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嗎?嗯,要拍綾墜馬那場戲,這場面很難拍,恐怕要花不少時間。」
「那可要加油啊。」
「嗯,我一定能拍出好電影來的,你好好期待吧。」父親今天的語調讓人明顯感覺到一種不尋常的開朗,像是在演戲一樣。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或許是他的職業腔調吧。
「那麼,請你媽媽聽電話吧。」
接下來香織小姐與父親講話。我因為專注於閱讀報上的新聞,沒聽到他們通話的內容。今天報上刊載了電視劇編劇椐原一騎昨天因犯下傷害罪被東京愛宕警署逮捕的消患,還有新藥資料洩密的報道。梶原一騎是我童年時最喜歡看的《明日之城》和《巨人之星》的作者,非常有名。報上說他在銀座夜總會酒醉後毆打某漫畫雜誌社編輯,又將職業摔跤選手安東尼奧禁錮在酒店裡敲詐威脅,真令人難以相信。新藥洩密事件方面,繼一名國立預防衛生研究所的技術官因擅自對檢定稽核批示工作尚未完畢的抗生素新藥發出合格通知而被逮捕後,經審訊又爆出包括此人在內的數名嫌犯。竟把遞交給中央藥事審議會的新藥申請資料賣給另一家醫藥公司。藥品對人類而言是攸關生死之物,犯罪分子玩弄人命有如兒戲。真令人歔欷。
香織小姐講完電話了,她放好話筒後說:「來吃飯吧。」
我差不多吃完早餐了,報紙也讀完了,所以只是看著香織小姐吃飯。或許感染了父親的興奮,她的情緒也很高昂。因為剛與父親通過話,我想起了關於父親的一些往事,尤其是父親迄今為止演過的電影。
「《一切將在今天結束》,你知道嗎?」我問香織小姐。
那是一部在二十年前,在我只有一歲大的時候,由父親主演的科幻電影。描述兩個超級大國的電腦發狂了,向對方的主要城市猛射飛彈,發動毀滅性攻擊。一個類似蘇聯的國家也向日本東京發射了飛彈,國會議事堂周圍烈火熊熊,成了一座煉鐵爐。父親飾演海上自衛隊的英雄,他隨船出海,在太平洋巡弋。當知道東京遭到毀滅性攻擊時,全體船員便投票決定,哪怕是燒成灰也要趕回東京。父親說:「好吧,那我們就回東京。」劇情雖然簡單,但在當時的日本,觀眾對於用真實的卡帕型火箭發射飛彈的鏡頭,以及使用小模型拍攝的世界各大城市被原子彈摧毀的場面很感興趣,所以這部電影票房非常好。
但我想香織小姐不一定知道這部電影,因為我也是從父親那裡才得到將立體聲寬銀幕電影縮小成十六釐米的版本,然後在自己房間一個人用放映機看的。這部電影公開上映時,香織小姐不過四五歲吧,我打算給她描述這部影片的梗概。所以一開始就問她知不知道《一切在今天結束》。父親演出這部電影時年紀不過二十七八歲,父親當時的演技只能說活力有餘而深度不足。
想到這裡,我突然發出「啊」的一聲,昨晚做夢的內容在這一瞬間突然想起來了。不知道為什麼,但昨晚在夢中見到的事物竟然與《一切在今天結束》的內容完全相同:世界終於發生了核戰爭,原子彈又落到日本國土上,城市變成廢墟,成為一片沒有人煙的荒野。這夢好像預見到今天我能想起父親主演的《一切在今天結束》般,也可能是因為做夢的關係讓我無意識間想起這部科幻電影吧。
當意識從想象回到現實中時,更驚奇的事發生了。香織小姐一直以來那張明亮而爽朗的面孔突然變得醜陋難看。她的眼晴睜得很大,甚至能見到視網膜上的紅色微血管,鼻尖出現獅子吼叫時才會有的皺紋,嘴唇歪斜著,牙齒與牙齦外露。裝著白飯的飯碗也咚地掉在小桌上,使飯粒呈扇形撒在桌面,然後跌落地板。香織小姐的表情就那樣僵持著,時間彷彿凝固了。
她的雙頰因為充血迅速變紅,在露出的牙齒間,粘著咀嚼中的飯粒。我嚇得無法出聲,很想問香織小姐怎麼啦,但香織小姐那鬼魅般的表情實在太恐怖了。我只能默默地看著她。
香織小姐一隻手猛摳自己的喉嚨,另一隻手按住胸部,上身向前彎曲,呻吟了好一會兒,口中的飯粒也嘔出來了。
「你這小子,究竟想怎麼樣!」
香織小姐突然歇斯底里起來,兩頰和額頭變得通紅,就跟圖畫書裡的紅面鬼一樣。一貫優雅斯文的香織小姐露出這樣的表情和惡劣的態度,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緊張得說不出話來。我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香織小姐是不是中邪了?
