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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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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泡了三杯茶。一杯給了御手洗,另一杯給了來訪的客人,我自己捧著一杯,邊喝茶邊聽他們談話。外面的傾盆大雨嘩嘩作響,夾雜著來往車輛輾過路面的水聲。

訪客名叫古井猛彥,東京大學理科學院的化學教授,寫過多部著作,是該領域的頂尖學者。他曾多次被推薦為諾貝爾化學獎候選人,看來得獎只是時間問題。古井教授不僅是日本化學界的權威人士,也堪稱全球一流人才。這樣的人物,竟然來到橫濱,而且事先沒有電話告知,就突然蒞臨寒舍,怎不讓人吃驚!他的年紀五十歲上下,戴眼鏡,右手拎著一隻黑色皮質公文包,看起來是一位很低調的人。或許是因為外面雨聲太大,而他又不像是會說客套話的人,所以只是微微點頭向我們致意。雖然是初次見面,我也沒要求御手洗替我作介紹。

他把雨傘放入玄關的傘架內,又脫下灰色的外套掛在我示意的衣架上。此時,御手洗看到老友來訪,趕緊從書桌後站起來,快步上前緊緊地握住他的手,然後按照慣例請客人到沙發上坐。

御手洗感嘆地說:「差不多有十年不見了。」

對方點了點頭。看來這位古井教授是御手洗的恩師之類的人物。

古井教授並非專程來找御手洗商量什麼事情,只是說到這附近開個會,之後順道過來而已。還說上次開會時也曾來訪,可是沒人在家,說完後便開始聊起家常。顯然,他所謂的閒聊,一定是與世俗的八卦話題大不相同。你向教授介紹時下最紅的流行歌星,或者跟他透露娛樂界名人某某某的醜聞,以及週刊上的熱門話題,他可能渾然不知,甚至是根本就不感興趣。這一點倒與我這位同居友人很相似。

兩人隔著茶几在沙發上就座後,一開口就是這樣的話題:「現在他們正在剔除沒有被混合的rna【注】,然後計算剩下沒有被混合的rna釋放的輻射能,由此可以發現胎兒的rna與骨髓瘤患病rna的混合形式有著明顯區別。」

【注】核糖核酸,即ribonucleicacid,存在於生物細胞以及部分病毒,類病毒之間的遺傳資訊載體。

御手洗聽完,一邊笑著一邊用力點頭,然後回應道:「會不會是限制酵素所能識別的dna部位產生突變,這些變異很偶然地積累起來,於是出現不同的結構。有這種可能性嗎?」

「你這分明是尋找理論的漏洞,這是沒有用的。畢竟卡羅林斯卡學院【注】的那幫人可不是吃閒飯的。」

【注】瑞典卡羅林斯卡學院(karolinskainstscockholmsweden)是歐洲最大的醫學類大學之一。也是提名諾貝爾生理醫學獎候選人的組織。

「那老師是怎麼考慮的呢?難道這是蝴蝶效應【注】的作用嗎?做研究也要比體力啊!我認為先排除不可能的東西比較好。」

【注】意思是一件表面上看起來非常微小、毫無關係的事情,在紛擾不可測的混沌中,可能扮演具有影響性的關鍵角色,帶來巨大的改變。此理論於一九六二年由美國氣象學宗洛倫茲(lorenz)提出。

「哈哈,你說話還是那麼尖銳。嗯,最近我對免疫抗體的多樣性【注】問題很感興趣。」古井教授轉移到另一個話題上。

【注】此理論由日本人利根川進提出,榮獲一九八七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dna會在從胚胎細胞轉變成製造抗體的b淋巴球過程中再次排列組合,因此只要少數的免疫基因,就能對付數以萬計的外來抗原。

對於他們的交談,我一句也聽不懂,於是站起來去廚房洽茶瀆水。當我端著茶回來時,兩人的交談已經轉換到我能部分理解的話題上了。

「御手洗君,你真有先見之明!正如你之前預測的,現在自然科學界的最高階是分子生物學,物理學和遺傳學就快成為過去式了。如今不再是物理學家得諾貝爾獎的時代了。」

「是啊。不過在日本,分子生物學好像被劃分在了遺傳學的範疇。」

古井教授聽完,苦笑著說:「正如你所說的,日本還沒有一所大學將分子生物學設立為一個獨立的學科。」

「最近日美之間產生稻米糾紛,雖然日本幾乎沒有專業農戶,卻沒有一家大學撤銷農學院。」

「不僅如此,日本根本沒有培養優秀科學家的制度,日本和美國的做法有著根本的區別。日本完全採用過去的師徒制,在大學裡,教授向學生們系統地傳授知識與技術,卻不給他們練習和參加實踐的機會。學生只能跟在後面,被動地看著教授用混合式或者利用同位素的標記式做實驗。」

「是啊,很難通過實驗室獲取到最新的科研成果。」

「所以日本很難再出現諾貝爾獎獲獎者了。美國與日本的人才培育方法實在相差甚遠。」

「根據調查,到高中為止,日本學生還勝過美國學生許多,但進入大學後,這種壓倒性優勢就被逆轉了。在日本,進大學本身成為了最終目標,但入學後學什麼,準備取得何種研究成果,反而變成了次要的。」

