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靈魂扇動著無名的翅膀。在黑暗的空問裡飛翔,到處有青白色的火花閃爍。他與我的關係,打個比方,就是船與帆的關係。我的靈魂之船因為有了加鳥先生這張帆,才能在水上滑行。我不大想寫與他的關係。因為寫出來會有風險,但又忍不住要寫,因為我太喜歡加鳥先生了,而他也十分疼愛我。
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生活。非常寂寞。喝酒似乎不能使我忘卻悲傷,更何況我的酒量有限。看來我得永遠孤獨下去了,一切都要靠自己,不敢奢望有誰會來拯救我。
對我來說,女人是非常恐怖的,我對她們一直保持著很大的戒心。我從童年開始就被許多女人包圍著。其實她們喜歡的是父親,對我只是口頭上的親切和表面功夫,她們的心裡不但不喜歡我,說不定還很蔑視著我。所以我從不信任這些女人。
她們的目標是父親,因為一旦成為父親的女人。就可以獲得極大的利益。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她們才會對父親的獨生子產生興趣,因此對我有些不太正常的身體表示同情,說一些「陶太君真可憐」或「陶太君長得真帥」之類的奉承話。就算不說這種話的女人,她們的心中也是這樣想的。所以我絕不信任女人,她們在我身邊反而使我煩惱,倒不如一個人獨處自由自在。
父親不惜花大錢替我定做最好的假肢,還鼓勵製造商進一步改良。所以我安裝了最高階的假肢,習慣以後,我一個人幾乎就能做任何事。我也擁有小汽車,駕駛席是定做的,我能開車到任何地方去,這樣就不至於太過無聊。
儘管如此,但我不甘忍受永遠的孤獨,盼望能找到真正瞭解我的人。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加鳥先生走進我的心靈。他豁達樂觀、知識豐富,有說不完的話題,每次見面都為我帶來無窮的快樂。他不會對我特別表示同情,就像對普通人那樣對我,對我的缺點直截了當地批評,對我的優點恰如其分地讚揚。很快地,我就到了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要是哪天沒見到他,就會覺得非常孤獨苦悶。
所以,當我被加鳥先生擁抱時,一點都不覺得突兀,或者說這正是我所渴望的。這樣的說法或許太過直接,但我真的陷入了既高興又悲哀、既放心又覺得不安的情感之中。我對自己情感的轉變覺得不可思議,因為在這之前,我的情緒一直是相當穩定的。
當加鳥先生進入我的體內時。我才知道自己是個女人。在這之前,我完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也沒有人教我「你是男人,應該這樣那樣做……」
但是我也明白,與加鳥先生髮生的關係絕對不是一般的關係。男人之間是不可能這麼做的。所以,每當加鳥先生在我那兒過夜時,我都不希望在早上看到加鳥先生的樣子。有好幾次,我睡在床上,加鳥先生赤身裸體地睡在床邊沙發上,但我都不想在早上見到他。當我先醒來時,在等待加鳥先生醒來的這段時間,感覺自己宛如置身地獄,真希望加鳥先生永遠不要再醒來了。每當他一醒來,巨大的羞恥感就襲上我的心頭,心想不如死了算了。我不敢睜開眼睛看他全裸的模樣,今天早上也是如此。
一覺醒來,好像下雨的聲音從陽臺傳來。那是令人討厭、彷彿要將世界溶化、沖走的酸雨聲。我在床上扭動了一下身子。側腹碰到一件堅硬的東西。我拿了過來,勉強睜開眼一著,是一本名叫《占星術殺人魔法》的書。看來,我是一邊讀書一邊睡著了。
我將側臥的身體慢慢轉為仰臥姿勢,周圍一片昏暗。我微微睜開眼,朦朦朧脆的頭腦還停留在睡眠與清醒的交界處。
我想象在夕陽照射下,波光瀲灩的水面上漂著一塊木板,而自己就仰面躺在木板上,看著緩緩變成藍色的天空。
水面在波動,因為水正慢慢地朝著某個方向流動。這是一條河流,還是一股洋流?我無法判斷。我沒有槳,就這樣躺在木板上漂流。我在走向死亡,還是前面有塊樂土等待著我?
我完全不知道。唯一清楚的是,我沒有任何期待,前面只有黑夜,等著我的十之八九是死亡。
那麼在此之前的白晝,我是怎麼度過的?我絞盡腦汁回想,但完全想不起來。
那是夢境呢,還是憑自己的意志捏造的幻想?我在恍惚的狀態下凝神苦思,那是入夢前自己的空想吧?這種感覺真奇特。就在這一瞬間,我想起睡覺前所做的事。啊!我徹底想起來了,我做了非常恐怖的事。
「來吧!來自地獄、地上,以及天上的邪魔……」
我不知不覺唸叨起來。但我不相信自己會做那種事,尤其是那樣可怕的事。我繼續望著天花板,頭一動也不動。但左眼餘光可以看到沙發。
只見留著雙鬢後梳式長髮的加鳥先生躺在沙發上,雙腿併攏伸直,雙手端正地擺在身體兩側。他什麼衣服都沒穿,身上也沒有蓋東西,呈現全裸狀態。現在還是春天,看著他就覺得冷……
羞恥感襲上我的心頭,我不敢直視加鳥先生。儘管我仰望天花板,加鳥先生的裸體還是進入我的視野。
「還有街道、四方的女神啊!帶走光明、徘徊於午夜,成為光之敵,夜之友的你啊……」
我的口中又吐出這些無意義的話語,這不是有意識的,而是習慣成自然,脫口而出。
就在此時,我發出驚呼,因為我見到加鳥先生的赤裸右腳突然活動起來。但我還是保持仰望天花板的姿勢。只用左眼餘光瞟著加鳥先生。
「聽到犬吠及見到流血就興奮莫名的你啊!徘徊於墳場、與鬼魂為伴的你啊……」
這不是我的意志,但咒文還是從我的嘴邊源源不斷地湧出。
「嗜飲人血、為人間帶來恐怖的你啊……」唸到這裡。加鳥先生突然睜開了眼睛。
我的心臟急速跳動起來,幾乎要跳出喉嚨,太陽穴的血管幾乎要爆裂。
我本能地睜大了眼睛,全身開始瑟瑟發抖。但我不敢轉過頭去,還是緊盯著天花板,只用左眼的餘光看著加鳥先生的甦醒。咒語彷彿具有意志似的又從我嘴邊湧出:「戈嚕戈、摩路諾,千變萬化的月神啊……」
這麼一念,加鳥先生慢慢抬起頭來了,他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俯視著自已赤裸的身體。他的右腳也開始慢慢地活動起來,並落到地板上。同時,上半身也慢慢抬起,頭髮輕輕地滑落到前額。
