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敷立刻又拿起話筒,打給神田須田町的交通博物館。因為國鐵本身出乎意料之外並未儲存古老的列車時刻表,倒是交通博物館儲存不少。
說明自己的需要之後,吉敷先結束通話電話,等稍過一段時間再度詢問結果。這時,館員答覆說昭和三十二年度的列車時刻表已遺失,不過有昭和三十一年十二月份的列車時刻表,如果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應該和昭和三十一年底的時刻表相同。
吉敷非常高興,表示馬上會過去博物館,希望對方能夠幫忙影印昭和三十一年十二月份的列車時刻表,只要有關北海道鐵道的部分即可,另外並提醒,還需要卷頭的索引地圖之後,他衝出辦公室,前往秋葉原。
他帶著從交通博物館拿到的影印資料袋來到神田川上的萬世橋,開啟,取出數張紙來。最上面乃是北海道的鐵道路線圖。乍看之下和現在的路線圖並無改變,不過,札沼線部分卻有很大的差異,自新十津川以北的路線往前延伸和留萌線的石狩沼田相銜接。
與一旁並行的函館本線相比,停靠的車站較多。等見到實際印刷出來的札沼線路線圖就更能夠確定了,同時,那一連串的不可思議事件也在他腦海中產生真實意味。
吉敷把其他資料放回袋內,只拿著地圖,上半身倚著萬世橋欄杆,沉吟不語。
小舟在神田川汙濁的水面留下波紋,遠去了。
函館本線的桑園站是札沼線北上的起點,而札幌是在桑園的右側。但,札沼線是由札幌開出,所以札沼線列車是與朝旭川北上的函館本線列車呈反方向行駛於札幌和桑園之間,也就是說是向西行駛一段距離才恢復北上。
從地圖上看,浦臼正好位於桑園和石狩活田的正中央。在札沼線列車上自殺的小丑從札幌搭乘札沼線北上至浦臼,再由浦臼換搭札沼北線——雖不知是否有這樣的名稱——在過了石狩一帶進入洗手間舉槍自殺。
舉槍自殺?是什麼樣的手槍呢?會不會是和函館本線列車上的殺人事件中同樣的左輪手槍?但,槍和自殺的屍體皆消失,已經無從調查了。
而在那之前,列車離開新十津川車站不久,有身分不明的男人臥軌自殺,載著屍體的列車在行駛中,又有小丑自殺,不過屍體在發現後又很快消失。
列車繼續北上,於碧水至北龍間,發生原因不明的出軌事故,很多人證言出軌的原因是另一節車廂往上太高。之後,可能因為事故的紛擾吧?臥軌自殺的屍體和小丑的屍體都自事故現場消失。
另一方面,函館本線又如何呢?源田組的成員荒正公一從小搏搭乘函館本線的列車,在經過札幌、巖見澤,駛過奈井江、豐沼車站一帶時,不知被誰以左輪手槍射殺後放置於洗手間內,直到列車駛離神居古潭車站才被發現。
在兩條並行的鐵道行駛的列車上發生這樣的事件,那麼,此兩者之間的確有關聯,應該有證據存在。
盯視地圖之間,吉敷首先注意到共同點,也就是說,兩邊的事件皆是以北上的列車為舞臺。這中間是否有某種秘密呢?
他移開視線,凝視神田川水面,沉吟著,然後,視線再次回到圖上。雖然同樣北上,卻非不同的鐵道,而是其起點部分相銜接。換句話說,這兩條鐵道路線——函館本線和札沼線——是以札幌為分歧點劃分為二、有如雙胞胎般的路線。
這麼一來,在這兩班列車上登場的人物,荒正公一和身穿小丑服的瘦小男人,他們最初是否有可能搭乘同一班列車呢?也就是說是小搏至札幌的函館本線列車,只是小丑在札幌下車換搭札沼線列車。
吉敷拿出影印的列車時刻表,找到函館本線的部分,尋找第11列車的行車時刻。他立即找到了。
這班列車上午六時二十分自函館出發,十五時整由小搏開出,十六時零七分抵達札幌停靠幾分鐘後,十六時十五分開出。
那麼,札沼線方面呢?他找出扎沼線的部分,再找到b45列車的行車時刻,卻發現這是行駛經湧臼至石狩沼田的北線列車。b45列車十九時二十八分駛出浦臼,而與其銜接的南線b19列車十八時五十三分進入浦臼。之後的b21列車抵達浦臼的時刻是二十時五十分,無法銜接b45列車。
b19列車是十六時二十二分自札幌開出,時間上正好來得及趕上函館本線第11班次列車抵達札幌的十六時零七分。這豈非能推測他們曾搭乘同一班列車?也就是說,兩人本來一同搭乘第11班次列車,但是小丑在札幌下車,換搭札沼線的b19列車。
但,原因何在?
