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眩暈》小說信息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正因如此,你才認為這是一篇很有邏輯性的文章吧?」

「是的。連出事那天的日期也交代得一清二楚。」

「日期?」

「對。文章不是清楚寫明那天是天氣晴朗的五月二十六日嗎?在後面的段落,又清楚說明那天是電視劇編劇梶原一騎因犯傷害罪被東京愛宕警署逮捕的第二天。我自己都還記得,那時確實發生了電視劇編劇被捕的事件,還有國立預防衛生研究所技術官員新藥洩密事件。文章對於事件發生的時間記述得清清楚楚,如此從頭到尾嚴格符合邏輯的文章是很少見的。所以我很難認同你所說的,陶太思想混亂甚至精神分裂。」

「我只能說你是在和我,以及其他學者做出的符合常識的判斷唱反調。你明知無論是誰在讀了這篇文章後都會覺得荒唐的情況下,還故意向常識和權威發出挑戰,是不是?」

我也覺得教授說得有道理,可是御手洗卻在一旁微笑,不為所動。

「你竟然會提出這麼荒唐的意見,真讓我吃驚。」

「是否合理暫且不提。另一個引起我注意的地方是太陽消失的時間。陶太是如何得知太陽消失的時間呢?」

「當然是看錶才知道時間的。」

「可是教授,他看的是懷錶喲!陶太只有二十一歲,二十一歲的青年通常都使用手錶吧?」

「不管是二十一歲還是十九歲,持有懷錶又不犯法。這或許是陶太的習慣吧。」

「就算如此吧,但還有一個非常奇怪且難以理解的事實。在這之後,他的左手被怪獸吞噬掉了,如果他戴的是手錶的話,這手錶也肯定被損毀了。正因為他持有懷錶,才能發揮報時的作用。」

教授又露出驚訝的神色。「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難道不是偶然的巧合嗎?御手洗君,你認為這個情節也有重大意義嗎?」

「是的,意義非常重大!這是繼水的旋渦、香織的胸部之後的第三重點。」

「哈哈,那就讓我領教一下你的本領。我總算引出了你荒誕不經,並且先後矛盾的棋子了。」

「你馬上就會明白的,教授。」御手洗興致勃勃地說道。他的樣子就像眼前擺著許多上等食材的廚師。

「還有一些重大的要點,譬如公寓大樓電梯中的按鈕寫著‘關’字,也是一個重點。」

「你說什麼?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教授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不,這也是令人吃驚的地方。接著來看看切斷兩具屍體的場面吧。我和教授都有解剖屍體的經驗,這部分的描寫,讓人感到格外的真實,像脂肪滲出黏在手上滑溜溜的感覺,沒有解剖經驗的人是難以想象的。如果這真是榮格的夢境,對這部分的描寫恐怕就不會這麼詳盡了。」

「確實,這部分的描寫特別冗長,若是夢境,或許會簡短得多。」

「啊,終於說到這裡了!下面這個場景——在切斷屍體途中突然失去知覺,不久後醒來去洗臉——也很重要。主角在洗臉池中放滿水,洗完臉後拔去塞子。此時,他目不轉睛地看著排水形成的旋渦,文章寫道,這旋渦呈右旋。」

教授又露出驚訝狀。「這段描寫又有什麼玄機呢?」

「還記不記得文章開頭也說過排水旋渦的事嗎?但那時候寫的是左旋。」

教授從御手洗手中取回小冊子,匆匆翻動書頁,看來要親眼證實御手洗說的話是否真實。

「確實如此。可是又有什麼意義呢?我想不見得有什麼微言大義吧!說不定是印刷錯誤呢。」

「我不這樣認為。當然,如果只看這一點,不能絕對否定印刷錯誤的可能性。但文章中其他所有要素,都告訴我這裡所說的‘右’和‘左’是正確的。」

「哦!是嗎?」教授驚訝地說道。御手洗淨說些稀奇古怪的話,教授看起來已經有點厭倦了。

「其他還有什麼嗎?」

「就是以上這些了。接下來,我們就用剛才提出的棋子,來搭建各自的推理模型吧!」

「使用對方提出的棋子可以嗎?」

「當然可以。那麼請教授先講吧。」

「我對這篇文章一直很感興趣,不過幾經考慮,到現在還得不到一個清晰的結論,所以我只能一邊思考一邊說了,可以嗎?」

「沒問題。」

「你的想法很奇怪,認為這篇文章為正常人所寫。我當然沒有這種非常識的想法,只能認為這篇文章是有病的大腦狂想的產物。至於所患病症,可以依據患者的病感,對他患有的精神分裂症或躁鬱症作某種程度的判斷。一般而言,前者無病感,後者則為病感過剩。」

「所謂病感,是指患者對自身患病這一事實的意識嗎?」御手洗大概是為我發問。

「是的。我讀這篇文章時,想起了很多事情。首先是一九八二年二月發生的日航墜機事件,在羽田衝海面上空做逆噴射操作的片桐機長,經過三個月慎重的精神鑑定,被確定患了妄想型分裂症。記得當時也有人認為他是因工作壓力太大,患上了身心疲憊症,但最終還是確認為妄想型分裂症。我從這篇文章中,也見到陶太身上患妄想型分裂症的特徵。所以他既不是身心疲憊,也不是躁鬱,而是分裂症,還是重度的分裂症。