「正是如此。」古井教授一邊喝茶一邊繼續說道,「一切都侷限在師徒制的框架之中,只要爬到教授的位置就算大功告成了,是農學院還是理學院都無所謂。回到鄉下,大家也不管他到底有什麼真才實學。但是看到近幾十年科技的進步速度,我強烈感到日本知識機構的發展已經跟不上時代的步伐了。在美國,舊的學院不斷被淘汰,新學院不斷成立,這樣才能順應最新理論的需要。而日本的文化教育機構日趨保守,由此看來,日本的科技發展前途一片暗淡。我們國家的學者總是把目光集中在落後的領域,而往往忽略了最先進的東西。因為他們總想著名節和地位。所以你剛才提出成立分子生物學研究室,我看一時還很難做到。」

「所以您才在做混合實驗吧?」

「或許如此吧。你的眼光總是很長遠,真了不起。而我卻完全沒有意識到遺傳學的研究方法已經落後了。」

「生命體究竟是怎樣一種存在?是一連串偶然的產物嗎?生命和思考都是物質層次上的現象嗎?當尖端科學達到某個飽和點時,科學家或許又會回過頭來探討蘇格拉底和柏拉圖時代的問題,我相信以後這些問題的重要性將日益凸顯。」

「但是,我還是希望你回到我們的世界,我們實在很需要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才。」

「不、不,我只是思考自然科學的走向和發展趨勢。例如,就遺傳學的研究而言,在孟德爾【注】那個時代,他只能以豌豆和果蠅作為主要的研究物件,如今則是研究噬菌體和細菌了。但是,λ噬菌體的遺傳因子只有五十個,而人類的遺傳因子有五萬至十萬個。這就好像看到沙拉的圖片就對調味醬的味道大放厥詞一樣,今後的研究物件可能是哺乳動物,是老鼠或者兔子,接下來就是狗或者貓。所謂的實驗,哪怕有九百九十九次失敗,只要有一次成功,就已經很好了。要證明某個生命體成熟過程中的基因重組的事實,以及確保多樣性,就必須剖開成千上萬母親的肚皮,取出胎兒,予以混合,但我可不是開膛手傑克。」

【注】盂德爾(1822一1884)。奧地利遺傳學家。

「這種做法不流行了?」

「不是的。」

「剛才你說正在思考自然科學的研究方向,有什麼結論沒有?」

「一定是往人腦方向進行。」

「研究大腦嗎?嗯,我也這樣想。不過解讀人類的dna的研究要暫時擱置嗎?」

「怎麼可能,這項研究應該立即展開。」

「可是,人類的dna中,單是鹼基【注】就有二點八乘以十的九次方那麼多,每天解讀一千個,也得花上二百八十萬天啊!」

【注】dna是由磷酸、五碳糖和四種鹼基組成。這些物質形成密碼,製造出不同的氨基酸,組成各種蛋白質。

「也只是八千年而已啦。」御手洗笑道,「所以,這是一項費用極高的研究工作,按現階段的技術來估算,恐怕比阿波羅登月計劃還要費錢。」

「由單個國家來做,負擔太重啦。」

「是啊。」

「其實,這個研究課題關係到世界和平,就像是神給我們的水晶鑰匙。如果世界各國最頂尖的研究所肯各自承擔一部分研究工作,一定能儘早成功。有可能的話,我也願意出一份力啊。」

「如果是這樣,那就應該先進行大腦的研究吧。最好自然科學領域的諾貝爾獎停發三年,在這期間各國生物學者分工合作、齊頭並進,三年下來或許就能有點眉目了。」

「那之後又怎麼樣呢?就算氨基酸的排列全部搞清楚了,也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啊。我們現在完全不清楚大腦的各個部分具體有什麼機能,這是花了三十多億年而形成的,有人想加以解讀,我看多半也是白費心機。」

「你指的是基因內區吧?因為dna的大部分不是基因。所以,我想接下來馬上著手進行老鼠的dna解析。」

「然後呢?」

「在科學家眼中,老鼠和人並沒有什麼太大的分別,都有肺和心臟,還有消化器官、肌肉和眼耳。」

「確實如此。」

「如果能讀取兩者的dna,比較兩者的排列,就能將相同的鹼基排列全部捨棄——估計人鼠之間有相當部分是相同的。」

「這是你的想法嗎?」

「嗯。然後篩選出老鼠沒有,而僅僅為人類獨有的那部分,就是與人類特有技能有關的部分了,即與腦功能有關的部分。我想不是全部,但是起碼大部分與腦功能有關。人與老鼠的決定性區別也只有腦而已。」

「原來如此,理論上是說得通的,看來接下來我還是研究大腦比較好。」

「哈哈,英雄所見略同啊。」

「大腦啊……記得以前你說過,人的精神現象,也就是迄今被認為非常神秘的大腦生命現象,是可以從物質層面予以說明的,是嗎?」

「不,我沒有那樣說過。所謂的神秘,主要是因為人的大腦無法理解罷了。這是一種悖論,就好像自己的事只有自己才明白。生命現象這個大框架,雖然每天呈爆炸性地擴張,但它同時又是被決定好了的。解釋起來就是說,人類這種生物,在地球誕生前是不存在的,在地球誕生之後才出現了人類。所以,人類很可能是由無細胞生物進化而來的。如果真是這樣,生命現象就有可能用物理及化學的方法論加以闡明瞭,我只是認為沿著這個方向去思考是正確的。」

「照你這樣說,人是一部非常複雜精密的機器了?」

「可以這麼說。腦中的這種物質與那種物質相互作用,誘導產生某種現象。如果我們能在dna層次、細胞層次以及細胞小集團層次闡明這種現象,就有可能揭開人的思考乃至感情的奧秘。」

