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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口琴的老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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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由成田國際機場前往首都圈,通常是搭乘自西鄉隆盛上野山底下的京成野車站開出、直達機場的快速電車。

這班列車駛經上野公園地底下,到德川家墳墓坐落的谷中靈園一帶才出了地面,途經日暮裡、新三河島、京成町屋和京成本線的車站,一路朝成田前進,又經過京成關屋、崛切菖蒲園、御花茶屋等名稱很美的車站。

但,車窗外的風景卻與這些美麗站名背道而馳,似羈留住往昔高度成長開發的創痕般的,顯得貧瘡單調。若是昔日的江戶,這一帶應該是幽美的田園風光吧!不過,通住成田還有另一條電車路線,那就是有因赤穗浪人復辟而著名的泉嶽寺經新橋、日本橋、人形町的地下鐵——都營淺草線。

淺草線在抵達淺草後繼續北上,由本所吾妻橋經過押上出到地面後,自青砥轉入前述的京成線,然後直通成田機場。

在這條路線上,京成線也有從押上發出列車。不只是為提供前往國際機場者服務,實際上,對於淺草附近的居民而言,這條路線也是通往小巖方面的寶貴交通工具。

平成元年四月三日下午四時,這班經由押上的淺草線京成電車乘客比較少。就在這時,和前面車廂隔開的門開了,一位彎腰駝背的瘦小老人蹣跚出現,進入這邊車廂後,他慢慢轉身向後,謹慎地關上車門。

坐在長椅式座位上約莫七成的乘客幾乎全部轉頭,注視著這位老人的一舉一動。

老人身高不滿一百五十公分,非常瘦小,而且腰很彎,乍看似是孩童。頭戴又黑又贓、原本是藍色的棒球帽,帽簷下方可窺見白髮。

他關上車門,轉正身子至能完全看清整個車廂後,堆出滿臉笑容,朝坐著的乘客們躬致意。當然,乘客中無人回禮,只是以見到異物般的眼神注視老人。

老人臉上的笑容如化石般固定住——白色的鬍子、額頭和眼角的皺紋、深褐色的皮膚等等,也如蠟像一樣的固定。

感覺上是很客氣的笑容,但是當笑容凍凝的時間太長時,看起來就象具有其它意義了,也就是說,無法認為這個笑容乃是反映本人內在的意志!嘴唇雖是笑的形狀,可是充血的眼眸卻充盈著怯懼和恐慌,以致無法區別究竟是笑或哭了。

老人面向車門附近的座位。

車窗外掠過盛開的櫻花。

列車地板不住輕微搖晃,老人使力站穩。他前面的座位上坐著一位高校女學生,他保持那種哀求般的笑容對女學生點了兩、三下頭後,從作業服似的灰色夾克口袋中取出一支髒汙的小口琴,拿至嘴邊。

接下來,老人開始吹奏口琴。琴聲讓車廂內的每位乘客都驚訝不已——是流暢、打動人心靈的音樂!

與老人那邋遢模樣完全難以聯想在一起的口琴的美妙音樂已達藝術境界。時而是雀躍似的強力、清晰節奏加入旋律,蔚成抑揚的高音,但,最值得一聽的卻是其顫音!老人扶在口琴側方的右手拍擊般劇烈顫動,澄亮的高音立刻如民謠名歌手握拳高歌似的顫抖了。

明明是體力已衰退的老人之演奏,卻有足夠音量,而且該抑制處也確實抑制。他嘴上的小口琴以委婉優雅的音樂溢滿整節車廂,這已遠遠超越外行人可及的領域。

雖然完美的樂曲就在自己眼前演奏,高校女學生卻似無法忍受般站起,拉開通住隔壁車廂的門,消失於方才老人走過來的方向。

儘管失去聽眾,吹口琴的老人仍舊在演奏完一曲後,以卑屈的姿勢朝無人的空間點了兩、三下頭,才緩緩轉身,面向其他乘客。

那是帶著五歲左右小男孩的肥胖母親。老人同樣面帶和善笑容地向這兩人點頭後,把口琴拿至嘴邊。車廂內再度溢滿美妙的旋律。

大多數乘客都覺得這是支曾經聽過的曲子,是《美麗的大自然》。

「媽媽,好髒呢!」小男孩說。

母親拍拍男孩膝蓋,制止他講話。

老人的鼻孔流出少量鼻涕,沾到口琴,而且和口琴接觸的兩邊唇角積滿大量白色唾液。那是因為他正全神貫注於演奏上!