「關於陶太的腦部功能,也就是在知、情、意三方面的表現來說,意的功能看來沒有什麼異變,但在知和情兩方面,則可看到明顯的異常。陶太的分裂性格,是由知和情的混亂所引起的。首先我懷疑陶太的杏仁體是否正常。以貓來說,即使完全切除大腦,只要下視丘健在的話,貓仍能做出憤怒的表情。如果在下視丘的特定部位埋入電極,一旦予以電流刺激,貓除了做出憤怒的表情,還會襲擊置於它旁邊的老鼠。

「研究顯示,位於大腦邊緣系統的杏仁體與情感波動大有關係。對杏仁體予以電流刺激,或使之受傷、向其注射化學物質,就可以引發其人勃然大怒或使其變得溫順,食慾大增,性衝動也會高亢起來。情感衝動與本能行動互為表裡關係。食物與異效能挑起愉快的情感衝動,動物便向這些東西接近,做出本能行為。下視丘是發現情感衝動,並導致本能行動的場所,而杏仁體位於把情報輸送給視丘的前沿位置,具有判斷外部刺激的功能。由上所述,我懷疑陶太的杏仁體很可能出了問題。

「御手洗君,我想你也知道這個著名的實驗:弄壞貓的杏仁體後,它把飼料誤認為異性,主動做出性行為。黑猩猩的實驗也是類似,在正常情況下,讓黑猩猩看到蛇或頭蓋骨之類的東西,它會露出驚恐的表情,一旦破壞它的杏仁體後,它就對上述物品視若無睹了。這說明了杏仁體具有判斷目擊物件之生物學價值的功能,一旦杏仁體受損,這功能就失常甚至消失了。上面的實驗證明了這一點。

「就是說,動物的情感衝動是生物學價值判斷的表露。當某一刺激被判斷為對個體有益,便引起愉快的情感衝動,使其做出接近行動。反之,當另一個刺激被判斷為對個體有害,便引起不愉快的情感衝動,於是導引動物做出逃避乃至攻擊的行動。腦的這種功能對於動物的生存至關重要。

「縱觀陶太的行為,譬如對進食的厭惡、對屍體的強烈愛戀,以及對分屍行為的嚮往等,可見他的情感衝動與一般人有很大區別,我推測這與他的杏仁體病變有關。」

古井教授就像給學生上課似的滔滔而論。御手洗沒有插嘴,交抱雙臂靜靜地聽著。教授的口氣很自然地流露出日本一流專家的威嚴。

「還有另一種可能性,稍後再說,反正我也是一邊思考一邊講述。接下來再談談‘知’的問題吧。此刻在我腦際浮現的,是所謂的‘跟隨現象說’。這是上世紀某位學者提出的學說,想必你也有一定的瞭解。做個粗糙的比喻,思想相對於腦髓的關係,就相當於膽汁由肝臟分泌,尿液由腎臟分泌一樣。這個學說與‘創發說’有共通之處,不過它是唯物論的產物。由於對涵蓋知、情、意各領域的腦機能分析不斷取得驚人的成果,使我們逐漸開始接受這種觀點。

「譬如要回答笛卡爾【注】所提出的‘夢的懷疑’的問題,心究竟處於腦子的哪個部位呢?又或者在布洛德曼所提出的腦地圖中【注】,心位於何處?我覺得現在已有條件進行探討。假設把心與腦直接聯結起來考慮,即認為心這種東西是在腦子內部發生的現象的話,那麼‘培養腦之夢’與我們的現實生活將慢慢變得沒有區別。笛卡爾的所謂‘夢的懷疑’,夢與清醒的界線似乎也變得越來越模糊,現代人傾向於把它閉鎖在腦中。在現實生活中得到的感受,與腦中純粹培養出來的‘心’之認識,幾乎沒有什麼差別了。如果是這樣的話,即便假定世界上的所有事物實際並不存在,那持有這些理念的意識,亦將不會產生任何變化。看了這篇文章,使我有了這樣的想法,或者可以說,它迫使我承認這種思考方法。

【注】笛卡爾(1596一1650),法國哲學家、數學家、物理學家、被稱為「解析幾何之父」。

【注】即布洛德曼區。一九〇九年,德國的科學家布洛德曼出版了一幅大腦皮質圖,將大腦皮質依組織的特性分成五十二個區域.