「這不是等於說可以在物質層次闡明包括人的思考和精神活動等生命現象了嗎?是這個意思嗎?」

「不完全正確。實際上,這又是一種悖論。正如蛇吞下自己的尾巴就會消失在異次元空間的問題一樣,探討這種問題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為現實生活中不可能出現這種現象。又如問你地球上海水的總量能裝滿多少個茶杯?你可以說有辦法計量,也可以說沒辦法計量。總之,要說用物質層次闡明大腦機能意味著什麼,這正是要靠大腦自身解決的問題,這是個悖論,自己是永遠無法和自己握手的。」

教授聽完,彎下腰,提起擺在腳邊的黑色皮革質公文包,把它放在膝蓋上。他拉開拉鏈,從裡面取出一本很厚的小冊子,封面是沒有任何裝飾的白紙,上面印著好像用文書處理器打出的「古井猛彥研究所」幾個字。教授推了推眼鏡,露出凝重的神色,然後快速翻閱書頁。沒多久,似乎找到了某一頁。他把皮包重新放回地上,用手按壓小冊子的裝訂處,使這一頁保持開啟的狀態,然後遞到御手洗的眼前。

「御手洗君,來玩個智力遊戲怎麼樣?你剛才說的話,讓我猛然想到這篇文章。如果人的大腦如你所說,是一部非常精密的機器,日夜都在發生物質層次上的反應集合現象,那麼這篇由人類大腦孕育出來的奇文,你又作何解釋呢?」

「這是什麼東西?」

「是我研究室發行的科研文摘,偶爾也會登載一些不可思議的奇怪文章,就像這一篇。」

「嗯,這個我知道。不過你們是在哪裡發現這篇文章的?」

「這是我研究室裡的一個學生在某處發現的,他是用日文打字機打出來的,放在書桌的抽屜裡。這個學生的名字叫野邊修,很有才華,可惜是個問題很多的人物。某天他突然失蹤了,我們都不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所以弄不清楚他是如何得到這篇文章的。或許是從某個精神病醫院中得到的吧。野邊君將其視為自己的研究資料,或許準備將來作為論文發表而將它儲存起來。但他又一次失蹤了,當我打聽到他所住的公寓地址時,他已經搬走了,房間裡的書桌上空空如也。趁別人不注意時,我拉開抽屜檢查,很偶然地發現了這篇用打字機打出來的文章。我讀了覺得很有意思,就把它保留下來了。」

「野邊是什麼時候失蹤的?」

「噢,應該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大約是一九八五年或一九八六年吧。這篇文章請你務必要讀,裡面還提到你們的書呢!所以當時我就特別留意。」

御手洗聽完便抓起這本小冊子開始讀了起來。

「腦子這個東西,確實如你所說,是一具複雜而不可思議的機器。一旦發生了故障,什麼稀奇古怪的事都做得出來。」在御手洗閱讀期間,古井教授自顧自地繼續說著。

此人顯然與御手洗屬於同一型別,平時沉默寡言,但只要涉及自己感興趣的事,就會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而對坐在旁邊的我視而不見。

「你知道,我有一個芬蘭籍的患者,因為大腦障礙,把身旁的妻子看成帽子,拼命地想往頭上戴。還有一個為了治療癲癇病而被切斷胼胝體的英國人,當他用右手扣扣子的同時,左手始終準備解釦子;又或者看到去療養院探望他的妻子,右手準備擁抱,左手卻又放手,真是令人啼笑皆非。記得你曾經說過,如果是日本人患了癲癇病,就算切斷胼胝體也不會發生這種情況。你還記得嗎?」

「對,我的確說過。」御手洗的視線離開了小冊子,抬起頭予以肯定。

「前幾天我正好看到了證實你判斷的資料。有一份對日本嚴重癲癇病患者做了相同手術的觀察報告,雖然也切除了胼胝體,但術後並未見到患者出現複數人格的現象,據說治療效果極佳。」

「我推測講日語的人,其右腦的資訊處理量遠遠少於左腦,才能得出上述的結論。講日語的人,很少用右腦來控制談話並作出判斷。」

「對於這種看法,恕我不能苟同……例如做視聽覺實驗,就會發現人有習慣成自然的傾向,愛好是可以改變的。」

「不是有把中效型巴比妥鹽類鎮靜劑注入頸動脈的例子嗎?」

「但那種實驗太少了。」

「這是因為沒有以腦障礙以外的人做實驗的關係。不過在切斷胼胝體的例子中,倒是能與利用鎮靜劑分別對左右腦予以麻醉的實驗做正確的對應。」

「嗯,說得對。」

「有很多日本人的右腦雖然停止運作,但完全看不出變化。相反,如果左腦停止運作的話,有許多人會失去語言能力,並處於狂躁狀態。不過,因此變得抑鬱的人少之又少。但對多數義大利人來說,無論哪一邊的腦部失去功能,都會處於非常不安定的狀態,而且會變得抑鬱。」

「對於這樣的說法,我持半信半疑的態度。誠然,日本人,不,應該說是講日語的人其大腦運作或許有可能與西方人的大腦運作有所不同,但要證明,資料遠遠不夠。你總是在資料不充足的情況下提出結論。」

「自然科學的進步模式,就是首先提出假設,然後通過實驗予以求證。但要在實驗的海洋裡游弋,除了需要具備充沛的體力,還需要有驚人的耐性。可惜的是,每位學者的一生都很短暫,能夠隨心所欲做實驗的時間最多隻有三十年而已。如果一開始虛構的假設弄錯了,那麼三十年的時間很快就過去了。事實上,世界上各大學的研究所裡虛度光陰的學者多得是。不過,也有提出過令大家頗感意外且引為笑談的假設,可是在一年內就用實驗加以證明的人。」

