現在竟連一輛車也看不到。不但沒有汽車,連人影也不見一個,馬路空蕩蕩的。我站在國道中央向四周眺望,視線沿著海邊鋪設的柏油路一直延伸到遙遠的江之島附近。路上既沒人也無車,有的淨是扮成人樣的白兔和豬玀。這些稀稀落落、在路上行走的動物彼此擦身而過時,會相互點頭微笑致意。看來,我是倖存的人類了。
低頭看腳下,這條曾經車水馬龍的湘南國道,出現了許多裂縫。這些裂縫有的很寬有的很窄,乍看之下,國道上好像蓋滿了大大小小的瓦礫碎片。碎片不像水面般平整,而是到處凹凸不平,有些水泥片的邊緣向天聳立著,像一把把刀子。而在這些大大小小的龜裂當中,可以見到生命力強盛的雜草生長著,有些地方雜草甚至長得比水泥碎片還高。
顯然,這裡發生過異常的事件,世界已是一片死寂了。
這是核戰爭後的世界嗎?對,這裡應該發生過核戰爭。我的身體雖然沒有任何感覺,但一定也已經被強大的放射性物質汙染了。而那些在核戰爭中倖存下來的人類全都出了毛病。看來,昨晚我做的夢是真實的。
我突然回想起香織小姐失常時的情況。當我提起那部描寫核戰爭毀滅世界的電影時,她怒喝道:「你這小子,為什麼還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這麼說來,香織小姐也知道那部電影,她只是一直沒告訴我罷了。或許她以為一旦讓我知道,將會帶給我巨大的衝擊,所以瞞著我。當我主動提起這部電影時,她感到非常驚訝,以至於惱羞成怒。
我抬起頭再次眺望江之島,終於明白鐵塔是被核戰爭給摧毀了。我趕緊回頭,朝公寓大樓走去,因為我要去商業街那家急救醫院求救,如果它還存在的話。
我居住的那棟白色、明亮的公寓大樓,現在整個變得黑漆漆的。外牆表面出現許多細小裂紋,表面的白色油漆已經紛紛脫落,甚至開始長出覆蓋牆面的常春藤:這的確是生命力最強的植物。然後,我聽到從樹林方向傳來的鳥叫聲,看來鳥兒們也活得好好的。在這裡,只有鳥兒的鳴叫聲,沒有人影,也看不到一輛車子。我想,大多數的人類都死了。
從公寓大樓旁邊走過,前面有條緩和的坡道,登上坡道就可以看到江之電的鐵路了。奇怪的是,原來的水泥路面都變成了泥土路。艱難地登上坡道後,我極度驚訝地發現江之電鐵路竟消失無蹤了!我四處搜尋,到處是雜草叢生的荒地,就是不見那兩條鐵軌。
我又走進草叢中,用腳尖不停探索,希望能找到或生鏽或熔化了的鐵軌的殘跡,可惜毫無所獲。看來,我已經進入了江之電之前的時代。但是,在鋪設江之電鐵路之前的時代,有可能發生核戰爭嗎?我的腦袋越來越混亂了。
我穿過本應是江之電鐵路過道口的地方,或者應該說是以後將鋪設江之電鐵路過道口的地方,走向那條商業街。但街上的衝浪板商店消失了,也找不到名叫「海灘」的咖啡店,以及位於咖啡店隔壁的急救醫院。或者說,整條商業街不存在了。原來應該是商店的地方,只有幾座崩塌的石砌建築物,看起來更像是一堆瓦礫。在瓦礫堆後方,搭建著一些簡陋的木板房。這些簡陋的木屋代替了商店,相互緊挨著排成長長一列木屋的板壁上用粉筆畫著貓狗或者樹木之類的圖案,壁面都蒙著一層薄薄的黑色油汙。
雖然有些屋子也有門,但多數屋子的門口只掛著竹簾或者被手垢弄髒的帶圖紋布簾。風吹動簾子,啪啦啪啦地搖晃著。屋內感覺不到有人的存在。這是沒有人的幽靈街,住在這裡的人恐怕全部都「蒸發」掉了。
應該是急救醫院的地方也蓋了一間木屋,門口旁邊的板壁上畫著大幅的蜥蜴圖畫,這或許是急救醫院殘跡吧。我掀起門口的布簾走了進去,裡面充滿了消毒用的酒精的氣味。啊!看樣子這裡還是醫院。原來的醫院被摧毀了,所以暫時用這簡陋的木屋代替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裡應該有醫生。
屋裡點著很多蠟燭,有位穿著白色袍子,像是醫生的老人站著。他背對著我不知在做什麼。老人還帶著黑色茶葉筒蓋般的奇怪帽子。
「請問這裡的稻村崎急救醫院怎麼了?」
醫生模樣的老人慢慢轉過身來,他從我身邊走過,走到水槽那邊去了。噢,那邊有茶杯。老人身邊的水壺裡的水正在沸騰。他頭髮已白、臉部黝黑,好像是被火燒傷後留下的疤痕。他拿了茶杯和茶盤,又默默回到原來的地方。
「對不起,您知不知道以前設在這裡的醫院?」我再次問道。
老人露出漠然的神情,在離我僅十公分之處若無其事地沏茶。我攤開右手的手掌,在老人臉前晃動,但他完全沒有反應。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這裡的人看不到我,我在這個世界成了透明人!
無可奈何之下,我從屋裡出來,沿著曾經有過急救醫院的這條路,蹣跚地往後山走去。由於急救醫院消失了,我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了。但如果只是呆呆地站在幽靈街的中央,任憑乾燥的風吹襲著,我一定會立刻發瘋的。為了舒緩恐怖的感覺,我唯有繼續走下去。
突然間好像又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從後山傳來的鳥鳴聲突然變得焦躁不安。頃刻間,鳥兒們發出垂死掙扎般的聲音,然後是雜亂的拍翅聲,紛紛飛向天空。
鳥兒們驚恐的振翅聲在山谷間迴響,再加上嘎嘎的叫聲,彷彿在宣告世界的終結。難以言喻的不安令我不知不覺停下來。
我開始感到眩暈,難以抑制的眩暈。一股想癱倒在地的衝動襲遍全身。
這時,我突然感覺陽光似乎變暗了,抬頭抑望天空,看不到一片雲。看來,天地真的發生異變了,太陽正在死亡,連春天強烈的日照也變得有氣無力了。世界正步向終結,這是核戰爭的結果,太陽也像枯萎的向日葵般走向死亡。吹來的風也越來越冷,這是因為太陽的威力正在減弱。世界從今天起將進入漫漫長夜,地球將步入寒冬,開始漫長的冰河期。
今天是一九九九年七月嗎?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但我無法作出判斷,因為頭暈得厲害。但剛才明明是早晨,天剛亮,空氣涼而溼潤,鳥兒嘈雜,時鐘顯示著早晨八點半。
現在大概還是不到十一點吧。我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刻度指著十點五十五分。
「《一切在今天結束》,你知道嗎?」
當我這樣問香織小姐時,優雅的香織小姐突然像惡魔附身似的失常了,世界同時也發狂了。從早上到現在不過兩個多小時,世界就完全變了樣,這太荒謬了。
我覺得頭暈。啊,多麼可怕的一天!我的頭越來越暈,快站不住了。
以上的情景如果是夢境的話,這夢也做得夠了,我希望自己早點醒來。我的頭好暈,難以忍受的恐怖襲上心頭,冷汗浸溼全身。「這樣下去一定會死的!」我呼喊著,希望能從噩夢中甦醒過來。
我用手猛敲額頭,發出咚咚的聲響,感覺很痛。啊,這麼說來,這不是夢!雖然難以置信,但鑽心的疼痛告訴我這是事實,剛才所見的荒誕景象竟全是事實!怎麼會這樣?