「現在不妨來考慮一下通過視覺認知現實的模型。此刻,我的眼睛看見這個茶杯,由這個陶瓷物表面反射電燈的光線,透過眼睛內的透鏡在視網膜上成像。在視網膜上,映出的茶杯被分解成許多點,一點一點的情報透過一根一根的神經纖維轉換成電波訊號,以左右半交叉的模式傳到位於大腦皮質後部的視覺聯合區。這個視覺聯合區,大致位於布洛德曼腦地圖的十七、十八、十九區域。大腦皮質的視覺聯合區收集這些一點一點的情報,組合成線情報,並提取出這個茶杯的傾斜、曲率、移動方向等富有特徵的性質。這些提取出來的情報又被送往其他區域進行處理。譬如關於色彩的情報集中在十九區域處理,關於形狀的情報在下側腦回部,有關空間位置和距離的情報則約在頭頂聯合區後部。這就是說,有關形狀與空間的情報,是由大腦不同的領域分開處理。

「再以猴子為例,它是如何判斷眼前的物體是否是飼料,並做出伸手取食的決定的呢?如上所述,視覺電波訊號被送往視覺聯合區,在那裡提取特徵,然後在下側腦回部進行形狀識別,再加上杏仁體的認證,下視丘就能判別是否為飼料。下視丘還能判斷眼前的東西是已見過的東西,還是陌生的東西。這種判斷功能也是極為重要的。記得一九八二年的《大腦》雜誌刊登過一篇有趣的研究論文。在猴子眼前放置一個熒幕,熒幕上交替映出猴子臉部、風景照片和水果照片的幻燈片。開始放映各張幻燈片時,猴子就算有回應,實驗人員也不會給予果汁作為獎勵。但從第二輪放映開始,若有回應,就給予果汁。通過反覆做這實驗,記錄猴腦視丘內側單一細胞的活動,結果發現無論回應正確與否,只有出現熟悉的刺激時,細胞的活躍程度才開始上升,然後找到了在第一次刺激時沒有反應的細胞。這就證明了在下視丘確實存在與再次確認有關的細胞。

「不過,與記憶最有關係的部位是顯葉和海馬迴。這就是說,下視丘、顯葉和海馬迴左右著包括人在內的動物行為。就人類而言,已有實驗確認,當用電流刺激顯葉,就會出現不可思議的回應。對癲癇患者做腦部手術時,在顯葉安裝電極,然後予以電流刺激,結果在患者的腦際,會浮現昔日見過的風景和舊情人的身影。這與前面的情況正好相反,視覺影像實際上並不存在,但透過電流刺激卻能在腦際浮現影像。具體來說,對顯葉外側部三十八號區域予以刺激,癲癇患者說‘見到了童年時代女友的臉’;刺激十九號區域,他說‘見到了以前見過的風景’。此外,也有患者的耳邊響起過去聽過的音樂,更有患者驚呼‘眼前有人打架’或‘有小偷’。總之,往昔的人生體驗一一回到眼前。當然,我們不一定認為三十八號和十九號區域存在著那種記憶的儲藏庫,但起碼是從與其有聯絡的某處取出這些記憶。總之,只要刺激顯葉,就能引起視覺和聽覺的記憶,這已經是確定無疑的了。

「再者,對大腦皮質的刺激不一定非電流不可,或許還存在其他的方法,譬如利用藥物。自古以來,就流傳著許多影響心智的藥物,舉例來說,酒和煙就是這類藥物。此外,生長於黑麥或其他穀物的麥角菌,據說能帶來一種精神病者的酩酊感;咀嚼古柯葉,可去除疲勞、帶來陶醉感等。最近數十年來,人類已成功地從這些受到禁止的分泌液中分離出純粹成分。例如從罌粟果實的分泌液(即生鴉片中)分離出嗎啡,從古柯葉中抽取出古柯礆,從角麥菌中抽提出lsd-25。此外,又從麻黃中分離出安非他命,利用它可以合成化學結構相似的興奮劑甲苯丙胺。以上這些都是能夠直接刺激大腦的化學物質。利用這些化學物質,一種刺激側腦聯合區城,另一種刺激海馬迴,還有一種刺激下視丘,或許能在人心中喚起錯誤的認識。不,應該說喚起笛卡爾或榮格的培養腦之夢。」

教授難以令人明白的長篇大論暫告結束,我連十分之一都沒聽懂。

「那麼教授,你認為這篇文章是在某種藥物作用下寫出來的?」御手洗問道。

「至於lsd-25與甲苯丙胺透過怎樣的途徑對腦的哪一部分起作用,目前還沒搞清楚,所以暫時不能做具體的說明。但我們既然已明顯地看到‘知’的部分產生變化,那麼無視藥物作用的可能性就不是做學問的態度了。所以我暫時的結論是,假如他不是經常服用興奮劑的人,必定是先天性甲狀腺異常者——因為若非動過非常大的手術,甲狀腺不可能受到後天性傷害。」

