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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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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剛吃完早餐,藤谷就用電話預約鎮上唯一的一輛計程車。藤谷的確是個年輕有為的編輯,他能調動大批記者在短時間內取得有關旭屋和旭屋製作公司的大量情報。而在旅途中他同樣反應敏捷,能抓住要害,做事有條不紊。

計程車司機是叫做鄉澤的白髮老人。我和御手洗坐在後座。藤谷坐在副駕駛席,他讓司機看了寫有野邊喬子住址的紙條,問道:「知道這地方嗎?」

「嗯,這地方嘛……知道的。不過很遠呀,在沙羅貝茲那邊的山裡,要去嗎?」鄉澤說道。

「那就麻煩你了。」藤谷回答。

「不,等一等。」御手洗插嘴道,「請先去天鹽高中。」

「去天鹽高中幹什麼?」藤谷轉過頭來問道。

「如果大老遠跑到野邊家,很可能發現那裡不過是間無人居住的空屋,周圍都是大山,起碼幾公里外才有民房,又不知道喬子的朋友在哪裡。若那時再回過頭去天鹽高中查閱畢業生名冊,恐怕為時已晚——到達天鹽高中或許已經是晚上了。」

「天鹽高中與沙羅貝茲正好是反方向。」鄉澤插嘴道。

「野邊家的周圍沒有其他民房嗎?」藤谷問司機。

「沒有,因為它在深山老林裡面。聽說野邊家以前是靠燒炭為生的……」司機回答道。

「你確定野邊家已經人去樓空了嗎?」藤谷轉過頭再問御手洗。

「多半是這樣吧。空屋的可能性高達百分之九十九。」御手洗答道。

「嗯,那裡好像沒什麼人煙了。」鄉澤也附和道。

計程車在枯黃的草原上賓士,到處都有閃閃發光的小河,那是非常窄而淺的流水。荒原一直向前伸展,消失在遠山的背後。

「以前,那片溼窪地是出產秋味的地方。」鄉澤說道。

「秋味?那是什麼東西?」

「就是鮭魚啊。」

「哦,是鮭魚呀。」

「如今呀,工廠排出的工業廢水和肉牛牧場的糞尿把水汙染得一塌糊塗,再加上整個下游都放了魚梁,魚已經被一網打盡啦,不會再有鮭魚了。」

「真的一網打盡了?」我問道。

「嗯,北海道的河幾乎都是這樣子,所以引起了阿伊努族人的抗議。」

「啊……」藤谷感觸頗深地聆聽著。

我注視車窗外的景色——車窗開了一道小縫,冰涼清爽的空氣從縫隙中鑽入車內。今天仍是陰天,厚厚的雲層在空中緩緩移動著,空氣中則瀰漫著草和泥土的氣味。而雪已經停了。

「那麼淺的流水,以前能捕到鮭魚嗎?」

「當然能,而且還不少。」鄉澤回答。我想,鮭魚棲息於如此的淺流中,真是危險。而人類竟將其一網打盡,實在是太過分了。

「這一帶屬於泥炭地。」鄉澤解釋,「從地下湧出的水很多。」

「嗯,這是塊好地方呀。」我說道。

「但是冬天很冷呀。」他回答。

車窗外荒原無垠。極目之處看不到人家。難以想象生活在這裡的人們如何度過冬天。

在開往天鹽市途中可以見到部分的海景,那是鄂霍次克海。車子接近海邊,風勢突然變得強勁,海面上處處可見白浪翻滾。

「以前這前面是有鐵路的,住在幌延的人都使用這條鐵路去天鹽高中上學。」

「那現在怎麼了?」藤谷問道。

「差不多在十年前,鐵路成了廢線,幌延人都深感悲傷。」鄉澤說道。

不久,車子到達天鹽高中。我們請司機在校門口等候,然後便進入校內。慣於調查工作的藤谷一馬當先。他迅速走入,換上拖鞋後順著冰冷的水泥走廊往教職員室奔去。由於沒有事先打電話聯絡,難免有點擔心,但我們很快就找到了一個曾擔任昭和五十七年畢業生班導師的人。

藤谷說自己是講談杜的記者,誑稱陪我這位作家來此地採訪取材,然後向他打聽野邊喬子的班主任是誰。

「嗯,或許是那邊那位老師吧。他叫須貝。」他指指坐在教員室一隅的一位老師,我們立即來到那位老師的辦公桌邊。

須貝看起來是個沉默寡言、性格陰鬱的男人。我們一走到他的旁邊,他便露出「你們來幹嘛」的警戒神色。當藤谷提出想知道與野邊喬子關係密切的學生名字時,他低聲問道:「為什麼?」

