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屋有這麼多錢,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而且,他沒有姑姑、姐妹、前妻留下的女兒等討厭的女眷,也沒有情婦、離婚妻子之類的女人。跟這樣的老人結婚,每天在游泳池畔曬曬日光浴,無聊的時候去香榭麗合或曼哈頓的名店購物,又或者去法國南部打網球,去聖莫里茲滑雪,何等優哉。再說,旭屋有病在身。過不了幾年,旭屋一命嗚呼,那麼一切遺產就全歸她所有了。只要她高興,或許就把這條街買下來。看來,這樁婚姻實在是本小利大的大買賣。可是,這樣的婚姻真的會給她帶來幸福嗎?」御手洗暫停天花亂墜般的演說,看著船江的表情。
「她是不是可以買下包圍這個鎮的大自然,還有在柵欄中悠然進食的馴鹿?」
馴鹿?哪兒有馴鹿?我與藤谷面面相覷。
「這地方真是幸運。好像是一九八四年吧,喬子小姐是不是突然回來過一次?」
我與藤谷再度面面相覷。
「是的。」船江點頭。我更加吃驚了。
「有沒有與她見面?」
「有。」
「在這裡?」
「是的。她來探望我。」
「她與過去相比,絲毫沒有變化嗎?」
「嗯,在性格方面嘛……好像一點兒也沒有變化……只是變得非常美麗了……」船江措辭似乎格外慎重。
「啊,那是理所當然的囉。法國的高階化妝品、義大利的名牌時裝,只要花大錢,你也可以打扮得很美麗呀。」
「說到哪兒去了,像我這樣的鄉下女人……」船江露出苦笑。
「過分的謙虛就顯得虛偽了。好啦,我想了解你與喬子小姐最後會面時的交談情況。反正沒有客人,方便的話我們去外面談談……」
船江不得不走下土間,將穿著灰色襪子的腳伸入棕色的塑膠涼鞋裡,在御手洗的催促下來到室外。外面是柏油路。
「那時候,她是不是對你說她準備帶著父親一起去東京?」
「是的,她確實這麼說過。」
御手洗的手段和口才對我來說簡直是魔術,我完全不知道的情報從他嘴中娓娓道出。船江美保好像中了催眠術似的,跟著我室友的話「翩翩起舞」。
「她說會讓父親住在鎌倉的一棟高階公寓裡,過著悠閒的生活。
表面上讓他做管理員的工作,實際上不過是簡單的開鎖上鎖的事而已。」
哦?如此說來,那接待處的老頭子就是野邊喬子的父親?
「美保小姐,喬子小姐討厭這個地方嗎?」
「嗯,可能是吧……喬子讀天鹽高中夜間部時,被人懷疑偷了老師的錢包,想必她耿耿於懷,對這裡沒有好感。再者,男同學在一起吸毒時,她根本沒有參與,但也被看成是同夥。另外她曾經還說,政府有意把核廢料運來此地掩埋,所以住在這裡的人,時間長了都會變得怪怪的……」
「說這樣的話實在太過分了。」御手洗表示憤慨。
「不。」船江立刻加以否定,「不過,我覺得喬子確實有點怪怪的。她好像換了一個人似的,跟過去很不一樣。以前她可是一個細心體貼的孩子,絕不會說那樣的話。」
船江邊說邊慢慢向屋後走去,御手洗走在她旁邊,我和藤谷尾隨,一起來到小河邊。這條小河很窄,加上助跑的話一跳就能躍到對岸。河邊則築有土堤。此情此景,又勾起我對兒時的回憶。可是河水卻大煞風景,白色泡沫浮在河面上,比東京的河還髒。
「我們小時候,鮭魚會洄游到這裡。我們經常到此地玩,幻想結婚後住在小河邊。」船江說到這裡苦笑起來——只有自己實現了這個願望,而好朋友卻遠走他鄉。
「就算進了高中,她還想創作童話故事。她是個文學少女……」
「怎樣的童話故事呢?」
「關於幌延的振興。啊……不過是孩子的夢罷了……」
「振興?」
「因為當時大人間都在盛傳鐵路即將廢線,如果真的是這樣,幌延一定會就此沒落。為了振興這塊地方,喬子想出‘聖誕老人的故鄉’的構思,想借此吸引遊客。」
「聖誕老人的故鄉!這倒是個好主意。」
「因為這裡有馴鹿牧場呀。」船江指指河對面牧場裡的成群棕色動物。啊,那些動物原來是馴鹿,現在我才弄明白。
「喬子想將街上的建築物和車站全部做成北歐風格,聖誕節期間。街上的居民全部打扮成聖誕老人的樣子,拉著雪橇迎接遊客。
她還把這樣的想法畫成圖畫、寫成文章……」
「看來喬子小姐很有才能哦。」
「她確實有才能,但脾氣卻很怪……」
「哦,怪脾氣?」
看到御手洗的驚訝目光。船江又露出苦笑。
「怎麼個怪法呢?」
「嗯,她不……不大喜歡男人。」
「哦,怪不得她要做護士。」
「是呀,很早以前她就說過想當護士。家裡的父親和哥哥對她很粗暴,經常虐待她或把她打傷,所以她說女人最好的工作就是當護士……自從發生了那次偷錢包的事件後,她的性情就明顯改變了。」