「也就是說,接下來只要對這篇文章仔細檢查,就能判斷陶太是不是興奮劑的倚賴者了吧?」

「按照我的論述,應該是這樣。」

「教授剛才限定於甲狀腺異常,但在乳頭體受到損傷的病例中,也會引起相似的現象吧?」

「確實如此。乳頭體位於下視丘後側,離杏仁體和海馬迴很近。不過,在乳頭體受損的病例中,大多會伴隨失憶的情況。」

「所以你才會認為文章中有許多編造出來的假話。」

「不過,陶太患的似乎是逆向性健忘症,他並沒有出現弄不清今天是何時或自己身在何處這類時間和空間上的失憶現象。」

「是的。」御手洗點點頭。

「所以我覺得利用形態療法的手段或榮格的解析手法來闡明因藥物或杏仁體病變引起患者幻覺的各種模型,進而瞭解他的心理狀況應該是有效的。這種方法也被叫做‘自由畫’,屬於生物反饋療法的範疇,是讓自己意識到自己患有疾病,例如讓身心俱疲的患者描繪自己身體的圖畫。我所知的病例中就有這種例子。有一名‘歪脖子’患者(即脖子扭向一邊),她總是畫出脖子歪曲的人體畫。但有趣的是,歪曲的地方還用又黑又粗的線條勾勒出來。醫生耐心地與該名患者對話,問她這線條是怎麼回事。她說自己性格倔犟,粗線代表鐵棒。有一次,她突然又說鐵棒就是父親。從那時起,她開始意識到鐵棒代表她父親,自己之所以變成歪脖子,是因為和父親之間的關係不好造成的,這是一個很有趣的病例。我的介紹可能過分簡略,當然這名患者還畫了許多圖畫。但我的醫生朋友獨具慧眼,挑了這張畫進行分析。

「另一個病例是,某名因患不孕症而感到煩惱的女性,畫了一張有寬大子宮和小心臟的人體圖。醫生一邊看畫一邊與患者對話,問說要不要檢查一下她的心臟。患者說我的心臟已經冰冷了。幾經誘導,患者說出心臟變冷的原因——原來她與丈夫的關係長期處於低潮,最後確診這就是不孕的原因。此外還有這樣的例子:有一幅圖畫把頭部畫成球狀,像太空人的頭盔,頭裡面還有階梯。這是對他人恐懼症患者畫的,患者說要沿著階梯從頭頂上出去。其實這是患者對他人恐懼症已被治癒的自覺症狀表現,即在不知不覺中透露了自己的病況。

「用這樣的思考方法來分析這篇文章,我首先想到的是闖入房間的強盜。此人用長筒絲襪套在頭上,絲襪裡還戴上面罩,這是非常令人感興趣的地方。如此怪異的打扮說明了什麼?我還是認為陶太本人患了自閉症或對他人恐懼症,表達了想把自己閉鎖在自己內心世界中的願望。急救醫院裡的醫生(即患者眼中恐怖的物件)對患者視而不見的情節,更最清楚地表現了這種願望。現在的問題是:為什麼自己的化身以強盜的姿態出現……不知御手洗君是怎麼想的?」

「啊?」御手洗交抱手臂,抬起低下的頭,好像陷入沉思之中,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你剛才有沒有在聽我講話?那強盜為什麼要在長筒絲襪下再戴上面罩,作如此古怪的打扮……」

「啊,那是因為他是陶太的父親呀!」御手洗稍顯煩燥地說道。

「父親?你是說這是陶太父親的投影嗎?嗯?」

「不,強盜就是陶太的父親,而不是什麼投影。父親對於僅僅用長筒絲襪套頭感到不放心,畢竟對方是自己的兒子呀!他害怕暴露自己的身份。除了容貌,還有聲音。戴上面罩是希望隱蔽聲音,聲音變得悶聲悶氣,就不容易被陶太察覺。」

「哦,是嗎?身份暴露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教授。是陶太的父親旭屋架十郎打扮成強盜,闖入兒子的房間的。」

「我不明白你話中的意思。是不是指陶太本人在無意識中有這樣的想法……」

「不,我指的是實際情況。」御手洗有點不耐煩地說道。

古井教授瞠目結舌,一時語塞。「你,你說什麼?」教授結結巴巴地問道。

「教授,我是說,凡是在這篇文章中出現的事情都是實際存在的。」

教授表情愕然,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搖搖肩膀笑著說:「御手洗君,你是否思考過度,也患上了妄想型精神分裂症?」

御手洗聽罷哈哈大笑起來。

「文章裡不是寫著在鎌倉的樹林裡出現恐龍,還有穿西裝的兔子和猴子載歌載舞嗎?」

御手洗點頭,說:「所以我說是遊戲嘛,教授。下面我們就要正式開始了。你說這篇文章是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妄想,我則認為是邏輯嚴謹且符合事實的文章。我們從自己的立場出發,來一場公平的辯論吧!」

「原來是這樣。你把它看成遊戲,嗯,你把自己完全置於無理的立場上,就是想看看自己能在我的進攻下熬多久。你是想玩這樣的遊戲嗎?」

「是的。」

「那我明白了。但這實在沒有道理,你馬上就會碰壁的。」

「試試吧,看你怎麼讓我碰壁。」

「實在太簡單了……就像剛才,你替強盜在長筒絲襪下加面罩的怪異做法制造了一個理由。」

「這種解釋有何不可呢?要知道在愛因斯坦出生之前,這宇宙間的光線就已經彎曲了。這可不是牽強附會哦。」

「那麼我問你,強盜明明對著加鳥開槍,香織怎麼也死了?」

「道理很簡單,子彈射到刺在加鳥身上的刀子,反彈後穿入香織腹部。正因為如此,手槍發射時出現了‘當’的奇怪響聲,子彈的反彈力使刀身彎曲,也就在這一瞬間,刀子從加鳥的側腹完全脫出。這一連串情況在文章中都得到了正確的描述。」

