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發生的概要是,第一節車廂和機關車及後面兩節車廂脫離後出軌,在雪原上前進約三十公尺,撞上附近的巨大櫻樹後橫倒停住。
第二節車廂也跟著出軌側倒,第三節車廂約莫斷成兩截,座位裸露於雪地上,但,雖出軌卻並未側倒。
機關車出軌但未翻覆,不過司機德大寺雖只受輕傷,日後精神卻出現異常症狀,有幻視、幻覺傾向。
由於我的傷勢最早痊癒,因此有機會在醫院、列車保修廠及其家中詳細多次聽德大寺和丹野兩人詳述一切經過,若綜合他們的證言,昭和三十二年發牛的這樁事件非常不可解,也十足的恐怖!
我是基於兩個理由而肯定事件的不可解。一是,b45列車毫無出軌的理由。當夜雖然積雪很多,但是除雪車才剛除過雪,而且,若在新十津川一帶出事還很難說,但,在發生意外事故的碧水至比龍之間雪已止歇,風勢也轉弱,視界清晰,又無雪崩或落石。另外,又不是在戰爭期間,更未有政界要人搭乘,沒有理由被人在列車上裝置炸藥。
而且,德大寺他們的駕駛也不該出現疏誤,根本不可能出軌。
當然,這種原因不明的出軌事件也不是沒有前例。多數車軌彼此未能協調轉動的結果,亦可能造成出軌。問題是,當然並無這樣的因素存在!通常,車輪彼此未能協調轉動大抵以拖多節車廂蛇行的貨車居多,而且也只有一、兩節車廂會出軌,只要馬上停住,並不會釀成巨災。
可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這樁事件卻是由於第一節車廂住上抬高所釀成,只能稱之為令人難以置信的天災橫禍。
另一個理由是在第一節車廂發生的不可思議之事。對此,我並未直接經驗,完全是聽據稱目睹一切的同事丹野所迷。綜合丹野和德大寺兩人敘述的內容,當夜的異常事態如下:
列車離開雨龍車站後,原本在窗外肆虐咆哮的暴風雪完全止歇了,本來查驗車票時需要提高聲調,此時只要低聲即可。
從某種意義而言,丹野乃是較神經質的人,他表示在查驗車票之間感受到奇妙的不安,也聽見那耳鳴般的聲音,因此懷著惶亂的心情進入第一節車廂。這時,他最先想到的是置於車廂最前端那具臥軌自殺的屍體!
為何會如此呢?他也不明白,但,就是不由自主地擔心,為了確定毫無異狀,在進入第一節車廂後馬上快步沿走道往前行。
最主要可能是曾多次聽到有關這一帶傳說紛紜的怪談吧?我自己也多次聽說「在山裡載穿白色和服女性的計程車,下到山麓時,該女性消失,座椅卻一片溼漉。」之類的事蹟。丹野和我相同,這時他就是想起此類怪談。
第一節車廂只有四位乘客,雖不是彼此熟識之人,卻皆多次搭乘札沼線列車,因此丹野見過他們。
來到車廂最前端,丹野慢慢拉開玻璃門,門外應該放置蓋著防水布和草蓆的臥軌自殺屍體才對。沒錯,屍體的確還在,蒼白的雲光反射下,覆蓋防水布的屍體映入眼簾。
丹野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底也起了疑念,因為,蓋在防水布上的草蓆滑開,旁邊掉落著一枝鋼筆。他走近,拾起鋼筆,右手抓住草蓆,打算再將屍體蓋好。就在此時,防水布緩緩拱起來,他一時無法判斷到底是怎麼回事,全身凍凝,只能雙眼圓睜、怔立當場。
這之間,蓋著防水布的屍體慢慢的、慢慢的撐起身來,最後,上身坐起,防水布和草蓆自屍體胸口滑落。
接著屍體豎起右膝,以不自然的僵硬動作,掙扎似的拚命想站起。能夠見到血汙的泛黑長褲。屍體仍舊穿黑灰色外套、系黑色圍巾。但,圍巾上方沒有頭顱。
此刻,脖子被截斷的無頭屍體似裝有機關般、以笨拙的動作站起身來,和丹野僅以約一公尺距離相面對。丹野絕非膽小的男人,可是事到如今,他忍不住大聲慘叫,沿背後的牆壁退至通住第一節車廂門前,掙扎似的開門,逃進走道。
第一節車廂裡的四位男性乘客聽見丹野的慘叫,都豎直耳朵,心想究竟是怎麼回事,等見到丹野倒退進入車廂,立即一齊站立。
這時候,無頭屍體彷彿追著丹野般慢慢進入車廂內。乘客們同時尖叫,開始逃竄。他們爭先恐後地住後面逃,但,坐在最前面的人被置放在走道上的大紙袋絆倒了。那是裝著麵粉的紙袋,乘客中有人在沼田的麵包工廠工作,這人定期送麵粉至工廠。
他跌倒的瞬間,紙袋破了,裡面的白色麵粉濺出些許在地板上。無頭屍體緩緩逼近在地板爬行的這位乘客,乘客害怕得尖聲大叫,抓起一把麵粉擲向無頭幽靈,正好命中其胸口,麵粉宛如白煙在四周飄舞。
很不可思議之事發生了,幽靈邊做出伸手在空中搔抓的動作,邊苦悶後退。
乘客認為已發現怪物的弱點,拚命抓起麵粉朝對方丟擲。本來打算逃至後面第二、三節車廂的另外三位乘客和丹野都怔住了,卻馬上覺得不幫忙不行,畢竟,只有一人攻擊就如此有效,多人合力的話,也許就能擊退怪物。