太陽正慢慢消逝,周圍漸漸暗了下來,無盡的夜就快來了。四周的木屋以及對面山上的樹木,眼看就要被黑暗所吞沒。鳥兒們發出的嘈雜聲越來越激烈,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它們也感到驚慌,為這近乎愚蠢的一切感到驚慌和絕望。
正如我所想的,世界在一九九九年壽終正寢。
老是站著令人感到恐懼,我無精打采地尋找小徑,往曾經有過火警瞭望塔和消防隊的地方走去。不用說,瞭望塔和消防隊的建築都不見了,這地方已經成為荒原。荒原中有兩棟房屋相鄰而建。已經坍塌的商店,窗戶玻璃都已經破碎,牆上開了個大洞,完全沒有人的影子。這裡已經變成了廢屋,窗戶和洞的深處一片漆黑。其中一間商店的屋頂上豎立著「山葉」的招牌。另一間商店的招牌在黑色汙漬下勉強可以看到「三洋」的字樣。
啊,我想起來了!此地確實有過這樣的店鋪。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就是我熟悉和曾經生活過的世界!
從店旁邊穿過,我進入樹林。由於陽光已經完全消失,伴隨著青草的濃郁氣息,讓我有種置身暗夜之感。我在林中暫時停下,眼睛過了好一陣才慢慢適應周圍的黑暗。
畢竟現在不是真正的夜晚,雖然林中頗為昏暗,但林子外面還是有些微光射入。我站在樹林裡,潛心思考這死寂的世界。周圍一片昏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有鳥兒的喧鬧聲了。我聞到青草的氣息,然後又聞到好似野獸的氣息。
不過,此刻我的身體並不能感覺到充斥在這片樹林中的放射性物質。被輻射汙染後,往往要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悲慘的症狀才會突然顯現。
事到如今,看來我誰也救不了了!加鳥先生已經死了,香織小姐也無法救活,甚至連我自己也將追隨他們倆而去,走上不歸之路。現在沒有必要再忙著找急救醫院了,反正世界已告終結,人類滅絕了。
眼睛終於習慣了昏暗的環境,也大致能看到樹林深處了。由於鳥兒已經不再鳴叫,四周一片死寂,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此時,我聽到附近有生物的呼吸聲。我屏住呼吸傾聽「嘶、嘶」的聲音,同時,「沙、沙」的踏草聲也從黑暗深處響起。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啊!」我不禁驚叫出聲。附近的樹蔭裡突然出現了一隻恐龍。它張開咧至耳邊的大口,露出一排尖厲的牙齒,動作雖然緩慢,卻嚇得我渾身癱軟,跌倒在地。當我正想起身逃跑時,左手卻被這隻怪物咬住了。左手被咬碎吞噬的聲音無情地傳到我的耳中,或許恐龍也吃腐肉吧,它的口中發出陣陣難聞的氣味。這種氣味聞久了,一定會讓人嘔吐的。我因為恐懼而失神,拼命驚呼,但是能救我的人又在何處呢?這世界就要終結了。
怪物撕裂了我的左手,我好不容易站起身,驚恐地逃出危險的樹林。
重新回到商業街,昏暗的對面走來一個久違的人影,大概是核戰爭後的倖存者吧。我喜出望外,等對方慢慢走近。那人穿著灰色襯衫和現在完全絕跡的藏藍色褲子。
我的左手鑽心地疼痛,從麻痺的左肩往胸部擴散。我忍住劇痛,看著對方,感到瞠目結舌。我從未見過如此瘦骨嶙峋的人,簡直就像一具朝我走來的骨骼標本,肌肉少到不能再少,就像皮膚直接覆蓋在骨骼上似的。他的雙頰好像被剜去般地凹陷,頭蓋骨的形狀清晰可見,鼻子下方似乎長著黑色鬍鬚,但看不太清楚。這不只是因為太陽已經消失,也是因為他的皮膚如焦炭般黝黑。
我慢慢靠近他,對他說話,完全忘了對方可能無法看到我。
「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一臉不解的神色,擺出難伺候的哲學家架勢,皺著眉頭,彷彿要拒人於千里之外,而且表情還略帶悲傷。在黑暗中,他進一步靠向我。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嘴唇,只見他的嘴巴像唱歌般不停抖動著,發出的卻是怪異的聲音。他像一條處於缺氧狀態的魚,氣喘吁吁地抖動著嘴唇,說出一連串數字。
我嚇呆了!看來人類已經失常,語言消失殆盡,僅能靠數字的排列來表達和溝通了。
「三八五六四七六四。」他快速地嘟囔著這一連串的數字。
「三八五六四七六四……」他重複著這串數字,或許是為了讓我明白吧。然後他露出潔白的牙齒,扭動那張黝黑的臉向我展露笑容,還慢慢伸出手拍我的肩膀以示友好,這讓我感到一絲興奮。但一轉眼,他的喉嚨突然迸發出笛聲般高亢的聲響,然後推了我的胸部一把,就踉踉蹌蹌地跑走了。
只見他斜著身子慌慌張張地閃入粗糙木屋的板壁之間,看他的樣子,就好像剛出洞的螃蟹又匆匆忙忙地逃回洞裡。
他的奇怪舉動或許是某種暗號,就在這個時侯,從並排的木屋中陸陸續續地走出許多不可思議的「人」來。這些所謂的「人」有著人的身體,但腦袋卻像豬和狐狸,也有像鱷魚一般的奇怪動物,還有些面孔像老鼠和貓。像豬的「人」揹著小鼓,一邊敲鼓一邊踏步,其他「人」或牽手或分開,圍成一個圓圈翩翩起舞。他們跳啊、笑啊,還唱起歌來。
無意中,我發現自己受傷的左肩竟已經長出了新的手,卻很短,只是能勉強觸控到臉。