「確實有這種情況。譬如提出‘獲得性免疫耐受性’的弗蘭克·伯納特【注】,學者有時還得靠運氣。」

【注】澳大利亞人,因發現獲得性免疫耐受性(acquiredimmunologicaltolerance)榮獲一九六〇年諾貝爾生理醫學獎。

「可惜沒見過諾貝爾獎頒發給同一個學者兩三次的情況,這也可以看出諾貝爾獎世俗的一面。但事實上,真的有人能連續多次獲得驚人的學術成就。」

「的確有這種人,他們已經是一般人心目中的天才了。」

「對於這種人,我們不能簡單地解釋他只是比普通人走運而已。」

「那麼御手洗君,你認為天才是什麼?」

「這個問題提得好!教授,我覺得自然科學領域裡的天才,是那些與自然界精靈有交流能力的人,這或許是解釋天才的唯一答案了。」

「哦?!」

「自然界的精靈告訴他問題的正確答案,所以他對此深信不疑。他先有結論,然後慢慢尋找理由。所以,這種人與常人相比,可以在較短時間內完成研究工作。也正因為如此,他可以三番兩次地把自然界的秘密洩露給人類世界。」

「洩露?就好像是人間的俊美青年被自然界的女神看中了似的。」

「自然科學這種東西,正確地說就是個神話世界。」

「那麼精靈如何把資訊傳遞給人的呢?是通過耳語嗎?」

「不,應該有個接收訊息的透明箱子,箱子頂部裝著一盞燈。當擁有箱子的人提出某個假設時,如果這個假設是正確的話,這盞燈就會亮起。」

「如果你所言屬實的話,那麼做研究將會是件很快樂的事。」

「但是隻有天才才有這種箱子。很明顯,愛因斯坦就擁有這種箱子,所以他非常欽佩荷蘭的自然崇拜主義哲學家斯賓諾莎【注】,這就是所謂的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吧。」

【注】斯賓諾莎(1632—1677),荷蘭哲學家,一生受宗教迫害。四十四歲死於肺癆病,最偉大的著作《倫理學》在其死後才出版.

「人的腦子的確是一件奇妙的東西,看起來非常脆弱,但實際上非常堅強。腦子的神經細胞必須不斷地分解葡萄糖才能得以生存,所以只要切斷五分鐘的氧氣供應,腦子就壞死了。」

「對,以生存方式來說,它只能通過氧化葡萄糖來獲取能量,是一個略顯呆板和單調的器官。」

「也就是說,一旦失去氧氣、葡萄糖和能量,腦子就馬上完蛋了。但我聽朋友說過,有一名研究者將小老鼠的頭部與身體分離,讓頭部置於室溫環境下將近一個小時,然後又把它移植至大老鼠的腿根部,並接好血管。結果這名研究者的手指被小老鼠的嘴咬了一口。」

「哦!到這種程度,老鼠的腦子還在活動嗎?」

「為了做出撕咬的反射性動作,至少大腦的延腦部分還有必要繼續工作。也就是說,被認為相當脆弱的腦子,其實存在非常堅強的部分。要讓老鼠的腦子完全死亡,大概要將頭部切下放置兩個半小時才行。」

「可是做這種實驗的目的何在?」我一邊回想不久前的黑暗坡事件【注】,一邊問道。我覺得這種實驗既殘酷,又沒有什麼意義。

【注】見島田莊司另一名作《黑暗坡食人樹》。

「這個嘛,是為了調查頭骨——包括咀嚼運動在內——的所有運動處於停止狀態下的發育情況。」古井教授瞄了我一眼後,作出如此說明。

「那麼,對人也可以做這種實驗嗎?」我再次提問道。

「從理論上來說是可能的。但這裡有個問題,如果這樣做的話,就意味著有可能造成腦死的逆轉狀態。未來的科技有可能使用電腦控制的機械式維生裝置,讓人的腦子能獨立存活。但醫生們也會參與到這樣的實驗當中,而當醫學界認為‘腦死即人死’時,問題就來了。如果腦死亡,那麼這個人從醫學角度就被判定為死亡。而醫生的目的如果是救活這個人的話,那麼只需要救他的大腦就可以了。這樣一來,這個人算死還是算活?」

「在這種狀態下,切下來的人頭應該與脊髓分離吧。」御手洗說道。

在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裝著活生生人頭的玻璃容器,就像水栽風信子的球根一樣。人頭被左右的金屬支架撐住,置於玻璃容器的上方,斷面浸在像生理鹽水般的藥液中,透明的液體內不斷升起氣泡。垂掛在人頭下方的許多管子,則類似風信子的根鬚,與玻璃容器外的維生裝置相連。人頭突然睜開雙眼,開口說話。

「這確實是個問題。」

我從想象中回到了現實,發現說話的不是想象中的那顆人頭,而是古井教授。

「脊髓損傷的患者還是可以生存。不過,對於高位脊髓完全損傷的人來說,損傷部位以下的運動和直覺功能就完全喪失了。移植的時候,要從哪個高度切斷脊髓,就是手術者的選擇了。我一直認為大腦是一部極其複雜的機器。文章給我的印象,與我所瞭解的眾多病例截然不同。文章寫得很流利,看得出作者具備一定的文化水平。但文章的內容非常荒謬,完全是現實生活中不可能發生的事。這是怎麼回事?是患哪種腦部障礙的人所寫?真是考倒我了。完全是新手打的字,而且是從童年時代寫起。