在目前的階段,憑手邊的資料不可能瞭解。不過,事情愈來愈有意思了,至少,已隱約可窺見事件輪廓。最重要的是,在這兩條鐵道路線發生的事件,以函館本線的小搏為起點的可能性非常濃厚。
剛才找牛越幫忙在小搏方面調查乃是正確,無論如何,小搏必定存在著什麼內幕,而,這內幕很可能就是馬戲團!對此,吉敷頗有自信。他考慮到必須把影印的列車時刻表送交牛越,立刻離開萬世橋欄杆。
「吉敷,你真是高明!」一開口,牛越很難得雀躍地說。
這是翌日,四月十八日星期二上午。
「我目前來到小搏。小搏市戶政處留有記錄,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三日至三十一日之間小搏市大前町青煙水產股份公司倉庫遺址曾有吳下馬戲團公演。」
「是嗎?」吉敷的聲調忍不往提高了,心想:終於成功啦!至少,又向事件核心逼近一步。
「只不過,戶政處和警局裡都沒有人清楚知道馬戲團演出當時的確實狀況,只聽說過概略,還好他們介紹了兩、三位可能瞭解的人,我正打算前往拜訪……」
吉敷真想對牛越的熱忱鞠躬致敬:「實在太麻煩你了。」
「哪裡,別客氣。這也是針對北海道發生的事件之後續調查,卻把東京警視廳大忙人的你捲入,我都還想向你致歉呢!還有,我打電話的目的是告訴你吳下馬戲團在東京的事務所地址,不知你那邊是否也能同時調查……」
「是嗎?那當然求之不得。」吉敷說著,準備紙筆。
「雖不知道吳下馬戲團目前的事務所是否仍在這裡,但……可以念地址了嗎?」
「請說。」
「東京都中央區佃一四0一番地吳下馬戲團事務所,電話號碼是(五七0)一七xx,負責人為吳下精太郎。當時並無郵遞區號。」
「我記下了,謝謝。還有,我已拿到昭和三十一年十二月份的列車時刻表,昨天已傳真至札幌警局了。」
「啊,是嗎?找到了嗎?太好了。我打算今夜回札幌。對了,還有什麼事吩咐?」
「這是為求慎重起見……在札沼線的事件中,瘦小的自殺者手中握住的手槍曾當眾開一槍,這是什麼手槍?如果能查明就有相當助益。」
「啊,是嗎?手槍……看來只好問杉浦了。」
「我也這麼認為。杉浦的文章裡和行川的小說中都未寫明手槍的型式和類別。」
「我明白了。其他呢?」
「沒有了。我這邊若調查吳下馬戲團有結果的話,會再與你連絡。」
「好的。那麼,我就在小搏稍稍跑一跑。」
「拜託啦!」吉敷結束通話電話。馬上又拿起話筒,撥吳下馬戲團的電話號碼,話筒裡傳來似錄音的女性聲音。
「您撥的電話號碼現在是空號。」
吉敷心想,這件事看來並不容易。
吃過午飯,吉敷獨自前往佃島。雲層低籠,天氣陰沉沉的。
江戶時代,這兒被稱為佃島,是江戶灣內的小島。佃的名稱乃是德川家康入江戶城時,讓攝津之國佃封的漁民遷居此地,於江戶灣特權經營漁業而得名。但是目前因佃大橋和相生橋的銜接,已經失去小島的印象了,而成為佃島、勝時等新生地的一部分,隸屬中央區。
吉敷搭計程車至初見橋的十字路口,進派出所詢問地址所在的位置——因為,地址的名稱與現時使用的標示不同。
幸好派出所內是年長的警察。吉敷一提到佃一四0一,對方馬上就說應該是舊地址,然後進裡面拿來一本黑色封面的冊子,邊禪掉灰塵邊翻頁。
「啊,是在大川端河川城一帶。」
「大川端河川城?」吉敷反問。
「是的。從佃大橋上應該能夠見到,就是有高層公寓大樓所在的那附近,那兒是新都市計劃的一環,昔日的建築物已全部拆除改建為高層公寓,所以原先住在那附近的人們都已遷出。」
