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異想天開》小說信息

消失的小丑(第1頁,共2頁)

字體:

翌晨,吉敷前住吉原的浮葉屋拿到櫻井佳子的照片後,才踏入警視廳的辦公室。一看,札幌的牛越已傳真過來,內容如下——

吉敷竹史先生:

有關昨天告知的札沼線之事,弟在這邊找到「北海道鐵道百年史」一書,裡面有敘述札沼線奇特歷史的文章,在此予以摘列出:

昭和六年十月十日,北線石狩招田至中德富通車。

昭和九年十月十日,北線中德富至浦臼通車。

昭和九年十一月二十日,南線桑園至石狩當別通車。

昭和十年十月十日全線通車。

昭和十八年十月一日,石狩月形至石狩停止營運。

昭和十九年七月二十一日,石狩當別至石狩月形,石狩至石狩沼田停止營運。

昭和二十一年十二月十日,石狩當別至浦臼重新通車。

昭和二十八年十一月三日,浦臼至雨龍重新通車。

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雨龍至石狩沼田重新通車。

昭和四十七年六月十九日,終止新十津川至石狩沼田的營運。

弟雖未搭乘過此札沼線列車,不過因它屬於鄉間的登山鐵道,再加上遭逢戰亂,札幌至石狩沼田的各路段在幾十年間曾多處中斷,等慢慢再度通車,本以為全線可暢通無阻時,又再次因戰爭而中止營運,至二次大戰後才逐漸恢復,想不到在昭和四十七年卻終止一半路段的營運,導致目前只行駛於札幌和新十津川之間。

若整理出札沼線全線通車的期間,則只有在昭和十年十月十日至昭和十八年九月三十日,以及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十六日至昭和四十七年六月十八日。

據此推測,行川鬱夫的小說中敘述之事件發生時的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應該符合全線通車期間,也因此,那樁事件絕非無法成立或虛構。

只不過,札沼線在前述全線通車的兩段期間,並非直接行駛於札幌和石狩沼田間,而是由兩處分別駛至浦臼後又各自折返石狩和札幌,也就是說,乘客必須在浦臼轉車。

弟已向國鐵及其他方面詢問是否能拿到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當時札沼線的營運時刻表,但所得到的回答皆為「或許很困難也未可知」。

接下來弟將去見自稱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曾搭乘行川小說中所述的那輛列車之人物,若有收穫會立即再度告知,請耐心等待。

牛越佐武郎筆

吉敷拿著傳真回座,仔細讀了兩遍後,心裡在想:真是常常找牛越的麻煩了,若需要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列車時刻表,或許自己在這邊查詢較好也不一定,畢竟東京總比鄉下地方較能妥善儲存舊的列車時刻表,就算國鐵沒有,東京的交通博物館內也有儲存相當年代之物。

接著,吉敷看浮葉屋提供的櫻井佳子的照片。一張是黑白、一張是彩色,當然黑白照片是年輕時代、彩色照片則是最近拍攝,聽說是去年元月份拍攝。但,雖是元月新年的照片,卻幾乎毫無化妝,髮型也是平常的髮型。

照片上是臉頰瘦削、感覺上有些陰沉的婦人。鼻樑高挺,鷹勾鼻,眼窩低陷,嘴唇抿成八字形,眼神稍帶著陰險。

至於黑白照片上的女性則非常明豔動人,很難想像兩者會是同一人物,所謂的洋娃娃大概也就是這樣了。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為她打扮成文樂(棒槌學堂注:日本古典戲曲之一種)的飾偶,不過,兩者的印象截然不同!應該是眼睛很大、牙齒皓白的緣故吧!昔日吉原的妓女們因基本原則乃是客人們的一夜之妻,所以都將牙齒染黑。這是中村說的。

江戶時代的女性,一旦結了婚,都有染黑牙齒的習慣。但,櫻井佳子是現代的妓女,並未染黑牙齒,露出雪白皓齒微笑,彷彿西洋的洋娃娃,也就是說,像在西洋洋娃娃身上穿著花魁的衣裳般楚楚可憐又可愛。

浮葉屋的老闆娘說過,這是櫻井當紅時期的照片,就像現代女明星般的送給客人。

如果是這副模樣,的確會深受男性客人所喜歡吧!老闆娘說是昭和三十四、五年左右拍攝的照片。那麼,是行川在藤枝被逮捕前不久吧?

實在無法想像這兩張照片上的女性是同一人物!三十年的歲月居然會使一個女人如此改變,如果仔細比較,是何等可悲和殘酷!

兩者不僅容貌不同,看起來連個性也完全不一樣。昭和三十年代的櫻井佳子楚楚動人,感覺上率真、開朗,可是昭和六十年代的她,給人的感覺卻是晦暗、陰鬱、殘忍。依戶籍記載,她是昭和九年出生。那麼,作花魁打扮的照片是她二十五、六歲時所拍攝,也是最亮麗的時期。若是這樣的絕代風華,即使是最著名的女明星也比不上!

