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就不是百分之三了?」
「不是,是定價的百分之三中的兩成,也就是說是百分之零·六。」
「但,這樣一來,就可能有人刻意設法讓年營業額不超過三千萬圓吧?」
「沒錯,譬如把店面分成好幾個不同部門,每一部門各自獨立計算營業額之類。我認為櫻井商店也有此種可能性,不過,才第二年營業,又……」
兩人來到隅田公園。櫻花盛開,風一從隅田川吹來,似覆滿公園上空綻放的櫻花花瓣立刻翩翩起舞、飄落。但,與此優雅風情正好形成對比,桃紅色的櫻花樹下卻是醉亂的饗宴。
密密麻麻佔滿公園空地,很多男男女女坐在鋪著塑膠布或硬紙板的地上,大聲笑鬧。或許因為是上班日的上午,大部分是學生模樣的男女。這座公園本來如同遊民的天堂,可是在賞花遊客侵入之下,今天到處見不到人。
兩位刑事排開賞花的醉客,仔細尋找遊民。由於醉酒者的聲音喧譁,若不大聲講話便無法交談。
好不容易在公共廁所旁的樹蔭下找到一個把硬紙箱撕開、躺在其上的骯髒男人。
吉敷走進樹蔭,搭仙道:「這種季節很煩人吧?」
模樣似五十多歲的男人睡眼朦朧,起初毫無反應,但,很快開口:「是啊,煩得令人受不了。」
吉敷蹲下,把吹口琴老人的照片拿至男人鼻前,問:「你認識照片上的人嗎?」
男人瞥了一眼,回答:「是見過,不過不認識。」
「是瘦小的老人,沒錯吧?」吉敷問。
男人頜首,仍回答:「可是我並不認識。」
「你和他不熟?」
「完全不。」
「知道誰和他較熟嗎?」
「不知道。」
「這位老人平常都睡在什麼地方?」
「那邊。」男人指著言文橋方向。
「他都固定睡在那裡?」
「我完全不知道,你們去問別人吧!」男人說。
吉敷站起身來,和小谷繼續住前走。醉客們擋住兩人的行進路線。
爬上石階,來到稍隆起的土堤旁。隅田川就在汙黑水泥堤防下方。上方則有東武淺草線的護欄。
吉敷曾聽前輩刑事說過,昔日隅田川有屋形船(棒槌學堂注:如中國的遊舫),能在河上觀賞櫻花。但現在若想自河面上賞櫻,被這段又高又醜像是監獄圍牆的堤防擋住,頂多也只能從牆上隱約見到幾朵櫻花。
在東武線護欄下又找到一位蜷曲的遊民。兩人走進,讓對方看吹口琴老人的照片。男人瞄了一眼,便馬上慢吞吞地搖頭。
「不認識嗎?」
男人繼續搖頭,並不想開口。
附近也發現別的遊民,但結果全都相同,同樣只是搖著頭,絲毫不想開口,彷彿已經有氣無力,乍看似皆已老年痴呆——這點,和吹口琴的老人一模一樣。
兩人自吾妻橋開始,過了言問橋至櫻橋附近,也就是說,沿著隅田川由隅田公園一端走到另一端,排開賞花遊客,每見到遊民就讓對方看吹口琴老人的照片。但這些又髒又黑的遊民完全不想開口,唯一說話的只有最初見到的那個男人。
而且遊民們在睡著時雖聚於一處,可是醒來後卻經常單獨一人,不與同伴們共同行動這樣,他們當然不可能知道彼此的身世情況了。
他們對別人並不關心,不,甚至對於自己的生存也漠不關心。
從隅田公園的遊民口中查出吹口琴老人的姓名和身世之行動歸於失敗了。如果遊民彼此之間毫無聯絡,本來就不可能成功的。
「快離開這地方吧,那些酒鬼煩死人了!」小谷說。
吉敷也有同感,兩人快步離開公園,朝淺草寺方向走去。
「奇怪,為什麼那麼年輕卻要喝得爛醉呢?何況又是在這種大白天?拿父母的錢念大學,經常上迪斯科舞廳泡馬子,此外,他們有什麼不好過的嗎?見到喝醉酒後那樣亂蹦亂跳的年輕人,我實在忍不住生氣。」小谷恨恨不平地說,「搞什麼名堂嘛……」