此時,我的精神陷入極度的恐慌之中,眼睛睜得滾圓,全身的顫抖甚至蔓延到下巴。
加鳥先生坐在沙發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用雙手摸著長髮,雙眼充滿迷茫。
「請你用仁慈的眼,來為我獻上的祭品作見證吧!」
唸完這段咒文,我迅速用毛毯裹住身體,在薄毛毯下的黑暗中,全身不停地顫抖。
躲在毛毯裡的時間似乎變得無限漫長。對我來說,與其希望什麼事也沒發生,倒寧願有人儘快終結這令人窒患的時刻。
我感覺到頭上的毛毯被慢慢掀開,但我仍緊閉眼睛。大概過了十秒鐘,我稍微睜開眼睛,只見在我臉部上方浮現出一張有著波浪狀頭髮、白皙而美麗的臉龐,富有魅力的目光,正越過長長的睫毛注視著我。
「陶太君,謝謝!」從那白哲臉龐上的美麗嘴唇吐出瞭如歌般的柔言細語。
我在黑暗中搖搖頭,不明白他為什麼說這種話。接著他低下來湊近我的臉,似乎想親吻我,我趕緊將頭側向一邊,又緊緊閉起眼睛。我感覺到如死人般冰冷的手指撫摸著我的臉頰和額頭,緊接著,冰冷的嘴唇在我左臉頰輕吻了一下。
幸好,對方的動作到此為止,沒有再進一步的舉動。但那個吻冰冷而輕柔的觸感一直殘留在我的左臉頰,持續了三十分鐘之久。
世界保持著死一般的沉寂狀態,在這無邊黑暗的一角,核戰爭之後形成的酸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我起身環顧四周,屋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
此刻,我的情緒非常低落。剛才的雨已經停止,地面很快就幹了。與加鳥先生的關係不能永遠那樣下去,但該怎麼做才好呢?像我這樣的人,不可能像世上的普通人一樣與女人結婚。那麼到底該怎麼做才好呢?如果沒有加鳥先生,我就活不下去啦。
今早加鳥先生走了以後,我又開始寂寞得難受。我在房問裡到處打轉,尋找那人留在房裡的痕跡:他喝過的茶杯裡剩餘的茶水、在沙發上殘餘的體味等。
我一定是有病。我的腦子或許已完全失常,非得看醫生治療不可了。可就算看了醫生又如何?我的手能變得與普通人一樣長嗎?不管怎麼樣,我完全交了。我難以忍受自己低落的情緒。外頭的地面已經幹了,不如出去走走吧,或許開車到處轉轉能夠改變一下心情。
天氣轉睛,太陽出來了,這些都能慰藉我的心靈。
我不明白剛才寫了些什麼。啊,我希望能徹底忘記一切,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如果能從現有的一切中解放出來該有多好啊!死亡是可怕的,但我更想從現實中逃出來。甩掉只會寫點小文章的自己,脫胎換骨變成另一個人。啊,我的心情實在太沉重了!
我身邊所有的東西統統被毒物汙染了。水、空氣、牛奶、飯、糕點、水果、蔬菜,一切的一切都被毒素滲透了。但我又不得不吃這些東西。不吃不喝,也是死路一條。所以,只有儘量少吃點了,可是長期下去。又會營養不良,恐怕不能發育成大人了。
今天。我讓香織媽媽把那本叫《青蘋果》的漫畫拿來。書中的字我都己學會,所以能通讀全書了。香織媽媽說:「你就把在書上讀過的內容寫下來,當做你的功課吧。」於是我便記了下來:
「有一顆青蘋果掉落在乾燥的荒地上。黑熊先生搖搖擺擺地走過來,拾起蘋果,放進嘴裡啃了一口。可是蘋果太酸了,黑熊先生馬上把蘋果吐出來。接著狐狸先生過來了,同樣咬了一口蘋果,也因為太酸趕緊將蘋果吐出來。然後是松鼠先生帶著一家大小過來了口松鼠先生把蘋果放在每個家族成員面前,讓它們各咬一口,可是蘋果太酸,每個成員都很快地吐出蘋果,小松鼠還哇哇哭個不停。小松鼠是非常愛哭的傢伙。」
因為我是小孩,手太短,所以寫字有困難,等以後變成大人,寫字就比較方便了。話雖如此,但現在寫起宇來還真費勁。沒辦法,只能勉為其難地寫道:
「在松鼠先生之後,山羊先生也來了。山羊先生好東西吃多了,對蘋果這類東西沒興趣,於是伸出前腳,踩踏被大家啃過的那部分。結果,蘋果滲出看起來很酸的黃色汁液,被焦渴的白色土地所吸收。不久,又有三隻猴子先生過來了。猴子先生們看到蘋果喜出望外,爭相朝蘋果奔去。第一隻猴子先生率先抓住蘋果,第二隻猴子先生從後面霍地衝到前面把蘋果搶過去,第三隻猴子先生見狀,也從旁邊躥過來搶奪蘋果。三隻猴子先生為爭奪蘋果扭成一團,打得難分難解。
「蘋果因而滾落到旁邊的地上。其中一隻猴子先生殺出重圍,拾起地上的蘋果就往嘴裡塞。但只啃了一口,就哇地驚叫起來。那蘋果實在太酸啦,猴子先生趕緊吐出蘋果。另一隻猴子先生見蘋果吐在地上,於是停止爭吵,從地上拾起蘋果來吃。但也因為蘋果太酸,猴子先生皺起眉頭,馬上吐出蘋果。
最後一隻猴子先生也不肯放棄機會,接住第二隻猴子先生吐出的蘋果,放進自己的嘴裡品嚐,但也很快地面露痛苦,把蘋果吐到地上。三隻猴子都吃足了苦頭,它們掉頭就往回跑,身後揚起一片灰塵。
「就這樣。這顆被許多動物啃得只剩下果核的青蘋果,骨碌骨碌地在乾涸的土地上孤獨滾動。不久,從很高很高的天上飛來一隻烏鴉,銜住蘋果核又飛到天上去了。它飛過廣闊的荒漠,回到山中深處的窩。在那裡,小烏鴉們一起啄食這隻果核。不一會兒,果核中的種子迸裂四散,從烏鴉巢落到地面。
烏鴉的巢不是建在荒地,它位於半山腰,四周長滿青草,附近小溪潺潺、泉水噴湧。所以第二年春天一到,蘋果的種子就發芽了。一年過去了,兩年過去了,蘋果苗茁壯成長,變成了小樹,然後繼續長大,最後成為三棵大果樹。」
多麼有趣的故事呀。
香織媽媽每天讓我看三小時的電視節目。因為這也是學習的一部分,所以只能看nhk的教育節目。今天我看了《飛行探險隊》、《來喲!一起玩》、《神風君向前衝》三部片,既刺激,又好看。後來大青蛙姐姐出場了,她教我們將細棒子插在蓋子和厚紙板上,這樣就能做出各式各樣有趣的陀螺。我也想做,但我是小孩,手太短了,所以沒辦法。再說我的房間裡也沒有那麼多的蓋子,別說是棒子,甚至筷子呀也都沒有。
可是香織媽媽幫我做了一個陀螺!我睡在家中那張箱子一樣的床裡,香織媽媽把盆子放在我的腿上,然後讓陀螺在盆子裡啪啦啪啦地旋轉,看得我心花怒放。
實在太有趣啦!我希望自己快點長高長大,以後也可以自己做陀螺、飛機、鳥兒之類有趣的玩意兒。我更盼望我的雙手快快變長、快快變大!