世界已經終結,我在太陽已逝的昏暗路上摸索著回家,身後繼續傳來怪物們的歌舞聲和狂笑聲。對於這樣的世界還能期待什麼呢?今天一切都終結了,早上我脫口而出的話竟然成了完美的預言,真是一語成讖啊。世界終結了,唯有植物和動物依舊生機勃勃地生存著。
我東闖西撞地走上了大馬路,眼前出現了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寬闊的馬路上,儘管中央隔離帶和路面完好無損,可是幾乎見不到車和人。偶爾有一輛破車開過,亮著車頭燈,車尾冒著白煙,有氣無力地向前挪動,車窗玻璃都碎了,車身也嚴重凹陷。損毀的不僅是汽車,路邊懸掛著國際、東芝、日立等大型廣告牌的高樓大廈都成了廢墟。無數的窗戶或開或閉,雖已入夜,但任何窗戶裡都不見燈光。窗和牆壁無不一片漆黑。周圍鴉雀無聲,毫無生氣。這個城市的居民恐怕都死光了。
可是,原以為沒有人的小巷裡,突然躥出一幫人來。其中一個拉開弓,向我射箭,但沒有射中。此人怪叫一聲,一面狂舞,一面走過我身邊,然後狂奔過馬路,後面傳來一片鬨笑聲。
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了,我決定回到自己的公寓大樓。我一邊拼命回憶來時的道路,一邊摸索前進。有兩具屍體倒在我的房間裡,等著我回去收拾。再說我也走投無路了,世界上的朋友和熟人都死光了。不過,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等著我的不也是屍體嗎?這世界只剩我一個人了,誰也不會來打擾我了。
「啊!」我突然驚叫一聲。房間裡不是有兩具屍體等著我嗎?一具是加鳥先生的屍體,香織小姐想必也已死去了。所以,房間裡有一男性的屍體,還有一具女性的屍體。
記得香織小姐曾經說過:「你會嘗試石岡和己所寫的《占星術殺人魔法》中的實驗嗎?」、「如果我死了,你可以用我的頭顱做阿索德的頭部。」那個時候當然是開玩笑,但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想到這裡,我的心情就無法平靜了。把兩人的衣服脫光,用鋸子肢解他們的身體,現在都隨便我了。但我也為自己的殘忍感到驚訝,一直以來,我都以乖孩子的姿態生活著,想不到內心深處卻期待著這個機會的來臨。
事實上,我很早就想嘗試石岡和己那本書中的實驗,並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完成這個心願。為此,我把那段咒語背得滾瓜爛熟,已經到了可以脫口而出的程度。
因為激動,在黑暗中,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我一邊吹口哨,一邊像跳舞似的輕快地往前走。不久,走下坡道,就到我住的公寓大樓了。
這棟曾經潔白而華麗的公寓大樓,如今外牆佈滿裂紋,常春藤開始在牆上攀緣,在濃重的夜色中,它像黑色的四方形怪物高高聳立,等待我的歸來。
在進入大樓後門時,我再次回頭眺望江之島,島上的鐵塔依然不見蹤影。在昏暗的夜空下,地平線處隱隱約約閃耀著亮光,那裡就是江之島的所在地。
一踏入後門,就是一樓走廊的盡頭,電梯門就在眼前。走廊還是靜悄悄的,不知是誰按了開關,走廊裡的電燈已經亮了,這表示電力供應恢復了。按下上樓的按鈕,電梯門立刻開啟了,原來電梯就停在一樓。電梯內閃耀著日光燈潔白的光輝。真是不可思議!公寓大樓的外面是如此陰暗不潔,可是在大樓裡面無論是走廊還是電梯,卻都是這般明亮整潔。牆壁一點都不髒,沒有胡亂塗抹的痕跡。
可是,人都到哪裡去了呢?難道都躲起來了嗎?剛才在大廳裡玩相撲的人們應該還在,卻聽不到他們的歡呼和喧鬧聲。整棟大樓鴉雀無聲,好像進入了夢境。
我走入電梯,按下四樓的按鈕和關門按鈕,門關上了。一陣輕微的震動,電梯開始上升,不一會兒就到了四樓。走出電梯,走廊依然靜悄悄的,電梯右側還是擺放著一盆盆栽,左側盡頭是可眺望江之島的窗戶,窗外一片漆黑。
看來太陽已逝,但電力還能運轉,頭頂上的日光燈發出白色的亮光。我還活著,而且活力十足。
在從電梯口走到自己房間門口短短的路程中,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因為我馬上就要面對香織小姐和加鳥先生的屍體了。至於如何處理他們的屍體,那就是我的自由了。幸好這世界已經沒有警察,我真是幸運!世界無奇不有,但最奇怪的莫過於此,我竟然一下子得到兩具屍體!今天對我來說實在是個好日子。
我在自己的房間前停下,面前是塗上淺咖啡色油漆的漂亮金屬門,門中央有個可以插入名片的凹槽,寫著「三崎」的名片插在裡面。握住門把手一轉,房門隨即開啟,出門時太急了,沒有上鎖。進入房間,脫下鞋,關上房門,房中一片漆黑,因為外面沒有陽光。鎖上房門,開啟房間裡的電燈開關,燈都亮了,把房間照得一片光明。
「唉……」
我發出一聲嘆息,但這與恐怖或安心、高興或悲傷無關。事實上,連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此時此刻是怎樣的心情。