「可能因為大家都這樣吧!」吉敷說,「也或許是因為小學、中學一路飽受考試壓力,才藉此自我放逐吧!」
「這麼說,吉敷,你是認同那些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喝酒瞎鬧?」小穀神情嚴肅地問,他似乎感到很沒面子。
「我並非認同。但,他們至少並沒有犯罪,對吧?那麼,就不是我們所能干預之事,只有交給教育委員會去傷腦筋了。」
「教育委員會……」
「當然啦!那些教育官員會向教科書出版社強索回扣,而文部省(棒槌學堂注:教育部)的高官也接受賄賂,其他任何事都不幹……」
小谷笑了笑。
「對於這種現象,最該生氣的是那些亂嚷亂叫的年輕人,他們是藉此來轉移憤怒。還好日本現在是承平之世,如果是幕府末年,說不定就興起革命運動了,畢竟,在目前這種時代,一般老百姓只能以那種方式來表示內心的憤怒。」
小谷有些不滿地蠕動嘴皮,卻並未作聲。
「最近的年輕人還算是很單純,更可恨、更邪惡的中年男人或老年人多得是哩!」吉敷說著,大步往前走。
來到大馬路上,兩人欄下計程車,吉敷說:「到吉原去看看吧!」
在吉原大門的十字路口下了計程車。
現在,這裡已是毫無出奇、充滿車輛所排放廢氣的十字路口,但,以前這兒有著名花街吉原的大門。吉敷和小谷踏入昔日吉原的區域內。現在,此地已是和往昔風情無法比擬的風化區,從很久以前,這兒的皮條客就已是一大問題。
兩人向狀似皮條客的年輕男人詢問浮葉屋的地點。
雖然還是上午,但這種時間就已有人前住尋花問柳嗎?
有大門向西走,自直線貫穿吉原的大馬路右轉,兩人走入小巷。每一家店幾乎都是土耳其浴。依年輕男人所指的途徑,兩人來到浮葉屋門前。門燈的毛玻璃上寫著「料亭浮葉屋」字樣,門內就有一棵櫻樹,綻滿似桃色雲朵般的櫻花。
風很暖和,又聞到那股春天特有的香味。
吉敷和小谷像穿越櫻花樹下般地走進木板牆內。地面鋪著白色細沙,也有踏腳石,還灑了水。往橫拉開木造雙層樓建築的玄關玻璃門,裡面是略呈昏暗的脫鞋間。
「有人在嗎?」吉敷大聲問。
「來啦!」
裡面傳來似很年輕、很客氣的女聲,同時,一位約莫二十歲的少女自柱後走出。
少女在木板地面並膝跪著,問:「有何貴事呢?」
吉敷心想,這女孩太年輕了,說:「我們希望能見老闆娘。」他出示警察證件,接著說,「想要請教以前在這兒做事的櫻井佳子之事。」
少女知道對方是刑事後,浮現畏怯的神情,匆忙轉身入內。
等了約莫五分鐘,正覺得有些不耐煩時,一位大約六十歲、打扮華麗的女人出現了。
「可以坐下嗎?」吉敷說著,和小谷一同在入口的木板階梯坐下。
「是曾在我們這兒待過的櫻井之事嗎?」老闆娘微笑問道。眼尾和額際雖有皺紋,不過肌膚細嫩。
「是的。」
「她在我這裡工作過很長一段時日,反應快,做事也機靈認真。」她以談及好朋友般的語氣說。
「很長一段時日是多久?」
「這個嘛……可能將近三十年吧?」
「三十年?這麼說是從昭和三十年代就開始了?」
「應該是的。」
「她的工作是?」
「廚房的女總管,對了,可以說是女服務生領班吧!」
「為何離開這裡呢?」
「那是因為她自己的問題。」
「自己的問題?」
「她表示想獨立做生意經營商店……她怎麼啦?」
「你不知道嗎?她死了。」
「死了?怎麼可能……」老闆娘表情僵凝了。沒有懷疑那是演技的餘地!