但,老人對此卻毫不在乎,圓睜紅色充血的眼睛,哀求似的凝視那位母親,扶住口琴的右手劇烈顫動,專注地吹奏口琴。旁觀的人們唇際雖浮現一抹冷笑,卻也有人暗自被老人專注、拼命的表情所打動。

「嘿,老爺爺,您吹得很高明哩!」在曲子即將結束時,那位母親說。

曲子結束了。老人的笑容也更璀璨,拿開口琴,用力扭曲積滿唾液的嘴唇笑了笑,數次朝那位母親頜首致意。

「吹得太好了,太美妙了!」她鼓掌。

老人拼命點頭後,便朝下一位聽眾向車廂後方移動。他迅速走過自動開關的門前,在一位推銷員模樣的男人面前。

老人臉上仍掛著和善的笑容,充血的眼角浮現淚痕。恍如裂開般的唇端乳附著唾液白沫,鼻涕也粘在白色鬍子上。

不管怎麼看,老人都不像正常之人,彎著腰勉強步行的姿勢、因車身搖晃而用力踩踏的雙腳,時而會痙攣般的顫抖。當他用那種卑屈笑臉和畏縮動作無數次點頭後,又將被汙垢染黑似的口琴慢慢拿到唇邊,以被唾液弄髒的雙唇含住小口琴,立刻,能令靈魂震撼般的音樂誕生了。

只要是有耳朵之人,若目睹眼前的情景,內心應該會被打動,因為,老人那沾滿汙垢的口琴響起了真正的音樂!

但,很遺憾,乘客沒有注意這些。雖有人露骨諷刺演奏中的老人,不過那還算好的,畢竟還有人大聲怒斥。若是有良知者,難道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行為?

老人默默地為受冷嘲熱諷而演奏,靜靜地繼續不斷點頭致意。

兩位中年男人遠遠望著像紙糊的老虎般頻頻點頭、臉上掛滿笑容的老人,彼此交談著——

「那就是京成線上著名的吹口琴老人哩!」

「噢,是嗎?」另外一人說。

兩人皆愉快地笑了。

「他經常在這個時間搭乘這班電車。」

「是老人痴呆症嗎?」

「可能吧!也許因為很善於吹口琴而忘不掉,才會特別搭乘電車吹給大家聽。」

「車掌允許嗎?」

「不,車掌怕給大家造成困擾,發現時會攆他下車,可是他很快又會再上車,而且繼續吹奏。」

「身材很矮呢!是遊民吧……」

「或許是吧!聽說在淺草一帶生活。」

「每天會搭電車的遊民很難得一見呢!」

「是很難得!但,出乎意料之外,擁有某種才藝的遊民還不少呢!像所謂的街頭藝人也和遊民差不多。」

「不過,那位老人好像並不乞討金錢?」

「那是因為已經痴呆了,所以忘記錢的重要性。」

「但,老年痴呆的遊民,日子一定很難過吧!」

「是沒錯!還好我們都不是遊民,也值得慶幸了。」

「哈,不錯。但,世事是很難預料的,也許以後會破產,窩在隅田公園裡生活」

「別開玩笑!這種話太不吉祥了。」

電車由青砥駛住淺草方向,過了本所吾妻橋在押上停靠,然後抵達淺草。

一直吹奏口琴的老人似忽然想起般,下了車,踏上地下月臺。

下車的乘客相當多,老人隨著人群走,不過由於步行速度很慢,沒多久就落在人群后頭,只剩下孤零零一個人了。

很令人佩服的,老人也購買車票。在檢票口投入車票後,他蹣跚爬上階梯。看樣子他無法大步行走,那蹣跚的步履既像剛開始學步的幼兒,也像傀儡玩偶,再加上身材非常瘦小,不管步行或爬階梯皆花費相當時間。