飯廳裡,鮮血薄薄地滲開了,到處都能看到果凍般的凝固血液好像番茄醬灑滿了一地。在飯廳中央,加鳥先生仰面躺著。他的兩腳微開,一邊的膝蓋向上曲起,另一邊則伸得筆直。而他的身邊,倒臥著我所喜愛的、優雅的香織小姐。我離開的時候,她的嘴唇和嬌小的鼻子還在微微顫動,現在卻毫無動靜了。我慢慢走到香織小姐的身邊,蹲下來,想到香織小姐會不會「哇」地大叫一聲後醒來,我心裡還有些害怕。不過看樣子是不會了。加鳥先生仰面躺著,香織小姐側身而臥,兩人臉色都十分慘白。我再用手觸控香織小姐的臉和耳朵,感覺像硬橡皮般冰冷,證明她已經死去多時了。
從室外吹來了一陣涼風,因為陽臺的玻璃門還開著,是今天早上香織小姐還活著的時候開啟的。我站起身,走過去關上玻璃門,順便拉上了窗簾。外面的天空和鎌倉的海面一片漆黑,太陽已逝,涼風帶來了一絲寒意。
我又回到香織小姐身邊,觸控她屈膝併攏的雙腳。我用手托起她露出短裙外的大腿,只感到大理石般的冰冷。真是難以置信,我喜愛的香織小姐就這樣離開人世了,我很難過,但心臟卻撲通撲通地跳著,是因為悲傷而不能平靜嗎?我也不明白自己此刻的情緒。
為了平復自己的心情,我開啟冰箱取出牛奶,倒入杯中一飲而盡。到現在我才發現原來自己非常口渴。關上冰箱門,把內壁沾著白色牛奶的杯子放到水槽裡,轉開自來水龍頭,讓湍急的水流流入水槽。然後我又回到玄關,開啟鞋櫃,裡面放著工具箱和鋸條等物品。取出鋸條,我回到加鳥先生和香織小姐所在的地方。
我左手拿著鋸條,站著俯視兩人的屍體,心臟好像就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忽然,我感到一陣眩暈,雙腿瑟瑟發抖,電燈也突然熄滅了。
等我回過神來,雙膝已經跪在地上了,電燈仍然亮著。剛才大概是因為一瞬間的腦供血不足,才讓我的眼前變得一片漆黑。
我將手伸向香織小姐的屍體,觸及她穿著淡藍色夏季線衫的肩膀。她的雙眼像是睡著似的緊閉。切魚刀還插在香織小姐的腹部,不把刀子拔掉,就無法脫掉衣服。
她的雙手仍然緊緊握著刀柄,首先要將她的左手從刀柄上掰開。如我所料,香織小姐握住刀柄的手指關節已經僵硬,由於我的左手特別短,要拉開香織小姐的手很不容易。足足花了三十分鐘,我才將香織小姐的雙手從刀柄上拉開。
沾滿黑色血液的刀子深深插在香織小姐的下腹,必須把它拔出來。但正待動手時,我又開始猶豫了。因為這一拔,我的指紋就會留在刀柄上了。但我立刻笑出聲來,都已經沒有警察了,還管什麼指紋不指紋的呢。
我用左手緊緊抓住刀柄,右手按住香織小姐身體,使勁兒一拔,但是刀子紋絲不動。可能是刀刃已經凝固在體內了。可是不把刀子拔出來,我就無法進行下一步的工作。於是我用右腳抵住香織小姐的膝蓋,然後用盡全身力氣往外拔。
這次刀子有了鬆動的跡象,一旦刀子開始鬆動,接下來就好拔了。一點一點,我終於把刀從香織小姐的腹部拔出來了。
這把切魚刀的長度真是驚人啊!刀尖或許已經刺穿香織小姐的背部了吧。
拔出刀子後,我的左手瑟瑟地顫抖,似乎就要握不住刀了。我想攤開手掌,卻做不到,這回輪到我的手掌變得僵硬了。
過了不久,我終於能夠攤開手掌,刀子「啪」地掉落在地板上。
再看香織小姐的屍體,白色的棉織罩衫被刀刺破了,刀子還將香織小姐的腹部刺出一個大洞。接著我轉到香織小姐的背部,非常辛苦地從背後把她抱起來,好不容易將她轉成坐著的姿勢,我的雙肩從背部至胸前,環抱著她。香織小姐的屍體雖然發出血腥味兒,但因為緊靠著她,還是能夠聞到淡淡的香水味。
由於長時間倒臥在地板上,她的頭髮略顯凌亂,垂掛在脖子周圍,白皙的下巴向前傾斜,看起來好像依然活著,但她的身體已經冰冷。我伸頭向前,觀察香織小姐的面容,一張毫無血色的臉,緊閉雙眼,塗了口紅的嘴唇微張。
此時,巨大的悲傷湧上我的心頭。兩小時前還笑容依舊的香織小姐,一直以來無微不至地照顧著我,這樣的好人如今卻不在了,靈魂去了遠方,只留下她的遺體。如今,我已徹底孤身一人了。香織小姐,你捨得丟下我獨自遠行嗎?我從背後抱著香織小姐,不禁開始哭泣。香織小姐的冰冷身體靠著我靜靜地坐著。
哭完之後,我開始脫掉香織小姐的罩衫。她的身體還不太僵硬,我讓她保持坐姿,她的雙手慢慢垂到地板上,要脫下罩衫一點都不困難。
我繞到她面前,解開她的罩衫紐扣,從脖子下方開始,逐一解開,到沾滿黑色血汙的最下面那顆為止,一共解了八顆紐扣。但由於最後一顆紐扣藏在裙子裡,所以在解這顆紐扣之前,得先拉開腰部裙子的拉鏈,把裙子稍微放寬,用力將血液凝結後變得硬邦邦的罩衫拉出,才能解開最後的紐扣。
紐扣解開後,罩衫的前襟便分散兩邊,可以見到香織小姐白皙細膩的肌膚和繡著花的白色胸衣。我的心臟又開始撲通撲通地跳起來。我閉上眼,使勁兒將罩衫從雙肩剝落。當要進一步從手腕拉出袖子時卻遇到了阻礙。睜眼一看,原來袖口的紐扣還沒有解開。解開袖口的紐扣後,終於將罩衫從香織小姐身上脫了下來。這麼一來,只穿著胸衣的香織小姐嘴唇微張、頭髮略顯凌亂地坐在地板上。
香織小姐確實是個美麗又可愛的女人,她的肌膚非常細膩而柔軟,不過我用手觸碰時,卻有硬橡膠的感覺。她的胸脯已經開始僵硬,而在她的腹部,則有一個十多公分的橫向傷口,傷口周圍沾滿凝固的黑色血跡,與乾淨的上半身很不相稱。
咦?我突然發現在刀傷的上方有個小姆指指尖大小的洞口,這洞口也垂掛著一道已經凝固的血跡。剛開始我還不清楚這是什麼傷口,但隨即就明白了這是彈孔。原來,香織小姐也被手槍擊中了。那強盜不單開槍殺了加鳥先生,也開槍殺了香織小姐,真是個窮兇極惡的歹徒啊!