「是被人殺害。」
「被人殺害?被誰?」
「這位老人。你有印象見過此人嗎?」
老闆娘很害怕似的盯著吉敷遞出的吹口琴老人的照片,沉默不語。
吉敷注意對方的表情,卻未發現絲毫變化。
「見過嗎?」
「不,沒見過這個人。」說著,她遞還照片。
「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
「啊,是嗎?」
「非常瘦小是其特徵,有印象嗎?」
「不,完全沒有。」
「抱歉,很冒昧請問,老闆娘在這裡……」
「是的,很久了。」
「超過三十年?」
「是的,在櫻井來這兒之前就一直……」
「這中間,照片上的男人未曾來過這裡嗎?」
「是的,我不記得曾見過他。」
「不管是以客人的身份或?」
「沒有。我一向很會記客人的臉,如果像他這樣特徵明顯的人,我絕對會記得。」
「在這三十年之間,沒有發生過和櫻井有關聯的重大事件嗎?」
「在我記憶中是沒有……」
「櫻井是怎麼進來這邊做事的?」
「透過別人的介紹。」
「別人?」
「是某位實力派議員。」
「櫻井和那人是同鄉或什麼嗎?」
「不,不是的。那人是東京人,而櫻井應該是在靜岡出生。」
「櫻井多大年紀了?」
「據說她是昭和九年出生,所以是五十四或五十五歲吧!不過她已經死了,可能無人知道其正確年齡了。」
「櫻井來這兒做事之前是從事何種行業?」
「這我就不知道了。」
「有誰知道嗎?」
「不,我這邊沒有人知道櫻井的經歷和身世。」
「櫻井自己也未曾提過嗎?」
「是的,她沒有說過任何有關自己的事。不過,她是二十出頭就來這兒,即使有什麼經歷也……我是曾想過,她也許結過婚……」
「有那種跡象嗎?」
「不,也不是特別有什麼跡象,只不過因為她個性很堅強……」
「有關孩子的話題呢?」
「從來沒有提過。我想,應該未生育過孩子。」老闆娘始終面帶微笑,卻不像很坦誠的樣子。
「聽說在貴店主辦的花魁道中游行裡,櫻井也參加了?」
「啊,那個嗎?」
「每年都舉辦嗎?」
「不,並非每年,只有在飛鴿巴士公司或淺草的商店街提出要求時才舉辦,像去年和前年就沒有。」
「都是由貴店主辦?」
「不是我們就是松葉屋。由於松葉屋的規模比較大,所以通常由他們負責主辦。」
「櫻井為什麼今年會扮演花魁?她已經辭掉這邊的工作了,不是嗎?」
「是的。但,每次我們店裡負責初會時,櫻井都扮演花魁的角色。」
「初會?」
「是的。我們和松葉屋從昔日江戶時代就一直經營觀光茶館,因為這種關係,現在也被飛鴿巴士納入觀光遊程定點之內,而每次巴士載觀光客前來時,就會舉辦一些表演活動,在裡面的大客廳……目的是讓客人體驗花街柳巷的初會。也備有舞臺的。」
觀光茶館?初會?這都是吉敷不曾聽過的名稱,事實上,他連什麼是花魁道中也不懂。但,一方面他也覺得——追問很麻煩,就未深入追問。
「我這樣說不知道是否恰當,但,櫻井一打扮起來,在舞臺上相當引人注目,何況她自己也喜歡這種工作,所以今年輪到我們主辦花魁道中,就找她幫忙了。」
吉敷和小谷出了浮葉屋,往大門方向走去,來到貫穿吉原風化區的大馬路上時,發現很有意思的,兩旁有多家大眾食堂、麵館、咖啡店和販售報紙雜誌的店面。
但,那只是在從大門進入風化區方向、道路稍呈轉彎的最初二、三十公尺一帶的區間,等道路轉為直線,兩側就已經全部是土耳其店面的現代風貌的吉原了。
「即使時代變遷,這裡還是經營同樣的行業。」小谷說。
吉敷心想:事實上也是這樣,如果過了一百年後,風化區變成大學,感覺上反而是四不像,很不對勁。
「肚子餓了。」小谷說。
吉敷也有同感。
午飯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兩人進入大門旁的大眾食堂。
點了豬排飯後,吉敷問小谷:「你知道初會和觀光茶館的意義嗎?」
「啊,剛才曾經提到……我不懂。」小谷抬頭望著虛空,回答。他似乎一直都感到無聊,似認為像這樣的查訪不可能會有收穫。
吉敷覺得看樣子有必要去見中村一面了。中村是和吉敷交情很親近的前輩,目前在繼續調查班擔任主任,興趣是研究昔日江戶,對吉原的今昔也有深入瞭解。
「什麼是花魁?是指妓女嗎?如果是,應該就像現在的土耳其浴女郎吧!但,為何會在道中呢?提到道中,總覺得就像彌次喜多道中之類。」
對此,吉敷也不太清楚。
吃飽後,吉敷先站起身來。小谷想跟在後面,但他伸手製止了,獨自走向收銀臺,邊付賬,便向老闆模樣的六十歲左右男人出示警察證件。
「我想請教一些有關浮葉屋的問題。」吉敷說。
男人很驚訝似的瞳目,眼眸中浮現異乎尋常的神色。這點,方才浮葉屋的少女也是一樣。或許在這種環境中生活的人畏怯警察的權力,乃是江戶以來的傳統傾向也未可知。
「約莫在兩年前,浮葉屋內有一位叫櫻井佳子的女性在工作,你認識嗎?」吉敷問。
「嗯,有,有的。」男人似剛剛想起來般頜首。
「你知道櫻井離開浮葉屋的原因嗎?」
「那是……很可能是因為源田死了吧!」
「源田?」
「以前擔任議員,一直經營大樓出租業,在麻布和銀座。」
「那個人為何死亡?」
「源田一直是浮葉屋的顧問,不,應該算是幕後支援者吧!」
「哦?」
這可算是小道訊息了。
「櫻井是在昭和三十二年或三十三年透過源田的介紹進入浮葉屋當女服務生。」
「女服務生?」
「不,表面上是這樣,其實,應該是當女演員吧!」
「女演員?」
「是的。浮葉屋和松葉屋都會表演花魁秀讓客人觀賞,這時就必須有來自置屋、能扮演太夫美女,所以……」
太夫?置屋?又出現令人不解的名詞了。
「浮葉屋讓客人觀賞花魁秀?」
「是的,飛鴿巴士載來客人之類。」
「是舞蹈和戲劇之類?」
「那當然應該會有吧!但,最主要是要讓客人體驗往昔從江戶來吉原尋歡作樂之人的心情。」
吉敷又不懂了,總不可能讓花魁和每位客人上床!