吉敷將照片置於桌上。不久,他站起身,打算把照片影印,送至靜岡警局,以及和歌舞伎、戲劇有關的各團體。這天——四月十二日一整天,他就全力做這件事。

第二天上午,牛越的第二通電話來了。

「啊,吉敷,事情嚴重啦!」一開口,牛越這樣說。

「事情嚴重?」

「我目前人在旭川……」

「勞駕了。」

「啊,不,這根本無所謂,重要的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發生的札沼線車禍事件。」

「車禍事件?」

「最後列車出軌了。」

「出軌?」

「沒錯,因列車出軌的車禍事件。不知何故,寄給你的札沼線的列車年表上未寫出。列車雖未翻覆,卻因出軌而停下來。」

「原因何在?」

「原因似乎不明。事件發生後警方也深入調查,但,結果發現在鐵軌上動手腳的可能性極低。不過,第一節車廂——意即最靠近機關車的車廂——突然失控,這是調查之後的解釋。」

「失控?」

「是的,隨著一聲巨響,第一節車廂往上抬高。」

「住上抬高?」

「不錯。」

「是朝向天空般抬高?」

「就是這樣。」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誰說的?」

「當時的車掌。我已見過這位當時的列車車掌,是大正十五年出生的人物,名叫杉浦邦人,目前已退休,住在旭川的郊外。」

不愧是牛越,居然在如此短暫時間裡查出當時的列車車掌之住處。

「那班列車是什麼日期的何種列車?」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的b45班次列車,十九時二十八分從浦臼開出,二十時五十一分抵達石狩沼田。但,當天因為下大雪而稍微延誤,出了碧水車站不遠就發生此一事件。」

「車廂住上方抬高……」

「是的。」

「不會是在車廂內裝置炸藥,爆炸後引起這樣的事故嗎?」

「不,我也考慮及此而問過,但,杉浦肯定說不可能。照理,不可能有人會在那種登山鐵道列車裝置炸彈,因為並無重要人士搭乘,最重要的是,該車廂內幾乎沒有乘客,好像只有兩、三人,而且,在那樣偏僻的鄉下地方,乘客們都是車掌熟識之人。」

「嗯……」

「何況,杉浦也大致檢查過乘客們的行李,並未發現攜帶裝著足夠讓列車出軌的爆炸物之大型手提袋的人。」

「那位杉浦先生的記憶力可真好呢!」

「一方面是因那樁事件令人難忘,另一方面則是他持有當天行車日誌的副本,即使到了現在,有事沒事時還經常拿出來看。」

「哦,那又是為什麼?」

「這個人也是回憶起當時的事件,想要寫一些文章。」

「寫小說嗎?」

「好像是自傳之類的東西,聽說他是東京某位著名文學家在北海道的學生。他表示有關該事件的部分馬上就會完成,如果完成,他答應影印一份給我。一旦拿到後,我會立刻寄給你……」

「一切拜託你了。這位杉浦先生就是說刊載於週刊雜誌上行川的小說乃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件之人嗎?」

「不,不是,但也是住在這附近的人。老一輩的幾乎都還記得那樁事件,最初告訴我的是在札幌市中心經營雜貨店的小久保,透過他的介紹,我又見過兩、三人,這才知道旭川的杉浦這個人。」

「是嗎?那麼……」

「吉敷,聽過他們的話,我明白這是非常重大的事件,若綜合他們的敘述內容,行川的小說裡所寫的只不過是極小部分而已。」

「這麼說,小說所說的的確是事實?」

「事實當然是事實,而且聽過這邊幾個人的話之後,更發現其內容毫無誇張。」

「哦?」

「不僅這樣,寫得還算是很保守。坦白說,那似乎是樁更奇妙的事件,幾乎是足以稱作怪談般的事件。」

「怪談?如果像行川的那篇小說所述,的確可稱之為怪談了……化妝的瘦小小丑在暴風雪夜的列車上跳舞,最後如煙霧般消失於洗手間內。」

「不,還有後續內文,更有其前段事件,甚至這班列車的司機在這樁事件和車禍事故之後,精神出現異常,被送進精神病院。」

「真的嗎?」

「應該是真的,因為好像有人衝向這班列車。」

「衝向?」

「沒錯,是衝向列車自殺。」

「是這班615列車嗎?」為求慎重起見,吉敷問。

「是的,似乎就是這班615列車。然後,被車輪輾斷的屍體用防水布和草蓆蓋住,放車廂最前端的上下車入口處,準備抵達終點才交給沼田警局。」

「這是說,放在住上抬高的那節車廂內?」

「是的。」

「那麼,也就是說放置被輾斷屍體的車廂突然抬高?」

「是的……」

「實在有些令人難以置信。沒有放置爆炸物,乘客又只是車掌熟識的極少數人,這樣的車廂會……」

「不,更恐怖的是,被輾斷的屍體竟然會動。」

「什麼?你說屍體……那是屍體,對不?」

「沒錯,頭被輾斷了。」

「頭?」

「是的。雖然沒有頭,但,屍體竟然站起來走路……」

「走路?豈有此理!」

「不……是的,我也完全不相信。只不過知道當時事件的人們,都非常嚴肅地如此證言,所以,在這邊,對於相信當時情形和傳說的人們而言,這是一樁很著名的事件——在一部分人們之間。」