「嗯,原來如此……」古井教授又拿起放在茶几上的小冊子,翻到這一部分予以確認。「那麼,之後強盜沒有開槍射擊陶太,只對他噴殺蟲劑,又怎麼解釋?」

「因為強盜是陶太的爸爸,他不想殺死自己的兒子。」

「於是就向兒子噴殺蟑螂之類的殺蟲劑?」

「不,那不是殺蟲劑,而是催眠噴霧。或許強盜希望兒子短暫地昏睡一會兒。」

「催眠噴霧?是真的嗎?」

「確實是如此。」

「為什麼非這樣做不可呢?」教授聳聳肩膀笑著說道,「這未免也太牽強附會了。這種事怎麼可能!」

「教授,陷入情緒化的常識論那是邪道。常識對於最新的科學起不了任何作用。只有在十九世紀,兩者才有並存的可能。」

「雖然如此,可是現在我們既沒有用電子顯微鏡觀察,也沒有以天體望遠鏡仰望,而是置身於世俗的現實世界呀!現實世界很無聊,人類一步也不能逾越吃喝拉撒這個生物框架。對於發生在世界上的各種行為,我們已知之甚詳,恐怕不能期待再見到什麼戲劇性的東西了!像這種白日夢,是不可能出現在我們平凡的日常生活當中的。」

「是嗎?如果真是如此,我早就來敲你研究室的門了,畢竟我們還不能捨棄這個世界。」

「好。既然你這麼說,那下面的情節又是怎麼回事?我看你還能如何強詞奪理。」

「你說什麼?」

「陶太被恐龍……嗯,那隻恐龍吞噬了陶太的左手,但很快從他的肩膀又生出新手。對於這個情節,你怎麼解釋?還能自圓其說嗎?」

被教授這麼一說,御手洗似乎陷入沉思中。不過對御手洗這樣的人來說,他不可能沒想到教授會發動此種程度的攻擊。

「喂,怎麼啦?」教授臉上浮現得意的淺笑。

「這確實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請你回想一下我剛才拿出來的幾枚棋子——陶太擁有許多環境汙染的書籍,而且做了認真的閱讀和研究。」

「嗯。」教授點頭,他唇邊從容的笑容尚未完全退去。

「還有主角想削檸檬時,香織說:‘還是把刀給我吧,讓我來處理。’」

「嗯。」

「接下來又提到,這篇文章的時間正好是編劇梶原一騎被逮捕的那年,當時陶太的年紀是二十一歲。我把這四枚棋子並列,利用這四隻棋子,就能順利解謎了。」

教授似乎也陷入沉思之中,暫時無語。不一會兒,教授突然提高音量說道:「如果你能解謎的話,那一定是施了魔法。讓我見識見識吧!」

聽教授這麼說,御手洗霍地起身,穿過起居室,躥進自己的房間裡。不久,他從房間出來,雙手捧著一本報社發行的厚厚的《戰後重大事件速查表年鑑》,上面還放著一本小冊子。他坐回原來的沙發,然後說:「梶原一騎被捕事件,是什麼時候來著?」

「不知道。」古井教授說道。

御手洗迅速翻動年鑑,翻到某一頁後,便把年鑑面向我們擺在茶几上。

「那是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五日發生的事,也就是昭和五十八年。這年,陶太是二十一歲,如果他是在五月二十五日以前出生,那他應該生於昭和三十七年,對吧?」

御手洗像是在徵求教授的同意。教授點頭道:「是的。」

御手洗又拿起小冊子,翻動書頁。封面上印著「對食物與文明及食品新增物的思考」。

「請看此處。」御手洗開啟那一頁,用手壓一壓裝訂處,然後把書朝向我們放在茶几上。這一頁的上方寫著「食品公害事件」,下面附了一個表,表格中有寫著「年代」的欄位。御手洗將食指指向昭和二十三年,然後向旁邊滑去,最後停在昭和三十七年,接著,又將食指往下移到與「年代」欄對應的「內容」欄,只見欄內寫著如下文字:「海豹肢畸形兒事件。」

啊!我不禁驚撥出聲,一個意想不到的解答竟出現在我們眼前,看來無言辯解的並非御手洗。古井教授屏聲凝氣,一臉愕然。

「你知道海豹肢畸形兒事件吧,起因是德國藥廠製造的某種安眠藥。這種藥具有強大的催眠效果,在做動物實驗時完全沒有問題,但用在人身上後,卻出現了畸形兒。在現在常見的食物汙染與藥物毒害複合化前,畸形與藥物間被證明存在因果關係的例子是非常罕見的。服用這種安眠藥的母親所產下的嬰兒,都沒有健全的雙手,有的是從肩部直接長出手掌,有的則從手肘部位長出手掌,因此用‘海豹肢’來形容。顯然,陶太也是這樣的海豹肢畸形兒。這可由剛才我拿出的兩枚棋子來證明。第二枚棋子是,當陶太想自己處理檸檬時,香織說‘還是把刀給我吧,讓我來處理’,這是因為陶太的雙手不方便,難以做出把四片檸檬疊起來,然後用茶匙背壓擠果肉的動作。

「再來看最初拿出的那枚棋子。陶太房間的書架上堆滿了有關環境汙染和藥害方面的書籍,他非常熱心地閱讀和學習這些書籍,其理由現在也不難理解了。他本人是藥物的受害者,從廣義來說,藥害也是環境汙染的一部分,所以他比一般人更關心這方面的問題。