「沒有人遷入高層公寓嗎?」
「這可難說了,畢竟聽說房租很貴。」
「這裡沒有那批高層公寓往戶的名冊嗎?」
「那批高層公寓目前尚未全部完工落成,所以並未送來往戶名冊。」
「這麼說,知道進行此一開發計劃的公司之住址和電話號碼嗎?」
「知道,請稍等。」巡佐又轉身入內。這次,他帶出一疊塑膠名片盒,置於桌上,翻找良久,總算找到了,「就是這張。港區六本木三之八之九es大樓,新東京開發股份公司,電話號碼是七四零之……」
吉敷抄在記事本上。
吉敷接下來前往六本木三丁目。很快就找到了es大樓,是大量運用鋁材和玻璃的摩登大樓。
在服務始出示警察證件說明來意後,服務始小姐表示需要名片,所以吉敷拿出一張名片遞給對方。服務檯小姐轉身入內,吉敷只好坐在沙發上等待。過了很久,對方才回來,請他上六樓,並說六樓的挎田先生會接待。
吉敷搭電梯上到六樓,走出鋪著黑色御影石的走廊。一部分牆壁也是貼黑色御影石,感覺上氣氛靜謐,看得出花了大把鈔票。
進入走這盡頭一間沒有房門的房間,可見到壓克力隔間板對面呈幾何圖形擺放著許多摩登的白色辦公桌,幾乎每一張桌上都擺著電腦顯像器,這種顯像器似能收入桌內,所以沒有擺顯像器的桌子並不表示並無該東西。椅背是棕色,座墊是橙色。面對電腦顯像器而坐之人,也有金髮藍眼的,讓吉敷覺得好像進入外國一般。
「啊!」隨著一聲低呼,坐在入門附近的年輕日本男性站起身來。他先向身旁的外國男人用英語吩咐什麼之後,才走到吉敷身前。
吉敷出示警察證件。男人只說他姓挎田,並未露出要拿出名片的樣子。
「有什麼事嗎?」男人以如電腦般冷漠無表情的聲音,問。
「我希望知道以前住在佃的大川端河川城建地上的住戶們現在的往址。」吉敷說。他的聲音裡或許透著些許唐突的迴響,垮田一瞬間浮現輕蔑的表情。
「那是我們公司提供代替用地部門負責的工作。」說著,年輕男人停往了。
吉敷耐心等待。心想,那又如何呢?既然是自己公司的一個部門負責,公司內應該留有名冊吧!
「我想知道的人是吳下精太郎,以前就往這附近。」吉敷說。
男人終於動了。很奇妙,會讓人聯想到電腦之人,彷彿若不輸入某種資料,就無法轉入下一程式。
他坐在自己座位,操作鍵盤,顯像器螢幕陸續出現某些英文。之後,他催促般要吉敷在一旁的椅子坐下。吉敷慢慢坐下了。
「舊居民歸入哪個檔內,需要費一些時間才……」
聽男人的口氣,舊居民好像就如同殖民地的原住民一般,而他形同以亞洲為殖民地、自以為高高在上的白種人。
「是貴公司的提供代替用地部門負責,卻沒有明確的名冊嗎?」吉敷問。
「提供代替用地部門與m大樓開發有密切關係,所以……接下來是企業秘密,請別望向這邊。」男人一面操作鍵盤,一面冷冷說道。
「啊,找到了。」男人冷漠地說著,開始組合書面上的英文字母,譁、譁、嘩的訊號聲響個不停,「吳下精太郎預定遷居河川城一一0四號,目前正等待完工,暫居銀座七丁目四之x、g綜合公寓,電話號碼是……」
「請等一等。」吉敷掏出記事本,迅速記下。
男人默默注視日本刑事依然以這種古老方式工作。
抄完後,照理已經沒事了,但,吉敷卻覺得就這樣離開有所不甘,邀男人出了走廊,問:「河川城預定何時完工?」
「八月份。」
「我前些日子也去過東銀座的源田大樓開發公司。」
「哼!」男人唇際浮現輕笑,似意味著:那種二流公司算什麼?