我再轉到香織小姐背後,把胸衣的扣鉤也解開了,然後脫下肩帶,胸衣便滑落下來。然後我繞到面前觀察她的胸部。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香織小姐的rx房,與男性雜誌中的豪乳相比要小得多了,但乳頭是粉紅色,看起來很可愛。
看了一會兒之後,我又轉到她背後把她的身子抱起,慢慢地放到地板上,然後按住她的左肩,使她變成仰臥的姿勢。由於她的雙膝彎曲,我便抓住她的腳踝拼命往外拉,費了很大力氣才把雙腳也拉直了。
但由於她的腿部肌肉已經僵硬,我的手一放開,膝蓋就又彎了回去。我只好再用力地把香織小姐的雙腳拉直,然後壓住膝蓋,大約過了十分鐘後再放開,膝蓋總算不再彎曲了。接著,我再把腰部的拉鏈直拉到底,很容易地便把被血浸透的裙子脫了下來。
香織小姐穿著一條白色底褲,底褲和腳上都是血跡。雪白的雙腳,雖不是那麼小,但形狀很美。她的腰很細,骨盆外凸,腿部肌膚髮出白皙的光輝。白色底褲上沾了許多血跡,我用雙手輕輕抓住底褲邊緣,往下一拉,將底褲從腳踝脫下。
香織小姐下腹部的xx毛不是很濃密,看來非常柔軟。因為符合我的想象,我感到很滿足。
接著,我開始脫加鳥先生的衣服。我把掉落在地板上的眼鏡放到一旁,然後將他t恤衫上的扣子逐一解開。和香織小姐散發著淡淡香味的血腥不同,加鳥先生一身汗味,卻沒有一點血腥味。我抬起加鳥先生的身體,使他形成側臥姿勢,然後脫下套衫。套衫背面沾滿了紅褐色的血跡,而且已經凝固,所以脫衣服就好像在剝皮一樣,十分費力。脫掉套衫後,在血跡斑斑的背部,我看到兩個黑洞,這是強盜向他開槍的彈孔。
我再繞到前面,解開他褲子的皮帶,把拉鏈拉到最下方。加鳥先生的腿部和臀部也被血染得鮮紅,淡綠色的褲子幾乎變成了黑色。接著我來到腳掌前方,用雙手抓住褲腳,用力一拉,將褲子脫了下來。這時,我發現不僅是臀部,在腿和膝蓋內側也沾著血,而且和皮膚粘在一起,費了很大力氣才脫下來。脫下褲子後,再脫下白色的棉襪。
此刻,我感覺自己有些怪怪的,因為與脫香織小姐的衣物相比,我的心臟似乎跳得更加厲害了,一股害羞的感覺油然而生。我不敢正視加鳥先生的身體。他穿著一條藍色的三角褲,我實在有點下不去手。
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把他的三角褲脫下,一旦性器官暴露出來,其他的也就沒什麼了。
我按住加鳥先生的右肩,再度使他恢復仰臥的姿勢。這麼一來,一對裸體男女就肩並肩地睡在一起了。
我心蕩神馳地看著這一對,心臟激烈地跳動著。當我回過神來,全身突然打起了哆嗦,膝蓋也瑟瑟發抖,想停也停不下來。
為了我的實驗,神賜給我這一對男女。接下來,我就要以這對男女為材料,做一個驚世駭俗的實驗。啊!這是上天賜給我的使命!
我站立良久,注視著兩人的軀體,思考著下一步行動。香織小姐的腹部被切魚刀刺傷,還有被子彈打中的彈孔。而加鳥先生的背部被子彈擊中,有兩個彈孔;在側腹上方,還有被切魚刀刺入的傷口。這裡所說的背部是指肋骨內側,所以加鳥先生腹部以下的軀體堪稱完美無缺。
如此看來,將兩人的軀體以肋骨下方為分界切斷,使用香織小姐的上半身和加鳥先生的下半身,就可以拼合成一個完美的人。至於香織小姐的下半身和加鳥先生的上半身,因為傷痕累累,只好丟棄不用。
要在哪裡進行切斷的工作呢?我手持鋸子,為這個問題感到煩惱。考慮的結果是,首先要將屍體上的血跡清洗乾淨。加鳥先生的屍體,由於後腦浸在血泊中,所以後面的頭髮變得硬邦邦的,右耳也沾上了少量的血。這些部分固然是要捨棄不用的,但臀部和腳部等處也有大量凝固的血跡,這在我的審美觀裡是絕不允許的。沾在香織小姐背部的血跡同樣令我不快,所以必須用溫水來沖洗屍體。這件事必須立刻進行,不然等屍體僵硬就更難處理了。於是我決定先將屍體拖進浴室沖洗,然後再用鋸子切斷。
我用雙手抓住加鳥先生的腋下,使出吃奶的力氣,把屍體往浴室裡拖。加鳥先生個子雖小,但長得很結實,體重不輕。再者因為屍體開始僵硬,雖然我儘量抬高他的身體,但他的雙腿像棍棒一樣伸得筆直,腳後跟緊緊貼住地板,給我移動屍體的工作帶來很大的困難。
總算把加鳥先生的屍體拖進浴室後,我開啟電燈,將水溫調到攝氏三十七度,開啟花灑頭,仔細沖洗屍體的背部、臀部、後腦,以及沾滿鼻血的鼻子下方。我一面沖洗一面觀察浴室。只見象牙色的瓷磚上流淌著暗紅色的血水,滋滋滋地被排水孔吸入,血塊則漂浮在各處。
清洗完畢,我關掉花灑頭,接著用浴巾仔細擦乾軀體,然後再把加鳥先生的屍體暫且拖到浴室的更衣間。
接下來就要處理香織小姐的屍體了。我回到餐廳,同樣用雙手抓住香織小姐的腋下,把她拖進浴室。香織小姐的屍體僵硬得更厲害,我雖然托住她的上半身,但她的雙腿也像棍棒般伸得筆直,腳後跟與地板發出「嘎、嘎」的摩擦聲。再加上香織小姐很漂亮,讓我感覺自己是在拖拽一個時裝模特的模型。
開啟花灑頭,我同樣細心地清洗香織小姐的軀體。這次我沒有使用肥皂,因為香織小姐的身上只是沾了一點血跡,總體是很乾淨的。洗去血漬後,關上花灑頭,我用同一條浴巾把香織小姐身體的水擦乾。沾在腹部的血塊清洗乾淨後,切魚刀造成的傷口就清楚地暴露出來了。看到傷口內白色的脂肪層和鮮紅的肌肉,我心痛萬分。我想,就是從這裡流出的大量血液造成香織小姐的死亡吧。為了救她,我飛奔出去,卻怎麼也找不到急救醫院,真是太遺憾了!