「御手洗君,相信看了這篇文章以後,你就不得不修正你的‘頭腦精密機械說’了。文章作者的精神,既有符合邏輯的地方,也有不符合邏輯的地方。但以腦部的反應來說,則完全不符合邏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實在弄不明白。」

御手洗聽完,默默地低下頭繼續閱讀文章。屋內頓時靜了下來,可以聽到室外淅淅瀝瀝的雨聲。不久,他的雙肩開始像蜻蜓般輕輕抖動,偶爾還淡淡地竊笑。這時候,他會暫時眯起眼睛,但收起笑容後,他雙眼放光,就好像看到上等獵物的獅子一般——這是情緒高漲的表情,表示他的頭腦開始轉動了。

因為小冊子只有一本,我乾坐在旁邊覺得有點無聊,古井教授也是一樣。我和他生活的世界不同,所想的問題恐怕也不相同,所以兩人無法在這段時間裡聊什麼,只能默默等他讀完。幸運的是,御手洗能以超高速閱讀他感興趣的文字資料。

讀完最後一個字,小冊子仍然開啟攤在膝蓋上。他抬起頭,若有所思地看著空中。我暫時不去打擾他,這是我們一貫的默契。

「怎麼樣,御手洗君,這是篇非常有趣的文章吧?」不知我們默契的古井教授迫不及待地問。

正如我所料,御手洗露出厭煩的神情,並舉起右手在空中搖擺。就算對方是有地位的知名教授,我的朋友還是做出這個不客氣的動作。

但御手洗的心情很快好轉,他臉上浮現出得意的微笑,頭部則先慢後快地左右搖晃,還用鼻子哼著歌。最後,他突然站起來,膝蓋上的小冊子也「啪」地掉在地上。我反射性地站起身,彎腰把小冊子撿起來。

御手洗完全沒有在意我的動作。他用右手「嘶嘶」地撓著頭皮,然後走進鋪著地板的寬敞房間。他繼續哼著歌,停下腳步,呆呆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又按慣例在房間裡來回走動。最後,他踏著地板跳起祖魯族表示勝利的舞蹈。

古井教授也非凡夫俗子,並沒有因為吃驚而望向我,只是呆呆地站在一旁,注視著邊跳舞邊模仿狗叫的御手洗。

我拿起一張椅子走出陽臺,俯視樓下的街道。只見路人聽到房間裡傳出的狗叫聲,都吃驚地仰頭觀望。御手洗此刻處於癲狂狀態,只顧一味地學狗叫。

最近,無論我對他說什麼,他都一概用狗叫聲回答,連吃飯和看書都會發出時而高亢時而低沉的狗吠聲。如果這是他的自娛自樂,倒也無傷大雅,問題是我對他說話時,他也用狗叫聲回答。難道說與我這種程度的人打交道,用狗叫聲就足夠了嗎?想到這裡,我不禁難過起來。

跳祖魯族表示勝利的舞蹈,也是最近常有的事,所以我不理會他此刻的怪異行為,趁機閱讀古井教授帶來的文章。

文章的開頭用的全是日文的平假名,用詞簡單,似乎是小孩所寫的文章。然後文章寫得越來越通順,並摻雜了些許漢字。到後來,漢字用得越來越多,文章也變得老練而流暢。文章中主要記載強盜侵入鎌倉稻村崎某公寓大樓某房間的殺人事件。

當我漸漸讀得入迷時,旁邊突然傳來御手洗的聲音。「太有趣了,很久沒有讀到這麼有趣的東西了!」我抬起頭,看到御手洗已經把舞蹈跳完,坐回到沙發上。

「古井先生,剛才你不是說要玩智力遊戲嗎?實在太好了!你看,天剛黑,夜晚正長著呢!我們就從現在開始這遊戲吧。你說這篇文章既有邏輯,又顯混亂,我倒認為很有邏輯性。和這篇文章比起來,拜納德的論文簡直就是花季少女寫的思春日記,太過情緒化了。」

「好啊,御手洗君。對於這篇不可理解的文章,你認為完全符合邏輯,我則認為邏輯非常混亂。我倆的立場分明,就看誰是誰非了。」

「正合我意,那我們馬上開始吧!」

「我很難相信寫出這種語無倫次的文章,但又有邏輯性的人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你是一直讀到最後嗎?」

「是的,我讀完了全文。」

「那麼,你所謂的符合邏輯,是指怎樣的狀態?剛才你不是說所謂的神秘是大腦裡不可理解的東西嗎?現在又認為文章的觀點完全符合邏輯,這不是前後矛盾嗎?」

「古井先生,你斷言這篇文章邏輯混亂,是基於你把寫文章的人定位為精神障礙患者。那是怎樣的精神障礙呢?或許是一種特定的型別,是你從未見過的病例,所以文章不符合邏輯——我這麼理解對嗎?」

「像我們這種正常人會寫出這樣的文章來嗎?正如你剛才所說的,這種病例是我從未見過的,我想你也不認為文章所寫的事會發生在現實生活中吧。」

聽教授這麼一說,御手洗好像非常高興似的動了一下身體,然後右手指撓著頭頂,正色說道:「這個問題極為重要!在接下來遊戲進行的過程中,我會詳細闡述我的觀點。」

「那太好了!我認為遊戲必須像下西洋棋一樣。從現在開始,我們就來玩一盤西洋棋,把這篇不可理解的文章當做棋盤吧!我們必須按規矩行棋,而且要得到彼此的確認。御手洗君,你同意我的建議嗎?」

