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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櫻之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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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二日,德大寺兼光整天都覺得與平日有某種不同,心情一直亢奮不已。

有這樣的心情當然不能對妻子說,否則她會以為他的腦筋又有毛病,強迫和她去看精神科醫師。

但,對德大寺兼光而言,四月二十二日的異樣卻非常明顯,首先,住家四周的空氣不一樣,陽光的色澤也不同,樹木和蘆葦的綠色,甚至小河的流水聲也很特別,彷彿正向德大寺合唱低訴。

德大寺站在迴廊旁、坐在庭石上,或是待在西式日光浴室兼客廳的沙發上認真思索其理由,同時凝神繼續傾聽環繞周道的大自然拚命向自己低訴的聲音。

妻子來向自己攀談,但,她的聲音卻傳不進耳中。雖打算適當的回應兩句,不過看樣子卻和庭院裡的楓樹相同,只能表現出無動於衷。

德大寺完全知道這種態度很危險,一旦陷入此種狀態,周遭人們會認定是瘋狂。但,不是的,對自己來說,一切皆有理由存在,他只是想靜靜傾聽溢滿四周的聲音罷了。

所以,德大寺極力裝出自然的態度,如往常一樣和妻子一起吃晚飯。等飯後帶狗走出玄關外時,春天的夕陽仍在西山頂上。

沿沼澤往下走,屈身躲開突出路上的樹枝,來到陡坡時,風中已能感受到花的香氣——甜蜜卻帶有死亡與瘋狂的氣息。

排開腳邊的蘆葦,德大寺的步履比平常緩慢。每走一步,夕陽就西沉一些,德大寺明白自己有如秒針般,每前進一步就愈接近其樁戲劇化的事態。

沿著左右曲折的山路,德大寺兼光來到平日的原野,左手邊是建在札沼線鐵軌舊跡上的國道,能夠一覽無遺群生的櫻樹林。

夕日西沉了,風開始轉冷。德大寺右手拉著系狗的皮帶,慢慢在石頭上坐下。

面對著無數的櫻花,忽然,他聽見靜謐、不可思議的音樂聲,似是西洋絃樂夾雜琴聲,以前未曾聽過的旋律。他面對櫻樹,凝視著其中特別高大的一株,每次,只要在這兒坐下,他總是凝視著這株櫻樹。

這株老櫻樹比其他樹都高大,而且,在其他櫻樹只有六、七分開花時,它已經完全盛開,幾乎連枝幹都看不到的繽紛,恰似淡桃紅色的雲籠罩夕暮的地面。

為何只有這一棵老樹會如此多花呢?為何它能壓倒其他樹呢?德大寺一直思索其理由,卻總是想不透。

起風了,微風讓櫻樹們低聲合唱,花香不絕。

「啊!」德大寺低撥出聲。

盛開的櫻花花瓣開始在風中飄落。多美麗的景象呀!彷彿突來的暴風雪,淡桃紅色的雲緩緩擴散——是花瓣的暴風雪!

但是,只有那棵盛開的老樹花瓣似雪飄落。這是何等不可思議的事?

花香不停襲向德大寺,但,他無法理解,為何甜美的香氣會讓自己想起死亡和絕望?

不過,他終於明白今天一整日異樣心情的理由了,那種特殊感覺就是「預感」!來往飛馳於國道上的車輛,大燈照亮在風中飄落飛舞的櫻花瓣,疾掠而過。德大寺坐在石頭上,無止盡地凝視這幕情景,三十年的時間亮起白色火花,在他腦海裡逆行掠過。

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深夜的暴風雪裡,他一個人靜靜坐著,忽然,樹與樹相互擦撞、斷裂,然後是嘩啦的腳步聲,不久,狗開始吠叫,瘋狂般吠叫。

這時,右前方山後出現白色巨人的巨大身影,衝破上空的黑暗,圓圓的白色頭顱在高空中。白色巨人似以雙手排開樹叢,慢慢走向德大寺,每跨出闊步,樹木就裂開,響起倒地的聲音。

巨人來到櫻樹林上空。德大寺全身僵硬,屏息仰望上空。白色巨人邊走近,邊以發出紅色的兩顆眼眸俯視著德大寺。

德大寺發現巨人白色的軀體透明,心想:簡直就像白煙嘛!狗持續吠叫,瘋狂般不停吠叫。

巨人穿過櫻樹林,來到德大寺眼前,巨大的腳就在德大寺的鼻尖前。

有某種聲音發出,非常巨大的聲音,狂暴的破壞聲,在不間斷的爆炸聲中透著燃燒的火焰聲。草被排開,土和雪四濺,樹木倒塌,機關車出軌往前直衝。

白色巨人伸出大手想抓德大寺的身體。德大寺本能地閃躲,但,還是被抓往了,移動數公尺遠。

霎時,他耳畔響起劇烈爆炸聲,b45列車的第一節車廂擦掠而過沖向原野,剛剛他所坐的石頭飛向高空。

第一節車廂直線衝向繁花繽紛的老櫻樹。彷彿世界末日般的撞擊聲——車廂撞上老櫻樹,立刻,花瓣在空中飛散,樹幹劇烈搖完,車廂往後彈高,挾著滿天塵土掉落,但是沒有起火燃燒,只聽見狂亂的破壞聲。