「這……」

「我也是在北海道土生土長,卻居然不知道有這樣的事件,正因如此這次忽然產生強烈興趣,才打算更深入調查。我會陸續告訴你調查的結果,但,吉敷,你沒辦法來這兒一趟嗎?」

「我是想去。那,我試著找主任商量看看。」

「是嗎?我會在旭川再留一晚,不過隨時會和札幌警局保持連絡,如果有事,可以在那邊留話。」

「啊,是嗎?我明白。那班列車的司機之所以會精神異常,是因目睹那樣怪異之事……但,那可能是因為司機不知道在車廂內發生之事吧!」

「不,應該並非這樣。司機在列車出軌時因撞擊力而被丟擲駕駛座外,等他在雪地回過神來時,見到前方出軌的機關車,以及出軌後撞到樹上的車廂上—好像姓德大寺——的腦筋就出毛病了,可能車禍的衝擊也是原因之一吧!病情時好時壞,最後被國鐵解僱。目前似仍住在車禍現場附近,即使札沼線在這一段路線已停駛後,仍能聽見列車過的巨響,或見到列車駛過,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幻聽或幻視吧!他常獨自站在昔日鐵軌而如今已變成馬路的空曠原野,夢吃般的說‘不只是列車,連巨人也走過來了’。也因為這樣,家人才會送他進精神病院。目前已經出院了。」

——這是何等奇妙的事件!

吉敷不知該說些什麼,話筒貼緊耳朵,怔立當場。

翌晨,吉敷怯怯地走到主任面前,表示希望允許他前住北海道出差。

「你的腦筋是否出毛病了?」主任說著,旋轉椅背背對吉敷。

吉敷考慮著是否還要解釋,想想,作罷了。主任已經很不高興自己繼續調查這樁事件,多說只是徒然再捱罵而已。於是,他默默退回自己座位。

小谷要外出調查新的事件,向吉敷招呼,但,吉敷搖搖手,不得已,小谷獨自離去了。分送花魁打扮的櫻井佳子的照片之各方面都猶未有任何反應。吉敷打了兩、三通電話詢問,卻無值得欣喜的答覆。

到了傍晚,牛越傳真過來了:

吉敷:

昨天提及的杉浦所寫的自傳中有關札沼線離奇事件之部分已拿到,特別傳真給你。文章中所寫的內容,依杉浦之言,絕對是自己親眼目睹的事實,如果你相信他的話,再讀過內容,應該會發現行川鬱夫的小說毫不誇張,甚至可稱之為含蓄的表現。

杉浦的文章和行川的小說,兩者內容完全一致。也就是說,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那樁事件,自殺被輾斷頭的事件和列車出軌事件是事實,而在車廂內發生的離奇事件應該也是事實。稍後弟將再告知調查所得。

牛越佐武郎

※※※※※※※※※※※※※※※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怪事件

小丑的自殺

回顧自己在國鐵多年服務歲月,從沒有像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裡的那樁事件般強烈、怪異,兼具不可思議的體驗。當時,我是在札沼線的登山鐵道列車上擔任車掌。

所謂的札沼線,可能即使北海道當地人士也有不曾聽過的吧?也就是說,它是連結札幌和留萌線的石狩沼田之間的單線鐵道。

但,自札沼線通車後就經常時斷時續的無法全線貫通,戰爭爆發至昭和三十一年之間,浦臼和雨龍間中斷,到了昭和三十一年十一月再度通車,終於才全線暢通。不過也因此形成了自札幌至浦日,以及自石狩沼田至浦臼的區間式營運方式,由札幌要去石狩沼田,必須在浦臼轉車。

依當時的業務日誌,那個暴風雪之夜,我執勤的b45列車是十九時二十八分自浦臼開車,也就是說,十八時五十三分抵達浦臼,接運札幌開住浦臼的b19列車上的乘客。這班列車早十六時二十二分於幌開出。

但是,在那個暴風雪之夜,我究竟經歷了什麼呢?現在我要開始敘述那夜一連串發生的事,可是愈想卻愈糊塗不解,畢竟,很難認為那種事真的會發生,總覺得彷彿是我的靈魂飄住遙遠的陌生異鄉所目擊的幻影!