於是,四人也急忙跑到裝麵粉的紙袋前,開始抓起麵粉用力擲向無頭幽靈。在五個人全力攻擊下,怪物退卻了,後退至原先的上下車出入口,關閉玻璃門。
丹野匆忙離開第一節車廂想找我,拉開第二節車廂的隔間門,隨手關上,但,才走了兩步,就已發生什麼事,此後的一切他毫無記憶。醒來時,已躺在駛住石狩沼田的列車走道上,全身裹著繃帶。
不,是否繃帶仍很難說,因為全身過度劇痛,恢復意識只是極短暫的瞬間,很快又再度昏厥了。
丹野的證言是這樣,至於德大寺司機的話就更令人不解。他表示機關車後方的第一節車廂響起爆炸聲的同時,車體往上抬起,連帶機關車也浮起,好像快出軌,所以馬上反射動作地操控煞車,但,緊接的瞬間,他人已被彈出車外。
醒來時,遠處前方可見到機關車和列車車廂起火燃燒,但,他的頭部似遭撞擊,自額際流下的血從眼瞼不停沁入眼中。在蒙朧之間,他極力拉回逐漸遠去的意識,抬頭望向天空,卻見到奇怪的物體。
那是白色巨人,無比高大,幾乎頭頂著天、腳踩機關車。若以這條巨大人影的眼光來看,機關車和列車車窗簡直如同玩具火車一般吧!巨人靜靜低頭注視德大寺。這時,在他朦朧的腦海一隅已有所理解:列車事故是此人所為,是他伸出右手把車廂拉起!
同一時間,德大寺又聽到那種撼動四周、恰似巨大振翅的震動聲。他心想,是巨人引起這樣的聲音嗎?
巨人眼眸閃動異樣的紅光!
我因被壓在裂開的車廂牆壁底下,並未見到那樣的巨人,不過聽德大寺這麼說,也覺得事故發生後似聽過那個如耳鳴般的奇怪幻聽,不,如果不是隻有我一個人,應該已不能稱為幻聽……
即使這樣,實在野太不可思議了!德大寺痊癒後,重回司機的崗位,不過他有夜間駕駛列車時,曾告訴副司機說,每次在碧水和北龍間的這一帶都會見到白色巨人。
而因為他每次都會緊急煞車,國鐵方面疲於應付,要求他接受精神科治療,到了昭和三十六年.他終於被迫辭職。之後,他屢屢進出精神病院,目前與妻子住在事故現場附近,幾乎每天都在附近徘徊。
我自己也因這樁事件身心受創,後來總算痊癒,不過每當想到失去一條腿的丹野和這位德大寺,還有罹難亡故的乘客們及其遺族,總是心痛不已。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的那樁不可思議事件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我很希望在自己死亡之前能夠揭開這個謎團,我也覺悟,只要能揭開謎團,做任何事我都願意!
讀完長長的傳真稿,吉敷慄然了。他趴在桌面,雙肘拄在桌上,雙手合十撐往下顴,茫然若失。
現實世界裡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也因為抱持這樣的觀點,他甚至未認真檢討過行川的那篇小說,問題是,如果牛越的報告和這位杉浦邦人的手記屬實,則一切都是事實了。但豈有……
假定杉浦的手記內容屬實,那麼,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裡,札沼線的列車車廂上的確有小丑跳舞,之後小丑躲在洗手間內以手槍自殺,但是屍體卻在一瞬之後如煙霧般消失,不久,臥軌自殺的無頭屍體站起來走路,然後放置屍體的第一節車廂忽然往上抬高,b45列車出軌。但,這種童話般的奇妙內容,究竟誰會相信?
那麼,這樁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何種理由導致這樁怪談般的事件必須發生於北海道山間的登山線列車呢?
插在小丑屍體四周的蠟燭又是代表什麼?
杉浦車掌證言,列車出軌前,第三節車廂左側窗戶一片鮮紅,這又代表什麼?
這之後,第一節車廂往上抬高了,原因何在?
以上的一切完全令人不憧,甚至無法猜測。
還有,德大寺司機因列車出軌被丟擲車外,從昏迷中醒來時,見到白色巨人,那又是什麼?巨人有閃動紅光的雙眼,若有某種理由而非幻覺,到底意味著什麼?
啊,吉敷注意到一件事了!是行川的小說。
他慌忙拿出收在抽屜內的「小丑之謎」。為什麼會如此大意呢?行川的小說中豈不是也有「白色的巨人」嗎?那童話般的奇妙內容和德大寺的證言符合。
吉敷迅速再度閱讀行川的這篇小說。讀完,他又茫然不解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德大寺的證言和行川的文章內容幾乎一模一樣,這意味著什麼呢?
但,不管內容再怎樣一致,這種事應該不會真正存在,所以連絲毫考慮的餘地也沒有必要吧!德大寺是神經錯亂,因此他看到白色巨人或看見無頭的臥軌自殺屍體起來走路,都無關緊要,畢竟他並非正常人!