好不容易來到地面。老人的身影和陸上熙來攘往的人潮與汽車噪音慢慢匯流了。

夕陽西斜,江戶街的柏油路面閃爍著泛黃的光線,前方可見到一株煙霧狀的桃色小樹。老人邊以笨拙的動作閃躲來往的汽車群邊蹣跚走著。

路上行人的步伐很快,老人沿著護欄走到柏油路最旁邊,以便不妨礙人們的前進。他的臉上雖已無笑容,但是表情卻奇妙扭曲,既像是因風而整眉,又像是在輕輕的哭泣。

他在訊號燈前停下來。斑馬線的訊號是紅燈。

風中帶著春天的氣息,酷似櫻花花瓣的氣息,而,暖意裡似含有些許輕狂。

老人與他身旁狀似學生的年輕人相比,身高約莫只及對方肩下。

行人專用的訊號轉為綠燈,老人仍以蹣跚步履穿越江戶街,在他尚未完全通過馬路,訊號又變成紅燈了,像這樣的步行方式,就算只穿越一線車道都非常冒險。

過了大馬路,瘦小的老人走向盡頭是淺草雷門的馬路。遠處,可見到懸掛在雷門的紅色大燈籠。老人直行於寬廣的柏油路上,看來是朝大燈籠走去,他是想回自己的棲身處嗎?

不久,夕陽更斜了,風也開始稍稍帶著寒意時,老人終於來到雷門前的t字路口。等人專用步道變成綠燈,他穿越大燈籠前的馬路,溶入人群中,過了雷門的派出所前,慢慢走過正在拍攝紀念照的觀光客旁。

雖已是日暮時分,雷門四周依舊人潮如織。大燈籠下,一位讓狗帶上大型眼鏡的男人吹奏口琴行乞,但是,他的功力比不上瘦小的老人。

老人匯入仲見世街的人潮裡。外面觀光客人數也很多,感覺上,老人只達他們腰間。

仲見世街左右兩邊是一列齊整的紀念品店,有髮簪店、煎餅店、玩具店等等,每間店皆充滿清潔的色彩,也散發出特有的氣息——華麗、寂寞的氣息。

可能是因為它們雖然擁有店面,卻仍像夜市的攤販般小規模的緣故吧!或許已經司空見慣,老人對這些店面絲毫不在意,只是默默閃躲人潮,走在人行道上。

風自淺草寺方向吹來,又可聞到些許櫻花香。

在仲見世街右轉進入巷道,行人稍微減少了。老人馬上又左轉,眼前是仲見世商店街的紅色建築物,自背後望去,看起來彷彿某種宗教建築,也許是江戶時代的遺蹟,也就是說,這片低矮的紅色建築物背面在訴說著昔日江戶這個城市的規模吧!木造、有如積木玩具般構造的城市——江戶。

但,這如果是就個人為單位的居住結構而言,卻是城市中的異次元規模,其居住人口是全世界數一數二。

實在是不可思議的情景!

在低矮屋簷的紅色建築物背面,彷彿在地面爬行般走著、身高不滿一百五十公分的老人,卻比周遭任何人物都更能溶入此一背景,恰似仲見世街的背面就是為這位瘦小登場人物特別闢建的空間!

在整個淺草裡,只有他才是真正的江戶人,也就是說,在淺草後街這處仍儲存江戶遺蹟的角落,這位老人如同來自兩百年前的彼方,除了他,所有的人們皆是淺草裡的外國人!前方再度是等待的人潮。老人的表情沒有笑意,只是要哭不哭般扭曲著,那種表情也似對前方人潮一種無言的憎惡。

這個世界被群眾擠滿了,就好像塵土覆蓋都市的每個角落般,世界也被人群所掩埋。

和人群匯流後慢步前進時,老人的表情裡展露出他至目前為止的生命時間,那如同屏息靜氣、馬上就要潛入海中的潛水女之神情,也酷似即將騎機車飛躍十輛汽車車頂的冒險家的表情。老人已經持續不知多少日子和這個充斥著人類的世界對抗至今!