現在,我十歲了。香織媽媽教導我,學習日本的文字,不只要學平假名,還必須瞭解許多漢字,特別難的漢字暫時不會沒關係,但簡單的漢字一定要懂。為此,我努力閱讀各式各樣的書籍,不知不覺已經認識了許多漢字。每當我寫漢字給香織媽媽看,她都很驚訝,稱讚我這麼快就學會了漢字。
香織媽媽還誇我文章寫得好。我寫文章進步很快,連很難的句型也能靈活運用了。得到媽媽的稱讚,我很開心。從此我愛上了寫文章,覺得寫文章是一件很快樂的事。我希望自己長大之後能夠寫一部偉大的小說,把許多的有趣事情寫進書裡,讓讀者看得愉快、讀得開心,而且能在思想上有所收益,那將是多美妙的事啊!我一定會這樣做。所以,從現在開始我要努力學習,開發頭腦,思考各種問題,讓自己成為受大家尊敬的聰明人,也成為可以讓香織媽媽感到驕傲的好孩子。
今天,我讀了一本很恐怖的書。其實,我很早就想讀這本書了,只是書中充滿難懂的漢字,無法閱讀。可現在我十歲了,一定能看懂這本書了。這是一本推理小說,香織媽媽很早就對我說過,這本書雖然恐怖,可是很好看。
這是作家石岡和己所著的一本名為《占星術殺人魔法》的書,故事情節非常離奇恐怖。小說一開頭,是腦子有毛病的梅澤平吉所寫的冗長手記,想不到我很輕易就看懂了。手記的內容實在太恐怖,這個梅澤平吉準備殺死六名少女,然後將她們肢解,從每個少女身上取出一部分內體,拼接創造出一個完美的女人。我看得心驚內跳,一邊讀一邊瑟瑟發抖。
不過,因為六名少女已經被殺。就算從她們身上取出一部分內體拼接出新的女人,仍然只是一具不會動的死屍而已。但對發瘋的梅澤平吉來說,他可能不明白這點。為此,他讀遍國外的巫術書籍,終於找到能讓死者復活的可怕咒文,他熟讀這些咒文,並牢記心中。在殺死這些少女後用鋸子肢解,然後將各部分拼接成完整的軀體,只要對著軀體念這個咒文,女屍就會重新復活了。雖然看這種書會令人恐懼得顫抖,但我還是喜歡讀這類書。說實話,我最愛聽奇異的故事。這本書講述的事件發生於昭和十一年,書中非常真實地反映出日本戰前的氣氛。
根據梅澤的說法,不同的星座可以特別強化人體的某一部分。所以切下該星座能強化的人體部位,再將這些部位拼接起來,就能創造出一個完美的女人。戰前,日本還處於黑暗時代,我相信的確有人敢做這種恐怖的事。具體的做法是:把牡羊座的頭顱、天秤座的腰、射手座的大腿、水瓶座的小腿等人體部位拼接成一個女人的軀體。此時,為了讓死人復活。就需要對著死人唸咒文。這咒文很難讀。我讓香織媽媽教我漢字的讀法,練了好久才會念。為了隨時能夠流利唸誦,我反覆背誦著這段咒文:
「來吧!來自地獄、地上,以及天上來的邪魔,還有街道、四方的女神啊!帶走光明、徘徊於午夜,成為光之敵、夜之友的你啊!聽到犬吠及見到流血就興奮莫名的你啊!徘徊於墳場、與鬼魂為伴的你啊!嗜飲人血、為人間帶來恐怖的你啊!
戈嚕戈、摩路諾,千變萬化的月神啊!請你用仁慈的眼,來為我獻上的祭品作見證吧!」
真是段晦澀難記的咒文。
讓死人復活當然是件很恐怖的事,但我倒很想試試。如果能拼接死人軀體,我就可以念這段咒文,看看死人能否真的復活。我總覺得死人是能復活的。我問香織媽媽她是屬於哪個星座,媽媽回答說她生於三月三十日。應該屬於牡羊座。啊!