「因為你們,東京的環境完全變貌了。」吉敷諷刺,說,「地價高漲,昔日的悠閒情懷也蕩然無存。」
「你是想說,人與人之間最重要的心靈契合也消失了,對不?這種情緒化的攻擊我們早就聽得耳朵長繭了。這們都市位於環太平洋之中,突出後隆起,目前己非講那種風涼話的時候,白種人相信有色人種較低等,如果我們站在最前線的人稍有退縮,會被如何欺壓可就不得而知了,你能瞭解嗎?如果不想跟上時代潮流,只要維持貧窮生活即可。但,在較突出的地點,不管是哪裡,土地價格皆會上漲的,你看,香港不也是相同?抱歉,我很忙,失陪了。」說完,這位年輕的企業尖兵轉身,背向吉敷。
吉敷目送對方背影,良久,才走向電梯。
吉敷利用es大樓一樓大廳的綠色公用電話打至g綜合公寓,請總機小姐轉接吳下精太郎的房間。
吉敷表明身分,說明目前正在調查某樁事件,為了解昭和三十二年一月當時吳下馬戲團的內部情形,希望能和對方見面詳談。
「啊……」老人聲音中斷了,很明顯是怕麻煩。
「不會耽擱太多時間,我現在馬上過去。」
「我正想出門散步。」老人說。
「那麼,請指定附近的咖啡店。」吉敷毫不放鬆。
老人回答:「最近的咖啡店不是老年人去的地方。」之後,接著,「好吧!三十分鐘後在聖路加醫院正門玄關碰面。」
「沒問題。」吉敷回答後,擱回話筒。看看錶,已經下午四時半了。
在築地下了地鐵,朝聖路加醫院走上,想不到雨開始滴落。
是霧雨,不大,但,吉敷並未帶傘。鋪石板的人行步道很快泛黑,映照出行人身影。擦掠護欄疾馳離去的車子也逐漸濺起嘩啦水聲。
吉敷加快步伐,沿著大樓或建築物屋簷下朝聖路加醫院前進,不久,來到醫院低矮的圍牆旁。牆內停滿密密麻麻的汽車,雨滴從車頂往下滑落。
進入正門,往似是玄關的入口小跑步,一看,簷下站著一位神情微冷漠、拄柺杖、戴帽子的老人。
吉敷小心翼翼地防止滑倒,跑至簷下的老人身旁,問:「請問是吳下先生嗎?」
「是的。」老人回答。
吉敷出示證件。老人上身微向前傾,重心倚著柺杖看證件,然後滿足似的點了兩、三下頭。
年齡大概八十歲左右吧!頭髮被帽子蓋往,看不見顏色,但,應該是白髮沒錯。身材矮少,僅比吉敷的肩膀稍高些。但是,五官輪廓很深,眼窩低陷,鼻子稍大,乍看似是外國人。全身毫無贅肉,可能年輕時代鍛鍊過吧!
「刑事先生想問我什麼?」老人以略帶沙啞的聲音,問。他的語氣裡仍舊不夠友善,似是典型的頑固人物,過去曾深受束縛,譬如退休警官之類的,常會變成這種老人。
進出醫院的人們頻繁走過吉敷和老人身旁。吉敷覺得他們兩人妨礙通行,很想改變地點,但,外面正在下雨。
「怎麼樣?在這兒站著講話也不方便,何不找一家咖啡店……」
「我沒告訴過你很討厭咖啡店嗎?」老人立即回答,「如果討厭這兒,那就邊走邊談吧!反正我也要走到佃,每天都不間斷。」
「但是,下雨了?」
「我有帶傘,雖然只有一把,不過應該夠用。」老人撐開傘,開始快步走下石階。
吉敷也跟在身旁。兩人沿著聖路加醫院的建築物走。
「你經常在這附近散步嗎?」吉敷問。
「每天都要走一趟。這一帶是東京我最喜愛的散步路線。」
吉敷仔細一看,發現雖然在雨中,這一帶卻仍具有相當風情,圍牆環繞的華麗宅邸也多。他對老人述及這些。
老人緩步走著,視線望向前方,說:「這一帶當初是外國人的往宅區,是東京最高階的地區,至今仍儲存許多當時留下的景物,像這座聖路加醫院就是美式的裝飾藝術建築物。以前,我曾希望能當建築師,所以對此非常瞭解。這座醫院,還有現在的東京都庭園美術館、舊朝香宮邸,以及日比谷活動中心皆是,不過,朝香宮邸是法國系統的裝飾藝術。但,對毫無興趣的人談這些,一定很無聊吧?」
吉敷回頭望向聖路加醫院。那是以直線構圖的有趣建築物,建築物頂端四周有蝴蝶結環繞籃缽狀的阿拉伯風格圖案。
「你想問吳下馬戲團時代的什麼事?」老人仍舊凝視前方,問。步行對他而言似有些難受,不過並未浮現在表情中。
吉敷幫老人撐傘:「我想請教昭和三十二年一月在小搏舉行的巡迴演出。」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老人似在搜尋記憶,「啊,我們的確曾至北海道巡迴演出,在隆冬的皚皚白雪中,連車子皆無法利用,糟透了。」
「一般馬戲團連冬天也要演出嗎?」
「要,只是,如果天氣太冷,手腳會凍僵,表演失敗的機會也較多。」