然而,那隻不過是他日常的表情。瘦小老人只有兩張臉孔,一種是嘴唇兩端積滿唾液的客氣微笑,另一種就是像現在這樣哭笑不得般緊板著臉——恰似只有外出服和家居服兩套服裝的人。

老人保持家居服的表情再次和人潮匯流,右轉後又馬上左轉。

商店街飄蕩著輕輕的音樂聲。老人來到食品店前,露出些許困惑神情地站住,接著以慢吞吞的步伐進入店內。

店內看起來稍稍昏暗,老人有點難過地屈著穿灰色夾克的瘦削背部,拿起內側平臺上裝著圈餅和米果的透明袋子,翻面一看,寫著定價「四百元」。他將手伸入沾滿黑垢的長褲口袋,掏出四個一百元銅板。

這時,在裡面看著、年齡約莫五十開外的長臉女性走過來,伸出右手。

老人主動將掌上的四個銅板遞給對方,然後轉身,想要走出傳來鋼琴聲的馬路。

「喂,等一下!」婦人冷冷叫著。

老人停住——

「對不起,從本月份開始附加消費稅,你還得給我十二圓。」

老人不理睬,似乎不明白婦人話中之意。

「等一等!這樣不夠的,還差十二圓呢!」她邊說,便追著老人走出馬路數步。

老人假裝沒聽見的繼續慢慢住前走,但,由於動作不便,很快就被追上了。

婦人和老人並肩走著,嘴裡反覆說著「還差十二圓」,緊接著可能以為老人重聽,大聲叫了「還差十二圓」。就這樣,兩人一塊走了大約十公尺左右。

「像你這樣,簡直就是扒竊嘛!」女人終於忍不住大叫,「等於偷拿價值十二圓的東西!」

這時,老人的身體倒向女人。

由於過住行人很多,不少人如此證言。婦人的聲音很大,所以引起非常多步看著的妻子,慌忙跑回店內。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中年男人臉色蒼白地詢問老人。

老人被學生模樣的男人扶起,呆怔不語,臉上又浮現那哀求般客氣、和善的笑容,然後,一次、兩次的慢慢點頭。

風吹掠過馬路,周遭瀰漫著櫻花香。

「這傢伙腦筋有毛病嗎?還是老年痴呆?」中年的商店老闆恨恨地說道。再低頭一看,婦人已翻起白眼,動作也變得有氣無力了。

「喂,誰快去雷門的派出所找警察過來。還有,你可別放開那個老頭子。」他對學生模樣的年輕人說。

人群開始聚集了,轉眼已成黑壓壓的人山人海。而在人群腳邊、心臟被刀刃刺穿的女性已緩緩停止呼吸。

老人被年輕人捉住雙臂,臉孔浮現愚蠢、空洞的笑容,簡直就像電動傀儡般,不住點頭——是毫無目標的繼續道歉著。

「發生什麼事?」人群中有人大聲問。

「這個老頭子為了不想付消費稅,刺殺店老闆娘。」中年男人恨恨地回答。

這時,人牆裡很多人開始嚷叫了。

「豈有這種傢伙?」

另外一人說:「太差勁了!」

「老頭子,你不覺得慚愧嗎?你看,這人如此痛苦。真是混帳東西!」

婦人身體的痙攣愈來愈微弱。老人仍舊臉孔扭曲,以搓成一團報紙般的笑容面向眾人,不停地點頭,似乎除此之外,他絲毫想不出其他動作。充血的眼角浮現淚痕,扭曲的唇角積滿唾液白沫。

遠處傳來似是警察走近的腳步聲。人牆慢慢朝左右兩邊分開,兩位制服警察跑進來。

不知從何處靜靜傳來莫札特的鋼琴曲聲。

吉敷竹史在偵訊室前的走廊問小谷:「命案嗎?」

小谷稍厚的嘴唇輕蔑似地歪斜,冷笑道:「是的,為了錢……」

「是搶劫殺人?」

「搶劫……不,不能算是,雖然是為錢行兇,卻只不過是為了十二圓。」

「十二圓?」

「是消費稅。兇手的老頭子買了一袋四百圓的圈餅和米果,付了四百圓就想離開,而老闆娘叫住他,要他付十二圓消費稅。」

「嗯。」

「可是,老頭子好像不明白什麼是消費稅,所以氣憤之下刺殺對方。」小谷說明。

吉敷很不愉快地悶哼出聲。

「我一直認為應該不可能,卻想不到仍發生和消費稅扯上關聯的事件,而且還是殺人事件。」小谷以厭惡的語氣說。

吉敷也無法抑制不快之念。不管如何,這實在是太沒有意義了,儘管是殺人事件,卻絕對不該是必須由調查一課的兇案班出面調查的事件。但是,所謂敗壞世間善良風俗的不祥事件,大多是如此微不足道!