我說這不是可以成為阿索德的頭顱嘛!香織媽媽問阿索德是什麼,我說那是石岡和已的《占星術殺人魔法》中由六名少女的內體拼合而成的女人的名字呀!香織媽媽應道:「嗯,原來如此。」
看來,媽媽是個健忘的人。她又說:「將來我死了,你也可以用我的頭顱製造像《占星術殺人魔法》中那樣的女人。」
我回答說:「那太好啦,我一定也會拼接出一個人來。」
話一齣口,我彷彿變得神志恍惚,心臟怦怦地劇烈跳動。
因為我非常喜愛香織媽媽,不僅是她的性格和容貌,也喜歡她苗條的身體。所以一想到要肢解媽媽的身體,然後與其他人的軀體拼接,我的心就開始激動不已了。不知道為什麼,一想到做那樣的事雖然稱不上快樂,但能完成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我的心裡卻會產生快感。脫去已死的媽媽身上的衣服,用鋸子肢解她的身體,那是何等恐怖的事!如果真的這樣做,我會感到多悲傷呢?想到這裡,我不禁渾身發抖。啊!原來我是一個如此殘忍的孩子。
託《占星術殺人魔法》這本難讀的書之福,一般的日文書我都能順利閱讀了。我已經知道大部分的漢字,香織媽媽對我在日文學習上的突飛猛進感到驚訝,誇我是聰明的孩子。
說真的,我自己也感到驚訝,看來,我一定有學習日文的天賦。
現在,即使充滿難懂漢字的書也難不倒我了。我非常喜歡讀書,房間的書架上也堆滿了我想讀的書。
我會把從書上記下的文字牢牢記住,即學即用,馬上拿來寫文章。我愛讀書,又愛寫文章,相信將來我一定會成為小說家,寫出比石岡和己更精彩、更恐怖的小說。最後。我將成為名作家,被廣大的讀者敬仰。
我已經十八歲了。今天香織媽媽告訴我:「你巳經變成大人啦!」
目前,我閱讀的興趣集中於環境汙染、藥物學、農業農藥一類的書籍。我一邊讀一邊學習。
自來水管的水是很恐怖的,在美軍駐日的時候,美國入說日本的自來水不乾淨,於是把消毒用的氯灌入自來水管道中。
但是,當自來水從水龍頭進入人的嘴巴時,消毒用的氯也會一起進入人體,如果殘留太多的氯,將對人體造成損害。至於如何拉制氯的新增量,則極為困難,尤其是近年來水汙染日趨嚴重,氯的新增量不得不進一步增加。
更糟的是,氯與水中的汙染物結合,會形成叫做三滷甲烷的致癌物質。這種三滷甲烷也與氯一起大量進入我們的體內。
所以,近年來罹患癌症的人越來越多。
我對水特別感興趣。每當用完抽水馬桶後沖水,或洗完澡拔掉浴缸的塞子時,我都會一直盯著水流出排水孔時形成的左旋旋渦,感覺真是太有趣了。
我在鎌倉出生長大。是著名影星旭屋架十郎的獨生子。在父親的呵護下。我自由自在地成長,到今天,已經二十一歲了。父親不但是個大明星,還是一位企業家,他擁有出租公寓、出租商業大樓以及餐廳等產業。國道一側面向大海的稻村崎公寓大樓就是父親名下的產業之一。位於該建築四樓的一間兩房一廳面海公寓,是父親送給我住的房子。
站在陽臺上,可以看到鎌倉的海面,右手邊是江之島和聳立在島中央的鐵塔。
因為父親的住處離我的房子僅十分鐘左右的車程,所以香織小姐幾乎每天都會過來看我。父親則因為工作忙碌,平常很不容易見到他,但他經常會打電話給我。父親看起來很嚴肅,不過我想要什麼,他就替我買什麼,確確實實是個好父親。香織小姐也是個大好人。她待人親切,而且燒得一手好菜,對我的照顧體貼入微。甚至可以說,香織小姐對我的照顱太周到了。過分的幸福反而使我情緒低落,我總是想,這可能是某種悲劇發生的前兆吧。
父親剛把稻村崎公寓四樓這間十分舒服的房子送給我時,我便經常在公寓周圍散步。
搭電梯下到公寓一樓,出了電梯就是大廳,有尊石雕像豎立在大廳中央。雕像前面是一扇玻璃大門,門口是上下車的地方,兩旁則是停車場。父親送我的本田喜美轎車也停在那裡。
停車場前就是國道,路上車子平時不是堵車,就是以高速行駛。穿過國道,是柏油路和低矮的水泥堤防。堤防的前方就是大海,之間還夾著一片沙灘。即使是冬天,也有不少青年在海中衝浪;到了夏天,沙灘上就全是人了。在游泳者時沉時浮的右前方海面上,可以見列江之島和聳立在島上的鐵塔。聽父親說,這座鐵塔戰時在上野,是軍方的跳傘練習塔。
父親生於昭和七年。戰爭期間他住在二子玉川,所以多次見到在鐵塔上進行跳傘訓練計程車兵和多摩川河堤上排列成行、隆隆行駛的坦克車。當父親搬來此地時,那座塔也被遷移到江之島上。父親多次對我和香織小姐說。他命中註定離不開那座塔。
從我的公寓陽臺上可以看到江之島和鐵塔,在停車場也可以看到。當然,從海濱的柏油路和下面的海灘上可以看得更清楚。走出我公寓的房門,走廊盡頭有扇小窗,從小窗望出去一樣可以看到。總之,從任何地方都能看到鐵塔和江之島。
走出大樓後門,登上稍斜的小路,前面就是江之電鐵路的交叉口。雖然在江之電鐵路行駛的電車不多,但只要站在這裡稍等片刻,彎彎的電車就會從眼前緩緩駛過。穿過鐵路,再走一段僅容一輛汽車通行的小路。就來到商業街。商業街很短,兩邊只有衝浪板店、一家名叫「海灘」的咖啡館和一間急救醫院而已。走過這條短街,就進入樹林了。此外,還有頂端掛著吊鐘的小型火警嘹望塔、地藏菩薩、消防隊等。到了夏天,一片蟬聲,聒噪不已。
父親為我安排這樣的居住環境,真的再適合不過了。這裡有海有山,有江之電鐵路,有島有塔,是一個可以吟詩作畫的好地方。而且香織小姐和藹可親,再加上大樓兩邊又有美味的烤肉餐廳和海鮮餐廳——雖然從未去過,但也算方便,這一切對於我來說確實是過分的幸福。
在我身邊,所有東西都被毒物汙染了。我拿在手裡或放入口中的任何食物,還有飲用水,統統新增了防腐劑,殺菌劑與合成色素。
(中略)
當我把這些話說給香織小姐聽的時候,她瞪圓了眼睛。
「是嗎?最好別說這種恐怖的話。要不然,我什麼東西都不敢吃了。」她說完後撲哧一笑,若無其事地繼續進食。
我經常為她的大膽感到驚訝。難道她不害怕嗎?