擦乾香織小姐的軀體,我等浴室地面上的水全都流入排水孔後,把浴巾捲成一團,抹乾地上剩餘的水分。接著,我想讓香織小姐改成俯臥姿勢,因為她的雙手位於身體前方,像是要抓住什麼一樣,這會妨礙切割腹部的工作。但屍體已經僵直,要把她變成俯臥姿勢並不容易。結果只能弄成側身姿勢,從側腹處開始做切斷工作。
當我的手觸及香織小姐的側腹時,心情變得非常複雜。如果她還在世,聽到我說要切斷她腹部,她一定會扭轉身子,笑得合不攏嘴。但此刻,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靜靜地躺著。人死了,當然沒有反應。想到這裡,我心裡無比難過。啊!香織小姐真的死了,她不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了。
我觸控香織小姐側部的皮膚,感覺像塑膠一樣硬邦邦的,用力按壓才勉強凹下一點點。我將要用鋸子鋸斷這樣一具屍體。我把鋸子放在肋骨稍下方的位置,開始用力拉動。「咔吱咔吱」,鋸子發出討厭的聲音,香織小姐側腹部分的肌肉被切開了。我一邊鋸一邊打哆嗦,害怕體內的血噴湧而出,好在這種情況沒有發生。鋸子的鋸齒已有一部分沒入香織小姐的肌肉中。我只顧來回拉鋸,鋸子發出讓人厭惡的聲音,順利地切割著。
突然,切口中滲出象牙色黏稠汁液,流到香織小姐的脊背,這著實嚇了我一跳。雖然沒有血液噴湧而出,卻流出大量這樣的液體,使鋸子變得黏糊糊的,難以割鋸。而且這黏稠液體也沾滿我的手指,滑溜溜的,使我很難扶穩屍體,搞不好還會鋸到自己的手指。但無論如何,就算要花很長時間,切割工作也必須進行下去。我幾乎忘掉一切,全身貫注地切割著香織小姐的身體。碰到骨頭時,切割動作就變得更辛苦了。人骨像石頭一樣堅硬,而且還有滑溜的感覺。此時我才感覺手上這把鋸子實在是太小了。仔細想想,用這樣小的鋸子切割這麼大的物體,還是第一次。
不知道花了多久時間,切斷工作終於完成。香織小姐的下半身在滑膩膩的黃色液體上突然向外滑開十公分左右。
我站起來向下俯視,內心非常激動。香織小姐的美麗胴體,現在終於分成上半身和下半身兩部分了,看著真有點不可思議,也有點恐怖,卻又美麗得難以用文字形容。真是難以置信!幾小時前還朝氣蓬勃、歡笑跳躍的香織小姐,如今已經分裂成兩個部分了。這個世界,發生了多麼觸目驚心的事啊!
我呆呆地看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竟發覺自己因感動而全身不停地顫抖著。接下來,我抓住香織小姐的雙腿,把她的下半身拖到更衣間,然後再拖上半身。動作越來越利落了,我為自己的大膽感到吃驚。
由於內臟器官從體內溢位,我將拖到更衣間的屍體按原樣拼接起來。晃眼望去,更衣間彷彿成了模特衣架的製作場。拿掉眼鏡的加鳥先生的面孔和香織小姐的面孔都非常端正,一對俊男美女的裸體人偶很自然地擺放在地上。尤其是女人偶,身體中央被分離成為上下兩部分,商場裡的衣架模特也經常這樣被擺弄成這樣。由於屍體不再流血,再加上超於常人的俊美面容,這對男女的軀體像極了人偶。
接下來,我又拉起加鳥先生的屍體,拖到浴室,同樣讓加鳥先生的軀體呈側臥姿勢,然後把鋸子放到肋骨下方的位置上,位置與香織小姐的完全一樣。加鳥先生的左手離身體很遠,且僵固在那裡,所以對切割工作並無妨礙。我想馬上動手切割,但沾滿脂肪的鋸子滑溜溜的,需要先把鋸子洗乾淨。
我開啟花灑頭,用水沖洗鋸子的鋸齒,但是脂肪不透水,無法洗掉。我嘗試使用肥皂,可是肥皂也塗不上去。沒辦法,只好塗上一層厚厚的洗髮精,再用毛巾逐一擦拭鋸齒,鋸子的手柄也做了一樣的處理,之後用水沖洗,才完成清潔工作。
我重新把鋸子架在加鳥先生的側腹上,用力往自己跟前一拉。「嘶」的一聲,似乎比鋸香織小姐時更加順暢,這令我稍感意外。應該是因為加鳥先生死得比香織小姐更早,屍體更僵硬,所以比較容易切割。而且他是男人,皮下脂肪也比香織小姐要少。
不過,隨著鋸子漸漸深入,加鳥先生體內也滲出黃色的汁液,流到他的脊背,然後滴到浴室的地面上。鋸子的手柄又變得黏糊糊、滑溜溜的了。而且加鳥先生的軀體要比香織小姐大,更讓我覺得這鋸子太小了,無法大幅度地前後拉鋸。
浴室的地面也因沾滿了兩人的脂肪而變得像溜冰場,站立時必須花上很大的力氣。這一天所帶給我的巨大沖擊,令我心力交瘁到了極限。如果一不小心摔倒,頭部撞到硬物受重傷的話,不可能會有人來救我,甚至連醫院也沒有!
這個世界已經完結了,我也會在某一天死去,一個人孤獨、痛苦地死去。但在這之前,我一定不能死於自己的失誤。我實在太疲勞了,我到底做了多久了呢?手已經變得麻木,完全沒有感覺了。剛才鋸切香織小姐的軀體大約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而加鳥先生的軀體較大,花的時間自然更多。手痠軟得不得了,而且也喘不過氣來了,只能鋸一會兒就停一停,坐在浴室的地磚上喘氣,順便也讓手休息一下。接下來再鋸,然後又坐下來休息喘氣。雙手汗津津的,再加上香織小姐和加鳥先生滲出的脂肪液,想要握住鋸子的手柄就更辛苦了,還經常發生用力拉鋸但手柄卻從手裡滑出來、鋸子卡在加鳥先生體內等情況。工作與休息之間的間隔變得越來越短,有時候只鋸一分鐘,便上氣不接下氣了。
距離完全切斷大概還有五公分的時候,我的意識已經變得模模糊糊了,而且非常想嘔吐。出現這種情況,固然是由於極度疲勞,但更大的原因是浴室裡面臭氣熏天,除了充滿血腥味外,還有脂肪的腐臭味和汗酸味。
我實在忍不住了,起身準備去更衣室開啟抽風機的開關。就在這時,腳在浴室的地磚上打滑了,我驚叫一聲,重重摔倒在地上,頭部正好撞到更衣間交界的門檻上。完了!我想。雖然我已經小心翼翼地走,但最後還是滑倒了,真是糟糕!這麼想著,我的意識開始慢慢模糊,很快便不省人事。
躺在地上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突然醒來,全身猛然打了一個寒戰,不由得呻吟起來。沒多久,又傳來劇痛的感覺,睜眼一看,發現自己的右手壓在身體下面,臉則貼在門檻的稜角上。
我的嘴裡發出一股難聞的酸臭味,環視四周,更衣間的地面上有我少量的嘔吐物。「咕嚕嚕」,胃又開始收縮了,是不是又要嘔吐了?但我並沒有吐出來,只是胃部發出討厭的聲音而已。我想抬起頭來,但是頭痛的厲害。我感覺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只能閉著雙眼靜靜地躺著。過了好一會兒,我睜開雙眼,只見香織小姐的下半身就在眼前。
屋子裡瀰漫著難以忍受的惡臭。那是內臟和其中的酸味、未消化的食物、血液和皮下脂肪的腥臭,以及肉的腐敗氣息等所混合的氣味,是我從來沒有聞過的地獄般的惡臭。我竟身處於這樣一個地獄中!