那麼漂亮的香織小姐,竟然換了一副醜陋的面孔,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香織小姐有這種表情,她一定是中邪了。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呢?一想到這裡,我便渾身發抖。這一切就像恐怖電影的開場,接著一定會有更可怕的事情發生。
「你這小子,為什麼還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香織小姐邊喊叫邊站起身,她掃了一下眼前的碗碟,隨手抓起自己做的炒蛋,擲向我的臉。
「啪」的一聲,炒蛋擊中我的額頭,蛋汁流入眼中,刺痛了我的眼睛,這痛楚與香織小姐忽然的失常給我帶來的打擊相互作用,令我非常難過。眼前一片朦朧,我知道是流淚了。這樣正好把限中的蛋汁沖掉。
「吱!吱!」
我聽到像猴子般的尖利叫聲,定睛一著,只見香織小姐揚起頭。翻著白眼站立,她的臉色通紅,雙手握捧緊貼胸口,輕輕打著哆嗦,哆嗦漸漸遍及全身。
突然,香織小姐撲通一聲跌坐在地板上。由於穿著裙子,她很不雅觀地張開了雙腿。嘴裡發出動物般「吱吱」的慘叫。
她一定是被什麼動物的靈魂附體了。
「叮咚!」就在此時,玄關門鈴響了。我慌了起來,先看看坐在地板上的香織小姐。再望向門口。香織小姐完全沒有要起身走向玄關的意思。她塗著粉紅色口紅的嘴唇流著口水,全身抽搐,一邊悲嗚,一邊嚶嚶地哭泣著。
看來只好由我去玄關開門了。就在這時,一個戴著眼鏡的矮小男人走進了房間。房門似乎並沒有上鎖。
「啊!怎麼啦?」男人吃驚地說。他一定看到了香織小姐倒在地板上抽搐哭泣的樣子。
「陶太君被弄到這地方來啦。喂,發生什麼事了?快起來,很不像樣啊。」男人說罷,伸出手試著拉香織小姐起身。
「別碰我!真討厭!」香織小姐邊哭泣邊叫喊,用力甩掉那男人伸過來的手。
男人露出驚愕的表情,他決定放棄倒在地板上的香織小姐,往我身邊走來。
這男人名叫加鳥,一直以來都是父親的秘書。
「你沒事吧,陶太君?」
「啊,加鳥先生。」
「看你說話的口氣,好像剛剛想起我的名字似的。」
「確實很久沒見了,剪過頭髮了?」
「嗯。」
「你沒有忘記我吧?」
「哪兒的話,怎會忘記你呢。」
加鳥先生邊說邊靠近我,他伸出右手的中指,想要碰觸我的臉頰和下巴。
「我怎麼會忘記你呢。對我來說,陶太君是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倒是經常想來看你,只是你這邊……」
「讓開!」
站起身的香織小姐以迅猛之勢奔來,強行擠入我與加鳥生中間。
「喂,你、你想……做什麼?」
加鳥先生話未說完。香織小姐就一頭撞向加鳥先生的胸口。他一個踉蹌。香織小姐更加激動了,撲上前更用力地撞擊加鳥先生。加鳥先生不由得往後退了退,香織小姐又抬腳猛踢加鳥先生的小腿。
「你、你這個野蠻的女人,到、到底想對我幹什麼?!」
加鳥先生髮出哀鳴。
「野蠻又怎麼了,我一看到你這種男人,就覺得噁心!」
香織小姐邊罵邊繼續踢加鳥先生,她的臉仍然像惡鬼一般。看來。香織小姐真的中邪了。剛罵完,她又發出野猴子般「吱吱」的悲鳴,然後手腳交錯,瘋狂毆打加鳥先生。香織小姐完全失去人性了。她不時地叫著,對加鳥先生拳打腳踢。從她的口中還噴出尚未嚥下的飯粒,臉上滿是唾沫和鼻涕。
加鳥先生雖然用雙手遮臉加以防護,但還是被香織小姐的拳頭擊中鼻粱,眼鏡被打歪,鼻血也從一邊鼻孔流了下來。加鳥先生終於被激怒了,他扶正眼鏡,猛然抓住香織小姐的手腕。香織小姐的毆擊動作被制止了,吐著大氣,但兩人對視著,繼續維持敵對狀態。
不一會兒,香織小姐再度高聲尖叫,用自由的雙腳猛踢對方小腿口加鳥先生放開抓住香織小姐左手腕的右手,輕握成拳,敏捷地向她的臉頰擊去。沒料到加鳥先生有這一招。隨著「啊」的驚叫聲,香織小姐跌坐在地板上。但她並不認輸,迅速從地板上彈起,奮不顧身地衝上前去抓住加鳥先生。
兩人雙手交握,你推我撞,呈僵持狀態。沒多久,香織小姐突然抬起右腿,踢向加鳥先生的胯下,然後用指甲和膝蓋瘋狂地攻擊加鳥先生。加鳥先生鬆開與香織小姐糾結在一起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住了香織小姐的喉嚨,使勁兒箍緊。香織小姐痛苦萬分,劇烈地扭動身子,發出恐怖的叫聲。
「喂,安靜點!」此時。突然傳來一個男人低沉而厚重的聲音。
糾纏在一起的兩人頓時停止互毆。不知何時,一個彪形大漢闖入我的公寓,他瞪著眼惡狠狠地掃視著香織小姐、加鳥先生和我。一時之間。我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大家像是被定了身一樣呆呆地站著,說不出話來。
「錢放在什麼地方?快拿出來!」男人喝道。