我是大正十五年出生,當時三十一歲,正值對工作已適應、開始產生自信的時期,同時內心也充滿熱情,一心一意地希望讓去年歲暮才開始全線通車的札沼線能夠有美好的發展。

那天,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正好是新年氣氛已過的時期,b45列車自浦臼出發之際,一整天都陰沉沉的天空開始有了變化,我覺得有股不祥的徵兆。

一月底,又是浦臼至石狩浩田間的最末班列車,當然搭乘人數很少,機關車拖掛的車廂也只有三節,所以在車廂內坐著或看雜誌或拄著臉頰開始打盹的乘客們都是不知見過多少次面的熟人,依我的記憶,幾乎沒有一見即知是旅人的乘客。

由於已是三十年前的住事,也許有人會認為我記憶有誤,但,對我來說,那卻恍如昨日剛發生一般的印象強烈,不可能會出錯。事實上,那是很糟的一夜,回顧自那夜起至我屆年退休為止的歲月,不曾再遭遇過如此嚴重且離奇的怪異事件。

天空的雲團流向有異,不過從浦臼出發時並未飄雪。這班列車的路線行經積雪深厚的內陸山間,但是白天有除雪車除雪,行進間並未受到影響。

話雖如此,我心裡還是祈禱最好別下雪。畢竟,北海道的鐵道一到冬季,可以說每天都是和雪對抗的日子!

但是,列車過了南下德富一帶,窗外開始飄著點點白雪了。不,應該說和白雪飄舞的印象稍有不同吧!這夜,漆黑的天空裡颳著強風,雪花像是斜掠而過的飛絮。等過了下德富,經中德富時,才轉為典型的暴風雪之夜。

站在上下車出入口一看,風雖沒有想像中大,可是混合著空中的隆隆聲和風吼聲,簡直就像暴風雨來襲。不,這種形容也無法充分表達那夜我心中的不安,或許,若說那夜乃是地球的最後一夜會較恰當吧!也就是說是,在我的感覺裡,那根本就是神的最後審判之夜。

我比平時更加賣力工作,不太休息地穿梭於各車廂間,因為我心中非常不安。

離開新十津川車站後,馬上發生第一樁事件了——可能出站還不到一分鐘吧!根據當時的日誌,b45列車是十九時五十二分自新十津川車站開出,因此時間應該是十九時五十三、四分左右吧!

不過由於下雪,可能較時刻表稍慢些。

首先是緊急煞車,接著整輛列車產生碰撞衝擊。當時我是在第一節車廂,也就是機關車後面緊連的車廂,但衝擊似也延伸至後面車廂。隨著強烈的煞車聲,列車很快停住,靜寂籠罩了整輛列車,窗外是呼吼的寒風和機關車上警告出事不斷鳴響的氣笛聲。

我聽到從機關車方向傳來大聲交談,沿著車廂走道往前跑,開啟車門,跳下雪地時,狂舞的雪花拍打我臉頰,我的腳深埋雪中至膝。我艱苦地拖著手腳慢慢住前走,發現司機和副司機拿著手電筒自前方走來。

「怎麼回事?」我大聲問。

風聲很大,雪花又毫不留情地拍打我眼睛和眼皮,非常難受。

「有人衝向列車,不知道自殺或什麼……像這樣躺臥在鐵軌上。」司機邊大聲回答邊走向這邊。

我停腳等待他們。兩腳趾頭因寒冷很快沒有感覺了,同樣的,直接接觸寒氣的臉孔、脖子和雙手的皮膚也失去知覺。

「哪裡?」我問。

「這邊走,再過去些。」副司機回答。

兩人走過我站立之處,繼續住前面走,我也轉身跟在他們背後。

「這一帶的鐵軌是彎道,對不?看不清楚,而又下雪,身體上也覆蓋白雪……我剛想到那可能是人時,已經太退,車輪輾過去了。」德大寺司機站在我身旁,說。

大概由於寒冷吧!他的聲音在發抖——他應該是第一次遇上這種意外事故。

「就是那個!是屍體。」副司機低聲說。

的確似乎是屍體!在兩節車廂正中間有一具人的身體。

坦白說,我也是第一次遇上列車輾死人的事故。一想到自己立刻就要見到被車輪輾碎的人類身體,我害怕不已,膝蓋不住顫抖了,一方面由於恐懼,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寒冷。

前輩們曾告訴過我多次如何處理臥軌屍體的方法,也提及洗掉粘附在車身上的肉片和血漬的麻煩,所以內心已有所覺悟,還好,當時見到的屍體狀況並沒那樣糟糕。在手電筒燈光照射下,車身、車輪等底下幾乎毫無血汙,當然,即使有,或許也已被雪覆蓋住——雪花還是不停飄落。

屍體身上是黑灰色大衣,脖子似圍著黑色圍巾,圍巾拖卷在雪地上,是男性。

兩條腿好像被截斷,包括膝蓋在內的兩條腿並未在四周發現,可能是在被截斷的瞬間濺飛到哪裡吧!