進入偵訊室一看,身穿粘滿汙垢灰色夾克的瘦小老人呆呆坐在椅子上。頭髮花白、後腦勺的頭髮已快掉光,正在把玩置於膝上的藍色帽子。

土田刑事獨自在老人面前抽菸。他吐出的煙霧在由窗戶射入的光線下,聚集於空間。

小谷和吉敷一進入,土田立刻站起來,走向這邊。他是位體格魁梧、貌似柔道高手的刑事。

他以略帶厭惡的表情,低聲說:「我拿他沒辦法,他一句話也不說。」

「堅持自己的沉默權嗎?」小谷同樣低聲問。

「不,也不是,看樣子好像這個有問題呢!」土田用食指指著自己額前轉了幾圈。

「神經搭錯線?」

「嗯,完全亂了。只是嘿嘿笑著,一句話也不說。」

「不會是演戲吧?」

「看他的樣子不像。」

「被害者呢?」吉敷問。

「好像剛剛死亡了。」

「彼此認識嗎?」

「不,似乎不認識。」

「那個老頭是什麼樣人物?」

「淺草的遊民,冬天是租住三之輪或森下町的廉價木屋,天氣暖和時就四處流浪。」

「這麼說目前開始四處流浪了?」

「應該是吧!但是他不吭聲,什麼都沒辦法瞭解。帶他前來的警察稍微查訪了一下,但,仲見世街商店區的人只說曾在淺草見過他。」

「很久以前就見過?」

「不,好像是最近一年內。」

「這麼說,他是居無定所了?」

「是的。」

「姓名呢?」

「不知道。」

「年齡?」

「不知道。」

「籍貫之類呢?」

「完全不知。不管是恫嚇或講盡好話,他一概都不回答。」

「身邊的物件呢?」吉敷問。

「現金兩千九百元和一把口琴。」

「口琴?」

「是的,可能是行乞時使用之物吧!很髒很舊的口琴。此外,可確認身份的駕駛執照、國民健康保險證、老人年金手冊之類的東西完全沒有。」

「這麼說是無法調查出其身份和戶籍了?」

「是的,因為連姓名都不知道,實在是束手無策!」

「是刻意隱瞞不說呢,或是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想是自己也不知道吧!不論是外表或什麼,只能認為是老年痴呆症患者。」

「痴呆的老人殺人嗎?這真令人心情沉重……」小谷說著,隔著桌子,在瘦小老人對面坐下。

吉敷和土田則站在他背後。

「喂,你不知道自己姓名嗎?」小谷大聲問。

老人緩緩抬起低垂的臉孔,臉上漾滿笑容。但,那種笑容並非一般人正常、健康的笑容,而是卑屈、病態的笑容。嘴唇兩端積滿唾液白沫,鼻下有已乾涸的白色鼻涕痕跡。似在皺紋累累的深褐色皮膚中龜裂開的小眼睛充血,如同魚眼般被淚水溼濡。

「姓名呀!你的姓名。」小谷大聲說,「喂,演戲也沒用的,你一定明白吧!別再裝迷糊了,快說出你的姓名。你做出可怕的殺人行為,對不?」

小谷一副眼看就要把對方椅子踢倒的兇狀,讓自己的鼻子都快碰到老人鼻尖地怒叫。

但,老人只是慢吞吞地把身體向後縮,向小谷鞠躬,兩次、三次……

「你在做什麼?喂,你在做什麼?向傀儡玩偶一樣點頭鞠躬也沒有用的,快說出姓名,快!」

但,老人仍似想不出其他任何事般繼續點頭鞠躬,一徑保持那哭笑不得般客氣笑容地卑屈點頭。

「老先生,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的姓名嗎?」

老人點頭。

「就是沒辦法!老先生,你住在哪裡?淺草?上野?日暮裡?」老人把頭前後甩動,唇際仍保持淺笑。

「保持沉默權?老先生,你不會是智慧型罪犯吧!」小谷說著,回頭望向背後的吉敷,土田也看著吉敷,似在說:如何,我說得沒錯吧!