晚飯後,香織小姐為我泡了杯紅茶,因為醫生認為咖啡不適合我的體質,所以她只為我泡紅茶。然後她拿來檸檬,又拿出水果刀,準備將檸檬切成薄片放入茶杯中。我趕緊攔住她的手,讓她把刀和檸檬交給我自己處理。我說我的做法是。細心地削去檸檬皮,或是將檸檬切成四塊,只將果內前端浸到紅茶裡。可香織小姐卻說:「還是把刀給我吧,讓我來處理。」
她看著我笑了起來。我說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美國出產的檸檬在出口前會撒上各種殺蟲劑、殺菌劑、黃蠟,到日本上岸時還要做氰化氫的燻蒸處理。如果每天把帶皮的檸檬放進紅茶裡,那這杯紅茶對我身體的影響,恐怕要比咖啡更糟糕。如果每天喝這樣的紅茶,我想我一定活不到二十一世紀。
「你太神經質啦,人不吃東西就不能活呀。」香織小姐說道。
可是,一天天地把汙染物吃進肚子裡,長此下來日本人將會變成什麼樣呢?認為世界不會因環境汙染而改變的人,他的腦袋大概是用花崗岩做的吧。其實,香織小姐內心很清楚我為什麼神經質。我這一代的日本人,身體或多或少有點畸形,在精神上也有著某種程度的癲狂。
我們這一代,生於二次大戰結束不到四十年的時間段內,由於才從物質貧乏的年代過渡到豐盛的年代沒多久,也就是進入「藥浸生活」的時間還不長,身體受到的損害不算太嚴重。
但我們的下一代呢?他們從童年起就食用被各種化學藥品浸泡過的食物,要一直吃到死為止,這是多麼可憐的一代呀!
總覺得應該有人站出來做些什麼,但芸芸眾生都在為各自的生計奔忙。隨著人口的增加,這個世界的生存競爭也就日趨激烈。在物質豐盛的時代,每個人都必須提升工作效率,努力賺錢。因此,凡事精打細算,連生產的水果也要求一個也不能爛,就完全可以理解了。但是如果大家都不對農藥的濫用加以限制的話,那世界可將要一團糟了。
「還在胡思亂想?不吃點東西嗎?」又是晚餐時間,香織小姐指著餐桌上的食物問道。
「嗯,這種醬菜很可怕。」我一本正經地回答,「這種醬菜、還有蕨菜、香菇、藠頭、生薑,都是來自中國或泰國,它們的價錢只有日本的十分之一到五十分之一。為了降低成本,往往大量進口,到達港口撒上防腐劑後,就堆積在港口的空地上,有時一堆就是好幾年。因為比起倉庫。露天堆放的保管費便宜多了。而裝醬菜的鐵桶生滿鐵鏽,開啟蓋子,裡面的醬菜大多都腐敗了。勉強撈出還沒爛的部分,先用藥水加以漂白,然後再染色使之成為茶色或綠色,吹噓這是原汁原味,便上市銷售。」
「真的嗎?」香織小姐嬌俏的臉微微扭曲。驚訝地說道。
「嗯,經動物試驗證明,這種漂白劑會引起動物的突變。
目前還沒有關於人類的資料,因為正在利用消費者進行實驗。」
「陶太君,你只讀這類的書籍嗎?」
「是呀。」
「這種書看多了,腦子會變得不正常的。好好吃點東西,再找些輕鬆愉快的書讀吧!」
「但環境汙染是很重大的問題呀!要知道,我們的日常生活全被汙染啦,呼吸的空氣、飲用的水,都不乾不淨。不僅是塵埃,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化學物質、致癌物質、氮氧化物和硫氧化物及汽車廢氣,全都是有毒的呀。」
聽我這麼說,香織小姐似乎想安慰我。「可是,這裡是海濱呀,空氣特別新鮮。」
實際情況並非如此。其實海洋正是汙染的重點所在,尤其是東京灣的汙染特別嚴重,灣內的海洋生物幾乎死光了。我們這邊的鎌倉海。由於離東京灣比較近,情況也不樂觀。我原想說出海洋汙染的真相,但想想還是保持沉默算了。
現代人目光短淺,只能看到眼皮底下的東西,渾渾噩噩地活著,很少考慮全人類面臨的困境。這樣下去,汙染的問題只會越來越嚴重。看來,想呼吸未經汙染的空氣和飲用未經汙染的水,只有回到一萬年前的遠古時代了。
當我終於從二十天的昏睡狀態中醒過來時,假如眼前沒有站著香織小姐,我可能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辦。光是想象這個情景,就會嚇出一身冷汗。此刻,我不知道自已是否完全恢復正常了。或許我的腦子已經出現問題了吧!為了不讓香織小姐嘲笑自己的窘相,我強裝鎮定,並努力試圖與她聊天,開玩笑。
我可以算是死裡逃生。因為當了二十天的植物人,原本肥胖的身體瘦得皮包骨,甚至連皮膚也變薄了,就像一張塑膠薄膜或衛生紙。我將手放在眼前觀察,真像高中生物實驗室中見到的骨骼標本。我因此嚇得毛骨悚然,神志又變得不清楚了。
我在失去知覺的期間,昏睡中總是見到奇妙的生物在我周圍蠕動的景象。這夢境是死後的世界呢,還是地獄的樣子?在長時間的昏睡中,我一定是被噩夢纏住了。
為我注射點滴,一口又一口地餵我流體食物,這些工作全由香織小姐獨力承擔,沒有醫生在場。或許香織小姐以前做過護士吧!她真是個不簡單的人。香織這個名字,我也是從此時開始記起的。說這種話可能有點怪,我與香織小姐的關係一直以來不是很密切的嗎?但由於交通事故的衝擊,我暫時失憶。
在甦醒後,我完全想不起眼前這漂亮的女人是誰。不僅如此,我還失去了先前的記憶,也忘了如何說話和寫字。
醒來後足足過了三個星期,我才恢復全部的記憶。這真是漫長而辛苦的三週,為了追索這二十一年來的記憶,我拼命地回想、讀書、記漢字、寫文章……用了一切手段,終於把記憶奪回來了。在恢復記憶的過程中,香織小姐並沒有幫我(她是個優秀的護士,或許她以為這樣會更有利於我的康復,所以儘管對我很關心,但除了名字之外,她對關於我的其他事則閉口不談),我完全憑自己的力量恢復了所有的記憶。
現在想起來,那樣做是對的。倘若由香織小姐告訴我全部的身世,那我一定會以為她在敘述別人的人生,我會不相信自已的名字、鏡子裡的那張臉,還有從十八歲起一直住著的這間海濱公寓……一切的一切都會變得虛假。只有憑自己的力量回憶起來的事物,才是真實的。