「是臥軌自殺嗎?」邊說,另一位車掌也一面晃動手電筒,一面由列車後方走向我們。我們分開搜尋男人的雙腿,途中,我考慮到這邊交給別人就行,就和德大寺鑽過車身底下至另一側,忽然,我們對望一眼——屍體沒有頭。

似乎圍著圍巾的脖子正好卡在鐵軌上,頭顱和身體被整齊截斷,在德大寺司機的手電筒燈光照射下,傷口面呈紅黑色,但,可能是雪花繼續堆積的緣故,好像沒有流太多血。

無論如何,也不能就這樣放置不顧,因此我和德大寺合力把沒有頭和腿的屍體自車底拖出。

「喂,連手也沒有哩!」德大寺說。

一看,果然沒錯,屍體的雙手也是自手腕部分不見,應該是雙手也放在鐵軌上吧?

「我回機關車拿防水布。」德大寺說。在車廂透過窗玻璃的燈光照射下,他的臉孔極端蒼白。

「喂,怎麼回事?」車窗開了,一位乘客問。

「有人臥軌自殺,馬上就開車了。」我回答。

「啊,這裡離市鎮很近,沒辦法。」乘客說。

找到兩條腿了,但,四個人分開拚命尋找,也未能找到頭和手,或許比腿小太多,經被雪覆蓋也未可知。感覺上,雪愈下愈大了!

不能停留太久!雖是下行的最末班列車,但,札沼線是單線通行,還有上行列車,我們停上搜尋,回到列車上,繼續前行。

屍體放在第一節車廂最前端的上下車入口地板,以防水布和草蓆蓋住,打算交給石狩沼田的警方。

b45列車在暴風雪裡北上,我和另一位車掌感到奇妙的疲累,待在第三節車廂最後端的車掌室休息。

但,就在石狩剛過的時候吧?一位乘客來叫我們,說是洗手間打不開,希望我們去看看。另一位車掌姓丹野,因為是我的前輩,所以我只好帶著開鎖工具,跟在戴鴨舌帽的乘客身後。

到了第二節車廂前端的洗手間前一看,已經聚集了好幾位乘客在門前形成人牆。

我排開眾人,拉住門把試著開門,門的確是被反鎖住。我用力敲門,問:「有誰在裡面嗎?」

沒有回答。我再問一遍,並大聲說:「要開門嘍?」

但,仍舊毫無反應。於是我從上衣口袋取出開鎖工具插入門縫間,再度開口:「要開啟了,沒問題吧?」

同樣無反應之後,我開鎖。門把上的孔穴內寫著的「使用中」紅字消失了,轉為「空」的藍字。

我又說了一聲:「要開門了!」,才將門開啟。而,就在這瞬間,我背後響起驚呼聲,連我自己也情不自禁尖叫起來。等聲音停止,車輪駛在鐵軌上的隆隆聲響忽然在耳際變大了——是自馬桶的洞穴底下傳入。

風聲也呼嘯。

就在風聲和鐵軌的隆隆聲中,一位臉上擦滿白粉的小丑仰躺在洗手間地面,身體正好和洗手間地板成對角線斜躺,但是由於身村非常瘦小,感覺上印象又不對。很明顯,小丑已經死亡!

白粉邊緣稍露出的額頭和下顴一帶的皮膚藍黑似蠟般,完全是死人的色澤。自發亮、寬鬆的紅色小丑服袖口露出的雙手呈紫黑色,連絲毫生命氣息皆已消失。

由於全身能嵌入廁所地面,可見身材極矮,頂多是一百五十公分左右吧!似是馬戲團的小丑。

右手緊握泛現黑光的手槍。

「一定是自殺,用手槍射擊自己額頭。」我背後的一位乘客說。

「我也聽到槍聲。」另一人也說。

沒錯,男人額頭有個黑色槍孔,能見到白色骨頭。

但,令我們震驚的不只這樣。男人瘦小的身體四周地板上密密麻麻插著臘燭,而且都已點著,彷彿已死男人的靈魂般,廁所內狹窄的地板上滿是小小的火焰。風一吹時,一齊朝相同方向搖曳,更配合列車振動的一齊顫動。

窗戶緊閉,風似自男人背部底下,也就是說是經由馬桶穴孔吹上來。

這時,我恰似窺見傳說中的地獄景象般,心情不可思議地莊嚴肅穆,如同靜靜站在地獄入口,甚至,我還懷疑自己是站在異次元世界的入口,怔怔凝視已死亡的瘦小男人臉孔:自額際裂開的槍孔中流出一道黑紅色液體,眼瞼牢閉,厚唇微張,可見到些許牙齒。

我蹲下,檢查蠟燭底部。是一支支的滴臘固定住,也就是說可推測是有所覺悟的自殺。男人應該是將臘燭牢牢固定在整個地板後,躺在正中央,以手槍擊額自殺吧!