他的右手舉著手槍,那手槍擦得鋥亮,似乎剛上過油,閃閃發光。這男人的頭部像顆大蔥的球狀花,頭髮垂到眉毛,好像被水漫溼似的緊貼在額頭上,口鼻處則用一大塊白色方形布包裹著。而整個頭部套著長筒絲襪,難怪剛才聽到的聲音會如此低沉厚重。
「喂。還不舉起雙手嗎?看到這槍沒有!給我並排站在那邊的沙發前,就像那孩子一樣。呃,錢放在哪裡?」
顯然,這男人是個強盜。大清早就有人上門搶劫,那是誰也想不到的。看來剛才加鳥先生進屋時沒有鎖上玄關的門。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強盜。由於好奇,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雖然已經是春天,但強盜穿著灰色工作服般的長袖厚布上衣,下半身穿了條有點髒的燈芯絨褲,褲子下面露出一雙橡膠靴。
「喂,沒聽到我的話嗎?到那邊並排站好,快點!」
在強盜的催促下,加鳥先生勉強放開香織小姐,低舉雙乎,將身子轉向強盜的方向站著。但是得到釋放的香織小姐並沒有舉起雙手,她竟然轉身跑向水槽。
「喂、喂,你想做什麼?給我老實點?」強盜被香織小姐的舉動嚇呆了。
香織小姐並不理會強盜的呼喝,她用力開啟水槽下的櫃子,從裡面取出一把長柄切魚刀,用右手舉起,轉身面向我們站著。這時的香織小姐就如同鬼魅,不仔細看,連我也認不出她曾是那麼優雅的香織小姐。她手持切魚刀,再度發出悲鳴。
此時我終於明白,這個女人不再是香織小姐,她已經變成外星人或怪物之類的別種生物了。香織小姐繼續叫喊著,然後一面大力揮刀,一面衝向加鳥先生。
「喂、喂!別動!」蒙面強盜吃了一驚。趕緊大聲呼喝,他雙手舉槍。朝香織小姐的方向砰砰發射。
我見到強盜的雙手因開槍的後坐力而震動,香織小姐身後的牆壁冒出兩股白煙,立刻露出兩個黑洞。牆上掛著的馬特洪峰照片掉到了沙發扶手上,然後落在地板上。
這時我才明白,強盜手上的槍是真槍,我親眼見到手槍在密閉房間內發射的強大震撼力。
但香織小姐對自己差點中了兩槍竟然無動於衷,也完全沒有停止毆鬥的意思,她奔向舉著雙手、老實站著的加鳥先生,舉刀砍向他的肩膀,加鳥先生急忙往旁邊閃避。踉踉蹌蹌的香織小姐調整好姿勢後,將刀橫握,水平揮砍過去。
加鳥先生又避開了,一個趔趄撲倒在旁邊的電話桌上。桌子一傾斜,桌面的電話就往香織小姐的腳上砸去。「當」的一聲,話筒正好擊中香織小姐的腳背,但她渾然不覺,繼續迫砍加鳥先生。加鳥先生情急之下,使出渾身的力氣將電話桌擲向香織小姐。香織小姐被砸倒在地板上,又發出尖厲的悲鳴聲。
加鳥先生一面與香織小姐搏鬥,一面注視著強盜的動靜。
強盜則呆立一旁,不知所措。
「到底在搞什麼鬼呀?」加鳥先生大聲呼喊,「混賬!」
罵完之後,他又抬起電話桌向旁邊的香織小姐橫掃過去,電話桌擊中香織小姐的側腹和腰部。她慘叫一聲,猛然撲倒在地上,切魚刀也從手中飛出,骨碌碌地滾落到地板上。強盜呆若木雞地盯著香織小姐。
加鳥先生轉頭,大步走向強盜。他伸出右手,毫不客氣地想觸控強盜用長筒絲襪套著的臉。「危險!」我忍不住地喊起來。加鳥先生如此膽大,勢必會遭強盜槍擊。但不知怎麼的,強盜雖然舉槍對準加鳥先生,卻沒有扣動扳機。加鳥先生的手已經碰到套著長筒絲襪的強盜的臉了,像為他搔癢般輕撫著。
此時,不知什麼時候起身的香織小姐。用整個身體撞向加鳥先生。我的注意力因為集中在強盜和加鳥先生身上,也沒看到香織小姐站起來。
「嗯!」加鳥先生髮出短促而低沉的呻吟聲,他縮回伸到強盜面前的右手,用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側腹。一時之間,我難以判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幾秒之後我立即意識到一件很恐怖的事。我低頭望向地板,切魚刀已經不見了。加鳥先生的眼鏡滑落到鼻樑上,所以能清楚地看到他那睜得滾圓的眼睛。
他凝視著自己的左手,只見手掌上滿是黏稠的血。加鳥先生將身子轉向我這邊,我看到刀子深深地插入他的側腹,只露出刀柄。他用雙手握住刀柄,慢慢地將刀拔出。
滿是血汙的刀刃被加鳥先生慢慢從體內拔了出來,但不知什麼原因,強盜卻在這時向加鳥先生開槍了。只聽到「咚」的一聲,加鳥先生像被風颳倒似的應聲跌坐在地。加鳥先生的左手握著已經拔出的切魚刀。令人驚訝的是,這把刀的刀刃中央已經彎曲了。
更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香織小姐突然露出痛苦的神色,她雙手緊按腹部,雙膝跪在地板上,臀部著地,一副正坐的樣子。頃刻間,她的臉痛得歪斜變形,上身向前彎曲。我禁不住驚呼起來,原來手持切魚刀的加鳥一轉身,電光石火間將刀子刺入香織小姐的腹部。
此時。又傳來「砰砰」兩聲槍響,加鳥先生的背部立刻出現兩個噴血窟窿,強盜從背後近距離對他開槍。踉踉蹌蹌地轉了半圈後,加鳥先生不支倒地,兩手無力地朝左右攤開,不久便無聲無患了。他的眼鏡跌落在臉旁,從背部流出的鮮血,在地板上蜿蜒流消。