而且,也可能是這樣吧!昭和三十二年的這樁列車事故,札幌的人們不知道,可是事故現場當地的老年人卻記得很清楚,如此一來,德大寺事後精神失常而見到白色巨人的幻想之事可能在當地廣泛流傳,甚至被當地報章雜誌詳細報導也不一定,而行川看過這類報導,所以後來才會在宮城監獄內寫出那些小說。
不,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否則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吉敷又想到一件事了,第一節車廂往上抬高的原因,而且這也是b45列車出軌的理由,更或許,這也是白色巨人伸出右手抓往第一節車廂往上拉起,造成列車原因不明出軌的理由?
他忍不往失笑了。居然會有這樣的事!又不是供孩童觀看的怪談電影只不過,如此一來,行川所寫的「白色的巨人」童話究竟在暗示什麼呢?被巨人的右手掐往,經由高空從一輛列車送至另一列車的故事,行川又是從什麼地方得到靈感的呢?
就算白色巨人的映像確如自己方才所想一樣,但,由一條鐵道被送至另一鐵道上的列車之情節,又是在訴說什麼?至於那種幻想和現實事件奇妙符合的情景,其背後又指出何種意義?
不懂,完全不懂!吉敷是第一次碰上如此不可思議卻又異想天開的事件。由於太令人費解,一旦靜靜思考,都快要像德大寺般腦筋出毛病了。
所謂巨人行動發出的那無數夏日昆蟲振翅般的嗡嗡聲,德大寺、杉浦和丹野皆聽見,行川也在小說裡寫出,那麼,這就不能僅以幻聽來解釋了,可是,若非幻聽,這種異聲又是怎麼回事?
吉敷抬頭望著天花板,他已宣告放棄。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夜間,札沼線上發生的這一連串事件在敘述什麼?為何如此奇妙至極的事件會一夜之間連續發生在札沼線列車上?最重要是,行川鬱夫和這一連串事件又是何種關聯?
這樁事件既奇怪又富含奇妙魅力,在吉敷過去的記憶裡從沒有過如此不可思議的有趣事件。問題是,由事件的最初到最後,並未出現櫻井佳子的形影,這又該如何解讀呢?也許這樁事件和行川鬱夫的過去有某種形式的關聯,卻未提及他和櫻井佳子的牽扯……
目前,吉敷仍無從推測。
昭和三十二年,在札沼線的夜行列車上,身穿紅色小丑服的瘦小男人籍手槍自殺,只有這點似可確定。那麼,這男人到底是誰,和行川有何關聯?身材似與行川同樣瘦小,卻不是行川,因為,行川至今仍活著。
翌日上午,牛越又打電話來了,詢問是否已讀過傳真內容。吉敷回答已讀過後,牛越馬上問感想如何。
「真令人驚訝!」吉敷說。畢竟,他的思緒還是一團亂。他反問:「牛越,你的看法呢?」
「坦白說,我也是摸不著頭緒,我從來沒想到會有如此詭異的事件,不,應該說是意外事故吧!」
「確實是太令人震驚。」吉敷說,「那完全都是事實嗎?」
「嗯,在石狩沼田或北龍、碧水一帶,似乎是非常著名的事件,當地老一輩的人們都知道,而且從昭和三十二年當時起,就存在許多述及此意外事故的文章,當然,大多不是公開出版的刊物,而是存在於文學同好所創辦的同人雜誌之類的刊物上。昨天傳真給你的杉浦的文章,當時也是發表於同人雜誌,最近才重新改寫。」
「啊,原來如此。你見過杉浦了?」
「見過了。」
「他表示文章內容都是真實發生?」
「沒錯,杉浦肯定的答覆,他說自己只會寫真實發生之事,沒有虛構內容的能力。看樣子,此人對文學的信念就是如此!」
「原來是這樣。」
「我也至國鐵的資料室意外事故相關部門調查過。」
「麻煩你啦!」
「不,那不算什麼。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札沼線b45列車確實有出軌事故的記錄存在,地點在碧水至北龍間,時刻是二十時三十八分,記述內容和杉浦邦人的文章完全一致,只不過未提及無頭屍體行走之事……」
「嗯……」
「在那之前,新十津川至石狩橋本間的臥軌自殺事件也有記錄。吉敷,很有趣的一點是,列車出軌的事故中,記載為死亡七人、輕重傷十六人,可是關於臥軌自殺的屍體……」
「如何。」
「卻記載為‘不明’。好像未能在事故現場尋獲……只寫說當夜臥軌自殺之屍體下落不明,因此無法確認其身分。另外,關於出軌原因,同樣記載為‘不明’。」
吉敷沉默了,事情過於離奇,讓他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臥軌自殺的屍體去了某處,也就是說,因為屍體能夠行走,所以自己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牛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吉敷開口,聲調略微提高了,「札沼線列車這天夜間發生一連串不可解的事故,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也完全不懂,坦白說,我沒想到會是這種情況。杉浦說他畢生的心願只是能夠解開那天夜裡的事件之謎,在謎團未解之前死都不甘心。對了,我已請北海道各警局重新調查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是否還發生與這樁事有關聯性的其他事件之記錄,應該這一、兩天內就會有結果。」
「真的太麻煩你了。」
「別客氣。依我的預感,似乎會查出什麼眉目來。一旦有結果,我會馬上和你聯絡。」
「我知道,一切拜託你啦!」說著,吉敷擱回話筒。他的腦海裡一片混亂,但,結束通話電話後稍微分析,才開始覺得說不定一切真的如牛越所言。