「這位小丑是從那邊車廂一直邊跳舞邊走向這邊。」一位戴高頂帽的乘客開始說,「很可憐,那大概是自殺前的最後舞蹈吧!」

「跳舞?」我問。

「嗯,是跳舞,一直這樣邊跳邊從那邊過來,我沒睡,看得很清楚。」

但是,我回想多次巡視車廂的經過,卻不記得見過如此引人注目的人物。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為小丑可能本來沒在臉上擦白粉,也沒穿鮮紅色小丑服,自然不會引人注目了,等決定尋死後,才進洗手間化妝成這副模樣,完成最後舞蹈,又進入洗手間結束自己性命,也就是說,舞蹈是他踏向死亡的一種儀式!

但,即使這樣,過程未免太華麗了些。

「這是開槍射穿自己的頭。」戴高頂帽的乘客說。

我也同意。

「活著總還是會有快樂,何必自殺呢……」其他乘客也感慨地說道。

就在此時,恐怖的事發生了。小丑還沒有死,一聲巨響,他緊握的手槍發射。幸好槍口並非朝向這邊,才得以平安無事,否則就糟糕了——或許是臨嚥氣之前的痛苦讓他在無意識之中扣引扳機吧!

子彈潛入洗手間牆壁,我們都尖叫退後,有人趴在地板上,有人逃進隔壁車廂。

我們很有戒心地躲避很久不敢動彈,但,看樣子只是這麼一槍,死者已完全斷氣,一動也不動了。所以,我們又怯怯地再度聚集在洗手間前。

「真令人驚訝!居然還活著……」

「明明看起來已經死了。」

眾人異口同聲地說。

「應該不要緊了吧?」

「嗯,好像真的死啦!」

左右兩邊車廂的車門被用力開啟,新的湊熱鬧人群開始聚集,似乎人家都聽到槍聲。

「發生什麼事嗎?」擠在最前面的一人問,同時硬插入我們之間,望向廁所內,立即涼呼:「啊!」

在他的聲音驅使下,其他圍觀人群也爭先恐後擠向廁所前,瞬間,開始互相推擠了。

「別推,痛死了!」有人叫著。

我判斷情況危險,決定在抵達石狩沼田之前封閉這間廁所。

乘客們陸續聚集在我兩邊,車廂內的人甚至還叫醒熟睡之人一塊前來,有人嚷叫著看不見,要求別人讓開一下。我稍微推擠在前面之人的胸口要他們後退,同時伸手拉住門把將洗手間門關閉。

在關上門之前,我的視野裡見到在無數搖晃的燭火照射下屍體所浮現的蒼白臉孔、變成紫色的嘴唇,以及微露的牙齒。

關門聲響起時,人牆後方有人很遺憾似的嘆息,因為,那些人並未見到。接著,這樣的聲音逐漸變大,甚至還有人嚷叫。

我判斷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解散,就用工具再將洗手間門鎖上,之後面向眾人,大聲說:「各位請回座,屍體等列車抵達終點站會交給警方。」

接著,我用力推人群最前面的幾個人的身體。我雖不認為自己動作太急,但,我推站在最前面的人,前面的人後退,導致站在最後面的人背部似撞到牆壁,馬上怒叫出聲了。

「別那麼粗暴!我還沒看見呢!」

不過,聽了我的話,有幾個人似死心了,開始三三五五住回走。

我鬆了一口氣——下一個停靠車站已快到了。

但是,也有人硬是不離開,其中一人對我這樣說:「車掌先生,蠟燭就那樣放著很危險的,如果引起火災怎麼辦?至少該把臘燭吹熄才行。」

留在四周、沒有回座的人們一起頜首,更有人開口:「對呀!沒錯。」

或許,他們是希望再見一次那幅地獄景象吧!

雖然我能猜出他們的心意,卻困惑不已,畢竟,這樣的講法也非常合理,若就這麼放置不顧,一旦真的發生火警,責任絕對由我負責,很難申辯。

我仔細看,留在現場的只有四個人,於是心中判斷,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混亂,就決定再度開門將燭火吹滅。明知不能破壞事件現場,可是,眼前的情況不同。

我又拿出放入上衣口袋的開鎖工具,把前端插入門縫,住上一扳,鎖釦彈開了,然後我抓住門把手,用力住側拉開門。

「啊!」我不由自主驚撥出聲。背後也響起同樣的驚叫。

一瞬,我有了全身血液停止流動的錯覺,同時後頸部的頭髮彷彿根根倒豎。我懷疑自己的眼睛,無法相信眼前見到的情景,呆握住門把手,目瞪口呆怔立當場。

怎會有這樣不可思議的事呢?男人的屍體竟然不見了……

我背後的乘客們也呆立無語,但很快回過神來,緊貼著我背部,注視洗手間內。

無數的燭火仍繼續燃燒,但是中央出現人型的空虛,可見到白色馬桶。馬桶是中空,底下不斷傳來鐵軌的隆隆聲和寒風吹掠車身下的呼吼聲。

我首先想到的是假自殺,屍體其實並未死亡,所以在洗手間門關閉後再度爬起躲藏某處。我探身入內,仔細搜尋由地板至天花板的各部分,立刻,我拋棄這個想法了。門是側拉滑開的和式方式,洗手間內部狹窄,又未放置傢俱,沒有能躲藏的場所,別說是人,連貓或老鼠都無法藏身。