強盜把手槍塞入褲袋,迅速奔向香織小姐。此時,香織小姐的身體也慢慢側倒下去,鮮血從白色襯衫和套在外面的夏季線衫裡滲出來,在她的腹部可以見到切魚刀的刀柄。血泊慢慢擴大,蔥綠色的裙子也被漫成了紅色。香織小姐的臉完全沒有血色,像紙一般慘白。
受到如此重大的衝擊。我慌了心神,一時間也忘了害怕。
我把腳伸向地板,試圖起身。
強盜單膝跪在倒地的香織小姐旁邊,似乎正在檢查香織小姐的傷勢,但他看到我有動作,就像彈簧似的從地板上跳起來。隱約中,我看到他慌慌張張地想從兜裡拿出什麼東西,但不知被什麼給纏住了,總也掏不出來。過了好一會兒,他取出一個金屬罐子,朝我噴出白色氣體。霎那間,我的鼻子受到強烈的刺激,像是被敲打了一樣。眼淚控制不住地流出來,感到頭暈目眩。要是距離再近一點的話,我一定會被那氣體燻昏了。我趕緊屏住呼吸,把頭扭向空氣較新鮮的方向。
在一陣眩暈中,我看到強盜迅速轉身,奔向玄關,什麼東西都沒拿就逃走了。我好不容易才從地板上爬起來。由於剛才被強盜噴了白色氣體的關係,我的腳步踉踉蹌蹌,頭腦也迷迷糊糊的。
我屈膝蹲在加鳥先生身邊,他的背部噴湧而出大量鮮血。
已經令他全身浸在血泊當中了。他的臉上完全沒有血色。顯然,他已經死了。我再轉向香織小姐。她的鼻子和嘴唇似乎還在微微翕動,但也已經奄奄一患。應該儘快報警!或許還來得及!我立即奔到電話前。按下一一九。呼叫鈴聲響了幾下電話就接通了,我焦急地喊「喂、喂」,但奇怪的是對方沒有說話,只是讀出一串數字,而且聲音好像來自遠方。
我再度喊「喂、喂」。對方還是幔條斯理地讀出一串數字。
由於我的腦袋迷迷糊糊的,雖然細心聆聽,但還是聽不清對方說的是什麼數字。沒多久,對方的聲音變成誦經聲,而且速度很快。莫非對方已經知道此地發生悲劇,因而在電話裡誦經慰問嗎?
沒辦法,只有打電話到父親家了。可是父親此刻正在北海道拍外景,也許會有其他人接電話,但知道這裡的情況又能做什麼呢?倒不如直接打給醫院吧。我拿起話筒,傳入耳中的是連續不斷的嘟嘟聲。電話怎麼也打不通,莫非是在剛才的打鬥中摔壞了?
試試打給朋友吧。雖然我沒有特別親密的朋友,但事態緊急,別無他法。可是無論打給誰,電話都無法接通。難道真的摔壞了?手足無措之際,我突然想到附近的商業街上有問急救醫院。對,快向那間醫院求救吧!
我站起身,在地板上蹣珊而行,開啟玄關的大門,穿上鞋,來到走廊。因為剛才吸入噴霧的關係,我無法快步行走,只能像耍孩一般搖搖擺擺地前進。在死一般寂靜的走廊裡,我扶著牆艱難地挪到電梯口。按下下樓按鈕。
牆壁右側盡頭開著一扇小窗,從小窗望出去就可看到江之島。每次等電梯時,我總會眺望窗外。此時,外面是萬里無雲的晴空,天氣好到讓人反感,以至於使我感到眩暈,當江之島映入眼簾時,我「啊」地叫出了聲,難道是我的眼睛有問題?
江之島雖然在視野中,可是島上的鐵塔卻不見了。我擦了擦眼睛,集中精神再次望向江之島,鐵塔確實消失了。
莫非是時光倒流,讓我回到了江之島建塔之前的時空了。
對,一定是這樣。
就在此時,眼前的電梯門開啟了,電梯中沒有其他人,一股夾雜著腖腐氣味的風從電梯內吹出。這電梯不就是一部時光機器嗎?我要搭乘它到過去旅行了?
電梯門合上了,我能清晰地感覺到電梯微微地震動著,和往常感覺完全不一樣。因為今天,這是一部特別的機器。我按下一樓的按鈕,電梯震了震之後便開始下降,它將載著我去某個我沒見過的世界了吧。
隨著電梯的下降,我隱約聽到哈哈的笑聲。但這笑聲不是普通人的笑聲,正如剛才香織小姐的叫聲一樣,聽起來像是動物的聲音。
到達一樓,電梯門開啟了,一股難聞的臭味撲鼻而來。這氣味有點像煎炸食品的油脂所散發出的味道,是廉價油混合薄荷的氣味,但仔細嗅聞,似乎更像獸類的汗臭。
附近傳來狼狗般的大笑聲,走到玄關大廳,我看到這裡有一個摔角場,黃沙堆得高高的,上面築起了擂臺。短褲上繫著兜襠布的壯漢正在摔角場上進行相撲比賽。摔角場四周,男人們或站或坐,一面大笑,一面鼓掌為相撲選手打氣。我走近他們,對最靠近我的一個男人說:「不好了!強盜聞入我的房間開槍殺人,已經死了一個人,另一個也快死了。」
可是那男人聽了我說的話之後,以不可思議的眼光看著我。他的眼睛頗大,眼球像玻璃珠一般,但視力似乎並不好。
沒多久,他「撲哧」笑出聲來,緊接著便是哈哈大笑。周圍的入也跟著他捧腹大笑起來。」
過了好一陣我才回過神來,於是推開玄關的玻璃門,跑到外面的停車場。背後的玻璃門一關上。充斥在大廳裡莫名奇妙的鬨笑聲就遠離我的耳膜了,稻村崎海邊的浪濤聲輕輕傳來。
走到屋外,正如從走廊小窗看到的那樣,天氣好極了,碧空如洗。只是在近地平線處有幾朵雲。而在藍天的中央,太陽發出熠熠光輝,毫無阻擋地照耀著大地。但這太陽似乎有些怪怪的,與我所熟悉的太陽有點不一樣。我一邊慢慢走著,一邊琢磨著這奇怪之處。啊,對了,今天的太陽非常小。甚至讓我感覺自己來到了別的星球,從這裡看到的太陽比從地球上看到的要小很多。或許,這是遠古的太陽吧!