像這樣奇妙至極的事件有可能不是單獨發生,說不定同時在別的地方也發生與此相呼應的其他事件,而,該事件或許就是解明這一連串不可思議之事的關鍵!牛越不愧是經驗老到,他發現若是為這札沼線的事件苦惱,大概也一無所獲,畢竟過程離奇古怪,不可能解明真相,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其他方面尋找突破。吉敷認為牛越的這項判斷非常正確,他耐心等待著。
德大寺兼光居往在這稍稍遠離人跡的北龍山中已將近二十年。茅草屋頂的往宅乍看純日本式的農家,不過也有西式的日光浴室,住起來相當舒適。儘管交通不便,但是最近食品店或書店會用車輛送貨前來,德大寺自己也時而會上街散步、購物,實際上並無多不便。
他和妻子及愛犬往在一起,女兒已嫁至札幌。他選擇住在這兒的理由很多,包括離開市區的吵雜,以及聽從醫師建議,這附近植物很多、空氣清新。當然,北海道地價低的土地很多,會選擇這兒也是基於德大寺兼光的強烈意志!妻子和女兒皆激烈反對,因為這兒乃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德大寺擔任司機駕駛的列車出軌,導致很多乘客輕重傷,甚至死亡的現場附近。
自從意外事故之夜以來,德大寺兼光的精神就產生異常。身體雖只是撞傷及擦傷,是精神上卻受到難以消除的創傷。德大寺自己是沒有明顯的自覺症狀,不過別人卻肯定為如此。
那夜,他由機關車內被丟擲雪地上,全身和頭部受重擊而暈厥,等醒來時,雪地上站著頂天立地般的白色巨人,以紅色雙眼低頭注視自己。此後,每次駕駛夜行列車來到這附近的山間時,如果是下雪夜,他總會見到白色巨人排開前方樹林走來鐵軌旁。
這時候,他腦海中昭和三十二年意外事故當時的情景瞬間甦醒,在尖叫出聲的同時踩煞車,副司機則大驚地慌忙制止。由於這種情形多次發生,德大寺被調職至車輛保修,但是在此也經常出錯,不得不至精神病院接受治療,最後終於被迫辭職了。
靠著父親留下的房子和一些土地,生活上是沒有問題,只是失去工作,持續過頹廢般的生活終究有些難堪,因此無法再居住於札幌街上,德大寺賣掉房子,遷居北龍的山區。女兒也因父親催害精神疾病之故而無人攀親,直到三十歲才終於獲得良緣。
德大寺在這兒的生活非常單調,
由於已上了年紀,一早就起床,看報、看電視新聞、閱讀書刊,中午過後,街上的食品店和書店會定期送東西前來,之後,直到傍晚為止,還是讀書,最近,也開始寫點東西,因為他發現寫文章可以讓精神平靜下來。
但,寫太多會疲倦,因此他一天頂多只寫幾張稿紙或便箋,由於原本就不抱著發表的念頭,即使隨同自己死亡而消失也無所謂,不過寫著之間忽然覺得有些文章還頗值一觀,不知不覺間也和昔日同事杉浦邦人一樣,幻想著能夠自費出版了。
也並不見得真想那樣做,只是……
傍晚,在外面天色猶亮之際,他大致就吃晚飯,尤其是晝長夜短的季節。然後,散步,也帶著愛犬同行——這已經成為他遷居這兒將近二十年來不變的習慣。他的愛犬已是第二代了,每到傍晚散步時刻,一旦時間稍過,就會吠叫著催促出門。
散步時走相當長的距離。德大寺年輕時代曾經是田徑選手,對自己的腰力和腿力頗自信,雖然目前已步入老年,因為養生有道,即使精神上出了問題,身體仍舊極端硬朗。他這十幾年來的散步路線已固定,一齣家門,就沿沼澤往下走,然後爬上稍陡的山廳來到蘆葦叢茂密的平地後,又走了約莫十分鐘,抵達稍寬的車道旁。
這條路像是河邊土堤上的道路,高出四周地面,沿著道路,一側有著櫻樹群生的地,德大寺來到這裡時,會在能盡覽櫻樹林的石頭坐下,靜靜讓時間流逝。狗也乖乖地在他身旁等待。
櫻樹林可能已栽種十幾年了吧!也不知是有人栽種,或者自然萌芽而成長,不過其有一棵特別古老高大的櫻樹,樹幹也粗,開花的數量亦非其他樹所能比。北海道的春天來得較退,櫻花綻放期也較晚,到了四月中旬過後的現在,才好不容易疏落綻放,但,這棵櫻樹卻已經盛開。為什麼有如此大的差別?每當花季時來到這兒,德大寺總是感到不可思議。
德大寺會在這兒待上很長一段時間,有時候更靜坐幾個鐘頭之久。妻子有一次擔心了,曾來找過他。
目前是春天,晝長夜短,但,不管是夏天或秋天氣候溫暖時,連冬天他也是一樣,在散步時前來,在同一塊石頭坐下,沒多久太陽就下山了,所以,他也都準備了手電筒。
駛過前方車道的車輛都亮大燈,燈光斷斷續續照出櫻樹疾馳而過,感覺上櫻樹有如列隊于山間計程車兵歷經日本軍國主義強權時代的德大寺,經常會有這樣的幻覺。
他也常試著想起一樁又一樁那個時代的痛苦回憶,令人厭惡的回憶數都數不清。譬如,身穿白長褲、橙色襯衫騎腳踏車出門,卻被一大群自以為壯士的年輕人圍毆;譬如,開戰之前和年輕女性進入札幌的電影院,同樣被毆打得差點死掉。
那些人現在怎樣了呢?在這個和平的時代,他們去了哪裡?他們似乎相信圍毆身穿橙色襯衫、和女性同行、獨自去看美國影片的年輕人乃是正義的行為,但是,與其說他們是真的愛國,不如說只以向他人施暴取樂。
如果不那樣做,日本人可能是無法舉國奮力,遂行殺害他人而戰的人種吧!但,那是令人厭惡的時代,或許正因為深刻體驗過那樣的時代,自己的精神才會出毛病。
正因是極限的弱者,才會想籍威嚇他人、辱罵他人,來發現自己的優越和生存價值,否則即可能被自身的自卑意識擊垮。有些人或許會告訴自己說,那些怒斥自己、在新聞影片鏡頭中見到信奉的人物會大叫「起立」,甚至毆打所有在座者頭部的人們,全都是弱者,應該可憐、原諒他們。
但,即使到了這把年紀,德大寺仍未能完全原諒他們,至今回想起來,猶會憤怒得全身發抖,畢竟,那是毫無理由的暴力!