「你們曾在小搏青佃水產的倉庫遺址搭帳篷演出,對吧?」
「啊,應該不會錯……對了,沒錯。」
「當時,在一月二十八、九日之間,馬戲團內部沒發生什麼事件嗎?」
「內部?你的意思是團員?這就不記得了。應該是有吧?遭遇到各種事.在馬戲團裡,一些小事件等於是家常便飯。……可是,時過這麼多年……」
吉敷從西裝內口袋掏出作花魁打扮、年輕時代的櫻井佳子的照片給吳下看。
吳下接過。或許是老花眼吧?他把照片拿得很遠看著,但,馬上由口袋裡取出眼鏡,開啟,戴上眼鏡,忽然間,他停下腳步了:「啊,這是阿澄,騎球的阿澄,為何有這樣的照片?阿澄現在怎麼了?」
老人的視線第一次望向吉敷。隔著老花眼鏡,老人低陷的眼眸因驚訝和懷念而圓睜。
「你說是阿澄?」
「是的,但,那是藝名,本名我已經忘記。」
「是櫻井佳子。」
「對,沒錯,或許是這樣。」
「這個人表演什麼特技呢?」
「什麼……這個嘛,我們團裡的人什麼都會,也都有表演,包括空中飛人、走鋼索騎球等等。」
「很受歡迎嗎?」
「根本就是我們團裡的當家演員,若以現在的方式形容,等於是吳下馬戲團的超級巨星、最具號召力的女演員。她最常表演的是打扮成花魁走鋼索或騎球,由於外貌漂亮,幾乎所有觀眾都是為了看她而來,很多還是每天前來棒場。」
——果然不出所料。
吉敷在內心暗叫快哉。櫻井佳子在吳下馬戲團是以花魁打扮表演特技,所以,行川見到櫻井的花魁打扮模樣,立刻知道是她。也就是說是,行川鬱夫應該也曾在吳下馬戲團裡待過。吉敷接下來拿出行川老人的照片遞給對方。這是目前的照片,由於過了二十年歲月,或許吳下很難判斷也未可知。
「這人我不認識,是誰?」果不期然,吳下搖頭了。
「姓名是行川鬱夫,你應該認識才對。」
「行川鬱夫……不認識。我不記得這種姓名之人。」
「不可能的,請你仔細看。雖然這是現在的照片,但,三十年前應該在吳下馬戲團裡待過。」
「但,我不記得這樣的姓名……」
「身材很矮,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很會吹奏口琴,極可能是小丑。」
「小丑、很會吹奏口琴?啊……會是呂嗎?」
「呂?」
「是的,呂,呂氏兄弟。我想起來了,這是現在的照片?這麼說,那傢伙還活著?」
「呂氏兄弟?這是怎麼一回事?」由於事出意外,吉敷頭腦混亂了。
「兄弟倆都在我們團內,是一對小丑。他們也是不錯的傢伙,我們在北海道演出期間,他們自稱是從樺太——不,現在應稱為庫頁島吧——逃出來加入我們。工作非常賣力,腦筋也聰明……現在人在哪裡?」
「我想應該不對吧——這位老人姓名是行川鬱夫,道道地地的日本人,出生於藤枝市,在藤枝有戶籍和房產,其中一定有錯。」
「不可能!吹奏口琴,兄弟都是小丑,在我們團裡只有呂氏兄弟。」
「不,是否兄弟我不知,但,或許不是吧?」
「如果是兄弟,另外一人去了哪裡?」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昭和三十一、二年。」
「那不就對了?當時很會吹奏口琴的小丑,我們團裡只有呂氏兄弟,而且是到昭和三十二年正月為止,之後就失蹤了……」
「失蹤?」
「嗯。對啦,我想起來了,不錯,是昭和三十二年正月在小搏演出時,馬戲團的票房號召演員失蹤,是和呂的弟弟私奔逃走,當時造成我們很大的困擾。」
「私奔?」
「沒錯,是私奔。團裡的年輕人都迷戀上阿澄,想不到會是和呂……我們很困擾,急忙徵求美女入團,但是,卻無人願意打扮成花魁模樣走鋼索。雖然演空中飛人的女孩改為扮花魁騎球,卻並不順利。這是我在小搏留下的最深刻回憶。」
「這樁私奔行動是發生在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吧?」
「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不錯,我想是那樣,是結束演出的三天前。後來呂的哥哥也離開了,留通道歉說‘對不起,本月份的薪水不要了。’」
吳下一口就咬定,反而讓吉敷愕然了。行川是呂嗎?如果是,他的過去就查明瞭,也瞭解他和櫻井的關係,一切更可解釋得通,以及終於已經抵達核心重點,但是……
「呂氏兄弟不會寫日文,講日本話也很差勁,不過小丑表演倒無所謂……」
這點,也和行川在宮城監獄裡的行為之證言一致!