我慢慢走著,轉頭朝國道的方向著去。此時,有一隻怪物從我眼前橫過。這怪物穿著略為骯髒的黃色馬球衫和褐色西褲,腳上穿著類似草鞋的滑稽涼鞋,軀幹上頂著一個巨大的兔子頭。它用跳舞般滑稽的步法,輕輕擺動著上半身,在國道旁的柏油路上行走。
我看了看門口左右的車庫,包括我的喜美車在內。並排停著的所有車子都變得汙黑,水泥地也全被黑色油汙所覆蓋。車殼大多都凹陷了下去,烤漆也已剝落,後車窗碎裂。我的喜美車車殼雖然沒有凹陷,但也是一片汙黑。
我再次抬頭遠眺江之島,還是不見鐵塔的影子。
走到國道上,原來不論何時都處於嚴重堵塞狀態的道路,現在竟連一輛車也看不到。不但沒有汽車,連人影也不見一個,馬路空蕩蕩的。我站在國道中央環顧四周,視線沿著海邊鋪設的柏油路一直延伸到遙遠的江之島附近。路上既無人也無車,有的只是扮成人樣的白兔和豬玀。這些稀稀落落、在路上行走的動物彼此擦身而過時,會相互點頭微笑致意。看來,我是倖存的人類了。
低頭看腳下,這條曾經車水馬龍的湘南國道出現了許多裂縫。這些裂縫有的很寬有的很窄,乍看之下,國道上好像蓋滿了大大小小的瓦礫碎片。碎片不像水面般平整,而是到處凹凸不平,有些水泥片的邊緣向天聳立著,像一把把刀子。而在這些大大小小的龜裂當中,可以見到生命力強盛的雜草生長著,有些地方的雜草甚至長得比水泥碎片還高。
顯然,這裡發生過異常事件,世界已是一片死寂了。
這是核戰爭後的世界嗎?對,這裡應該發生過核戰爭。我的身體雖然沒有任何感覺,但一定也已經被強大的放射性物質汙染。而其他那些在核戰爭中倖存下來的人類都出了毛病。看來,昨晚我做的夢是真實的。
我想起香織小姐失常時的情況,當我提起那部描寫核戰爭毀滅世界的電影時,她怒喝道:「你這小子,為什麼還裝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這麼說來,香織小姐也知道那部電影,她只是一直隱瞞著我罷了。或許她以為一旦讓我知道,將會帶給我巨大的衝擊,所以瞞著我。當我主動提起這部電影時,她感到非常驚訝,以至於惱羞成怒。
我抬起頭再次眺望江之島,終於明白鐵塔是被核戰爭給摧毀了。我趕緊回頭,朝公高大樓走去,因為我要去商業街那問急救醫院求救,如果它還存在的話。
我居住的那棟白色,明亮的公寓大樓,現在整個變得黑漆漆的。外牆表面出現許多細小裂紋,表面的白色油漆已紛紛脫落,甚至開始長出覆蓋牆面的常春藤:這的確是生命力最強的植物。然後。我聽到從樹林方向傳來的鳥叫聲,看來鳥兒們也活得好好的。在上午的空氣中,只有鳥兒的鳴叫聲,沒有人影,也看不到一輛車子。我想,大多數的人類都死了吧。
從公寓大樓旁邊走過,前面有條緩和的坡道,登上坡道就可以看到江之電的鐵路了。奇怪的是,原來的水泥路面都變成了泥土路。艱難地登上坡道後,我極度驚訝地發現江之電鐵路竟消失無蹤了!我四處搜尋,到處是雜草叢生的荒地,就是不見那兩條鐵軌。
我又走進草叢中,用鞋尖不停探索,希望能找到或生鏽或熔化了的鐵軌的殘跡,可惜毫無所獲。看來,我已進入江之電之前的時代。但是,在鋪設江之電鐵路之前的時代,有可能發生核戰爭嗎?我的頭腦越來越混亂了。
我穿過本應是江之電鐵路過道口的地方,或者應該說是以後將要鋪設江之電鐵路過道口的地方。走向那條商業街。但街上的衝浪板商店消失了,也找不到名叫「海灘」的咖啡店,以及位於咖啡店隔壁的急救醫院。或者說整條商業街不存在了。
原來應該是商店的地方,只有幾座崩塌的石砌建築物,看起來更像是一堆瓦礫。在瓦礫堆後方,搭建著一些粗陋的木板房。
這些粗陋的木屋代替了商店。相互緊挨著,排成長長一列梶的板壁上用粉筆畫著貓狗或樹木之類的圖畫,壁面都蒙著一層薄薄的黑色油汙。
雖然有些屋子也有門,但多數屋子的門口只掛著竹簾或被手垢弄髒的帶圖紋布簾。風吹動簾子,啪啦啪啦地搖晃著。屋內感覺不到有人的存在。這是沒有人的幽靈街,住在這裡的人恐怕全部都「蒸發」掉了。
應該是急救醫院的地方也蓋了一問木屋,門口旁邊的板壁上畫著大幅的蜥蜴圖畫,這或許是急救醫院的宿舍吧。我掀起門口的布簾走了進去,裡面充滿了消毒用的酒精氣味。啊!看樣子這裡還是醫院。原來的醫院被摧毀了,所以暫時用這簡陋的木屋代替吧。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裡應該有醫生。
屋裡點著很多蠟燭,有位穿著白色袍子,像是醫生的老人站著。他背對著我不知在做些什麼。老人還戴著黑色茶葉筒蓋般的奇怪帽子。
「請問,這裡的稻村崎急救醫院怎麼了?」
醫生模樣的老人慢慢轉過身來,他從我身旁走過,走到水槽那邊去了。噢,那邊有茶杯。老人身邊的水壺裡的水正在沸騰。他頭髮已白、臉部黝黑,好像是被火燒傷後留下的疤痕。
他拿了茶杯和茶盤,又默默回到原來的地方。
「對不起,你知不知道以前設在這裡的醫院?」我再次問道。
老人露出漠然的神情。在高我僅十公分之處若無其事地沏起茶。我攤開右手手掌,在老人臉前晃動,但他完全沒有反應。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這裡的人看不到我,我在這個世界成了透明人!