最近也發生類似的事件。一對年輕男女將車停在夜晚的港邊,在車內交談時,小混混們敲破車窗,將兩人拖出來怒斥,男人被狠揍之後殺害,女方則被剝光衣服強暴之後,同樣遭殺害。
主嫌的十九歲少年雖未成年,卻仍被判處死刑,輿論喧騰一時。
不管任何時代,人類的暴力行為傾向都不會改變,但,唯有在戰爭期間,暴力才被世人、輿論所認同。
德大寺一面想著這些,一面靜靜在這兒度過天色慢慢開始轉暗的這段時間,事實上,他是為了擁有這樣的自我時間,才會不顧一切反對的遷居於此。
這裡乃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暴風雪之夜,德大寺遭遇列車出軌事故的現場,此刻他所坐的石頭一帶,就是他被丟擲車外時掉落之處。
當然,那時是一月底最寒冷的時期!北海道內陸的寒冷幾近暴力,以撥出氣會結凍來形容毫不誇張,這附近一帶完全覆蓋厚厚的積雪,根本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悠閒自在地坐著當時的札沼線已經沒有,單線鐵軌被拆除,鐵軌舊跡即眼前的道路。
櫻樹林乃是當時就存在迄今。出軌後疾馳的第一節車廂撞到櫻樹幹而停住,是哪一裸?現在已記不清楚,但若依據自己模糊的記憶,可能就是那棵開最多花的老樹吧!如果是的話,當時那棵樹連根被撞起,居然不會枯萎地活下來,而且還開最多花,實在不可思議!
德大寺在越過櫻樹、目前車道處出軌的柴油機關車的上空見到幾乎頂著天的巨人,當時他的意識並非尋常,由於受嚴重撞擊,全身抽痛,神志朦朧,沒辦法站起身來,不過,德大寺卻清楚記得一直注視自己、兩顆紅光閃動的眼眸在漆黑天空發亮的白色巨人。此後,每當雪夜裡駕駛列車來到這一帶,經常會見到站在櫻樹林那一頭的白色巨人。
大家都說是幻覺,連德大寺自己也覺得可能沒錯,因為,等將列車停往再度抬頭時,眼前只剩一片冰冷的黑暗。
但,德大寺卻認為那位巨人出現是要通知自己列車有危險,所以就會反射動作地緊急煞車——昭和三十二年一月那樁出軌事故的恐懼在此時會如爆炸般在他腦海中甦醒過來。
由於工作中太多次出現這種情形,德大寺自覺已不能再當司機,所以上級下令時就完全服從。但,不再擔任駕駛員後,精神方面更加惡化,時常會有嚴重的情緒衝動,全身不能動彈。
這種感覺沒辦法用言語形容。德大寺曾努力想以文章表現究竟是何種心情,卻無能為力,那既似悲傷、虛脫、絕望的感情,卻又完全不同。或許該說是支撐人類活下去的能量在瞬間消失於另一度空間的感覺吧!眼前彷彿黑幕垂覆般一片漆黑,一股想尖叫的寂寞突然佔據心頭,全身不能動彈,淚水奪眶而出,像嚴重暈船般……
工作中頻繁出現這種狀況,德大寺終於前往精神病院求診。即使沒有那樣的感覺時,他也全身乏力,什麼事都不想做。結果,他很快變成形同廢人,辭掉工作,整天待在家中不久,他忽然開始在想,若不與事故現場對決而獲得某種形式的勝利,自己將無法靜度過徐生,隨著時間經過,他更確定了這種觀念,因為,他是在這兒發生事情,才導致精神出毛病。
德大寺離開國鐵後多次來到這兒,他感覺這個地方似有什麼在呼喚自己。但,什麼也未曾發生!有趣的是,司機時代見過那樣多次的白色巨人,自從離開司機崗位後卻一次也未再見到。
不管是冬夜,抑或暴風雪夜,他不知來這兒佇立過多少次,但,白色巨人從未出現。前往事故現場似已成德大寺的信仰。他心想,若有事必來,何不就遷居在此?妻子和獨生女當然強烈反對,但他卻不聽。如果繼續逃避,只是讓自己真正變成廢人,何不坦然面對,開闢一條生路呢?
就這樣,他每天在既定路線散步,傍晚到達這兒。這是因為他判斷,若在大白天,是百分之百見不到那白色巨人。
將近二十年這樣持續下來,或許也有代價吧?他的身心皆恢復健康,但,尚未再遇巨人。
那雙眼閃動紅光的巨人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自己遭遇的列車出軌事故又是怎麼回事呢?