「可能涉及某項犯罪案件。」御手洗直截了當地回答。

「什麼?」須貝傲慢地發出疑問。

「因為時間關係。詳細情況不多說了。須貝老師,她現在處境非常不利。」御手洗開始說些不容易明白的話,「我只想說,她多半是因思想過激而犯下罪行,所以我們應該採取行動來挽救她。」御手洗這麼一說,竟然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效果。

須貝緩緩點頭,站起身來,然後說:「請往這邊走。」說完,他率先走出走廊。

一個看起來會拒人千里之外的陰沉男人竟然同意提供協助?!

我偷偷向藤谷使了個眼色。看來在這個關鍵場合,御手洗的話具有魔術般的神奇效果。

走廊盡頭有一間類似接待室的房間,沙發和茶几都用現在少見的透孔網織紗布覆蓋著。須貝掀起紗布,示意我們在沙發上坐下,然後蹲在旁邊的裝飾架前,開啟下面的拉門,從中取出許多本類似畢業紀念冊的東西。他花了些時間,終於找到要找的書冊。須貝「咚」地把這本書冊丟在茶几上,然後面無表情地翻動書頁。不久,他似乎找到了要找的照片,默默地凝視著。

「快來看看!」御手洗說完,便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往上推。我慌慌張張地起身,在御手洗的催促下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在旭屋御殿大門前和前說過話的女人是不是在照片裡?」御手洗在我耳邊小聲問道。

「啊!」我輕聲驚呼。「確實就在照片裡面,就是那一位。」我小聲回答御手洗。後排最旁邊僅僅看到臉的那位就是她。之所以我一眼就能看出,是因為她的臉長得最漂亮。

「哦!這女孩就是野邊喬子,也就是香織?」我到這時才發現自己的疏忽,因為我一直沒有懷疑香織是在瀨戶內海的孤島男鹿島上出生的。

「啊!這個女孩叫船江。時間久了連她的名字也忘了,現在終於記起來了。」須貝用手指著另一位相貌平凡的女孩說道,「這個船江是野邊的密友。除了她,野邊就沒有什麼知心朋友了。」

「船江是怎樣的人呢?」御手洗問道。

「噢,她叫船江美保。」

「知道她的住址和電話號碼嗎?」

「住址就在這裡,電話號碼不大清楚……」須貝翻動冊頁,後面似乎記錄了畢業生的住址。

「幌延郡字富岡。」須貝只說了這一句。便「啪」地合上書冊。

藤谷趕緊在筆記簿上做記錄。

「不過,她可能已經結婚了,這個我就不太清楚了。」

「這樣就夠了!麻煩你啦。」御手洗說完,迅速轉向走廊。

「喂,野邊究竟怎麼啦?」須貝從後面大聲問道。

「為了反對政府向海外派遣自衛隊而參加激烈示威,在防衛廳正門前被逮捕,又因為傷害他人被關進今駒込警署的拘留所。在學校裡的野邊喬子大概也是這個型別的人物吧?」御手洗出人意料地胡謅了一通。

須貝聽了,不知何故垂下了頭,然後喃喃自語般說:「不,她是個很溫柔的女孩子。」

御手洗點頭,催促我們一起走出走廊。

在返回幌延的計程車上。我向御手洗提出質疑,坐在助手席的藤谷也轉過頭想發問。

「剛才,你對須貝老師胡謅些什麼呀?!」

「我不是說得很好嗎?我不那麼說,他就不會協助我們了。」

「太莫名其妙了,為什麼經你一說,這位傲慢的老師就突然變得親切和善……」藤谷插嘴。

「這是因為那個老師思想有問題,他多半是來這邊陲之地避風頭的。」

「什麼思想問題?」

「他是堅定的激進分子。」

「何以見得?」

「非常簡單,石岡君。看他一副孤僻的樣子,與其他老師格格不入,他的辦公桌周圍似乎成為了教職員室的黑洞。再看他堆在辦公桌上的書籍,清一色是宣揚激進思想的書本。要開啟這種人物的心門,就只能用同樣激進的方式了。」

「啊,原來如此。」藤谷不由得發出讚歎聲。

「石岡君,你應該記得。拓荒地帶往往是思想犯和刑事犯的流亡之地,這是歷史的規律呀。」

「按先生剛才所說。須貝是不是把野邊喬子當做自己的‘戰友’