「如果這是古井教授的想法,我絕無異議。」

「非常好!那麼我先行棋了,請借我一用。」

教授說著,從我的手中拿走了小冊子。

「從一開始說起吧……最引人注目的首先是他厭食。他不想用嘴進食,不想通過咀嚼後取得營養。他希望儘可能通過其他方法來維生,這是第一。接下來提到了你們所寫的《占星術殺人魔法》一書。看來,這個叫三崎陶太的年輕人對此書很著迷,甚至能完整背誦書中的某段文字,這或許含有某種重大意義,在他後來的幻想中,不難見到此文的投影。

「再來這個要素也很有趣,就是陶太執著於世界將在一九九九年終結的‘二十世紀末日說’,這個潛在概念值得思考。在終結後的世界,人的樣子完全改變了,皮膚變成焦黑色。太陽不再發出光輝,還有奇怪的動物在冰冷的世界裡步行。陶太事先就有了這種潛在的幻象。我認為,這些潛在的風景早已經以一種類似於視覺體驗的形式,被儲存在他的側腦聯合區域【注】或海馬迴中。這樣的記憶如何被喚醒則有必要做充分的查證。你怎麼看這一點?」

【注】指位於腦部兩側的視覺、感覺、聽覺等聯合區域。

「關於這點,我不能完全苟同。事實上,這種幻象是很普通的現象。人在設想世界終結的時候,很自然地會想到這樣的光景,這根本不需要靠大腦皮質的側腦聯合區域或海馬迴來記憶。」

「看來我們的見解不同。但對我來說,這些情節是一顆很重要的棋子,走了這步棋,接下來的遊戲才會更有趣。」

「那麼,請你繼續。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待會兒再討論。」

「還有一個類似的情節,就是文章提到他父親主演的科幻電影《一切在今天結束》。我沒有看過這部電影,不瞭解它的內容,但我推測,他對世界末日的幻想恐怕是受這部電影的影響吧。這部電影的內容,一定深深地烙印在他的大腦皮質中,成為不可磨滅的記憶。接下來令人感興趣的情節是戀母情結。一直以來被陶太視作聖母的香織在某天早上突然變成了厲鬼。」

「嗯嗯……」御手洗興奮地搓搓手,插嘴道,「可是,瞬間變臉也是女性常見的姿態喔。」

教授驚訝地看了御手洗一眼,繼續說道:「再接下來,就是強盜上門搶劫這段莫名奇妙的情節了。這個描寫究竟暗示著什麼?頭上罩著長筒絲襪,可以說是強盜的標準打扮,但奇怪的是長筒絲襪下面還戴著一個白色面罩,實在匪夷所思。能不能從強盜的特殊打扮,瞭解到陶太的思想呢?事實上,強盜用長筒絲襪套頭,就已經能充分達到遮臉的效果了。」

「不愧是知名教授!」御手洗說道,「在這點上,我與你的看法完全一致。」

「御手洗君,難得我們的意見會一致啊。好,接下來就是不可理解的殺人情節了。強盜進門後舉槍射擊,他開槍的目標全部對著那個名叫加鳥的男人,可是不知道什麼原因,香織竟然也死了。從這一點不難看出陶太的‘意’相當混亂。這裡所謂的‘意’,想必你也明白,就是我們在理解大腦功能時提到的‘知、情、意’的‘意’。」

「說得非常好,教授先生。我也認為這點非常重要。」

「更重要的還是下面的情節。強盜向加鳥開槍,可是對付陶太,卻只用了殺蟲劑,這也是很耐人尋味的。」

「對,我也有同感。」御手洗點點頭。

「之後陶太就跑到外面去了,迷失在不知何處的馬路上,行人也向他射箭。也就是說,故事裡面出現了各種武器的形象。」

「是的。」

「再接下來,陶太撥一一九報警。但他與外面的通訊聯絡被切斷了,電話雖然仍能接通,可是對方傳來的不是有意義的話語,而是一連串的數字。他從外部世界聽到的不再是聲音,而是數字。我覺得這點是最重要的。他以這種形式認識外部世界。然後他離開房間外出,在電梯口前透過小窗戶眺望江之島,發現島上的鐵塔消失了,這一點也很有趣。在他眼中的外部世界,就這樣慢慢地改變了,所以,江之島也是很關鍵的一個地方。

「陶太乘電梯到一樓,發現玄關大廳裡多了個摔角場。伴隨著動物般的鬨笑聲,粗壯的男人在那裡進行相撲比賽。陶太向這些男人訴說強盜的事,但他們聽不懂,對外聯絡仍然處於斷絕狀態,這個情節也很重要,是我的一枚棋子。

「接著他離開玄關大廳,跑到稻村崎海岸,在那裡看到了穿著骯髒短袖套頭衫的巨型白兔在走動,這也是我的一枚棋子。然後,他發現眼前的湘南國道到處是裂縫,瓦礫覆蓋其上,一片破敗景象。雜草佔據了國道,路上一輛車也沒有。顯然,這也是很重要的一點。