「但,他們突然離開未免太過忘恩負義了。」
「是可以這麼說,問題是,我知道他們無依無靠,等於白白利用他們演出……的確,阿澄被帶走造成我們馬戲團相當大的打擊,但,畢竟已是過去之事……」
行川真的是呂?如果是,在藤枝市仍有行川的戶籍和房子究竟又是怎麼回事?事態發展成這樣完全出乎吉敷的意料之外。
吉敷在霧雨中默默走著整理腦海中的思緒,同時把老人還給自己的照片收回口袋。但,老人並未收起老花眼鏡。
呂氏是兄弟倆這點也出人意表!然而,行川是外國人?是真的嗎?
「呂氏兄弟的姓名是什麼呢?」
「嗯,應該是……瘦小的哥哥是呂泰永,弟弟則是呂泰明,但,記不太清楚了,因為從未叫過他們的全名,也沒有寫過。」
「那你們是怎麼叫的?」
「我想是叫阿永和阿明吧!兩人在團裡都很受歡迎,弟弟身材很好,不過兄弟倆臉孔長得酷似,兄弟嘛!」
「弟弟身材很高嗎?」
「很高,可能有將近一百八十公分吧!」
「兩人的技藝是什麼?」
「不,什麼也沒有。一般人一提到馬戲團裡的空中飛人,會以為他們一輩子只當空中飛人,但,絕對沒有這回事,他們也會走鋼索、照顧動物,甚至做其他任何表演。所以,他們兄弟既一同演小丑,也會幫忙賣零食,更會分開來扮演任何角色。」
「哦,是這樣嗎?」
吉敷對此完全一無所知。
「馬戲團內每個人就像一家人,手邊沒事的就幫忙別人,只是,呂氏兄弟的哥哥因為身材矮小,不能做小丑以外的演出,否則就會被一眼看穿。」
「櫻井佳子也是相同?」
「不,畢竟她是團內最具號召力的大明星,所以被當成公主般呵護。」
「那樣不會出問題嗎?」
「是有人反感,所以,我早就想到她遲早會離開。但,阿澄現在怎麼了?」
「這個月三日死亡。」
「死亡?為什麼?」
「她離開後完全未再與你連絡嗎?」
「完全沒有。她為何死亡呢?」
「被人殺害。」
「被人殺害?這個月的三日?被誰、在哪裡?」吳下老人似是非常驚訝,停下腳步。霧雨靜靜飄落他瘦削的肩上。
「淺草,淺草寺旁的商店街。」
「淺草?她住淺草嗎?但……是過什麼樣的生活?先生和孩子呢?」
「沒有。獨自經營一家小食品店。」
「獨自?那麼,呂呢?」老人老花鏡片後的眼眸圓睜。
吉敷猶豫了,不知是否該說出這樣的話。不過,報章雜誌皆已報導這樁事件,老人沒看到而已,何況,說出來或許能讓老人再講出某些內幕也未可知。
「被呂殺死的。」
「呂?哪一個呂?」
「哥哥,身材瘦小的那個。」
老人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靜靜怔立在吉敷幫忙撐的傘下。
「但是,這當然必須照片上的老人是呂泰永。」
「剛剛的照片再借我看一下。」吳下老人激動地說。
吉敷再度從口袋取出照片。
老人一把抓過,上下移動老花眼鏡盯視著。手上的照片不往微微顫抖。
「沒錯,是呂泰永,嘴巴、眼睛和眉毛都有幾分神似,的確是瘦了不少……如果未仔細看,分辨不出是誰。他是經歷什麼樣的人生呢?一定很辛苦吧……可是……」
吳下把照片還給吉敷,眼睛泛著淚光。
「為什麼會對阿澄……」
「我就是希望能瞭解這點。」吉敷立刻接著說,「世人誤解這樁殺人事件,認為只是為了區區十二圓的消費稅而行兇,但,不可能的!我不相信,所以才獨自繼續調查迄今,而聽了你方才的話,我更肯定自己不會錯了。所以,能否告訴我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或者,你覺得這樁殺人事件的理由是什麼?」
吳下老人再度緩步往前走。前方可見到佃大橋,慢慢接近上橋的石階。