無可奈何之下,我從屋裡出來,沿著曾經有過急救醫院的這條路,蹣跚地往後山走去。由於急救醫院消失了,我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好了。但如果只是呆呆地站在幽靈街的中央,任憑乾燥的風吹襲著,我一定會立刻發瘋的。為了舒緩恐怖的感覺,我唯有繼續走下去。
突然間好像又發生了什麼奇怪的事,從後山傳來的鳥鳴聲突然變得焦躁不安。頃刻間,鳥兒們發出垂死掙扎般的聲音,然後是雜亂的拍翅聲,紛紛飛向天空。
鳥兒們驚恐的振翅聲在山谷間迴響,再加上嘎嘎的叫聲,彷彿在宣告世界的終結,難以言喻的不安令我不知不覺停下來。
我開始感到強烈的眩暈,難以抑制的眩暈。一股想癱倒在地的衝動襲遍全身。
這時,我突然感覺陽光似乎交暗了,抬頭仰望天空,看不到一片雲。看來,天地真的發生異變了。太陽正在死亡,連春天強烈的日照也變得有氣無力了。世界正步向終結,這是核戰爭的結果,太陽也像枯萎的向日葵般走向死亡。吹來的風也越來越冷,這是因為太陽的威力正在減弱。世界從今天起將進入漫漫長夜,地球將步入寒冬,開始漫長的冰河期。
今天是一九九九年七月嗎?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但我無法作出判斷。因為頭暈得厲害。但剛才明明是早晨,天剛亮,空氣涼而溼潤,鳥兒啁啾,時鐘顯示著早上八點半。
現在大概還不到十一點吧。我從口袋裡掏出懷錶,刻度指著十點五十五分。
「《一切在今天結束》,你知道嗎?」
當我這樣問香織小姐時。優雅的香織小姐突然像惡鬼附身似的失常了,世界同時也發狂了。從早上到現在不過兩個多小時,世界就完全變了樣,這太荒謬了。
我覺得頭暈。啊,多麼可怕的一天!我的頭越來越暈,快站不住了。
以上的情景如果是夢境的話,這夢也做得夠了,我希望自己早點醒來。我的頭好暈,難以忍受的恐怖襲上心頭,冷汗浸溼全身。「這樣下去一定會死的!」我呼喊著,希望能從噩夢中甦醒過來。
我用手猛敲額頭,發出咚咚的聲響,感覺很痛。啊,這麼說來,這不是夢!雖然難以置信,但鑽心的疼痛告訴我這是事實,剛才所見的荒謬景象完全是事實!怎麼會這樣?
太陽正慢慢消逝,周圍漸漸暗了下來,無盡的夜就快來了。四周的木屋以及對面山上的樹木,眼看就要被黑暗所吞沒。鳥兒們發出的嘈雜聲越來越激烈,這不是沒有理由的,因為它們也感到驚慌。為這近乎愚蠢的一切感到恐懼和絕望。
正如我所想的,世界在一九九九年壽終正寢。
老是站著令人感到恐懼,我無精打采地尋找小徑,往曾經有過火警瞭望塔和消防隊的地方走去。不用說。瞭望塔和消防隊的建築都不見了,這地方已成為荒原。荒原中有兩幢房屋相鄰而建。已經坍塌的商店,窗戶玻璃都已碎裂,牆上開了個大洞,完全沒有人的影子。這裡已經交成了廢屋,窗戶和洞的深處一片漆黑。其中一間商店的屋頂上豎立著「山葉」的招牌。另一問商店的招牌在黑色汙跡下勉強可以看到「三洋」的字樣。
啊,我記起來了!此地確實有過這樣的店鋪。真是令人難以置信,這就是我熟悉和曾經生活過的世界!