不過,香織小姐讓我照鏡子,卻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了。每次提出照鏡子的要求,她總是說還是不照鏡子比較好。現在我明白原因了,因為我的樣子完全像一具骸骨,照了鏡子必定會給我的心靈帶來巨大的震撼。所以,等臉頰多少長了點肉之後,香織小姐才拿鏡子給我。面對相隔了五十天的臉,我覺得非常懷念,但又大吃一驚,難以想象自己的臉竟變成這副模樣。不過,儘管樣子大變,還是一眼就能看出這是自己的臉。
奇怪的是,當我對著鏡子思考自己是哪種性格的人時,卻怎麼也想不起來。這是一種讓人不舒服的體驗。但除此之外,別的倒是都記起來了。例如自己是誰、住什麼地方等、都一一回到自己的腦中,就好像出去上班的公寓住戶,晚上都回到了自己家裡一樣。
我記得我今年二十一歲,從十八歲開始就獨居在父親所有的濱海公寓四樓的一間房子裡。走到陽臺,我倚靠在做工精美的金屬欄杆上,海景一覽無遺,右手邊是江之島,島中央聳立著鐵塔。我還記得自己進過大學,但讀到第二年便退學了,在父親的資助下,我在東京s大學法學院讀了兩年枯燥無味的書。
學校附近沿著私鐵線建設的商業街,我住宿的單人公寓,經常光顧的咖啡店,甚至是掛在牆壁上的裡特古拉夫的畫,我都一一回想起來了。此外,與我們幾個合得來的學生一起喝啤酒的講師,以及經常板著臉與學生大吵大鬧的教授,他們的長相也在腦中重現。
當然,記得最清楚的是我的居住環境:房間裡的佈置,廁所和浴室的樣子。門外走廊和電梯的裝置,管理員經常打蠟的地板,被走廊盡頭面向江之島的小窗射入的光線照得亮堂堂的地板,電梯門邊的盆栽,搭電梯到一樓後走出的玄關大廳,大廳玻璃門外的景觀,照在停車場白色水泥地上的夏日陽光……
想起這些景象,可以說是輕鬆愉快的。但討厭的是,與加鳥先生髮生關係的事也回憶起來了,羞恥感又襲上我的心頭,使我整日悶悶不樂。
遺憾的是,這些我所熟知的生活風景,現在卻難以欣賞到。事故的後遺症令我的身體,尤其是雙腳難以行動。恢復意識後,身體其他部位。如雙手、頭部、驅乾等尚能輕微活動,但下半身卻無法動彈。所以我躺在床上無法翻身,更別說是起身了。
不僅如此,在恢復意識一天後,各式各樣的疼痛:骨裂產生的疼痛、身體撞傷的疼痛、皮膚外傷的疼痛相繼而來。除了這些疼痛之外,還有一種當時我不太明白的劇痛煎熬著我,就是在腰背大量形成的褥瘡。說起來,我甦醒後覺得自己還活著,還要拜褥瘡的劇痛所賜呢。這種褥瘡是長時間在床上昏睡時形成的,只要稍一轉動身體,劇痛便鑽心而來。像我這樣的男人也會痛得忍不住要流出眼淚,只能像時鐘的分針般慢慢移動。當然,暫時也不可能躺在床上看書了。我請香織小姐在我的頸後和腰下插入軟枕,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接下來令我煩惱的,是在女人面前不能不感到臉紅的體臭。由於長時間昏睡,我的身體好像變成一塊腐敗的內幹。
香織小姐笑著對我說:「你無法洗澡,我只能用毛巾幫你擦身體。」我聽了滿臉通紅。想到香織小姐脫光我的衣服替我擦身體,就羞愧得想哭。我的裸體一定被她看過好多遍了。
由於無法擦到背部,難免留下汙垢,所以發出討厭的臭味,使我在香織小姐面前羞愧得抬不起頭來。每當她把軟枕插入我的背後時。一定會聞到我的臭味,但她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或許是不想讓我難堪吧。天氣變暖,容易出汗,使我備覺辛苦。
由交通事故所造成的外傷,其實在我恢復意識時大多已經痊癒。雖然不能說是重傷,但傷痕累累的身體在短短二十天的昏睡期間得以恢復,可說是一個奇蹟,或許是我還年輕的緣故吧。所以,外傷引起的痛楚並沒有什麼感覺,長時間失去意識看來也有好處。但褥瘡的劇痛、長期臥床的僵化,再加上骨裂的疼痛,讓我痛不欲生。
前面記載的是我在恢復記憶後想起的生活環境。很快地,我也想起自己是如何陷入這種終日躺在床上的困境的,這是比疼痛還要嚴重的打擊。
記得那天是四月二日,正是櫻花盛開的春日。早上的雨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露出臉來,看起來是個天氣不錯的日子。午飯後,我為了散心,走出公寓大樓。越過國道,在海邊的柏油路上溜達,觀看海上玩衝浪運動的男孩,接著又轉回大樓的方向。轉到大樓後面,穿過江之電鐵路,到山裡散步。
與幾名抱著衝浪板,步伐匆匆的年輕人擦肩而過,我遇見一位住在附近的老太太。在山裡晃了一會兒,我回到公寓大樓前,此時,突然見到遠方的江之島和聳立在島上的鐵塔。江之島雖然不太遠,卻好幾年沒有上島登塔了,於是我起了開車去島上看看的念頭。有了這個想法,我便匆匆上樓拿了汽車鑰匙,然後到停車場發動車子,沿著海邊國道前往江之島。
午後的國道照例是嚴重堵塞,花了將近一小時的行車時間才到達江之島渡船碼頭,此時差不多快黃昏了。我踏上江之島,在島上優哉地轉了一圈,又跑到鐵塔下。太陽已完全下山,看來沒有時間登上鐵塔了,於是不得不折回。
路邊拉客的大嬸熱情地招呼我到店內用餐,但我並不會去,因為我期待香織小姐晚上到我公寓來。通常三天中有二天,香織小姐會親手為我做萊。她跟父親住在一起,由於他們的住處離這裡僅十分鐘車程,所以晚餐多半是香織小姐送來,如果她不來,一定會先打電話給我。如今我已沒有朋友了,所以只要電話鈴響,就一定是香織小姐打來的。
當車子開到一個緩和的轉角處時,對向車道突然衝來一個冒著橙色火星的物體,我一時間判斷不出是什麼東西,但出於閃避的本能,便慌慌張張地大幅轉動方向盤。沒多久,當我明白髮出巨響、在路面上滑行的物體是倒地的機車時,我的車子已經衝到反方向的車道上去了。我的眼前出現了重型貨車的車頭,接下來就什麼都不知道了。不過我的耳中隱約聽到巨大的剎車聲,然後是某人的喊叫,稍後還能依稀聽見救護車的警笛聲。但現在仔細想來,這樣的情景是任何出了交通事故的人都能想泉得到的,所以對於馬上失去知覺的我來說。或許都只是事後的想象罷了。