了呢?」

「他是個叛逆型的老師,除了在教職員大會上與主流意見唱對臺戲之外,給學生上課時,也一定會大談鬥爭和理想。剛才看他的表情——喜悅中夾雜著不安——他擔心野邊喬子會受自己的影響而走上犯罪之路,為了救她才下定決心幫助我們。」

為什麼御手洗對這種人物的心理也能觀察透徹?我不得不佩服他見多識廣。

計程車又回到來時的道路,不久便開入幌延街區。

「司機先生,大家肚子餓啦,可不可以開到站前飯店?」被御手洗這麼一說,我低頭看錶,才知道已過了下午一點。

狼吞虎嚥地吃了炸蝦飯和當地特有的馴鹿湯後,我們重新回到計程車上。我覺得租車不大划算,但藤谷強調費用方面絕對不用擔心,我們也就接受他的好意繼續搭乘計程車了。

計程車又進入泥炭地帶,在朝向北方荒原的筆直柏油路上賓士。差不多開了一個多小時,當車子蜿蜒攀上山頂後,鄉澤減慢車速,用手指著左前方說:「就是這裡了。」

離柏油路不遠的山後方,有三間簡陋的房屋緊挨在一起。計程車以此為目標,搖搖晃晃地開上礫石道路,在小屋前的空地停下來。

御手洗率先下車,我和藤谷跟在後面。一間屋子裡堆著砍下來的樹木,似乎是儲藏室;另一間屋子空蕩蕩的,好像也是儲藏室;最後一間應該是住人的屋子了,但同樣是簡陋的平房。

屋子附近是竹葉茂密的平原和溼地,屋後聳立著高山,從陰霾的上空吹來的寒風順著山坡斜面呼嘯而下,令我們三人瑟瑟發抖。

這裡非常寒冷,我不得不豎起外套的領子。

御手洗走近像是住人的小屋,但還沒敲門就看到門已經用木條釘上了——看來此屋已經長期無人居住。

「空屋。正如我所想的。噢,這裡有塊小小的門牌。但字跡模糊……」

我們仔細辨認,終於讀出門牌上的字。

「啊!野邊,就是野邊。」藤谷說道。

「沒錯,這裡就是野邊喬子的出生地了。」御手洗說道。

我模仿室友的做法,環視四周,做了一番觀察。視野所及之處,再無其他人家,這也符合御手洗的推測。看來,先去天鹽高中的做法是完全正確的。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不過,直至前些日子,開拓者們依然還在這裡生存著。」御手洗說道,「司機先生,關於這家人你知道些什麼嗎?」

鄉澤跟著我們一起下車來到這棟屋子前。他躊躇了一陣子,然後低聲說道:「請你們不要告訴別人是我說的,這戶人家有殺人的血統,聽說他家祖上就殺過人。」

「哦……」御手洗應一聲,但不顯得特別驚訝。

計程車掉頭又往船江家開去。

藤谷轉過頭,問道:「御手洗先生,陶太的文章中出現一名雙性人,是陶太把香織上半身與加鳥下半身拼合,放在沙發上,然後唸咒文使之復活。雙性人從沙發上起來,吻了一下陶太的臉頰後,就飄然離開了房間。這個雙性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還在世嗎?住在什麼地方?」

「嗯……」御手洗在裝糊塗。

「我突然想到,這個雙性人或許就是現在的香織……」

難道香織是雙性人嗎?