「你問我為什麼我也不明白,因為我一直以為呂泰明和阿澄在一起,而哥哥泰永已經回國。」
把行川鬱夫當作呂泰永吧!這麼說,哥哥仍活著,阿澄——也就是說櫻井佳子也活到這個月三日,但是,弟弟泰明去哪裡了呢?只有他消失無蹤。
「在馬戲團時,哥哥泰永是否曾因什麼事而懷恨櫻井佳子?」
「這個嘛……他或多或少曾受過虐待,不過並未嚴重到會因此而懷恨殺人,如果有,應該也是在離開馬戲圈之後吧!畢竟他們離開至今已超過三十年。」
吉敷心想:或許是這樣吧
但是,也不對。櫻井佳子離開馬戲團後,當年就在吉原出現,這時已無呂泰明的身影,在她背後存在的男人是源田平吾。
假定行川是呂泰永,他可能為了找到櫻井佳子並且殺死她,而捨棄歸國之夢,才定居她出生之地的靜岡附近,整整三十二年毫不放棄復仇之念,這中間必有非常重大的理由。
不可能是離開吳下馬戲團之後的三十二年間發生。但,若非在馬戲團內,則呂泰永會對櫻井佳子深植如此抹拭不掉的怨恨,難道不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當夜發生了某件事嗎?
吉敷和吳下並肩爬上通往佃大橋的石階。
「櫻井,不,阿澄離開馬戲團後,馬上在吉原出現,當時她幕後的支援者是源田平吾。」
「源田?」吳下又似在搜尋記憶。
「在旭川經營源田組營造廠,你有記憶嗎?」
「源田嘛,是有這麼一個人……自從在旭川演出後,他就對阿澄有意思,一直糾纏不休,表示要我讓他照顧阿澄,不管我們去札幌、小牧,或是去小搏,他都緊跟著。」
「你如何處理這件事?」
「我對阿澄說絕對不行,不能成為那種流氓的情婦,不管對方嘴巴講得多好聽,反正也只是當其情婦,這點我堅決反對。我嚴禁阿澄去見源田派來的手下,也派人告知源田說阿澄是馬戲團的臺柱,絕對不讓她離開。」
「阿澄聽你的話嗎?」
「不,她已經厭膩馬戲團生活了。從小她就過著馬戲團生活,使她一心想出去看看外頭的世界。」
「所以和呂泰明私奔?」
「或許吧!如果是和呂泰明在一起,我不會反對。但,阿澄是想看外頭的世界,所以我派團員輪流監視她,若沒有內部之人幫忙,她應該出不了帳篷。」
來到佃大橋上,是距水面相當高鐵製、嶄新而乏味的橋樑。車輛以飛快速度掠過,倚著人行步逼欄杆,能俯瞰底下褐色的寬闊水面。
這兒已是江戶灣。有幾艘船駛過,霜雨靜靜地灑落船上。
此際,吉敷腦海裡已能隱約見到一月二十九日所發生事件的輪廓。櫻井佳子是利用行川鬱夫之弟,也就是說呂泰明,逃離吳下馬戲團,但她的最終目標並非貧窮的呂泰明,而是源田平吾。源田可能告訴櫻井,只要帶她至東京,就會給她過著奢華的生活吧!厭膩不停遷移演出的馬戲團生活,櫻井左思右想之後,決定相信源田所說的話。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她和呂氏兄弟逃離馬戲團的帳篷,從小搏車站搭乘開往旭川的第11班次列車,但,接下來吉敷就搞不懂了!源田的手下也搭乘第11班次列車,這點應該不會錯。問題是,這位姓荒正的人卻在列車經奈井江、豐沼一帶時,在列車洗手間被射殺,兇手是呂泰明嗎?
假定是,則呂泰明和櫻井佳子又去了哪裡?櫻井不說,呂泰明後來就如煙霧般消失了。另外,在這稍早之前,列車抵達札幌中站時,呂泰明之兄行川下了第11班次列車,轉搭科沼線的第b19列車,理由何在?他為什麼和弟弟分開呢?更何況,行川后來又在浦臼換搭b45列車,於過了石狩一帶,在洗手間內以手槍自殺……
不過,不可能自殺的,事實上行川鬱夫仍活著。那,當夜在洗手間以手槍自殺的瘦小男人是誰?