「其實,海豹肢畸形兒這個關鍵點,應該能解釋這兩顆棋子的謎團。我在舉出這四枚棋子之前,還提出過其他的棋子。你記不記得,我曾指出陶太不戴手錶而使用懷錶?此外,教授也提出一枚棋子:在樹蔭下出現的恐龍噬食了陶太的左手,但很快他的肩膀又長出新手。

「這些情節告訴我們陶太裝了假肢的事實。因為是假肢,佩戴手錶很不方便,所以才用懷錶。也因為是假肢的關係,即使被恐龍咬碎噬食了,他仍可以若無其事地行動,然後凝視長在自己肩膀的左手。有一個瘦骨嶙峋的男人來到他的身旁,但立即驚惶逃走,也是因為男人第一次見到畸形人的關係。掌握了這把鑰匙,所有情節就變得合理化了。怎麼樣,這篇文章是不是很符合邏輯呀?文章中沒有存在任何虛假的描寫。」

聽了御手洗這番話,我和教授都完全失語了。我倒是已經習慣這種情況了,但教授顯然還不適應,他長久地保持沉默。對教授來說,御手洗所做的說明簡直是從異次元世界飛來的天外奇談。他就好像看到眼前的茶杯突然消失在四維世界的黑暗中那樣,受到了極大的衝擊,一時說不出話來。

「海豹肢畸形兒長大成人,還裝了義肢……有可能嗎?這個海豹肢畸形兒……」教授囁嚅著說道,「那麼,我再問你,恐龍又是怎麼回事呢?根據你的說法,恐龍也是實際存在的了?」教授的攻勢似乎有所減弱,聲音也像平時聊天時一樣微微放低下來。

「按照我的理論,確實如此。」

「文章有這樣的描寫:恐龍張開一直咧到耳邊的大口,露出一排尖利的牙齒,它的口中噴出一陣陣好像吃過腐肉般的臭氣。在日常生活中,怎麼會出現這樣的怪物呢?」

「這確實是個難題,我也不能馬上給出解釋。」

「哈哈,這個問題把你難倒了吧。」

「其實,文中的恐龍應該是多種要素的綜合性效果。」

「什麼?綜合性效果?請你不要詭辯了。你想把它說成是綜合性效果造成的幻覺嗎?這完全是強詞奪理。你不是堅持文章完全符合事實且富有邏輯性嗎?假如這個怪物在現實中不存在的話,你的立場就站不住腳了。我希望你明確回答是或不是,有或者沒有。」

「不,教授,我絕對不會迴避這個問題,以後也一定會回答,但現在還沒到達那個階段。」

「什麼?沒到那個階段?你以為用緩兵之計就可以矇混過關了嗎?」

「這不是矇混過關。就算我現在回答,你也不會相信的。」

「現在我不相信,難道稍後再講就能說服我了嗎?」

「的確如此。」

「難道你想說陶太乘搭時光機回到過去?」

御手洗露出不好意思的樣子,說:「的確有類似的意思。」

「唉,想不到你竟然荒唐到這個地步……確實,至今為止你已經把很多無法理解的謎團解釋清楚了,這點我承認,但下面的情節又是怎麼回事——你說陶太的父親就是那個強盜,還向自己的兒子噴催眠劑。既然如此,他為什麼沒有噴射足夠的催眠劑,好讓兒子馬上昏睡過去呢?兒子被噴霧後根本沒有睡意,仍然活蹦亂跳地到處走動,這又如何解釋?」

「這是父親行動慌亂的緣故。」

「為什麼會慌亂?」

「因為未能按計劃行事。由於發生了意料之外的事,父親慌了手腳,只想儘快逃離現場,再謀對策。按照當初的計劃,的確是要向兒子噴催眠氣體。所以慌亂中,他仍下意識地向兒子噴霧。但計劃已經失敗,他突然想到這樣做沒有意義了,所以半途而廢,匆匆逃走。」

「計劃失敗?那怎麼樣才算成功?強盜的目的是搶劫嗎?」

「父親雖然扮成強盜,但絕不可能搶奪兒子的錢,兒子的錢還不是他自己給的!」

「但父親確實是強盜呀,不搶錢,那是為了什麼?」

「顯然,父親行兇的目的不是為了錢,而是其他。我覺得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可能性是為了殺害加鳥,找不出第二個可能性了。」

「殺害加鳥?如果是這樣,那加鳥已死,計劃成功,為什麼還會亂了手腳呢?」

「僅僅殺死加鳥,不能說大功告成。這是一個怎樣的殺人計劃呢?兒子擔任什麼角色?為什麼特地來到兒子的房間?要知道兒子是畸形殘障者。香織又擔任什麼角色?要考慮的因素很多,只有把所有條件都弄清楚,才能揭示這個殺人計劃的全貌。」

「究竟是怎樣的全貌?我對殺人之類的刑事案件一無所知。」

「殺人這種事,並非殺了對方就算了事。具有殺人動機的犯人一定會想方設法消除辦案人員的懷疑,以此來逃避法律的懲罰。」

「嗯。」

「為此就要製造不在現場證明,也就是兇手必須偽造不在殺人現場的證據。要達到這個目的,就必須製造親眼看到並非兇手本人殺死加鳥的目擊者。陶太正好被利用來扮演目擊證人的角色。」