「源田還活著、經常在浮葉屋露面時,櫻井可說是非常風光,幾近不可一世狀,但,等源田死了,她就被趕出浮葉屋了。」食堂老闆臉上浮現誠摯的笑容,靜靜地說明。之後,他首度發問,「櫻井怎麼了?」
「櫻井後來曾在淺草經營食品店。」
食堂老闆好像很在意吉敷以過去式說明,短暫沉默後,開口:「我想那一定也是源田持有的店面之一。」
「那位姓源田的是浮葉屋和櫻井的幕後支援者?」
「是的。櫻井怎麼了嗎?」老闆再次問。
「被殺害了。」吉敷回答。
老闆驚愕,說不出話來,久久,才回過神來,問:「被誰殺害?」
「這個人。」吉敷讓他看吹口琴老人的照片。
他眉頭緊整,從收銀機地下迅速拿起眼睛戴上,注視照片。
「身高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你記憶裡是否曾在這附近見過這樣的男人?」
老闆緊盯著照片,但,很快回答:「不,沒見過。」
吉敷頜首,收妥照片:「所謂的花魁道中,除了櫻井外,還有什麼樣的人參加?」
「我想大多是浮葉屋的人。不過,只要是町內會會員有志者,提出申請也能夠參加。
「是嗎?謝謝你。」吉敷道謝後,叫喚小谷,兩人一起走出食堂。
之後,吉敷仍帶著小谷在浮葉屋周遭一帶查訪,又花了好幾個鐘頭,卻已得不到比浮葉屋老闆和大門附近的大眾食堂老闆提供的更詳細情報。
小谷大多數時間都沉默不語。很明顯的,他是覺得無聊,也有所懷疑。
「累了嗎?」吉敷問。
「不,不是累。」小谷回答。
「這麼一來已明白很多事情了,包括櫻井佳子和浮葉屋的關係——透過經營大樓出租業的有錢人源田,她和浮葉屋不太正常的危險關係。」
「話是沒錯,但,不管怎麼查訪,還是完全找不到有誰認識那位吹口琴的痴呆老人。」
「嗯,是還不知道老人的姓名和身世。」吉敷也承認這點。
「那位老人和這裡的浮葉屋或櫻井佳子如果毫無關聯,那麼,今天的查訪就沒有什麼意義了。」小谷轉過臉,厭惡地說。
吉敷沉默不語。
「那位老人根本就是老年痴呆,和死亡的女性在生活上並無關聯。依我的看法,他們彼此不可能認識對方。」這樣的語氣很明顯是在說,截至目前查訪工作乃是浪費時間。
吉敷也承認有這種可能性存在。
「難道你認為那位老人和浮葉屋時代的櫻井在過去曾有過某種接觸?」
「是不能完全放棄這條線。但,在今天的查訪中,已不得不放棄此一可能性了,畢竟已被如此堅決的否定。」
「既然進入吉原區域內逛了這麼一大圈,卻無人表示曾經見過那位特徵明顯的老人,可見兩人之間確實沒有關聯。」小谷便走在後巷,邊說。
四月的陽光雖長了些,卻仍已經稍微西斜了。馬路上穿西裝的皮條客增多,似是賞花後準備回家的紅臉男人也增多。
「好,那麼我們在這裡分手,我還想再稍微逛逛後才回去。」吉敷停住腳,他見到前方不遠處有具公用電話。
一瞬,小谷臉上浮現「你還要繼續查訪嗎」的表情,但,很快只說了聲「那麼,再見」,就徑自轉身,大踏步離去。
吉敷走向公用電話,插入電話卡,打至調查一課的繼續調查班。馬上就聯絡到中村了。
他表示自己目前人在吉原,希望請教有關吉原的一些事,譬如花魁道中、觀光茶屋、初會之類。中村終於答應了,說目前手邊的工作正好告一段落,馬上就會過來,並指定吉敷在大門進口處不遠的中央街旁的p咖啡店裡等待。
看樣子,對於江戶研究專家中村而言,吉原的內部就好像自己家廚房般熟悉。
吉敷在p咖啡店靠窗座位坐下,點了杯咖啡慢慢啜飲,正好喝完的時候,中村稍胖的身影在外面柏油路上出現了。還是同樣帶著貝雷帽,一副藝術家風貌。
中村並不打算進來,只是在窗外招手。
吉敷站起身來。
兩人在柏油路上會合後,在吉敷的感覺裡,雖然每天皆在同一棟建築物裡工作,彼此卻彷彿已經許久沒有見面了。
「好難得會在這種地方碰面呢!」中村一開口就說,黑框眼鏡後方的眯眼柔和地笑著。