而且,我想起屍體額頭的傷口,那種傷口根本不可能偽裝,是真的裂開一個洞,連骨頭都能見到。嘴唇也脹紫,雙手更出現死者特有的斑點,絕對不可能是活生生的人所偽裝。我以右腳大步踏在馬桶旁,支撐全身重量地進入洗手間內檢查窗戶。但,車窗緊閉。

我退出門外,關門,站在走道上。從我關門上鎖至再度開鎖、把門開啟之間,前後不到一分鐘,不,甚至應該不到三十秒吧!鎖上門,趕開圍觀人群,聽一位乘客之言而略微躊躇又開門,只是這樣而已。

這中間,已死亡的瘦小男人卻如煙霧般消失,衣服、手槍都未留下,只剩無數搖曳的燭火。

「會是從馬桶掉下去嗎?」乘客說。

「不可能的。」另一人回答,「再怎樣也無法讓成年人的身體從這種馬桶孔通過,你看,孔洞很小哩!頂多是二十到三十公分左右的直徑。」

這點我也有同感。為了怕孩童發生可能掉下去的危險,列車的馬桶孔穴造得非常小,連孩童的身體都過不了,更別說是成年人的身體。

我和乘客們一同在洗手間前怔立良久,逐漸的,我覺得自己像作了一場噩夢,一股無限強烈的恐懼自心底升起——方才自己見到的會不會是幽靈?棲息在這一帶的邪惡幽靈?

暴風雪夜在列車上跳舞的邪惡幽靈?

我懷疑自己是目睹異常現場,也慶幸居然還能夠平安無事,不,事實上,找更懷疑自己哪裡出了毛病,也害怕說不定幾小時後會發狂。一想及此,我更坐立難安了,深知怎麼也想不透如此異常現象出現的理由,只希望馬上離開現場。

但,不將燭火熄滅不行,太危險了……忽然,我又想到,這些蠟燭究竟又是怎麼回事?真的可以這樣隨便吹熄嗎?

問題是,不吹熄也不行。一方面因為冷,我全身不住發抖,但,仍舊極力抑制地如同趴在地板上般將蠟燭一支支吹滅。這時,我耳畔聽到如夏天昆蟲振翅聲般奇妙的聲音,我以為是耳鳴,甩甩頭,可是聲音並未消失。

吹滅全部燭火,我把洗手間門關閉,鎖上後,那個聲音忽然消失了,正好是列車滑入渭之津車站月臺時。

走路的屍體與列車出軌

這夜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事件並未就此結束。

b45列車通過中之岱車站時,窗外原本狂烈呼吼的風令人難以置信地止歇了。我站在上下車出入口一看,聽到的只剩腳底下隆隆的鐵軌聲,連暴風雪也停止,天空更無雪花飄舞,能夠見到上空的月亮。

黑雲掠過月亮,或許,上空一帶還是有風吧!

我開始在列車車廂來回巡視——過了車站後會有乘客上車,這是必要的措施。

我走到第一節車廂最前端,確定臥軌的屍體無事後,又往回走,快到第二節車廂的洗手間時,可見到門把手上的孔穴內是「使用中」的紅字。我並未特別貼上「禁止使用」的字條,不過乘客們都明白原因。

在洗手間前,我忽然注意到有昆蟲振翅般低沉的嗡嗡聲,而且,聲音出乎意料之外的持續很久。

這令我聯想到在窗外追著列車飛來的巨大昆蟲。可能是遭逢不可理解的事件讓我的感受性混亂了吧!我自己也因這樣的想像而哆嗦,快步走向車掌休息室。

但,振翅聲一直跟著我,逐漸轉為搖撼腦神經般的巨大聲響,恍如整個世界皆在震動的發音。就在我開始懷疑可能是自己耳鳴或幻聽時,低沉的嗡嗡聲忽然停止了,我也回到第三節車廂後方的車掌休息室,開門入內,坐下,喘了一口氣。

雖是寒冷的夜晚,我卻全身冒冷汗。

丹野和我換班,走出休息室。之後,我獨自一人休息很久,可能經歷太多事,體力稍有消耗吧!