「我想問一下,香織不也可以做目擊證人嗎?」

「不,這不行。為什麼呢?因為香織是共犯。不管怎麼說,必須要有一個對殺人計劃完全不知情的人來舉證破門入屋的強盜用槍射殺了加鳥,父親旭屋把這個角色分配給兒子。如果這樣思考,就可以明白旭屋後來為什麼驚慌失措——因為共犯香織出乎意料地死亡了。我認為這個計劃本來為香織而設,香織一死,就沒有任何意義了。當時兇手悲痛萬分、急火攻心,做事也就手忙腳亂了。」

「就如你所說的,強盜是主角的父親吧。也就是說,按照計劃的設計,這個旭屋架十郎應該是不在案發現場的,是吧?」

「完全正確,這就是計劃所要達到的效果。」

「那他在什麼地方?」

「北海道,他在那裡拍攝外景。出事那天早上,他還與兒子通過電話。」

「對,確實如此。那麼,如果父親要扮成強盜的話,就必須回到鎌倉。但這麼一來,拍攝現場的人不是馬上就發現大明星從現場消失了。」

「是呀。這一點現在還無法作出解釋,不過原理上應該就如教授所說的。制訂了計劃之後,就會付諸行動,然後用某種方法巧妙地解決了這個難題。」

「我不認為有這樣的方法。他可是世界著名的大牌演員,又不是什麼二三流的小角色。而且你剛才的話,我實在難以苟同。利用自己的兒子來做殺人的目擊證人是愚蠢至極的事,倒不如用第三者好。」

「要是在一般的案子裡,你說得當然沒錯。但在這個案例中,陌生目擊者則有可能會妨礙到整個殺人行動。」

「什麼?」

「教授,請你不要忘記陶太有一雙不健全的手。如此一來,他只能站在旁邊默默地觀看眼前所發生的一切。作為目擊證人,沒有比兒子更理想的人選了。如果目擊者四肢健全,則很可能會妨礙殺人計劃的施行。」

「但這個計劃最後還是失敗了。」

「由這篇文章的內容進行推測,計劃失敗是因為香織太活躍了。」

「香織太活躍了?」

「很明顯的,她的活躍程度已超出原來計劃的軌道,教授。」

「看起來,她的動作的確超乎常理,但我認為這不過是陶太深層心理的反映,實際上不應該成為問題……說實在的,我從根本上就不明白,為什麼你確信強盜就是陶太的父親呢?」

「我並不確信,只是按邏輯推理出來的。因為無論怎麼看,這個強盜都不像是真正的強盜。」

「怎麼說?」

「屋內的成年人都已經死了,剩下的只是雙手不方便的一名青年,但強盜完全不想搶劫財物。」

「如果這篇文章描述的是現實情況,你說的是有道理的……」

「再說,強盜進門後,舉起手槍威脅屋內的人,但香織對此並不害怕或在意,繼續向加鳥發動攻擊,拳打腳踢還不夠,甚至用刀刺向加鳥。而加鳥在強盜的威嚇下,老老實實地舉手。從這點來看,加鳥並不知道強盜的真面目,以為對方是真正的強盜;香織則明白強盜不會向自己開槍,所以有恃無恐地活躍起來。也就是說,這名強盜與香織合謀的可能性非常高。至於香織取出切魚刀的行為,與其說她極度仇恨加鳥這個男人,還不如說她已預知加鳥將被殺害的結局。反正加鳥必死無疑,倒不如自己先刺他一刀。沒想到正因為這把刀子,自己反而被反彈的子彈打中了。」

「由此就判斷香識是同謀,理由似乎不夠充分呀!」

「還有一枚棋子,我先前就提出了。香織突然歇斯底里發作,變成恐怖的厲鬼,那是因陶太向她詢問父親主演的電影而引起的吧?」

「嗯,是有這麼回事。」

「這部電影的名字叫做《一切在今天結束》,但香織似乎對這部電影一無所知。看來,她是在那時才第一次聽到這部片名。」

「嗯,應該是。」

「從這篇文章的描述來判斷,陶太是在沒有預先說明接下來要討論電影的情況下,突然提到這部電影的片名。那麼,聽在香織耳中的,已不是電影的名稱,而變成了陶太講話的一部分內容。」

教授皺起眉頭,想象著這個場景。

「換言之,香織聽到的話就變成:‘一切在今天結束,你知道嗎?’」

啊!原來如此,我恍然大悟了!