明明同樣是在東京,卻與在警視廳走廊不同,有某種懷念的心境。
「到底是什麼樣的事件?」中村問。
吉敷概略說明。
「嗯,那就與吉原無直接關聯了!好吧,我慢慢告訴你有關吉原的一切,不過不能算是調查資料,而是一般常識。」說著,中村開始漫步住大門方向走。
吉敷跟在身旁。
「這處吉原,現在也不稱之為吉原,而是臺東區千束,但是隻要提到吉原,目前的東京都民還是都有常識,知道以前是在這裡。當然,這種‘機緣’的稱呼也有待商榷,正確說來應該是新吉原。
「以前的吉原是在日本橋的葺屋町,不過隨著江戶的發展,其位置正好在町中心,以風紀上而言不太合適,所以才被遷移至北邊過神田川的這裡。這是寶曆年間的事,正確年代我已忘了,不過是在十八世紀。
「當時這裡完全是鄉下,若檢視當時手繪的地圖,就會知道四周全是稻田,也就是說,在這種地方砌起四方圍牆,闢造出風化町
「在江戶時代,稱這裡為新吉原,以便於舊吉原明白區別,所以,稱這裡為吉原並不能算正確。
「吉原也有俗稱,叫做五丁町。那是因為在舊吉原時代,它是由江戶町一丁目、二丁目,京町一丁目、二丁目,以及角町這五丁合併而成。但是變成新吉原後,規模增大很多,又加上楊屋町和伏見町,不過,儘管這樣,大家仍是依著昔日習慣稱為五丁町。不過,這些對你來說可能不太需要吧!你希望知道的是什麼?」
「像是觀光茶館或花魁道中之類。」
「哦,是嗎?茶館嗎?那是因為,吉原的花魁也有等級之分,依旗下女孩素質之不同,店的格調也有差異,大致上可分為大見世、中見世、小見世三級。想在吉原冶遊時,像我們這種等級的一般老百姓是透過稱之為‘籬’的格子窗選好花魁後,再進入店內直接交涉。
「不過花魁也有層級之分,像舊吉原時代的太夫,簡直就像女王一般,這樣的人物並不會出現在‘籬’內——以及西方的櫥窗——供尋芳客桃選。而且,以我們這種沒有身份地位的老百姓階層,就算進去店內也沒有辦法見到對方一眼,更別說其它了。
「畢竟,你想想看,那可是沒有電視和電影的時代,歌舞伎全部都是由男人演出,民俗戲曲又太低俗,那麼,會讓一般老百姓動心的所謂大明星或名演員,就只有存在吉原了,也就是說,像目前的松坂慶子、巖下志麻……還有哪些女明星呢?最近我沒有看電影,是不太清楚,但,這種大明星都是在吉原。
「想要與這類頂尖級的明星冶遊時,有既定的麻煩手續,也很花錢,只憑一時興起衝進店內,表示想找北齋的畫上曾出現某某女性,也是枉費功夫。
「想和這類稱之為太夫或紅牌的頂尖級花魁冶遊之人,絕對是非常富有者,花錢的水平也和一般庶民不同。他們首先必須至觀光茶館,邊擺酒宴暢飲便叫來中意的花魁,光只是在茶館的花費就已不少了……
「何況,被叫來這兒的太夫——在寶曆年間就已取消太夫名稱,現在稱為紅牌——之花魁又會攜帶一大群侍從前來,簡直就像是諸侯出巡一般,所以稱之為花魁道中。」
「啊,原來如此。」吉敷總算明白了。
「這個花魁道中形同江戶的風物詩,在浮世繪里經常被描繪,而淺草祭典只是重現當時的情景。」
「那麼,初會又是怎麼回事?」
「在茶館和妓女見了面,也並非只有一次就能夠上床,因此,第一次見面就成為初會。這只是很平常的見見面、喝幾杯酒、一同吃飯而已,別奢望從花魁身上獲得絲毫回報。而花魁也幾乎不開口說話,頂多只是點頭或搖頭。
「客人則必須大獻殷勤以求博得花魁的歡心,再加上花下大把銀子,若能因此讓花魁笑,事情就算成功。」
「哦?」
「等再次像這樣重新來過一遍後,第三次彼此就算熟穩了,才答應和客人上床。通常到這種時候會有特別安排,在茶館裡,料理端出時,筷子袋上也會寫出客人姓名,客人和花魁宛如新婚夫妻般進入她的房間洞房。
「此時,花魁也會矯揉造作地刻意不上床,而即使已經上了床,只要這時有別位熟客前來,店裡的年輕人就會過來打斷好事,也可能好事泡湯。