從店旁穿過,我進入樹林。由於陽光已經完全消失,伴隨著青草的濃郁氣息,讓我有種置身暗夜之感。我在株中暫時停下,眼睛過了好一陣才適應周圍的黑暗。
畢竟現在不是真正的夜晚,雖然林中頗為昏暗,但林子外面還是有些微光射入。我站在樹林裡,潛心思考這死寂的世界。周圍一片昏暗,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有鳥兒的喧鬧聲了。我聞到青草的氣息,然後又聞到好像野獸的氣息。
不過,此刻我的身體並不能感覺到充斥在這片樹林中的放射性物質。被輻射汙染後,往往要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悲慘的症狀才會突然顯現。事到如今,看來誰也救不了啦!加鳥先生已經死了,香織小姐也無法救活,甚至連我自己也將追隨他們倆而去,走上不歸之路。現在沒必要再忙著找急救醫院了,反正世界已告終結,人類滅絕了。
眼睛終於習慣了昏暗的環境,也大致能看到樹林深處了。
由於鳥兒已不再鳴叫,四周一片死寂,我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此時,我聽到附近有生物的呼吸聲。我屏住氣傾聽「嘶、嘶」的聲音,同時,「沙、沙」的踏革聲也從黑暗深處響起。
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啊!」我不禁驚撥出聲。附近的樹蔭裡突然出現了一頭恐龍。它張開咧至耳邊的大口,露出一排尖厲的牙齒,動作雖然緩慢,卻嚇得我渾身癱軟,跌倒在地。當我正想起身逃跑時,左手卻被這頭怪物給咬住了。左手被咬碎吞噬的聲音無情地傳到我的耳中,或許恐龍也吃腐肉吧,它的口中發出陣陣難聞的氣味。這種氣味聞久了,一定會讓人嘔吐的。我因恐懼而失神,拼命驚呼,但是能救我的人又在何處呢?這世界就要終結了。
怪物撕裂了我的左手,我終於站起身。驚恐地逃出危險的樹林。
重新回到商業街,昏暗的對面走來一個久違的人影,大概是核戰爭後的倖存者吧。我喜出望外,等對方幔慢走近。那人穿著灰色襯衫和現在完全絕跡的藏藍色褲子。
我的左手鑽心地疼痛,從麻痺的左肩往胸部擴散。我忍住劇痛。看著對方,感到瞠目結舌。我從未見過如此瘦骨嶙峋的人。簡直就像一具朝我走來的骨骼標本,肌肉少到不能再少,就像皮膚直接覆蓋在骨頭上似的。他的雙頰好像被剜去般的凹陷。頭蓋骨的形狀清晰可見,鼻子下方似乎長著黑色鬍鬚,但看不太清楚。這不只是因為太陽已經消失,也因為他的皮膚如焦炭般黝黑。
我慢慢靠近他,對他說話。完全忘了對方可能無法看到我。
「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一臉不解的神色,擺出難伺候的哲學家架勢,皺著眉頭,彷彿要拒人於千里之外。而且表情還略帶悲傷。在黑暗中,他進一步靠向我。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唇,只見他的嘴巴像唱歌般不停抖動著,發出的卻是怪異的聲音。他像一條處於缺氧狀態的魚,氣喘吁吁地抖動嘴唇,說出一連串數字。
我嚇呆了!看來人類已經失常,語言消失殆盡,僅能靠數字的排列來表達與溝通了。
「三八五六四七六四。」他快速地嘟囔著這一連串數字。
「三八五六四七六四……」他重複念著這串數字,或許是為了讓我明白吧。然後他露出潔白的牙齒,扭動那張黝黑的臉向我展露笑容,還慢慢伸出手拍我的肩膀以示友好,這讓我感到一絲興奮。但一轉眼,他的喉頭突然迸發出笛聲般高亢的聲音,然後推了我的胸部一把,就踉踉蹌蹌地跑走了。
只見他斜著身子慌慌張張地閃入粗糙木屋的板壁之間,看他的樣子,就好像剛出洞的螃蟹又匆匆忙忙地逃回洞裡。
他的奇怪舉動或許是某種暗號一般,就在此時。從並排的木屋中陸陸續續走出許多不可思議的「人」來。這些所謂的「人」有著人的身體,但頭顱卻像豬或狐狸。也有像鱷魚一般的奇怪動物,還有些面孔像老鼠和貓。面孔像豬的「入」揹著小鼓,一邊敲鼓一邊踏步,其他「入」或牽手或分開,圍成一個圓圈翩翩起舞。他們跳呀、笑呀,還唱起歌來。
無意中,我發現自己受傷的左肩竟已經長出了新的手掌,卻很短,只能勉強觸控到臉頰。
世界已經終結,我在太陽巳死的昏暗道路上摸索著回家,身後繼續傳來怪物們的歌舞聲和狂笑聲。對這樣的世界還能期待什麼呢?今天一切都終結了,早上我脫口而出的話竟然成了完美的預言,真是一語成讖呀。世界終結了,唯有植物和動物依舊生氣勃勃地生存著。
我東闖西撞地走上大馬路,眼前出現一幅不可思議的景象:寬闊的馬路上,中央隔離帶和路面雖完好無損,可是幾乎見不到車和人。偶爾有一輛破車開過,亮著車頭燈,車尾冒著白煙,有氣無力地向前挪動,車窗玻璃都碎了,車身也嚴重凹陷。損毀的不僅是汽車,路邊懸掛著國際、東芝、日立等大型廣告牌的高樓大廈都成了廢墟。無數的窗戶或開或閉,雖然入夜,但任何窗戶裡都不見燈光。窗和牆壁無不一片漆黑。周圍鴉雀無聲,毫無生氣。這個城市的居民恐怕都死光了。
可是,原以為沒有人的小巷裡,突然躥出一幫人來。其中一人拉滿弓,向我射箭,但沒有射中。此人怪叫一聲,一面狂舞,一面穿過我身邊,然後狂奔過馬路,後面傳來一片鬨笑聲。
沒有其他可去的地方了,我決定回到自己的公寓大樓。我一邊拼命回憶來時的道路,一邊摸索前進。有兩具屍體倒臥在我的房間裡,等著我回去收拾。再說我也走投無路了,世界上的朋友和熟人都死光了。不過,回到自己房裡,等著我的不也是屍體嗎?在那裡……只剩我一個人……誰也不會來打擾我了……