「畢竟活在這世界上萬萬不能沒有錢呀。」
「是呀……」船江凝視小河上的白色泡沫,點點頭。
「我想了解八四年她與你會面時的情況。她開口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好像是說很久不見了吧。那時我還沒有結婚,但已經交換了訂婚禮物。我告訴她這個訊息,請她有空來我這兒玩,她就來探望我了。」
「她有沒有提到回來的理由?」
「是來帶父親一起走的。她說讓父親一個人留在家裡很不放心,所以帶他去鎌倉一起生活。我問她這個老家如何處置——我知道喬子的母親很早就過世了。她說只能讓它空著,因為沒有人會買那間房子。」
「你在初中或高中時代有沒有去喬子小姐的家裡玩過?」
「當然有啦。夏天騎腳踏車去,冬天走路去。去她家必須爬過一個山頭,小時候媽媽要我帶著鈴鐺,因為山上有熊出沒。」
「是呀,她的家確實很偏僻。噢,她有沒有說在東京做什麼事?過著怎樣的生活?」
「她原來的目標是想做護士,但可能做不成了,因為她要嫁人。我問她結婚物件是誰。她說是個名人,如果說出他的名字,我也一定知道,又說等事情決定後會告訴我的,可是她從此音訊全無。我想,是不是喬子對我吹牛……後來,我把我的結婚請帖寄給她,很快就收到她的賀電和賀禮。接著,我寫信到她鎌倉的住所,但信件被退回了。我擔心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就這樣,八年過去了……我一直以為她沒有結婚呢。」
御手洗應付船江的手法,讓我聯想起推銷員推銷新款汽車的情景。御手洗一邊聽船江敘述,一邊手按額頭沉思,實在很像推銷員一邊介紹新款汽車一邊思考的樣子。
「當時喬子小姐有沒有提到鎌倉山的家或稻村崎的公寓大樓之類的話題?」御手洗抬起頭。
「家或公寓大樓?」船江眯起眼,彷彿在搜尋著記憶。然後搖搖頭,「不,完全沒有提起過。」
「那麼,關於她父親的事情呢?」
船江又眯起眼睛,說:「不,也沒有提起過。」
「準備結婚的男人的事?」
「什麼也沒說。」
「有沒有提到自己給父親找的那份工作?」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了。她說準備讓父親做大樓管理員的工作。
我清楚記得……至於她自己的事則絕口不提。」
「她有沒有說起關於雙性人的事?」藤谷從背後插嘴。
「雙性……什麼?」船江轉過頭來說道。
「就是既有男性性徵,又有女性性徵的人。」
「不,她完全沒有提起關於雙性人的話題。」
此時,我發現船江的臉上流露出某種不快的表情。
「唉。」御手洗輕嘆一聲。或許他從船江那兒得不到他想要的情報,有些灰心喪氣。
「啊,孩子放學回家的時間要到了。」船江說完,轉過身慢慢往家門方向走去。御手洗繼續跟在她身旁。
「那麼,自從八四年會面以後,你再也沒有見到喬子小姐了?」
「是的,一次都沒有見過。」
「有沒有通過電話?」
「沒有。」
「那麼,八四年會面的那一次,你有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對勁的地方……」
「就是讓你留下深刻印象的言論和行為?」
「我想沒有什麼特別怪異的情況吧,再說是多年前的事情,記憶都模糊了……」
「在這裡見面之後,馬上就道別了嗎?」
「是的。那時候她是開車來的,開的是租來的車,說是要把父親送去稚內……她開車回家拿行李,然後來我這裡。不過。我沒有坐她的車……」
「去稚內?」
「對,他們在稚內搭飛機。所以她把父親先送到稚內的飯店,大部分行李也準備從稚內運到鎌倉……然後,她將珍藏的書籍、人偶、圖畫,還有高價的唱片、茶杯、衣服等統統送給我了,又說沒用的東西就幫她丟掉或轉送給其他人好了。她送的東西我到現在還保留著呢。」
「這些東西里面,有沒有特別的物品?」
「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呀,就是我剛才所說的那些東西了。」
「那麼,當時還有沒有其他奇怪的事情發生?」
「啊……」船江驚呼一聲,露出恍惚的神態。
「我想起來了。有些東西喬子說不要了,我們兩人就把這些東西搬到屋後丟掉了。」
「屋後?什麼地方?」御手洗以凌厲的眼神盯著船江。船江轉頭又往小河方向走了幾步,從這裡可以看到河邊的工廠。