「但,若因此就提出抗議,會被視為粗鄙、沒水準,前面所花的一切功夫都白費了。
「此外,在茶館見面時,若客人不合花魁之意,也可能被拒絕,也就是說,這完全是由花魁所主導的世界,足以顯示當時的妓女等於大明星。
「你看,這裡就是自江戶時代經營至今的著名茶館松葉屋,就在大門旁。」
中村邊指著便走過鬆葉屋旁,穿越大眾食堂和販售雜誌報紙的店門前,走出大門外十字路口。
「這裡就是昔日名震全國的花街吉原大門。現在雖是毫不足奇的十字路口,但在江戶時代,這裡可是進入夢幻宮殿、令人遐思的不夜城入口呢!對一般老百姓而言,由於沒有其它娛樂,能來這兒乃是男人一生之夢。
「當時,淺草後面一帶習慣被稱為裡田圃,對於往來吉原卻又不太有錢的尋芳客而言為了抄近路,都是快步走過裡田圃的田埂前來。
「所以,這大門四周一向安靜。這條鋪水泥的汽車道路以前被稱為日本堤,只是土堤上是寂寞的僻靜道路,左右兩旁都是水池,由這邊望去,對面的水池稱為山谷倔和大河,也就是說隅田川相銜接。
「大門旁還儲存有‘東河岸’的地名。所謂的江戶,不只限於此處,很多地方皆儲存著‘河岸’的地名,而所謂的河岸通常都是有竹筏、小舟採蓮,網魚的小漁場,我猜測這一帶以前應該也有漁夫居住。」
「漁夫?」
「嗯。以我們現代人的感覺,或許無法相信,但,所謂的江戶乃是水都,水陸縱橫四通八達,到處又儲存著‘河岸’的名稱,因此在春暖花開時兼捕魚為生的半農半漁者應該出乎意外的多才是。
「還有,這棵髒兮兮的柳樹就稱為‘回頭柳’,是因尋芳歸去的客人會在這棵柳樹前意猶未盡地回頭望著風化區而得名。雖然它現在只是加油站前一株奄奄一息的柳樹……」
「這是當時的樹嗎?」
「不,應該不是吧!可能已經不知道重新栽過多少次了。即使這樣,未免也太瘦弱了吧?是因為車輛廢氣的緣故嗎?對了,我們過去日本堤看看。」
「這裡四周在以前都是稻田?」邊等待訊號,吉敷問。
夕陽西傾了,路旁的小樓房和住家籠上陰影,實在難以想像住昔的田園風情。
「沒有錢的老百姓是步行前來,但,想和花魁上床的富人又是如何前來?」
訊號轉綠,兩人開始過馬路。
「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坐轎子,請轎伕送來。而且,那並非普通的轎子,而是極盡奢華的所謂‘三枚駕籠’,也就是說由三位轎伕輪流替換抬著走,因此速度不會減慢,如果普通轎子是計程車,這就算是高階計程車了。」
「啊,原來如此。」
「另一種方式是搭舟來這邊的山谷倔。先來到柳橋,也就是神田川岸邊的淺草橋,再搭舟出大河,由大河左轉上行,穿過吾妻橋,駛入山谷倔的狹窄運河。運河從現在的臺東河邊體育館一帶開始,直線通至前面的日本堤畔,下舟後,邊聆賞鳥啼聲邊在土堤上日本堤步行八丁。」
「八丁約莫多遠?」
「所謂的一丁應該是一百多公尺吧!因此是一公里左右。」
中村過了斑馬線,立刻在大馬路右轉。
夕陽更斜,填滿車道的車輛亮起了黃色霧燈。
「車聲真吵!引擎和喇叭聲讓人聽不見彼此講話的聲音。以前走在田園正中央的水池道路上,在像此刻這樣的夕暮中邊聽鳥啼邊走向吉原的風雅,如今連想象都沒辦法了。
「對了,在江戶我們最耳熟能詳的出版社篤屋就在這吉原大門的前方。
「前面北邊,也就是現在的南千住五丁目,又和玲之森齊名的江戶兩大刑場之一的小家原。在將罪犯斬首後,習慣上會把頭顱和記有罪狀的牌子曝曬三天兩夜。所以對當時的江戶百姓而言,神田川以北一帶乃是奇妙世界,尋芳冶遊和刑犯慘死的印象並存。
「淺草的淺草寺境內經常成為身份不明的死者或倒斃路旁的屍體放置的場所,同時,若有人行蹤不明,其親戚也會來淺草寺詢問。因此,從淺草至其背後千住、吉原一帶,在江戶時代就成為這樣的死亡空間。