我想起身,卻力不從心。站不起來,也就無法去開動抽風機。噁心和頭昏,以及身體多處的劇痛煎熬著我。在這種情況下,就算站起來,恐怕也馬上會跌倒吧。沒辦法,我只能繼續安靜地躺在地上。
又過了好一會兒,噁心勁兒慢慢退去,我終於掙扎著站起身來,然後慢慢走到更衣間,開啟抽風機的開關。風扇發出旋轉的聲音,引領空氣往天花板附近的排氣孔流動,充斥在浴室中的臭氣慢慢減少,我的感覺也隨之好轉。想不到小小的抽風機竟有這麼大的功效。
我跑到洗臉檯前漱了口,然後拴住塞子,蓄滿冷水後把臉好好地衝洗了一遍,然後用剛才那條浴巾把臉擦乾。在抹去地上的汙物之後,我將浴巾丟進洗衣機裡。我做了個深呼吸,拔去洗臉檯的塞子,注視著水流形成的右旋旋渦,直至水完全被排幹。我又準備繼續做切割工作了。
我的疲累有增無減,切割加鳥先生軀體的工作如身處地獄般辛苦,恨不得早點完成。
當加鳥先生的軀體終於一分為二時,我又有想嘔吐的感覺了。我把鋸子放到排水孔附近,長長吐了口氣。我再也不會做這麼噁心的工作了。
我匆匆跑出浴室,腦子好像失常了,突然想不起自己做了些什麼,或想做什麼。
回到餐廳,我坐到沙發上,靜下心凝思片刻。啊,我究竟花了多長時間做那些討厭的工作呢?一靜下心來,發現餐廳裡也充滿了血腥味。為了避開這討厭的氣味,我不得不起身走向陽臺。
拉開窗簾,開啟玻璃門,走到陽臺上,一陣涼風撲面而來。滿天繁星,世界已進入黑暗時代。顯然,天不可能亮了。
不過,我發現發出耀眼白光的星星增加了。驚喜之餘,我將腹部貼住欄杆,仰頭注視星空,情緒慢慢恢復了。雖然心情稍微好轉,但終究不可能找回往日的快樂了。我的青春時代與這個世界一起終結了。我不可能有中年和老年,僅僅二十一年的一生也是非常艱辛的一生。所以當我發現自己將在這裡結束時並不感到驚訝,也不會埋怨老天對我不公平,因為當我帶著這樣的命運來到世界上時,一切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我希望可以站在陽臺上永遠注視天上璀璨的群星,可惜我的體力不支,看樣子又要摔倒了。我只好回到屋裡。
我很快平靜下來,然後把香織小姐的上半身搬到餐廳。原以為沒了下半身,搬運起來應該會比較輕鬆,但事實並非如此,或許是我實在太疲勞了。屍體搬到了餐廳,該如何處理才好呢?我迷惑了一會兒,然後決定將她放在沙發上。屋子裡的沙發是義大利式的,左右扶手做的很低,往外側緩緩傾斜,所以可當做床使用。我把香織小姐的上半身抬高,使勁全身力氣,才放到沙發上。我一邊喘著大氣一邊看著,真不可思議,這看起來就像電影裡的特效鏡頭。
在燈光的照耀下,香織小姐的面容一如既往。她的上身赤裸,安詳地睡著了;至於下半身,已經消失在另一個世界之中,又像是拍攝時沒有進入鏡頭一樣。這姿態比任何藝術品都要美麗,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內心無比感動。
欣賞完之後,我又回到浴室。這次,我拎住加鳥先生的兩個腳踝,把他的下半身拖到餐廳,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他放到沙發上。接下來,我調整好位置,將香織小姐上半身的切口和加鳥先生的下半身切口對準。實在是不可思議!兩人軀體的截斷面居然能非常完美地吻合,就像一個人被肢解成兩部分後再拼合起來一樣。
做完這項工作,我累得跌倒在地板上,呼嚕呼嚕地喘著大氣。可是想到自己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議的驚世傑作,我奮不顧身地爬起來,退後幾步,仔細觀賞這件藝術品。啊!真是偉大的奇蹟!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是男人,這樣一個軀體此刻竟橫臥在沙發上。
我的身體不禁開始發抖。出現在我眼前的,分明是位身材苗條、五官端正的瀟灑男子,他有著波浪狀的長髮,以及略顯飽滿的胸脯。
我痴痴地看了好一陣,然後跑到洗手間,取出摩絲,噴到自己的手上,再回到餐廳,把摩絲塗在這張漂亮面孔的頭髮兩側,做成雙鬢往後梳的髮型。略為裝扮,一位美男子就躍然眼前了。
整個過程雖然辛苦萬分,但看到舉世無雙的藝術品展現在眼前,我內心感到無比欣慰。這種事要我再幹一次,我也願意。
我完全忘了自己的疲勞。香織小姐端正美麗的臉配上這幅身軀,真可謂相得益彰。尤其是花容月貌下還掛著加鳥先生的男性器官,實在是太可愛了!