然後,我進入長時間的昏睡狀態。等我甦醒過來,睜開眼首先看到的是潔白的天花板,然後是床邊香織小姐的頭髮。我書桌的鐵椅被放到了床邊,而她就坐在椅子上織毛衣。或許是她剛站起來要去廁所的時候,我的眼睛就睜開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當她往床邊瞄過來時,正好與我的視線相交。但在此時,我根本記不起眼前的這個人是誰,說得更確切些,與其說分不清是誰,不如說連是人還是動物也分不清。當然,我也不明白自己是誰。香織小姐盯著我的臉,連珠炮似的問道:「你醒啦?沒事了嗎?知道我是誰嗎?想喝水嗎?」可是我的記憶尚未恢復,只能聽見卻不能回答。但我還記得香織小姐那時的表情,她眉頭緊鎖。露出擔心、憂慮的神色看著我的臉。
我當然一點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甚至還感覺不到褥瘡與關節、肌肉等的疼痛,腦子與視野均處於朦朧狀態,即使恢復意識之後,幾小時內也無法開口。看來香織小姐眼裡,我一定很像木乃伊吧。我的喉嚨幹得厲害,口中完全沒有唾液,自然說不出話來。不,不如說根本不明白說話的意義。差不多有幾小時的時間,我一直怔怔地盯著天花板。
香織小姐走到房間一角打電話去了。當然這也是如今做出的判斷,當時只是迷迷糊糊地覺得她做什麼事去了。但可以肯定她那時一定是打電話給醫生或父親了。因為之後她將話筒貼在我的耳邊,耳中隱約傳來男人的聲音。至於這男人說些什麼,我一點也記不起來了。
從第二天起,我就開始與疼痛搏鬥,那鑽心的疼痛真難以忍受,但我還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誰。足足有五天時間,我只是個活著,但連動植物也分不清的白痴「生物」。我不會說話,也不知道自己是誰。在這期間,我痛了就喊。餓了也喊,覺得難受還是喊,因為失去了語言能力和自尊心,唯一的表達方式就是喊了。
這種身體上的痛楚和難受持續到第五天,香織小姐發現我的精神終於回覆到嬰兒的程度。由於受到交通事故的衝擊和長時間的昏睡,我失去了成年男子的自我感覺與語言文字能力。
此後,香織小姐成了我的媽媽,在接下來的三個星期裡。她每天教導我讀書寫字。
她買了好多圖畫書讓我閱讀,內容由淺至深,這些書在發生事故前是我曾經讀過的,所以我很快就記住了文字。掌握了文字很快就能寫文章,效果非常好,讀寫能力迅速提升。僅僅三週,我的智力便跳躍式地從零歲提升至五歲、十歲、十八歲。在這期間。香織小姐要我每天看三小時電視,說這是醫生硬性規定的,看的全是nhk的教育節目。最初看的是以幼兒為受眾的節目,然後依次是低年級小學生、高年級小學生、國中學生、高中學生的電視節目。
就這樣,從第三週開始。我快速地回憶起一切。到第三週末,我已經恢復為二十一歲的大人了。或許記憶中的某些部分仍有漏失,但應付基本的日常生活已無大礙。
第三週週末的那天,香織小姐告訴我今天是五月十四日。
靠床的牆上掛著一本日曆,她非常準確地將其逐日撕下,我在五月十日或十一日時還不太明白,但到五月十四日終於明白這個日曆用途了。由此推算,可以知道我甦醒過來的日子是四月二十三日。我問香織小姐,她也說是四月二十三日,由此可見,我的數字計算能力也恢復正常了。
交通事故是四月二日發生的,據說我住了十幾天醫院。之後本來要轉送父親的醫生朋友所經營的一家醫院,但反正是昏睡,回自己家裡睡,由有護理經驗的香織小姐日夜照顧,效果反而更好。於是從四月十四日開始,我就一直睡在自己屋裡的床上。這期間,香織小姐也住在這棟公寓大樓裡,給我無微不至的照顧。
香織小姐真是位偉大的母親!
我的名字叫三崎陶太,在鎌倉出生長大。父親旭屋架十郎是著名的影星,說起他的名字,在日本無人不曉。老實說,父親的名氣太大,從童年時代起就給我帶來很多麻煩。許多來歷不明的人經常進出我家,有的甚至在我家住了下來,使我沒有家的感覺。訪客臨走時都會照例要來看看我,彷彿把我當成了觀賞動物。就算是熟悉的電影圈或演藝界人士,行動舉止也與一般訪客差不多,所以我對外人通常沒有好感。差不多從懂事時起,我就獨居在公寓裡,由父親請女人專門來照顧我的生活起居。
父親給我許多零用錢,所以買汽車、旅行、玩樂……是絕不缺錢的。我是家中的獨子,生母在我五歲時過世。有這種境遇的孩子,活在世上往往墮落或成為一事無成的小混混。幸好我是一個沒膽量的人。所以倒沒有變壞。我最喜歡一個人躲在屋裡讀書、看電影和畫畫。因而失去了變壞的機會。父親因為工作的關係,經常購買各種牌子的十六釐米放映機回家。他把不用的放映機送給我,影片則以父親的作品為主,偶爾也有其他影片。我討厭和朋友擠在房間裡看電影,所以沒跟朋友說我有放映機。事實上,我的朋友也不多。
朋友少或許跟我對女孩子不感興趣有關吧。為什麼對女孩子不感興趣呢?那是因為鎌倉與東京不同,它不過是個鄉下地方。從讀小學開始到今天,我還沒遇到過稱得上有魅力的女孩。不,這個理由或許不成立。因為父親是有名的影星,所以從童年起,我就見慣了許多女明星和模特在家裡進進出出。由於所見都是美女,在我的腦中也就未曾覺得美女有什麼稀奇。
我在孩提時代就失去了母親,所以那些美女就像比賽似的搶著照顧我、討我歡心,我也把這視為理所當然的事。
等我漸漸長成大人,性的慾望開始甦醒。但是我始終沒有以實際行動來滿足這種慾望,倒是經常有女人向我積極進攻。
為了想照顧我,她們經常跑來我的公寓,諂媚地說:「啊,陶太君。你的臉長得和你爸爸一模一樣,真是英俊!」但我聽了無動於衷。等我肚子餓了,她們又迫不及待地把食物遞到我嘴邊,說:「吃東西呀、快吃東西呀。」這些舉動讓我感覺非常厭煩。至於鎌倉的小學和初中裡那些樸素的女孩子,也完全引不起我的興趣。身為異性,如果那些女孩頭腦靈活、富有冒險精神,又能說善道。我一定會像喜歡男孩那樣喜歡她們。但事實上,在我周遭完全沒有這種頗富魅力的女孩,所以我還是喜歡男孩多一點。