「對了,在這邊往左,應該能見到被填埋的水池遺蹟才對。」
中村穿行於停車場的車輛之間,來到隔開左側兩棟建築物的小路上。這裡有一片狹長形的公園一直朝隅田川方向延伸,公園裡有溜滑梯、鞦韆、爬欄和植栽等等。
「你看,這就是山谷的遺蹟,填滿後變成這座公園,因此形狀狹長猶如走廊,而且呈直線狀。在江戶時代,竹筏或舟船可能駛至這兒。」
「尋芳客也搭竹筏嗎?」
「不,竹筏只是一般百姓使用的交通工具,會上吉原冶遊的富人不可能利用那種東西,一定都是舟船,也就是現在所謂的遊舫。舫上有座席,很寬敞,可以飲酒作樂,也可以找藝妓表演,似乎能夠載幾十人之多。」中村一面說明,一面穿行於直線狀狹長公園內的遊戲器材間。
「要搭船來到吉原,究竟需要花多少錢呢?」吉敷問。
「這並無所謂的上限。煙花界是講究花錢的世界,首先,到租船場要付給老闆、船伕,甚至小夥計一筆錢;進入茶館召花魁同樣要付錢,而花魁的隨從人員包括有稱之為番頭新造的經理,振袖新造的雛妓兩、三人,‘禿’的候補妓女,年約七、八歲的女孩兩人,再加上妓院保鏢兩、三人,負責監視的老太婆一人,浩浩蕩蕩地形成花魁道中的遊行行列,更是所費不貲。
「等酒宴開始時,這些人都陪花魁入座……而,並不是這樣就結束了,還必須找藝妓來表演,兩人一組的藝妓叫了兩、三組,再加上樂師兩、三人。這麼龐大的人數,每個人都還得給錢,酒宴料理也得付錢。全部加在一起,最少得花掉二十兩,多的話五十、一百兩都不算什麼。」
「一兩的話,以現在幣值大約多少?」
「這就很難估算了!若考慮及現在日元升值的因素,我想約值十萬圓吧!」中村微笑地說。
「十萬圓?」
「沒錯,一兩是四千文,一文等於二十五圓,當時一碗麵是十六文,現在則是一碗四百圓,應該不會錯。對了,當時在街頭流鶯才索價十六文,若和吉原紅牌相比,簡直不可同日而語。」
「但,一兩若為十萬圓,二十兩就是兩百萬圓,一百兩就是一千萬圓了。」吉敷膛目。
「是的,所以在吉原找紅牌冶遊的事和我們一般想象的召妓完全不同,以那樣來解釋也不符合效率。」
「那又該如何解釋?」
「幕後支援者,也就是說想要維持吉原文化幕後支援者的感覺。」
「啊,幕後支援者……」
「吉原雖是風化區,但是如今仔細回想,它也絕對是一種文化。在江戶這個封建時代,能讀會寫,也會和歌的女人,不是武家子女,就只有吉原的花魁了。何況花魁又是能歌善舞,兼帶領江戶的流行風潮,想維持這樣能幹的女人世界,一定需要龐大金錢,如果無幕後支援者出錢,根本不可能做到。」
「原來如此。」
「剛剛我也說過,那些花魁就如現在的吉永小百合或巖下志麻一般,依不同的看法,她們已算是時代的大明星……在幕府末年,來到淺草的外國使節見到屬於聖域的淺草寺大殿牆上掛著吉原的娼妓肖像,都大為震驚呢!」
「哦?」
「當然,在西方國家,可能不會在教堂牆上以娼妓肖像畫裝飾吧?但,吉原的大明星卻已經不能算是娼妓了,她們是時代的文化分子。是時代的象徵。因此,依我的看法,她們之所以委身於男人,應該解釋為對於幕後支援者投資的感激。」
「那麼,浮葉屋的源田……」
「嗯,應該具有吉原文化的傳統掛念吧!每一種文化背後都有幕後支援者,西方文化也相同。」
兩人並肩繼續住前走,不久,如走廊般直線的公園忽然變寬,也變漂亮了。地面鋪著石板,假山水池裡有薄薄一層水,水邊更有嶄新的水車小屋。
「這是新近落成的公園。大河已快到了,你看,那就是江戶街,對面可見到臺東體育館。
如中村所言,越過車道後,是一片植栽形成的河畔公園——隅田公園。
「啊,居然是通住這兒嗎?我今天和小谷來這兒查訪過哩!」
遠方,約莫櫻樹所在的位置,仍傳來醉客們的大合唱。
「春天的氣息使人瘋狂。」中村喃喃說道。
吉敷深覺似聽到奇妙的暗喻!