德大寺知道,只要能搞明此一謎團,自己的精神創傷就能痊癒,自己挫敗的人生也才稍微具有意義。
儘管不知這一天何時來臨,不過自己將永遠持續著每天前來這兒吧!
四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牛越來了電話。
「吉敷,我找到了,很奇妙的事呢!」牛越劈頭就說。很難得有稍急促的語氣,可能是興奮之故吧!
「奇怪的事?」
「是的,是命案,陷入膠著的殺人事件,和札沼線的意外事故同時發生,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是旭川警局和我連絡,局裡留有調查記錄,我剛剛請他們送過來。」
「地點在哪裡?命案發生的地點?」吉敷問。
「同樣是在列車上,函館本線的神居古潭一帶……」
「函館本線……」吉敷喃喃念著。函館本線?豈非完全不同的路線?但,好像曾在哪裡聽過,會有關聯嗎?如果有,可就有意思啦!
「函館本線開往旭川的第11班次列車,六時二十分從函館開出,預定二十時二十分抵達旭川。」
一邊聽,吉敷一邊從書架拿下列車時刻表,迅速翻開卷頭的索引地圖。由於是今年的版本,札沼線只到新十津川為止,不過應能瞭解函館本線和札沼線兩者之間的地理位置,但若想詳細瞭解,就需要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當時的列車時刻表了。
「所謂的函館本線……」牛越恢復悠閒的語氣想要開始說明。
「我現在也翻開一九八九年度的列車時刻鐵道地圖。函館本線是連線函館和旭川的鐵道吧?由函館經長萬部、小搏北上,連線札幌、巖見澤、隴川至旭川。」
「不錯,我現在也看著時刻表上的地圖。」
「依這條鐵道的路線開,在札幌之前的桑園分岔為二,函館本線和札沼線並行北上至與留萌線銜接。」
「是的。」
「是函館本線的第11班次列車嗎?」
「沒錯。」
「咦?神居古潭是在哪裡?」
「根據調查記錄,列車在札幌是十六時十五分開出,在巖見澤是十七時三十二分。事實上,目前已無神居古潭這個車站,不過以前是位於納內和伊內之間……看來非得拿到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份的列車時刻表不可了。但,我向這邊的國鐵方面查詢的結果,似乎也未儲存……」
「我想這邊的交通博物館應該有儲存吧!讓我想想辦法。」
「函館本線的第11班次列車十九時五十一分駛離神居古潭車站後,在第五節車廂的洗手間發現一具年輕男性被射殺的屍體。」
「被射殺的屍體?也是在洗手間?」
「是的。子彈一發貫穿男人肺部、一發留在腹腔內,兩顆皆尋獲,是左輪手槍專用子彈,不過並未找到手槍。」
「沒查出兇手?」
「沒有。」
「你說是十九時五十一分被發現?」
「不,那是當時第11班次列車自神居古潭車站開出的列車時刻表之預定時間,因為列車已離站,發現時間應該在悄後,可能是十九時五十二分左右吧!那天夜間有暴風雪的記錄,所以如果列車較預定時刻稍延誤,或許更晚。」
「這麼說,或許只是單純的偶然也不一定,不過,和札沼線有人臥軌自殺、杉浦執勤的b45列車臨時停車的時刻卻大致符合。」吉敷急忙邊看牛越上次的傳真內容,邊說。
「啊,真的哩!」牛越佩服地說。
「雖說函館本線的列車上發現屍體乃是在列車離開神居古潭站之後,但,時間也無法確定,對不?因為發現者是乘客而不是車掌。假定再延後兩、三分鐘,就是十九時五十三、四分了,那就與杉浦的文章中所寫之臥軌自殺時刻十九時五十三、四分鐘完全一致。」
「沒錯,這就有趣了。」
「並行於兩條鐵軌上的列車幾乎同時發生這種異狀,雖可能是偶然,但,也可能另有原因。」
「是的。」
「關於函館本線列車的命案,有目擊者或什麼……」
「完全沒有。照理是有擊發手槍的聲音,但,一方面乘客很少,另一方面外頭又有暴風雪,所以……」
「暴風雪?」吉敷心中一動,問,「依杉浦的文章,這天晚上起先的確有暴風雪肆虐,不過自某一時刻以後,雪就停往,風勢也轉弱。」
「啊,不錯。」
「這麼說,兇手極有可能在暴風雪吹襲的時間帶遂行殺人了。」
「嗯,是有可能。」
「我記得文章內容是在過了中之岱車站後暴風雪忽然完全止歇,由於並無當時的時刻表,現在已無從得知列車經過中之岱車站是什麼時刻,畢竟,札沼線的這一段區間,目前已不存在。」
「是的。」
「函館本線第11班次列車上的被害者身分查出來了嗎?」
「是查出來了,被害者是旭川當地的暴力組織成員,調查記錄上寫明其綽號是「炮彈」。」
「這麼說,是暴力組織間的彼此鬥爭?」
「不,好像不是。」
「死者只有一人?」
「是的,姓名也知道,是荒正公一,當時住在旭川市內。」
「如果不是黑道火併,理由呢?」