「啊!」我突然驚撥出聲。房間裡不是有兩具屍體等著我嗎?一具是加鳥先生的屍體,香織小姐想必也已死去。所以,房間裡有一具男性屍體,還有一具女性屍體。
記得香織小姐曾經說過「你會嘗試石岡和己所寫的《占星術殺人魔法》中的實驗嗎?」、「如果我死了,你可以用我的頭顱做阿索德的頭部。」那時當然是開玩笑。但現在機會終於來了。
想到這裡,我的心情就無法平靜了。把兩人的衣服脫光,用鋸子肢解他們的軀體,現在都隨便我了。但我也為自己的殘忍感到驚訝,一直以來,我都以乖孩子的姿態生活著,想不到內心深處卻期待著這個機會的來臨。
事實上,我很早就想嘗試石岡和已那本書中的實驗,並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完成這個心願。為此,我把那段咒語背得滾瓜爛熟,已經到了可以脫口而出的程度。
因為激動,在黑暗中,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我一邊吹口哨,一邊像跳舞似的輕快地走著。不久,走下坡道,就到我住的公寓大樓了。
(中略)
拉開窗簾。開啟玻璃門,走到陽臺上,一陣涼風撲面而來。滿天星斗,世界已進入黑暗時代。顯然,天不可能亮了。
不過,我發現發出耀眼白光的星星增加了。驚喜之餘,我將腹部貼住欄杆,仰頭注視星空。情緒慢慢恢復了。雖然心情稍有好轉,但終究不可能找回往日的快樂,我的青春時代與這個世界一起終結了。我不可能有中年和老年。僅僅二十一年的一生也是非常艱辛的一生,所以當我發現自己將在這裡結束時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也不會埋怨老天對我不公平,因為當我帶著這樣的命運來到世界上時,一切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我希望可以站在陽臺上永遠注視天上璀璨的群星,可惜我的體力不支,看樣子又要摔倒了。我只好回到屋裡。
我很快地平靜下來,然後把香織小姐的上半身搬到餐廳。
原以為沒了下半身,搬運起來應該會比較輕鬆,但毫實並非如此,或許是我實在太疲勞了。屍體搬到了餐廳,該如何處理才好呢?我迷惑了一會兒,然後決定將她放在沙發上。屋子裡的沙發是義大利式的,左右扶手做得很低。往外側緩緩傾斜,所以可當做床使用。我把香織小姐的上半身抬高,使盡全身力氣,放到沙發。我一邊喘著大氣一邊看著,真不可思議,這看起來就像電影裡的特效鏡頭。
在燈光的照耀下,香織小姐的面容一如以往。她的上身赤裸,安詳地睡著了,至於下半身,已經消失在另一個世界之中。這姿態比任何藝術品都要美麗,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內心無比感動。
欣賞完之後,我又回到浴室。這次,我拎住加鳥先生的兩個腳踝,把他的下半身拖到餐廳,用盡最後的力氣將他放到沙發上。接下來,我調整好位置,將香織小姐上半身的切口與加鳥先生下半身的切口正確對準。實在是不可思議!兩人軀體的截斷面居然能非常完美地吻合,就像一個人被肢解成兩部分後再拼合起來一樣。
做完這項工作,我累得跌倒在地板上,呼嚕呼嚕地喘著大氣。可是想到自己完成了一件不可思議的驚世傑作,我奮不顧身地爬起,退後幾步,仔細觀賞這件藝術品。啊!真是個偉大的奇蹟!上半身是女人,下半身是男人。這樣一個軀體此刻竟橫臥在沙發上。
我的身體不禁開始發抖。出現在我眼前的,分明是位身材苗條、五官端正的瀟灑男子,他有著波浪狀的長髮,以及略顯飽滿的胸脯。
我痴痴地看了一陣,然後跑到洗手間,取出摩絲,噴到自己的手上,再回到餐廳,把摩絲塗抹在這張漂亮面孔的頭髮兩側。做成雙鬢往後梳的髮型。略為裝扮,一位美男子就躍然眼前了。
整個過程雖然辛苦萬分,但看到舉世無雙的藝術品展現在眼前,我內心感到無比欣慰。這種事要我再幹一次,我也願意。
我完全忘了自己的疲勞。香織小姐瑞正美麗的臉配上這副身軀,真可謂相得益彰。尤其是花容月貌下還掛著加鳥先生的男性器官,實在是太可愛了!
雖然我已心力交瘁,但還是從書架下的抽屜裡取出粉筆,在沙發周圍的牆壁和地板上畫出十二星座的標誌,然後又畫了一些蟾蜍和蜥蜴。根據《占星術殺人魔法》所述,必須在鍋中烹煮蟾蜍和蜥蠍的肉片,但我體力不濟,完全不可能外出捕捉這兩種動物,所以只能用粉筆畫充數。可我又擔心僅僅這樣做恐怕不夠,於是分別從香織小姐和加鳥先生的軀體上割下一點肉,放入加了水的鍋中,在瓦斯爐上烹煮。
做了這些,我再也沒有力氣做其他事了。我倒在床上,俯臥著將臉埋在枕頭上。此時,我開始在心中默唸《占星術殺人魔法》中能讓死者復生的咒語:
「來吧!來自地獄、地上,以及天上的邪魔,還有街道、四方的女神啊!帶走光明、徘徊於午夜,成為光之敵、夜之友的你啊!聽到犬吠及見到流血就興奮莫名的你啊!徘徊於墳場、與鬼魂為伴的你啊!嗜飲人血、為人間帶來恐怖的你啊!
戈嚕戈、摩路諾,千變萬化的月神啊!請用你仁慈的眼,來為我獻上的祭品作見證吧!」
唸完一遍,又從頭再念。如此重複再重複,差不多默唸了一百次吧。因為這篇咒文已經烙印在我腦海中,所以隨口就能念出。
瓦斯爐上的鍋子開始響起沸騰的聲音。由於我將火力調成文火,就讓它長時間烹煮吧。
我一遍又一遍地默唸咒文,意識漸漸遠去。啊,我神志不清了!迷迷糊糊中,我彷彿去了一個遙遠的未知之地。
可是一覺醒來,我發現事情並沒有任何改變。房間裡充滿異臭,擺在沙發上被切斷的香織小姐上半身和加鳥先生的下半身,已然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