「老先生,你有刮鬍子吧!」吉敷靜靜開口。

一瞬間,老人充血的眼瞳望向吉敷。

吉敷並沒有忽略對方的動作反應,他很清楚自己的話已被對方的神經接收到。

「你是怎麼刮鬍子呢?你一定有刮鬍子吧!」

這時,老人也不知道是對吉敷的問話頜首答覆,抑或只是一心一意乞求原諒,仍然像紙糊老虎似的脖子前後甩動。

「喂!鬍子呀,鬍子,就是這個。」小谷以右手指背頻頻敲打老人臉頰,聲音粗暴。

「如果不刮一定會愈長愈密吧?你是幾天刮一次?帶著刮鬍刀嗎?」吉敷問。

但,老人還是不開口,只是不住頜首。

「喂,你有帶電動刮鬍刀或什麼嗎?」小谷問。

老人不理睬。

「是向有刮鬍刀的同伴借用嗎,嗯?是同伴借你的嗎?」吉敷問。

老人頜首。

吉敷注意到對方頭部以下的動作不像是機械式,更像是本身意志,他心想:這位老人絕對不是完全痴呆!

「沒辦法,我放棄了。」說著,小谷靠向椅背。

「讓我來。」吉敷說。

小谷浮現訝異的表情,站起身來。

「口琴呢?」吉敷問一旁的土田。

「在抽屜裡。」

吉敷頜首,坐下,拉開抽屜,右手抓住口琴,開口:「這支口琴是你的吧?」

老人頭部的動作忽然停頓了。

「是你的嗎?」

老人的頭再度開始前後甩動。

「看樣子終於可以溝通了。希望我還你吧?那麼,你吹吹看。」

吉敷將口琴遞至老人鼻尖,老人伸出皺紋累累的右手緩緩接過口琴。

「吹吹看,放到嘴邊。」吉敷比出姿勢。

老人緩緩把口琴拿到嘴邊,立即吹奏出熟悉的旋律。約莫十秒,他停止吹了。

「怎麼啦?再多吹一下。」

老人頜首,卻似不想再吹。

「你吹得很好呀!在哪裡學的?」

老人只是微笑,不置可否。

「是自己學會的?」

老人點頭。

「從小就會吹嗎?」

老人頜首。

「你不會講話?」

老人緩緩點頭。

「不會講話?那麼,會寫自己的姓名嗎?」說著,吉敷遞出紙和原子筆。

老人畏怯似的身體後縮,並不想寫。

吉敷靜待,但,情形仍是一樣。

「你口袋裡的錢是用這支口琴乞討來的?」

老人笑了。

「是不是?」

老人點頭。

「你是在東京出生?」

老人頜首。

「家人、兄弟或親戚呢?」

還是同樣點點頭。

「你刺傷的女人已經死了,你認識她嗎?」

又是頜首。

「你和他有仇恨嗎?」

脖子前後甩動。

「以前就認識她?」

雖是點頭,但,看樣子老人好像已不明白話中之意。

「是因為被要求付莫名其妙的什麼消費稅才一怒之下刺傷她?」

老人頜首。

不過,這應該不能視同他的回答吧!