雖然我已心力交瘁,但還是從書架下的抽屜裡取出粉筆,在沙發周圍的牆壁和地板上畫出十二星座的標誌,然後又畫了一些蟾蜍和蜥蜴。根據《占星術殺人魔法》所述,必須在鍋中烹煮蟾蜍和蜥蜴的肉片,但我體力不濟,完全不可能外出捕捉這兩種動物,所以只能用粉筆畫充數。可是我又擔心僅僅這樣做恐怕不夠,於是分別從香織小姐和加鳥先生的軀幹上割下一點肉,放進盛滿水的鍋中,在瓦斯爐上烹煮。
做了這些,我再也沒有力氣做其他事了。我倒在床上,俯臥著將臉埋在枕頭上。此時,我開始在心中默唸《占星術殺人魔法》中能讓死者復生的咒語:「來吧!來自地獄、地上,以及天上的邪魔,還有街道、四方的女神啊!帶走光明、徘徊於午夜,成為光之敵、夜之友的你啊!聽到犬吠及見到流血就興奮莫名的你啊!徘徊於墳場、與鬼魂為伴的你啊!嗜飲人血、為人間帶來恐怖的你啊!戈嚕戈、摩路諾,千變萬化的月神啊!請你用仁慈的眼,來為我獻上的祭品作見證吧!」
唸完一遍,又從頭再念,如此重複再重複,差不多默唸了一百次吧。因為這篇咒語已經烙印在我腦海中,所以隨口就能念出。
瓦斯爐上的鍋子開始響起沸騰的聲音。由於我將火力調成文火,就讓它長時間烹煮吧。
我一遍又一遍地默唸咒文,意識漸漸遠去。啊,我神志不清了!迷迷糊糊中,我彷彿去了一個遙遠的未知之地。
一覺醒來,好像下雨的聲音從陽臺傳來。那是令人討厭的,彷彿要將世界溶化、沖走的酸雨聲。我在床上扭動了一下身子,側腹碰到一件堅硬的東西。我拿了過來,勉強睜開眼一看,是一本名叫《占星術殺人魔法》的書。看來,我是一邊讀書一邊睡著了。
我將側臥的身體慢慢轉為仰臥姿勢,周圍一片昏暗。我微微睜開眼,朦朦朧朧的頭腦還停留在睡眠與清醒的交界處。
我想象在夕陽照射下,波光瀲灩的水面上漂著一塊木板,而自己就仰面躺在木板上,看著緩緩變成藍色的天空。
水面在波動,因為水正慢慢地朝著某個方向流動。這是一條河流嗎?還是一股洋流?我無法判斷。我沒有槳,就這樣躺在木板上漂流。我在走向死亡嗎?還是前面有塊樂土等待著我?我完全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我沒有任何期待,前面只有黑夜,等著我的十之八九是死亡。
那麼在此之前的白晝,我是怎麼度過的?我絞盡腦汁回想,但完全想不起來。
那是夢境呢,還是憑自己的意志捏造的幻想?我在恍惚的狀態下凝神苦思,那是入夢前自己的空想吧?這種感覺真奇特。就在這一瞬間,我想起睡覺前所做的事。啊!我徹底想起來了,我做了非常恐怖的事。
「來吧!來自地獄、地上,以及天上的邪魔……」
我不知不覺唸叨起來。但我不相信自己會做那種事,尤其是那樣可怕的事。我繼續望著天花板,頭一動也不動,但左眼餘光可以看到沙發。
只見留著雙鬢後梳式長髮的加鳥先生躺在沙發上,雙腿併攏伸直,雙手端正地擺在身體兩側。他什麼衣服也沒穿,身上也沒有蓋東西,呈現全裸狀態。現在還是春天,看著他就覺得冷……
羞恥感襲上我的心頭,我不敢直視加鳥先生。儘管我仰望天花板,加鳥先生的裸體還是進入我的視線裡了。
「還有街道、四方的女神啊!帶走光明、徘徊於午夜,成為光之敵、夜之友的你啊……」
我的口中又吐出這些沒有意義的話語,這不是有意識的,而是習慣成自然,脫口而出的。
就在此時,我驚叫一聲,因為我見到加鳥先生赤裸的右腳突然彈動了一下。但我還是仰望天花板的姿勢,只用左眼的餘光瞟著加鳥先生。
「聽到犬吠及見到流血就興奮莫名的你啊!徘徊於墳場、與鬼魂為伴的你啊……」
這不是我的意志,但咒語還是從我的嘴邊源源不斷地湧出。
「嗜飲人血、為人間帶來恐怖的你啊……」唸到這裡,加鳥先生突然睜開了眼睛。
我的心臟急速跳動起來,幾乎要跳出喉嚨,太陽穴的血管幾乎要爆裂。
我本能地睜大了眼睛,全身開始瑟瑟發抖。但我不敢轉過頭去,還是緊盯著天花板,只用左眼的餘光看著加鳥先生的甦醒。咒語彷彿具有意志似的又從我的嘴裡湧出:「戈嚕戈,摩路諾,千變萬化的月神啊……」
這麼一念,加鳥先生慢慢抬起頭來了,他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俯視著自己赤裸的身體。他的右腳也開始慢慢地活動起來,並落到地板上。同時,上半身也慢慢抬起,頭髮輕輕地滑落到前額。
此時,我的精神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眼睛睜得滾圓,全身的顫抖甚至蔓延到下巴。
加鳥先生坐在沙發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用雙手摸著長髮,雙眼充滿迷茫。
「請你用仁慈的眼,來為我獻上的祭品作見證吧!」
唸完這段文字,我迅速地用毛毯裹住身體,在薄毛毯下的黑暗中,全身不停地顫抖。
躲在毛毯裡的時間似乎變得漫長。對我來說,與其希望什麼事情也不發生,倒寧願有人儘快結束這令人窒息的時刻。
我感覺到頭上的毛毯被慢慢掀開,但我仍然緊閉眼睛。大概過了十幾秒鐘,我稍稍睜開眼睛,只見在我面前浮現了一張有著波浪狀頭髮、白皙而美麗的臉龐,有魅力的目光,正越過長長的睫毛注視著我。
「陶太君,謝謝!」從那白皙臉龐上的美麗嘴唇吐出瞭如歌般的輕聲細語。
我在黑暗中搖搖頭,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種話。接著他低下頭湊近我的臉,似乎想親吻我。我趕緊將頭轉向一邊,又緊緊閉起眼睛。我感到如死人般冰冷的手指撫摸我的臉頰和額頭,緊接著,冰冷的嘴唇吻了一下我的左臉。
幸好,對方的動作點到為止,沒有再進一步的舉動。但那個吻冰冷而柔軟的觸感一直殘留在我的左臉頰,持續了三十分鐘之久。
世界保持著死一般的沉寂狀態,在這天邊黑暗的一角,核戰爭之後形成的酸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起身環顧四周,屋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