「這是一個謎。我與你拼合起來,或許也能在某處生存吧。關於這個雙性人的行蹤。說不定很快就會弄清楚了。」

「你的意思是說與船江會面,就能真相大白?」

「對,正是如此。」御手洗信心滿滿地點點頭。

船江的家不像野邊家那樣位於偏僻之地,它在叫做「街中」的貧民區。庭院裡立著一株孤獨的灰色枯樹。北海道的樹木到冬天總要受到冰雪的欺凌。

玄關門是日式拉門。藤谷往左拉開門後,向屋裡大叫:「有人嗎?」不一會兒,屋裡的一扇拉門開啟了,一位穿著黃色棉襖、白髮凌亂的老婆婆走出來。

「請問船江美保小姐在家嗎?」

藤谷這麼一問,老婆婆露出驚訝的神色,說道:「啊,她已經出嫁啦……」

「哦,是嗎?那麼可不可以告訴我們她的住址?」

「啊,你們是誰呀?」

藤谷出示講談社的名片,然後指著站在背後的我,說這位小說家是來天鹽高中訪問取材的。藤谷的胡謅恐怕是受了御手洗的影響,但同樣很有效果,美保的母親很爽快地說出地址。

「很好。還是在幌延。」藤谷看著記下來的地址說道,「如果嫁到札幌去。那就麻煩了。」

藤谷走出去對鄉澤說船江就住在幌延,但鄉澤說幌延這地方很大,恐怕不容易找到。藤谷讓他看了詳細地址,鄉澤又說:「啊,這就在附近!走路就能到了。」

我們要訪問的這家,住在一棟頗奇怪的建築物裡。它位於街區的盡頭,隔街與之相對的是加油站,屋後有一條小河,穿過簡陋的木橋,對面的草地上放養著淡棕色的大型動物,看起來像馬,但似乎比馬的體形小;河的左岸是工廠。

船江家是棟鑲木板、漆成黃色的西式房屋,右側靠近頂棚處鑲嵌了三角形玻璃窗,上面用紅漆歪歪斜斜寫著「葆萊美容室」幾個大字。左側有一扇看起來很厚重的木門,它前面的路邊豎著方形紙罩座燈,上面寫著「鹿鳴莊」。看來,這棟建築物的右半邊是美容院,左半邊是小酒館。

藤谷從計程車上下來,看了看手錶,我也低頭看著表,時間已過了下午四點。小酒館尚未開始營業,藤谷向我使了個眼神,然後推開美容院那邊的門。

這是隻有兩張椅子的簡陋的美容院,貼著綠色漆布的地板上散落著女性週刊和漫畫書,客用拖鞋也沒有排列整齊,四面的桌布開始剝落。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美容院,不如說是託兒所。

「有人嗎?」藤谷向裡面喊道。空蕩蕩的室內既無客人,也沒有經營者的影子。

「是的。」一個女人邊用圍裙擦手,邊從裡面出來。這女人看起來只是一個極普通的家庭主婦,讓人一點都沒有造訪美容院的感覺。

「美保小姐在嗎?」藤谷問道。

「是的。可是……」她露出不安的神色。顯然,她覺察到我們不是本地人。

「原名叫船江美保,天鹽高中畢業……」

「是嗎……」船江的表情顯得更加不安了。她雖然算不上美女,但有著大城市女性的高貴氣質。我明白為什麼野邊喬子只選船江美保作為唯一的朋友了。

「噢,我是東京來的講談社的藤谷……」藤谷不知道接下來怎麼說才好,他求救似的瞄了旁邊的御手洗一眼。

「其實我們是旭屋架十郎先生的朋友,想問一些關於你的高中好友野邊喬子的事。」御手洗冷不防在旁邊說起來。美保輕輕地點頭。確實,在這種場合,由我的室友出馬是最適合不過了。只有他能夠把握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也只有他能夠信口開河。

「不曉得你知不知道喬子小姐與旭屋架十郎先生結婚的事情?」

我驚訝地看著御手洗,因為這樣的話我從來沒聽過。果然,船江也大感驚訝,她呆立不動。

「旭屋架十郎先生?就是那個旭屋先生嗎……」

「是的,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旭屋先生。」

「可是歲數的差別……」不知出於怎樣的心情,只見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蒼白。

「是呀,昭和七年出生與昭和三十九年出生,年齡上相差三十二歲,除非是精神病,正常人應該不會結婚吧。」御手洗故意說出挑釁的話語,然後用狡猾的目光緊盯低著頭的船江,觀察她的表情。

「但、但是……只要有愛情的話……」船江勉強擠出話來。

「可是年齡差距太大啦。這樣的老少配,你認為會有愛情嗎?」

御手洗打斷她的話。

我和藤谷在背後交換了眼色。要知道,對方是野邊喬子的密友呀!說一些太過無聊的話,怎麼能從對方口中套出想打聽的話來?!御手洗對結婚這種人類自古以來就存在的風俗打從心底蔑視,說到結婚的話題總是冷嘲熱諷。但是惡毒的舌頭也要在適當的時刻和場所才能伸出來呀。

「她說對方是名人……」

「旭屋架十郎嘛,他是日本電影界的天王巨星,擁有資產五十到一百億,還有私人噴氣式飛機和遊艇,在國內外建了幾十棟別墅,堪稱日本鉅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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