列車停靠碧水車站又駛離。我仍靜靜坐在座位上,等列車出了月臺,我才站起身,開門。就在上半身探出走道時,發覺前方車廂有奇妙的騷亂。

外頭已無風聲,也沒有似幻聽的振翅聲,只聽見鐵軌的隆隆聲和機關車的汽笛聲,但,夾雜在這種機械規律的聲音之間,有人們嚷嚷般的聲音。也許這樣的說法很奇妙,不過當時的印象彷彿是隔壁城鎮的喧嚷聲隨風跨越一座山地傳達耳邊。

我有一種似親眼目睹海市屋樓的幻景般難以說明的鬱悶,不,可以說是不安或不祥的預感,而且是極端強烈的不安!

從這時的經驗,我已經能夠想像,在原子彈爆炸之前,會預感到自己所屬的世間瞬間消失,以及大船沉沒前、船員會有某種確實的預感,這種情形絕對存在!由於心中的鬱悶過於強烈,我走了兩、三步,也就是說類似鬧區擾攘人群呼喊的方向。這時,我忽然注意到左側窗戶染紅了。這已經是三十年前的遙遠記憶,說不定是我本身的記憶視野變質,但,至少視在只要回想起來,記憶裡第三節車廂左側的整排車窗都是鮮紅色。一旦閉上雙眼,就有著左邊牆壁垂掛一整排紅色發亮的正方形板子之印象!但,見到這樣的窗戶,只是有如眨眼般的一瞬,才開始尋思「這是什麼」的時候,一聲轟然巨響,第三節車廂的地板往上抬高了。

我記得在恐懼之中曾想到:會是撞上什麼嗎?

因為,列車是自前方依序住上抬高。

通住第二節車廂的門裂開,我彷彿能見到第二節車廂的地板,也就是說,該車廂已抬得更高了,而且車廂地板有如水面般的顫動。

緊接著,第三節車廂側面有熊熊火焰和黑煙噴出來。乘客們慘叫驚呼,強烈的破壞聲不絕於耳,而在我的視界裡,窗玻璃次第粉碎。

乘客們自被破壞的門爬著逃入第三節車廂。我則用力抓住附近的椅背和牆壁,想盡辦法讓身體固定。我明白是列車出軌了!歹列車發出狂暴的聲響,大幅扭曲,部分牆壁裂開,自裂縫中,我見到被紅色火焰染紅的雪景。

車廂內,乘客們的行李紛飛,座椅碎裂,人們慘叫地相互碰撞——我的記憶只到這兒再度回過神來時,我人在雪中,身上堆滿玻璃和列車的各種碎片。身體動彈不得,好像已經四分五裂一般,至少,應該有多處骨折!我心想,也許自己會就這樣死掉,全力想自鐵板和玻璃碎片底下爬出,但,身體怎麼也動不了,不得已,只好大聲呼叫了:「喂、喂!」

在這之間,不停有巨大聲響傳來。我雖尚不明白是什麼聲音,不過,列車的車禍現場總會不停發出各種巨響,只是我絲毫不確定:我醒來大聲呼救的那瞬間是在車禍剛發生呢,抑或已經過了一個小時?

無論如何,我心裡興起強烈的恐懼,害怕這樣靜靜不動的話,會遭火焰吞噬,就此活活被燒死——這是完全沒辦法坦然面對的絕對恐懼。

我強迫自己保持冷靜,設法瞭解目前所處的狀況。我的額頭上抵著塊冰冷的鐵板,一直覆蓋至腳趾,所以,我的四周一片漆黑,勉強想挪動身體時,立刻響起了碎玻璃碰撞的嘩啦聲。

持續大叫之間,人聲逐漸接近了。

「喂,這底下有人哩!」有聲音說。

這時,我心底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心感,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人也暈厥了。醒來時,躺在雪地上,四周無人。

接下來的記憶是,身體被放上擔架,抬上列車,醫師在我右臂注射。我茫茫然在想:左臂是否已經壓爛了?

另外,還有在列車上的記憶,我被放在走道上。

等再度醒來時,天色已亮,我在石狩沼田的醫院裡。

坦白說,我曾想過自己是否會死,但,實際上我的傷勢並不嚴重,完全未燒傷,除了若干外傷和無數撞傷,就只有左下肋骨有一根出現裂痕。可能因當時年輕吧?只待了約莫兩星期,我就出院了,畢竟,札招線復駛的工作正等著我。

但,同事丹野的傷勢卻很嚴重。列車出軌當時,他人在第二節車廂,左半身遭受灼傷,失去左腿,雖倖免於靠輪椅過後半輩子,卻一生都離不開義肢和柺杖了。

即使這樣,在與第一節車廂鄰接的第二節車廂裡仍能保住生命,已是接近奇蹟的幸運,因為,第一節車廂的四位乘客全部死亡,而第二節車廂裡的五位乘客之中也有三人死。至於第三節車廂的乘客,儘管並無死者,卻有六人重傷。

在這種意義下,身在第三節車廂只受輕傷的我,幾乎可稱之為奇蹟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