「接下來另一枚棋子是,公寓大樓後方的江之電鐵路不見了。還有一枚棋子是,他發現商業街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簡陋的木板房。在房子的板壁上,用粉筆畫著狗、樹、人,以及意義不明的圖案。更奇怪的是,這條木板房的街道好像是條幽靈街,沒有一個活人,只有許多用兩隻腳走路的動物,他們從簡陋的屋中出來,邊敲鐘鼓邊舞蹈。我想這也是陶太噩夢中的一個場景,沒有其他意義。

「他在這條幽靈街上躊躇,僅僅探視過其中一間屋子,那就是位於以前急救醫院處的木板房。房內有一名老醫生,但即使陶太走近老醫生,老醫生也茫然不覺。這個情節暴露了陶太的內在想法,即他不被世界上任何人所認知,外部世界的人甚至看不到自己,或者說他希望這樣。這是文章中的重要部分,不能忽視。

「再接下來就更恐怖了。時間還是上午十點五十五分,但太陽消失了,世界進入黑暗時代。陶太的這種世界觀值得引起注意。由於世界進入黑夜,更加超越常識的現象發生了,樹蔭下出現恐龍,併吞噬了陶太的左手。當他忍著疼痛走到路上,對面竟來了一名瘦得連頭蓋骨都清晰可見的男人,口中吐出了一連串數字。這也是我的棋子之一。

「然後,他返回自己的公寓,脫去被強盜殺害的這對男女的衣服。我首先想到的是這表現了陶太未成熟的性衝動,但接下來他又把兩具屍體拖到浴室,自肋骨以下予以切斷。顯然,這又是我的棋子之一。讓兩名死者赤裸,並進行分屍,是陶太內心糾葛的表現。分屍後,陶太把女性死者的上半身和男性死者的下半身搬回餐廳,將兩者合為一體,置於沙發床上。然後,他反覆默誦《占星術殺人魔法》裡的咒文。不久,那拼合而成的屍體居然真的復活了,從沙發上坐起來。不言而喻,這也是一枚重要的棋子,這種幻想,證明三崎陶太患了極為嚴重的神經病。」

御手洗聽了連連點頭。

「以上,就是我提出來要你確認的棋子。你有想對我說的棋子嗎?」

「有啊,而且很多。」御手洗迫不及待地說道。

「哦,你也有很多棋子!那我願聞其詳。」古井教授說道。我屏息以待。

「我也從頭開始說起吧。」御手洗從教授手中接過小冊子,恢復靠著沙發的悠閒姿勢。

「因為接下來是在進行遊戲,所以我可能會說些與正題沒太大關係的題外話。文章開始描寫他的童年生活,講了一個叫做《青蘋果》的漫畫故事。這個青蘋果因為沒有成熟,酸得很,所以許多動物只啃一口就馬上吐了出來。但正因為如此,這個青蘋果才能逐漸變小變輕;要是這個蘋果又紅又甜的話,可能就有動物會連皮帶核把它吃進嘴裡,咀嚼後僅僅吐出種子而已。換言之,正因為酸才能留下包著種子的果核。又由於果核小而輕,鳥兒才能叼住它運到山腰,如果很重的話,就只能一直留在沒有水分的乾燥土地上,也就不可能發芽、長成大樹了。這個故事有著很大的深意,文章一開頭就講這個故事,實在大有玄機,這是我首先想指出的。」

古井教授感到有些莫名奇妙,問道:「御手洗君,你到底怎麼看這篇文章?」

「我想這是某人的自我挑戰吧。」

「也就是說,利用我這隻‘鳥’,把這篇文章送到你的手上?」

「正是如此。」

教授撲哧一笑。

「可是御手洗君,直到抵達府上的那一刻,我都忘了身邊帶著這篇文章,也沒有讓你看這篇文章的打算。後來與你聊天談到人類腦部的奧妙,才突然想到公事包裡還有這篇文章,就順便拿出來讓你看一下。」

「教授,這不是大問題,就算是偶然讓我看到吧,下面的棋子才是最重要的。」

「好,就當前面是墊場節目吧,那麼接下來你想告訴我什麼?」

「就是這段文字:‘我對水特別感興趣……每當洗完澡拔掉浴缸的塞子時,我都會一直盯著水流出排水孔時形成的旋渦,感覺真是太有趣了。’」

古井教授露出茫然的神情,問道:「這段文字有什麼重要意義呢?」

「或許在文章中,這段文字比其他文字更具有壓倒性的意義,它隱含了非常恐怖的詭計。」

教授呆呆地盯著御手洗,說:「我完全不明白你在想什麼和說什麼。換了別人,我一定以為他在胡說八道。莫非你想引述榮格【注】的理論?根據榮格的理論,水是沒有形態的東西,可流向任何地方,最後在低處彙集,所以它是無意識的象徵。」

【注】榮格(1875一1961),瑞士精神病學家,著名心理學家,分析心理學派的創始人。

「接下來,下面這枚棋子也很重要。」御手洗不理睬教授的迷惑,繼續說道,「我拿出來的這枚棋子是陶太所看的書。他讀遍環境汙染、藥物、自來水水質汙染、介紹氯及由其轉化的三滷甲烷知識的書。他聲稱讀過自己房間書架上所有的書籍。不難看出,這類書籍肯定在書架上擺得滿滿的,而其他型別的書在他的文章裡卻隻字未提。說不定,他房間的書架上有可能全部都是這類書籍。這種片面的讀書興趣,必定有其理由。所以,這是一條解開謎局的重要線索。