當然不會是行川!那麼,呂泰永和行川是不同人物嗎?問題是,身高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瘦小男人絕對不多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吉敷直想大叫了。這樁事件到底要怎樣解釋?他覺得整顆頭都快爆裂——兩條鐵道、兩列列車上幾乎同時發生的幾樁事件複雜得糾纏不清,簡直就是迷宮!吉敷已不想多言,默默走過佃大橋。過了橋,回頭一看,在霧靄低籠的視野裡,具特徵的綠色聖路加醫院建築物已模糊,無論如何,總是非常東京化的風景。
再度走下階梯。可能為了提高橋的高度才設石階的吧!由於這底下已非河川,而是京灣的一部分,大型船隻進出也很頻繁,有必要架高橋樑。
穿過橋下,過了大馬路,吳下默不作聲繼續走著。他並未挑選路徑,大概本來就是可散步的路線。
進入巷內。突然,眼前展開了仿似江戶般的街區。有一家瓦屋頂上面掛著時代劇裡見的大招牌「佃煮」的店面,另外,同樣賣「佃煮」的店面還有不少家。
店門前鋪著大石塊,石塊被雨溼濡,彷彿被擦拭過般反射亮光。店門是鑲嵌玻璃,馬路上能清楚見到裡面排列的玻璃櫃等物。
江戶時代可能沒有玻璃,店門口只掛著一塊布。但即使這樣,家家戶戶的屋簷都很低,讓吉敷不由自主想起淺草。江戶時代的往家皆很低矮,營造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風情。曲折走過這種往家間的巷道後,來到一座紅色橋樑上,是一處小型碼頭,狹窄的水上系滿漁船和小舟在雨中飄搖。吉敷想起來了,這兒在昔日乃是漁夫們所居往的小島。
過了紅色小橋,沿水塘左轉,可見到白水製成的嶄新小舟。這兒是前往江戶灣,甚至前往外海工作的船隻們歸來時的窩巢,這種情景,可能從往昔的江戶迄今昔未曾改變吧。但是,目前沿著水塘也陸續建有高層公寓了。
順道前行,來到一座漂亮的小公園。有乾淨整齊的綠地和小池,四處散置現代式長椅。穿行過公園,來到可俯瞰江戶灣的海邊高臺上。有一棟形狀奇妙的白牆建築物,吳下朝該建築物走,爬上石階。來到建築物的白牆邊。似乎新建不久的吧
「這建築是依照江戶時代的燈塔式樣重建,因為在這座佃島四周自昔日就有許多漁往來。」
雨還是繼續下個不停。燈塔四周也有長椅,但是都淋溼了,不能坐下。兩人望向海並肩站著。
前方是霧雨靜靜飄落的江戶灣和佃大橋,右側就是大河川城及一些超高層大樓。吉敷想起方才見過的新東京開發股份公司的年輕矮小職員。
「由這兒雖看不見,但位於這邊的相生橋自以前就存在,而靠銀座這邊的佃大橋卻是最近才完成,所以,戰後有很長一段時期,這邊仍靠渡船和對岸往來。」吳下老人並不像特別懷念往昔,以稍粗暴的語氣,說。
春天的長晝似也即將在霧雨中落幕了。
「我生長皆在此地,很喜歡渡船,經常搭乘,最喜歡就是這種時刻。日暮時分,搭駛向河面,會產生一種奇妙的華奢感,尤其是邊聞著做晚飯的飯菜香邊來到碼頭,在夕照射下上船,感覺上很幸福,那是戰前最美好的一段日子。」
「為何會有華奢的氣氛呢?」
「那是因為,這座島上往了很多在銀座咖啡店上班的女服務生,不,現在應該是稱女侍應生吧!她們每到這個時刻,都會搭船出門上班。」
「啊,原來如此。」
「這座島有如洞穴一般,儘管位於燈火輝煌的銀座背面,事實上卻很寂寥,簡直像下村鎮般靜寂,但,總是別有一番風情,不過一旦架上這樣粗俗的橋樑,就變成索然無味了,彷彿成為對岸的一部分。或許,現在已無人認為這裡是島了吧!」
吉敷頜首:「所以才打算往在那公寓裡?」
「是的,我不想離開這兒,畢竟是在此土生土長,也希望死在這裡。東京這個地方,一旦賣掉房產遷居別處,就再也回不來了。」
「原因呢?」
「當然是地價高漲了,而且是毫無行情的猛漲,同時,物價也飛漲,如果我不一直留在這兒忍耐,也許就活不下去了。」
兩人接下來又沉默良久。
「吳下馬戲團後來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