「如果她不清楚這是電影的片名,那麼當她聽到陶太說這種話時,對於馬上就要與男人合謀殺人的女性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刺激。她誤以為眼前的青年已經洞悉一切,並以嘲諷的口氣說自己今天就要結束了。於是香織歇斯底里發作,嘔出口中的飯粒,然後一邊叫喊‘你這小子,為什麼還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一邊把炒蛋擲到陶太臉上。她發狂的舉止,與稍後拿刀刺殺加鳥的愚行不無關係。」

「啊,原來是這樣。不過你竟把這稱為‘愚行’……」

「從以上事實,我認為香織知道之後在屋子裡將會發生什麼事,所以強盜進屋後,她一點都不在乎,還拿著刀向加鳥揮舞,由此可推斷她與強盜是同謀。再加上強盜根本不想搶劫屋內的財物,所以進一步推斷兩人合謀的真正目的就是殺害加鳥,我想不出還有其他目的。至於香織之死,當然是意外。還有,強盜在長筒絲襪下還戴上面罩,而且他只射擊加鳥,卻不射陶太。由此兩點,不難推斷強盜極有可能是陶太的父親旭屋架十郎。若以上推斷是正確的話,那香織向加鳥揮舞切魚刀,從任何意義上來說都是愚蠢的行為。計劃最後以失敗告終,就算非常成功地射殺加鳥,陶太還是會舉證加鳥被香織拿刀砍殺,這就超出了當初計劃的軌道。事實上,從香織腦袋發熱,歇斯底里發作開始,計劃就走上歧路了。所以,倚賴女性協助實行殺人計劃是非常靠不住的。」

「確實如此。」古井教授爽快地說道,「御手洗君的推論,不管何時都讓人耳目一新,令人佩服。」

御手洗聽罷,面露得意之色。

「不過,我不能完全接受你的看法。除了恐龍,還有將兩具男女裸體切斷後再拼接起來,然後通過咒文復活的情節,簡直匪夷所思,恐怕連你也不相信吧。這多半是幻想或妄想。」

「那麼,教授,你看文章最後部分的描寫,他幻想在夕陽下,自己躺在一塊浮於海面的木板上,隨著水波盪漾,又是怎麼回事?」

「啊,這個嘛……嗯……」

「根據我的記憶,在幻想中再幻想的精神分裂症病例是極其罕見的。」

「確實不多見,但並非沒有。」

「但是在這個案例中,陶太能明確區分幻想與之前的行為。這在妄想症患者中是極特殊的例子。」

「嗯,或許可以這麼說吧……」

「作為特殊案例,應該與教授以前研究過的特殊案例有所不同吧?」

「這個嘛……」

「其實,這不是供教授研究的材料,而是屬於我的研究領域的文章。」

教授無言以對。

「那麼今天的討論暫時到此為止吧。其實,我有許多問題還沒搞清楚。我對這位名叫旭屋架十郎的藝人竟一無所知。事件發生在九年前,這位電影明星還在世嗎?或是已經死亡?現在住在何處?再有,三崎陶太這名青年現在又怎麼樣了?他還住在稻村崎的公寓大樓裡嗎?當然,更想搞清楚的是:一九八三年五月二十六日那一天,旭屋架十郎在北海道的拍攝現場嗎?還是已經飛回鎌倉到兒子的屋裡殺死加鳥?再說,加鳥是怎樣一個人?文章所說的都是事實嗎?如果被我不幸言中,旭屋架十郎在九年前的那一天殺死了兩個人的話,那麼在現實生活中又是如何處理的呢?對以上這些問題,我也一無所知。所以,我想明天先對這些問題做一番調查,多少能查到一些眉目吧。後天我有事會去東京,中午我們在東大學生食堂碰面,你看如何?」

「沒有問題。不過我還想提一個問題,可以嗎?」

「什麼問題?」

「如果實際情形正如你所說,那麼旭屋和香織這兩個人為什麼要殺加鳥呢?」

「關於這個問題,我可以試著回答,但此時只能算是一種揣測,還不到推理的階段。記得我前面提過,加鳥進門看到香織跌坐在地板上,俯身伸手想拉香織起身,但香織呼喝道:‘別碰我!真討厭!’我想這句話蘊藏了很大的玄機。

「教授,久別重逢,你給我們看了非常有趣的資料,真是感激不盡!目前我正在寫一篇英文論文,非得馬上趕出來不可,所以不能向你多討教了。我的朋友石岡君尚未全部看過這篇文章,如果方便的話,這本小冊子是否暫時借我一用,待我把文章影印下來,後天再歸還,可以嗎?」

「啊,沒問題。」

「今天的談話真是相當有意思,非常感謝!」

「哪裡,我也收穫不小。那麼我先告辭,打擾了。」

教授起身,與御手洗握手告別。室外繼續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

屋裡只剩我們兩人了。御手洗問我知不知道旭屋架十郎這位演員,我說知道,但已有很長時間沒有聽到他的訊息了,不過倒沒看到他已去世的新聞報道,也未曾聽說近期會有他的電影上映。至於他有一個海豹肢畸形的兒子,則是第一次聽到。

「今晚和明天我必須趕論文,所以你明天清早一個人去縣警局和鎌倉走一趟,調查旭屋架十郎和他兒子的訊息。此外還要查一查九年前北海道拍攝現場的事。」

我的臉刷地一下青了,萬萬沒想到御手洗會讓我一個人去調查這麼複雜且年代久遠的事件!

「明天一整天我都在家,你若打聽到什麼訊息,就打電話告訴我,我或許會給你必要的指示。不用說,文章中提到陶太所住的那座位於稻村崎的公寓大樓要仔細調查,看看他是否還住在裡頭。估計已經搬走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