「最主要是,那種地方不太可能有複數的暴力組織並存,而且,在昭和三十年代初期,從未發生過類似的事件。」
「是嗎?」
「這邊的局勢算是穩定的……正因如此,這樁暴力組織成員命案的動機迄今依然不明,兇手也不明。」
「一旦沒有目擊者,當然這位被害者從哪裡搭乘這班11列車也不明瞭?」
「不,男人口袋裡有車票,是小搏至旭川的區間票,所以男人被推測是從小搏上車,還有……」
「關於推定死亡時刻或死亡已經過多久等……」
「這個嘛,接獲報案,旭川警局的刑事在旭川車站等待,第11班次列車抵達旭川后,在二十時二十分進行驗屍,依體溫下降等因素,判定死亡已約過了兩小時。」
「比二十時二十分早兩個小時,也就是說十八時二十分?」
「是的。十八時二十分的話,等於第11班次列車行駛於奈井江和豐沼一帶,依列車時刻表第11班次列車是十八時二十二分自豐沼車站開出,十八時十五分自奈井江車站開出。」
「調查記錄上也寫明第11班次列車當時的明確時刻表?」
「不,警方只是依列車時刻表推測。話說回來,被害者荒正公一自小搏搭乘第11班次列車時刻是十五時正,之後在奈並江、豐沼一帶被射殺,至神居古潭車站過後被乘客發現。」
「原來如此。」吉敷邊聽牛越說明,邊以手指指循著到車時刻表最前面的路線圖移動。由於函館本線目前仍存在,當然有站名存在。
「這位姓荒正的人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的行蹤有查清楚嗎?」吉敷問。
「不,沒有,在小搏市內也未找到目擊者。警方向暴力組織查訪,幹部和同事都表示不知道荒正前往小搏的理由。」
「確定他是去小搏嗎?」
「不,他們也推稱不知,警方只是依車票推測。」
「這又是奇妙的事件哩!」
「嗯,所以當時警方也束手無策。一方面無人對荒正抱持行兇動機,另一人面組織里也沒有競爭對手。而,荒正雖非品行特別端正的男人,但是酒品不錯,女性關係也正常,不能算很差勁的惡徒,依調查所得,不是會因懷恨而遭殺害的人物……警方在一籌莫展的情況下,猜測也許是途中與誰發生衝突而……」
「但,他是被槍殺,對吧?可能只是與人衝突嗎?」
「問題就在這裡。」
「手槍是荒正的嗎?」
「不,組織里的人都說不是。當然,他們也有說謊的可能。」
「是的。」
「另外,有趣的是,荒正被殺害之後不久,他所屬的組織解散了。」
「解散?這……原因何在?」
「警方沒有後來的記錄,但,也許因為有人被殺而遭受打擊,改邪歸正吧!」
吉敷笑了笑:「有這樣的暴力組織嗎?」
「吉敷,這邊的暴力組織就是那麼一回事,成員大多隻是營造廠的一些粗暴工人。」
「你所謂的該暴力組織,表面上掛著營造廠招牌?」
「不錯,兼營建築和不動產交易之類……」
「哦……」吉敷嘆息出聲了。
同一天的約莫同一時刻發生殺人事件,這雖有趣,卻也未免太毫無關係,而且事件發生的地點相距太遠了——是行駛在另一條鐵道上的另一列車。
即使並非同一列車,至少也希望是發生於札沼線沿線某處的事件,但,兩樁事件距離太遠了!
「牛越,你認為這兩者之間有所關聯嗎?」吉敷問。坦白說,他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清,所以才預料牛越應該與自己有相同心情,會回答:「很難說」。
但,牛越的回答卻出乎他意料之外。牛越用平靜的語氣肯定回答:「我認為有關聯。
「哦?」吉敷怔了怔,問,「你的意思是?」
「因為這兩樁事件都太轟動了。在東京的人是不知道,可是對這邊的人來說,在行駛中的列車上被殺害並不多見,也就是說,事件的前兩年和後兩年,從未發生過這種事,更何況幾乎是同時又連續發生,因此在北海道的人們心裡,認為這很明顯是一樁相關聯的事件。以我在北海道於了三十多年的刑事之直覺,我判斷是相關聯的事件絕對不會有錯。」牛越的聲調雖平靜,卻具有說服力。
「原來如此……」吉敷頜首,「或許是這樣沒錯,但彼此還是太扯不上關係,更何況又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件,該從哪裡著手呢?」
「這個嘛,你說得也沒錯,問題是若要解明你目前所偵查的事件,還是不能逃避,對不?」
「是的……」
可是,愈是深入追查,遇到的謎團也愈難解,當初只被認為是為了區區十二圓的衝動性殺入,想不到會變成如此棘手的事件!
「這兩、三天我調查的結果如上所述。但,札沼線的怪事件和函館本線的命案都陷入迷宮,所以這裡的人都盼望能夠解明真相,想不到如今卻與東京警視廳調查一課的名刑事扯上關聯,也算是某種緣分吧!如果你願意幫忙解開三十年前的這個謎團,只要用得到我,我絕對會全力協助。」
「你太客氣了……」
但,究竟要從何著手呢?牛越雖然那樣說,問題是,這兩樁事件真的彼此有關聯嗎?