我的童年有著豐富多彩的人生體驗,這些話題對千方百計想窺探旭屋家生活的人來說,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但我不想多講。在一般人看來,我的生活環境優越而富裕,但我卻討厭這種生活,希望徹底遺忘過去。從有這種意識開始,我便開始隱藏自己是旭屋架十郎兒子的身份,過著平淡的生活,但有時還是難免暴露身份,周圍的人就會露出羨慕的目光。去朋友家時,朋友的母親會對我噓寒問暖,我則告訴她旭屋家的生活其實一點也不快樂,有時我也會遭到側目和挖苦。所以在家長教學參觀日,我很怕父親的年輕情婦們來看我。現在回想起來,與父親有關係的女人,因為覬覦父親妻子的地位,都會露骨地向我示好,但我並不買賬。算了,這些話不提也罷。
但香織小姐就不同了,我非常欣賞她。她的年紀與我相仿,最多大三四歲吧。她是父親的第六個情婦,不,或許不止,反正我已經數不清父親有過幾個情婦了。我也弄不清她是父親的情婦,還是已經成為父親的妻子了。對我來說,無論香織小姐的身份是什麼,都無所謂。她是個大美人,而且個性很好。對我來說,與美貌、才能、演技和法律知識這些比起來,個性好才是最重要的。她有優雅的嗓音,說話不緊不慢,落落大方。和她在一起總能讓我心情平靜。而且對我來說,性格優雅文靜的人實在是太好了。她很聰明,很快就能理解我所說的話。這個已被汙染折騰得奄奄一患的瀕死世界,由於有她這樣的人存在,或許還有得救。她從不相信預言家的話。我最欣賞她的,就是這種樂觀的精神。
「你相信一九九九年是世界末日嗎?」我問道。她將塗上紅色指甲油的指甲貼近嘴唇,哈哈大笑。「我完全不相信。」
她用堅定的語氣說道。「不管是二〇〇〇年,還是二〇〇五年,這個世界都會繼續存在。對於所謂的大預言,我不屑一聽。」
但我倒是很相信這個預言,我擔心,汙染如此嚴重的世界,能不能撐到一九九九年七月呢?就算世界到了那時依舊存在,活在那個時代的人,樣子也會與我們截然不同,著起來或許會更像動物。由於發生過核爆,人的皮膚焦黑潰爛,完全喪失認知力和思考力。至於太陽呢,即使萬里無雲的正午也沒有光輝。所以在那時的世界,就算春天也還是一片寒冷。看似怪物的人,就在那樣的世界裡苟延殘喘。
最近我經常做這樣的夢。那真的是夢嗎?為何景象如此真實?難道是現實印象的幻覺?仔細觀察幻境中的每一個角落,我清楚地看到噁心的怪物在路上蹣跚而行,我感到無比失落。
一九九九年八月以後的地球就是這幅景象嗎?是不是因為發生過核戰爭,所以人類的外形才變得如此慘不忍睹?
抑或者這是各種汙染造成的結果。現今的環境汙染越來越嚴重。一年又一年的累積,到了一九九九年,汙染到極點的毒氣從空中降下,襲擊人類,使人的形體產生極大的變異。我絕對相信汙染導致人類滅絕的說法。當然,一個人長期堅持這種悲觀看法絕非好事,所以身邊有個笑我胡思亂想的人,對我來說倒是種精神救贖。畢竟香織小姐對於環境汙染的知識不像我那麼豐富,她雖然沒有公開批評我的說法是錯的,但她堅信這個世界不會改變,也不會有世界末日。有這樣一個人在我身邊真是再好不過了。
(中略)
五月二十六日早上九點,這天又是好天氣,從陽臺望出去,鎌倉海面在晨光照射下熠熠生輝。最近連著幾天都是好天氣,氣象臺的天氣預報一點也靠不住。我每天早上七點起床。
七點半香織小姐就從隔壁過來了,向我道過早安後就開始做早餐。然後大約在八點半,我們一起吃早餐。從九點開始我有三小時看電視的時間。這是香織小姐的硬性規定,說要讓我過有規律的生活。
今早醒來,我賴在床上尚未完全清醒。此時在我的意識一隅,似乎殘留著某種微妙的想法,好像發出黑色光澤的沉甸甸的鐵塊,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讓我十分在意。但確切的想法是什麼,卻又完全想不起來。我只知道這想法是怎麼來的,它一定來自昨晚所做的夢。那是一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夢,我的心靈深受那夢的衝擊,但奇怪的是,夢境的內容卻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做好的早餐擺在餐桌上,我一面吃早餐一面仔細閱讀香織小姐從玄關取回的五月二十六日的早報。差不多吃完早餐時,父親來電話了,香織小姐跑出去,捧著電話連電話線拿到我身邊,她把話筒交給我,說是我爸爸。不錯,父親每天總是在這時打電話給我。
「喂、喂。」我將話筒貼住耳朵。
「是陶太嗎?今天感覺怎樣?」
「挺好的。」我應道。
「精神怎樣?」
「嗯,還不錯。」
話筒那頭傳來的父親聲音,快樂而爽朗,看來他的工作一定很順利。
「工作怎麼樣?」
「哦,相當順利。」
「你那邊天氣如何?」
「啊,非常好,一直是晴天。北海道的風景賞心悅目,廣闊的原野綠草茂密,我騎了馬。下一次,想要我帶你一起來北海道嗎?」
「嗯,想呀。」
「我想在這裡買地蓋一棟度假別墅,那就任何時候都可以來了,冬天也可以滑雪呀。對,下次你和媽媽一起來吧!」
「一言為定。」我說道。
「那當然啦。」
「昨天拍了些什麼呢?」
「昨天嘛,拍的是坂田君和綾騎馬到我住的山中小屋拜訪的場景。」
父親去北海道拍攝外景已經一個半月了。由於電影中幾乎沒有北海道以外的場景。所以到五月三十日為止父親都不可能離開北海道。香織小姐為了照顧我,就索性留在鎌倉。父親幾乎每天都打電話來,他只能透過電話瞭解我們的情況。
「今天要拍哪一場戲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