「從後面的記述可知此人非常認真地閱讀和學習這類書籍。例如他提到日本從韓國進口大量大米,並利用溴甲烷對大米做燻蒸處理等,都符合事實。他又指出養殖用的漁網和捕魚網,以及漁船或遊艇的船底都塗上了名叫氧化三丁錫的有機錫系藥劑,使日本近海受到汙染,這也是事實。總之,他對汙染情況的敘述找不到任何錯誤。由此可證明,出於某種原因,他對這些問題進行了很深入的研究,而且他的大腦也很正常。不過,文中沒有提到放射線照射這種殺菌殺蟲法,此法是在越南戰爭期間開發的,最近開始代替藥物用在食物儲存上。文中沒有提及,或許表示這篇文章不是最近寫的。

「現代社會的食品汙染,主要原因在於食品的生產也被工業製品化了。這可以從兩方面來理解:一方面是農作物栽培時所使用的各種農藥;另一方面是收穫後為了防止腐爛而使用的各種防腐藥物。前者叫做‘收穫前農藥’,後者叫做‘收穫後農藥’。說實話,農業本身就是違反自然法則的行為。它利用藥物強制性地營造有利於某種特定食用植物生長的環境;每年收穫時,又用藥物來驅趕或殺死自然界中的鳥類和昆蟲;收穫後的食物,有一些又會被運到地球的另一邊去,運輸途中,食物會發黴、腐爛。為了防止食物受損,於是使用防腐藥物和殺蟲劑。

「我們的食物已經如同電視或汽車的生產一樣,成為工業化製品了。為了提高利潤,又是施肥又是施藥,想方設法讓農作物提高產量。收穫後為了防止腐爛,又大肆使用防腐藥物。毫無疑問,被藥物浸透的食物進入動物的口中,是不可能不對動物產生影響的。其中最顯著的表現便是猴子產下畸形幼猴,以及人類嬰兒存活率的下降。人口和妊娠的比例並未有大的變化,但嬰兒存活率下降,也就意味著自然流產的增多,而自然流產增多則有可能意味著包含染色體變異在內的畸形胎兒的增加——越是不適合生存的畸形胚胎越容易流產。目前,已經用鈷十六放射性照射來代替‘收穫後農藥’。這麼一來,不用防腐藥物也可以長時間儲存食品了。但也有科學家警告說,這樣做存在著產生致癌放射性物質的危險。最近又有人提出,可以透過對植物dna的直接改造來代替使用‘收穫前農藥’。

「總之,這篇文章所提及有關環境汙染的內容,看來是應用放射線照射和dna改造前的情況。他在文章中特別提到川崎的公害病患者,說明他對環境汙染問題抱有非常濃厚的興趣,我認為這一點是很重要的。噢,還有一個情節不能不提,那就是陶太處理檸檬時,香織說:‘還是把刀給我吧,讓我來處理。’」

「這個情節也很重要嗎?」

「對,重要,而且非常重要。再接下來要指出的一點,是優雅的香織突然變成厲鬼。其理由是陶太問她是否知道《一切在今天結束》的一瞬間,聖母般的香織突然變臉。不,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香織好像取得非法捐款的政治家一樣,露出了真面目。我覺得這點具有極其重大的意義。關於此後的殺人事件,我與教授的看法完全相同,不過,我還想補充非常重要的一點。」

「哦,是哪一點啊?」

「香織的胸部非常小。」

教授聽罷目瞪口呆,我也感到很意外。

「這一點難道有重要的意義嗎?」

「對,非常重要。」御手洗斬釘截鐵地說道,「若按重要的程度來排列,它可以與前面說過的排水孔旋渦相提並論。真的非常重要!」

「你不是認真的吧?」

「難道我像是在開玩笑嗎?我很認真的!接著我再出一枚特別的棋子,就是進屋的加鳥伸出手,想拉跌坐在地上的香織起身,但香織卻用力地甩開他的手,而且說:‘別碰我!真討厭!’」

教授保持沉默,或許他對御手洗脫離常識的發言已開始有了免疫力。

「下一步要走的棋子,是停在公寓一樓停車場裡的汽車。這些車子的外表都被燻得黑黑的。不單單是汽車,還有公寓外牆也發黑,就連陶太跑出去看到的廢墟城市同樣是黑漆漆的,我覺得這同樣是很重要的一點。」

「這黑漆漆的感覺,或許有點榮格的味道。按照榮格的心理學理論,黑與藏藍表示無意識的世界,黃與白表示有意識的世界。在鍊金術裡,黑色表示最基本的物質。黑色又有罪惡、始源、潛在力量等意識;白色則與之相反,被認為是淨化和變化。」

「不愧是教授,真是見多識廣啊!」

「因為我一直都對榮格心理學有很大興趣。」

「接下來應該走這枚棋子了。剛才,教授不是提到了陶太想利用電話與外界聯絡,卻始終無法取得聯絡的這個情節嗎?」

「是的。」

「陶太在電話中聽到的是一連串的數字。可是,當他跑出屋外,徘徊於外面的世界時,街上只有山葉和三洋的招牌,卻看不到羅列數字的招牌,這裡似乎出現了小矛盾。我覺得這一點也必須加以注意。」

「不錯,我多少也注意到這點。不過,陶太從路上與其擦肩而過的人口中也聽到一連串數字。」

「對。這表示當數字以口頭傳達的形態出現時,他才能認知。」

「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當然是有意義的。此外我還想指出的一點是,十一點前後,太陽消失了。文章對於時間的記述非常明確,正如前面能正確無誤地描述環境汙染那樣,就這篇文章的總體風格來看,這一點確實是比較罕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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