吉敷心想:已經沒辦法了,跟他無法溝通。他站起身來。

「這樣不可能製作調查報告了。」

「但,他是老年痴呆症,可以適當的填寫吧!畢竟算是特殊案件,沒必要明記姓名和年齡。」小谷說。

「不,這位老人仍有智力。」吉敷說,「他並非出於衝動的毆打或撞擊對方,而是以刀子刺傷,很難視為是智慧喪失者的行為,應該認為具有殺意。」

「是嗎……」小谷似乎不能認同。

「痴呆症的老人不可能那樣會吹奏口琴。」

「不,正因為是痴呆老人才可能吧!」小谷反駁。

「無論如何,我希望稍微深入調查此事件,我心中有些疑點不能釋然。」

「我是不覺得……」

「只要明天一天就行,好好的查訪。」

「在淺草嗎?我不認為會有效果。」

「或許吧!但,總得試試看。這位老人有明顯的身體特徵,說不定可查出什麼眉目也說不定。不管如何,總不能有沒姓名的殺人兇手吧!」

「但是,吉敷,在上野和新宿流連的遊民中,拋棄姓名和戶籍的有很多呢!畢竟只要申報失蹤,過了七年,戶籍上就自動視為死亡了,這位老人或許也是那樣的人物。」

「話是這樣沒錯,不過,很少聽說新宿的遊民殺人,對不?何況,在刑事訴訟法上,這位老人是否年過七十歲也是重要問題。」吉敷說。

「所以,只要比照申報失蹤者或戶籍上有疑問者的資料,應該已足夠……」

「這方面當然也必須同時進行。但,我希望至少能夠有一天的時間深入查訪。現在已經太晚了,就從明天一早開始吧!你們幫忙準備照片。」吉敷肯定地說。

翌日,四月四日星期二,是個晴朗的日子。

吉敷和小谷上午九時半順道前住雷門前的派出所,向昨天押送刺殺食品店老闆娘的瘦小老人到警局的警察詢問當時的情景。

自稱姓大口的警察表示,昨天那位老人雖似是新來者,不過最近的確經常在淺草見到,由於以前未曾惹過什麼麻煩,所以沒有較深接觸,但,曾多次見到老人睡在松屋背面大樓鐵卷門前的硬紙箱內。

大口又說,他做夢也沒想到老人是如此兇暴成性的人物,還有,他完全不知道老人的前科、身份和姓名。

吉敷和小谷心想,照這種情形,也只有試著去找隅田公園一帶的遊民碰碰運氣了。

兩人出了派出所,鑽過大燈籠下方,沿著鋪石板的仲見世街往淺草寺方向走去。有幾隻鴿子飛掠過仲見世街兩旁商店的低矮屋簷,消失於遠方。

春天上午的陽光明亮,處處被灑上水的石板溼濡,反射燦爛的春陽。三位金髮少女踩著亮麗的陽光走向這邊。或許因為時間尚早,仲見世街的行人稀疏。

「淺草看起來乾淨多了。」吉敷說。

小谷頜首:「以前,這附近簡直就是遊民的窩巢哩!」

風裡透著輕柔的春日氣息,也不知是樹木的味道,抑或是花香?

右轉後馬上再左轉,兩人沿著仲見世街背後的屋牆走著。前方可見到似一團淡桃紅色煙霧般盛開的櫻樹。

這是櫻花綻放的季節,一年之中只有一次,而且是極短暫卻又最美麗的櫻花季節,另外,更是人類在櫻樹底下最暴露出醜態的季節!兩人來到昨晚遇害的老闆娘所經營的食品店門前。淡綠色的鐵卷門已拉下,門上寫著「食品雜貨櫻井商店」幾個字。

大概是鄰居幫忙關上店門的吧?

食品店隔壁是藥局。吉敷和小谷進入藥局,向身穿白衣的青年出示警察證件後,詢問有關隔壁的老闆娘之事。

「我幾乎是全部看得很清楚。」似未滿三十歲的青年說,「老闆娘一直追著不想付消費稅的客人,結果被刺傷了。我們也同樣必須向顧客要求消費稅的,像這種情形,真的太可怕了,自從命案發生後,對於向顧客要求支付消費稅,我就一直膽戰心驚呢!」

「顧客大多不願付消費稅嗎?」小谷問。

「與其說不願付,不如說因為我們商店街的顧客幾乎都是熟悉的街坊鄰居,很難開口要求他們付消費稅的,結果,因為不能向顧客收取,只好由我們自行吸收了。其實想一想,消費稅根本就是虐待以老顧客為物件的零售商店嘛!」

「但,只要每位顧客對等收取不就行了?」小谷說。

「不行!有時候家長會叫孩子拿和定價等值的百元銅板來買東西,在那種情形下就沒辦法要求付消費稅了,所以,結果還不是都由我們自行吸收差額。」

「你和隔壁的櫻井太太也談過這樣的事嗎?」吉敷問。

「是曾經談過。櫻井太太對於藥品好像很內行,所以經常過來我這邊串門子,也談過這種話題。櫻井太太的店和我差不多……町內的人們都認為我們的年營業額應該不會超過三千萬圓,所以沒有人願意付什麼消費稅。櫻井太太曾如此發過牢騷。」

「或許吧!」吉敷頜首,「因此,櫻井太太對於向顧客收消費稅之事很急躁?」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雖不想批評已死之人,但,她的確有些斤斤計較於向顧客收消費稅。而且,她開始在隔壁做生意才第二年,對於年營業額數目尚無固定資料,當然會急一點。」

「啊,櫻井太太開始經營食品店才第二年?」

「是的。」

「原來如此,太令人意外了,我還以為更久呢!」

「不,才沒有多久。」

「她以前是做哪一行的?」

「我也不太清楚,不過,鄰居們好像說過她以前在吉原的料理店待過。」

「吉原的料理店?知道名稱嗎?」

「名稱嘛……好像是叫浮葉屋。」

一旁的小谷在記事本上記下。

「浮葉屋?沒有錯嗎?」

「嗯,飛鴿巴士都把它列入觀光景點,相當出名哩!」

「在這商店街,有誰更詳細知道這些事情的嗎?」

「這附近我想沒有,因為櫻井太太是新來者。」

「是嗎?」

這點只要去浮葉屋詢問就可以了吧!