「當時工廠前面堆積著許多汽油桶,旁邊就是垃圾場,我們把不要的東西放在紙箱裡,然後抬到垃圾場裡。我記得喬子穿著牛仔褲,她突然一時興起,說要爬那座汽油桶山。」
「嗯。」
「我提心吊膽地看著。喬子好像有些疲憊,腳步顯得有點踉蹌。」
「哦……」
「結果,她腳下踏著的一個汽油桶搖晃起來,喬子站不穩了,突然往下跌落,頭撞到下面的椽木。我大吃一驚,一邊喊叫一邊跑到她身旁,見到她雙目緊閉、昏厥過去。我正在想是不是要叫人來幫忙時,她突然睜開眼睛,口中唸唸有詞。」
「那她說了些什麼呢?」
「嗯,她那發紅的眼睛直直地盯著我……」
「她究竟說了些什麼呀?」
「這個嘛……她說的不是話呀。我當時聽了大為驚訝,以為喬子瘋了。」
「哦。不是說話,那又是什麼呢?」
「是數字。」
「數字?」
「對,她喋喋不休地說著一串數字。我感到很害怕,一邊哭泣一邊不停對她說‘振作點、振作點’。我還用力搖她的身子,但她依然重複地說著數字。」
御手洗的雙眼開始灼灼發光。看來這正是他想要的情報。
「啊!數字……是數字嗎?真的是數字嗎?」御手洗大叫起來,好像盲人突然復明般激動。他貼近船江,猛然抓住她的右肩。
「你還記得這些數字嗎?」
「怎麼可能記得,八年前的事啦。」
「記憶有些模糊,不難理解。但你至少會記得是幾位數字和什麼數字吧……」
御手洗不肯罷休。
船江笑著說:「這怎麼可能。不過。當時確實是……」
「確實什麼?」
「她確實重複說著相同的數字……」
「重複?」
「啊,我想起來了。喬子不久後恢復正常,便若無其事地說要回去了,和我揮手道別。她走了以後我驚魂未定,為了不忘記那串數字,我好像把這幾個數字寫在她送我的一本書的扉頁上。」
「哇!你真是聰明!請你馬上找找那本書。」御手洗情不自禁地擁抱起船江來了。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得花時間等哦。」
「沒問題。我等幾個小時都可以。」御手洗神采奕奕地回答。
船江三步並二步,匆匆奔入家裡,我們三人跟在她後面,緩步走向她家門口。在柏油路另一邊,鄉澤的車子停在加油站旁等著我們。因為天冷的緣故,車子的引擎一直開著。
「啊!數字、數字!」御手洗還在亢奮地叫喊。
我一邊看著「葆萊美容室」這幾個寫得歪歪斜斜的紅漆文字,一邊思考著。這樣一個小地方,有這麼一間美容院就已經足夠應付當地人的需要了。從昨晚開始,我沒有見過第二間美容院,這表示此地只有這間美容院。而這唯一的一間美容院,也看不到客人的影子。野邊喬子離開如此寒磣的地方,隻身去鎌倉闖天下,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如果這件事能順利解決的話,功勞最大的就是八年前堆汽油桶的那個傢伙了。」因為等不及,御手洗焦躁地來回踱步。他靠近我的身邊輕輕耳語,但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我們差不多等了三十分鐘,太陽慢慢下山,薄暮籠罩四周,氣溫變得越來越低,冷得我們全身瑟瑟發抖,幾乎讓人忘了現在是春天。當我準備向御手洗提議不如去車子裡等的時候,美容院的門開啟了,船江從屋裡出來,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抓住她的裙襬。
「喂,向叔叔們問好。」她一邊向我們走來一邊教導兒子。
藤谷和我一起對孩子說:「你好。」但男孩怕羞,他急忙點了點頭,便躲到媽媽身後去了。
御手洗對孩子沒有興趣,他迫不及待地問道:「找到那本書了嗎?」
「嗯,我記得是本英文書,幸好被我找到了。」說完,她把一本書交給御手洗。書的封面上寫著英文:thefallofthehouseusher。
「這是愛倫·坡【注】的《厄合古廈的倒塌》的原著。哦,野邊喬子也喜歡讀這種書嗎?」
【注】埃德加·愛倫·坡(1809—1849),美國小說家、詩人,批評家。
御手洗慢慢翻開硬皮封面。果然,書的扉頁上用原子筆寫著一列數字:18675。
「你就把這本書拿走吧,對我來說完全沒有用,再說我已經……」
御手洗把《厄合古廈的倒塌》夾在左腋下,右手緊握住船江的手。
「非常感謝!美保小姐。或許你現在還不瞭解我對你有多深的謝意,一週以後,你一定會明白的。」
說完,他鬆開船江的手,轉頭對我們說道:「立即回橫濱,這裡的事情已經辦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