儘管在北海道這裡是難得的兇惡事件,卻也可能是偶發衝突造成的命案,也許兩樁事件同時發生根本純屬偶然。
「接下來我該調查什麼?」牛越問。
吉敷在內心呻吟了。牛越對自己似乎評價極高,但,如今他的頭腦非常混亂,坦白說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吉敷未回答,牛越接著說:「那麼,我就試著調查在事件之後解散的旭川源田組後來的情形……」
「什麼!」吉敷情不自禁提高聲調,「牛越,你剛剛說什麼?」
「咦?你是指源田組嗎?」
「旭川的荒正所屬之暴力組織是源田組?」說著,吉敷握往話筒的手用力。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組長是源田平吾?」
「嗯……不,請稍待。」牛越似在翻閱資料,「啊,沒錯,組長是源田平吾。」
「是嗎?」
吉敷終於明白了,是源田大樓開發公司,旭川時代,源田大樓開發公司是暴力組織。
「牛越,真不簡單,你的預感完全正確,這兩樁事件的確有關聯。」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牛越困惑莫名。
「你不必調查源田組,後來的情形我都知道了。後來,源田組撤離旭川前來東京,以東銀座為據點,陸續蓋了多幢出租大樓,也就是說,北海道的流氓來東京大幅擴充套件勢力。」
源由平吾的兒子正吾說過,公司是昭和三十二年在東京正式設立。為何在這之前沒有想到?時期也完全吻合!
在北海道最後幹下函館本線和札沼線這兩樁鐵道殺人的重大事件後,源田平吾帶著旭川的同事們來到東京。沒錯,吉敷慢慢開始明白了。之後,啊,對了,若這樣分析,還有另一項事實也符合,也就是說是女人,櫻井佳子。但,其關聯何在?
吉敷不自覺站起,嘩啦一聲,電話機被拉倒了,他興奮得坐立不安。
兩樁重大的鐵道事件是在昭和三十二年發生,源田平吉他們離開旭川前來東京當然也是昭和三十二年了,同一年,櫻井佳子經由源田介紹進入吉原的浮葉屋,這只是偶然嗎?
在這之前呈靜止狀態的吉敷的腦筋開始劇烈運轉了。
沒錯,不應該是偶然!這兩樁列車事件,不,或許只能算是一樁,但,不應該與櫻井佳子無關,也就是說,認為互有關聯才是自然。那麼,在當時,櫻井佳子豈非也該在北海道?
甚至,行川鬱夫也是一樣。
三十二年後發展成殺人事件的兩人間的衝突,或許早已誕生於當時的北海道,也就是說是源於列車上發生的事件,而這就是世人所謂的消費稅殺人事件的伏線。
櫻井佳子,是櫻井佳子……吉敷夢吃似的反覆念著,忽然脫口大聲說:「櫻井佳子,是櫻井佳子!」
這兩樁鐵道命案絕對與櫻井佳子有關,如此,一切才能夠解釋得通。吉敷彷彿已能朦朧看見三十多年前持續至今的故事情節。
「櫻井佳子應該需經打扮成花魁……打扮成花魁,這又與衣裳有關聯,不,一定是這樣……」吉敷喃喃自語。他雖是手握話筒貼著耳朵和嘴,可是腦海裡卻已無牛越的存在。
「見到作花魁打扮的櫻井,行川昔日的殺意復甦了,所以,當時的櫻井一定必須是花魁打扮,問題是,在哪裡呢?不,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忽略了什麼……對了,是行川的小說,小說內容幾乎全部是事實……啊!」
吉敷又大叫出聲了——是白色巨人!
在行川那篇童話般的小說中,男人被白色巨人的右手抓往,自行駛中的函館本線列車帶至札沼線列車上,難道不是意味著由函館本線的第11班次列車移至札沼線的b45列車嗎?
不錯,行川果然和這兩樁列車事件有關。儘管不知是什麼樣的關聯,卻必定有關,也就是說,他曾置身現場。
若是這樣,可認為那四篇小說的內容皆反映出某種事實。雖不知是直接或間接,卻絕對是反映事實。札沼線的小丑自殺、消失是事實,清潔恐怖的吊死屍體也是行川在宮城監獄時代的親身體驗。
白色的巨人也許是童話,不可能真正存在,但是,內容中有關函館本線和札沼線的部分非常真實,具有暗示性質。
這樣一來,最後那篇馬戲團裡的小丑故事是不是也該認為是事實呢?
「是馬戲團,牛越,是馬戲團啊!」吉敷大叫。
「什麼?馬戲團?」牛越的聲音裡透著困惑。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一定有馬戲團在北海道的某個地方表演……」
「但,當時正值隆冬哩!」牛越猶豫地說。
「是花魁,打扮成花魁!難怪送櫻井扮成花魁的照片給戲劇和歌舞伎圈會毫無回應,因為那是馬戲團的宣傳照。為何在此之前我會沒有注意到呢?櫻井佳子和行川鬱夫曾經是同一馬戲團的團員。沒錯,行川是小丑,而櫻井是打扮成花魁的騎球女演員,是團裡的招牌。而在該時期,他們所屬的馬戲團至北海道巡迥演出,地點嘛,可能是札幌郊外吧……不,根據荒正身上的車票,地點在小搏的可能性極高,對了,應該是小搏。牛越,你剛才說過願意幫忙調查,對吧?」
「是的。」
「那麼,很抱歉,你能調查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是否會有馬戲團至小搏演出嗎?」
「馬戲團嗎?沒問題。」
「當時的列車時刻表我負責找出。現在我希望稍微整理一下思維,所以就此結束通話電話,等腦筋完全清楚之後,我會主動和你連絡,可以嗎?」
「當然啦!我馬上與小搏方面聯絡。」
「真不好意思。那麼,我要結束通話電話了。」吉敷結束通話電話。
這時,他才首次注意到電話機倒了,慌忙扶正,全身因興奮而汗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