「櫻井太太有先生和小孩……」

「她好像是單獨一個人呢!沒聽她提過孩子的事。」

「哦……但是,在這地價高漲的東京,擁有一家店面很不容易吧?她是否有相當積蓄?」小谷問。

「不,那可難說……這一帶都屬於淺草寺的租地。櫻井太太的店面以前也有人做生意,她可能是購買轉讓的經營權吧!租地的話,土地是不能出售的。」

吉敷頜首:「櫻井太太有可能是獨身,那麼,關於她的男性關係呢?」

「這種事我完全不知道。」

「她是受男性喜歡的女人嗎?」

「這……我實在……」穿白衣服的藥劑師苦笑,搔頭,「她的外貌雖不錯,但是畢竟也五十多歲了……」

「是否有男性或女性定期來找她?」

「我沒有注意到。」

「櫻井太太經常出門嗎?」

「不,好像一直待在家裡,夜晚也都是在店後面的住家客廳看電視。」

吉敷和小谷走出藥局後,又繼續在附近查訪,但已無法獲得比剛才的年輕藥劑師所提供的更多情報了。

關於櫻井佳子這位女性的身世,鄰居們無人知道,頂多只知道她曾在吉原的浮葉屋做過事。另外,在事件發生前,也沒有任何人見過吹口琴的老人。

而櫻井佳予以前在浮葉屋做什麼樣的工作,也同樣無人知道,這似是因為她一向不太與鄰居打交道的緣故。

只不過,附近麵館的老闆提到一件稍微有趣之事,也就是說,在浮葉屋主辦的花魁道中游行裡,食品店的櫻井太太打扮成花魁,在淺草的仲見世街和橙街遊行。

吉敷問,所謂的花魁道中是怎麼回事?對方回答說那是淺草春季的祭典之一,由浮葉屋舉辦,目的是向外國和日本觀光客宣傳,就在上個星期的三月二十六日才剛舉行過。

由於花魁的裝扮、動作、化裝等都有一定規矩,因此鄰居們皆謠傳櫻井太太絕非普通人物。

「照這情形看來,那位瘦小的老人不像以前就與櫻井太太有牽連。」便走向隅田公園,吉敷說。

「那是當然了,以這次的狀況而言,應該不可能和懷恨殺人有關吧!問題只是消費稅引起的爭執。」

「或許是如此。」吉敷說。

「對了,吉敷,關於剛才消費稅話題中提到的三千萬圓什麼的,說是因為未達三千萬圓而很難收取消費稅,那是怎麼回事?」

「啊,那是稅法規定,每年營業總額未達三千萬圓的零售商店不需要交納消費稅。」

「不需繳納……這表示也不必向顧客收取?」

「不,還是要向顧客收取消費稅,只是到了年底結算時,很多商店未達到三千萬圓營業額,因此不必繳納消費稅,所以……」

「這種商店收取的消費稅就飽入私囊?」

「應該可以說是這樣。所以,鄰居們也都估計到櫻井食品店的年營業額,也就是,扣除採購貨品金額後不可能達到三千萬圓,而不願意付消費稅。」

「原來如此。但是,以櫻井太太的立場,她怕如果達到三千萬圓就麻煩,所以急於向顧客收取消費稅,才惹出這次的事件……她因為做生意的經驗太淺,還無法掌握自己店裡的年收入究竟有多少吧?」

「可以這麼說。」

「那麼,店老闆在年營業額達到三千萬圓時,一定要向稅捐處繳納總額百分之三的消費稅了?」

「不,正確說來並非如此。這是由於零售店商店需要採購食品的本金,而這一部分已經支付消費稅了,因此只要繳納定價和採購價差額部分的消費稅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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