山谷倔在昔日注入大河處有座巨大水門,吉敷隱約能感受到流水氣息和櫻花香混合的春日芬芳。
兩人穿過植栽,走至能俯瞰大河水面的位置。
能夠見到河面,但是因位於很高的堤防上,感覺上河面很低。沒有船影,但,若是住昔的江戶,河面上一定有很多竹筏、舟船和白帆船吧!
「來吉原尋芳的客人是依據我們剛才走過的路線搭船而下,在此右轉後,回淺草橋的租船場。」
「一定是很愉快的旅程吧!」吉敷並非迎合中村的心情,很自然地說。
中村頻頻頜首:「我是這樣覺得,但現在已成為永遠無法達成的憧憬了……這條大河,左邊有千住大橋,右邊有淺草橋一帶著名的兩國橋,是出名的投河自殺勝地……此外,到這裡為止,卻沒有官方建造的橋樑。」
「啊,是嗎?櫻橋當然不是,可是這問橋、廄橋和吾妻橋之類……」
「不,只有吾妻橋是老百姓建造的。問題是,江戶時代的橋樑只有吾妻橋、兩國橋和再過去的永代橋,所以,連白帆船都能駛至這附近。」
「嗯,在江戶時代,這一帶想必是個好地方……」
「不,河對岸的這邊是不祥之地,或許應該說,這條大河對岸的兩國迴向院周邊地帶乃是妓院和死人的歡樂地。不過在當時,人們都能習性掌握好與壞的分際,也就是說,所謂的江戶文化本來就是邪惡文化,不管吉原、浮世繪、豔笑落語或歌舞伎,其本質皆脫離不了‘性’的慾望,因此當時的人們經常會感到有狼狽心理,也會自我收斂,非常容易管理。」
中村的話讓吉敷想起陌生的吹口琴老人那畏怯、孤獨、痴呆的風貌。再想起生活於隅田公園的遊民們,忍不住覺得即使到平成六年的現在,江戶那種邪惡的一面似仍存續至今那麼,又懂得善惡分際的壞人嗎……那老人身上散發出的氣息,正如中村所說的,彷彿對於江戶的邪惡一面非常熟穩一般。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呢?吉敷沉吟著。
如果那樣,老人應該是和吉原有關聯才對,但,在吉原又尋不到老人的痕跡!
「那位老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吉敷邊感覺河風吹拂臉頰,邊喃喃自語。
「不知道其身世嗎?」中村問。
吉敷頜首。
「但是,今天報紙已有小篇幅報導這樁事件,可以期待獲得某種反應的。」中村說。
吉敷心想,應該是吧!問題是,會有人注意一位遊民因消費稅而犯罪的小事件嗎?
「但,即是這樣……」吉敷說,「有人為區區十二圓而殺人,卻也有人為了召妓,在吉原一夜花掉一千萬圓,這未免太……」
中村苦笑:「那是因為江戶人不把錢放至隔夜的習慣吧!當時的江戶人,過了下午二時以後,就都停止工作,只專心於玩樂。」
「是嗎?」
「好像是。雖然以目前在密閉的小房間中患工作中毒症的現代人眼光看來,那是太懶情了,但,當時想買房子隨時就能買到,至少比現在的東京人好多了。」
這次輪到吉敷苦笑了。
「即使現在,女明星的幕後支援者還不是同樣撒著大把鈔票?只是我們沒有那種本事而已。算了,不管哪個時代,人情世故都是一樣的。」中村說完,笑了笑。
但是,吉敷已看不見他的笑容了。
遠處的櫻橋亮起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