狗和德大寺都平安無事。這簡直是奇蹟!是白色巨人救了他。

狗仍舊持續吠叫。

回過神來時,德大寺發現自己趴在草地上。他抬頭一看,白色巨人的身影已經消失,四周還有狂風呼吼般的隆隆聲撞擊餘韻。前方特別醒目的老櫻樹仍在劇烈搖晃,花瓣仍在繽紛散落。

德大寺緩緩走近。一輛大型拖車撞上櫻樹幹,白煙緩緩向上冒起。見到這幕情景,他已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了,怔立當場。

但,馬上聽到駕駛座傳來人的呻吟聲,以及玻璃碎片掉落的嘩啦聲。

軋,軋——國道上開始有車子停下來。

有人在叫:怎麼回事?不要緊嗎?然後是關閉車門、有人跑向這邊的腳步聲。德大寺也慢慢地走近拖車。

他來到駕駛座前。拖車前方是被撞倒的大櫻樹,巨大的樹根露出地面。

「啊!」德大寺大叫。

一陣轟隆巨響,老櫻樹開始傾倒了。德大寺逃開後,背後的老櫻樹倒地,塵土滿天飛舞,樹根朝向空中,根鬚處纏著如排球般大小不可思議的圓塊,高掛空中。塵埃開始落定,同觀人群聚集樹根四周,當然,德大寺也是其中之一。

最初,大家關心的焦點是從拖車駕駛座救出傷者,不久,其中一人發覺背

四月二十三日,吉敷在飯店房內起床,正在洗臉時,有人用力敲門。他急忙走過去,開門,發現門外是臉色倉惶的牛越。

「吉敷,在札沼線列車出軌的現場櫻樹下發現人的骨骸。」

「人的骨骸?札沼線列車出軌現場?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b45列車出軌的現場啊!當時第一節車廂曾撞擊的老櫻樹底下出現人的骨骸。我方才打電話到警局,同事告訴我的。怎麼辦?要馬上過去看看嗎?」

「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要過去看看嗎?」

「當然,我立刻準備。」吉敷回答。

「那麼我在樓下大廳等你。」牛越說。

「知道那棵老櫻樹下為何有人的骨骸之原因嗎?」在前往旭川車站途中的計程車內,吉敷問。

若是埋在櫻樹底下,應該不容易查明的,是被挖出來的嗎?

「三十二年前,出軌後的第一節車廂猛烈衝撞上的那棵櫻樹,又被偏離國道的長途拖車撞上,司機在打磕睡。結果,櫻樹倒了,人的骨骸纏在根鬚上倒向空中。這實在是可怕的偶然,而且,出軌當時的列車司機旁大寺兼光又正好在附近。」

「這簡直是偶然的重疊嘛!」吉敷說。

「會是死者在呼喚嗎?」牛越說。

「或許吧!」吉敷喃喃說著,表示同感。

牛越詫異地凝視吉敷。

「已經知道骨骸的性別、年齡、死亡多久等等嗎?」

「好像是相當多年了。性別是男性。」牛越回答,「吉敷,你認為這骨骸會是?」

吉敷沉默不語。

「會和目前你正在調查的事件有關聯嗎?」

短暫沉默後,吉敷回答:「雖然尚無法肯定,不過,我認為有關聯。」

「什麼樣的關聯?譬如,骨骸是誰?抑或……」

「可能是呂泰明吧!」吉敷說。

首先從旭川搭乘函館本線列車,來到深川后,轉搭留萌本線列車。本來是打算直接前往石狩沼田,但是,沒有直行列車可由旭川前往留萌本線的石狩沼田。

由深川轉搭十時二十四分開出的列車,才離開車站不久,車窗外已是一片悠閒景緻,彷彿已進入深山幽谷,腳邊蘆葦叢不絕。有小河流,也處處可見似是水芭蕉的白花,豔陽高照,洋溢著高原列車的情趣。

吉敷心想:真不愧是北海道,如果是東京一帶的新幹線之旅,絕對觀賞不到此種風情。搭乘時間雖僅僅二十分鐘,吉敷仍買了便當和茶,和牛越面對面邊賞景邊用餐。

「吉敷,假定昨夜出現的乃是呂泰明的骨骸,那麼出場人物就全到齊了。」牛越摺疊好吃完的便當盒,重新以繩帶綁妥,說。

「雖無確實證據,是你剛才提到死者的呼喚,我才一時聯想到,但是如果不幸言中,就幾乎已經掌握全部出場人物的行蹤了。」吉敷回答。

「如果是呂泰永的弟弟,為何會陳屍於櫻樹底下……」

「當然,不明白之事還有一大堆,而且,若骨骸並非呂泰明,也比較容易解釋,至少與事件無關。」

「是的……」

「不過,事實上若是呂泰明,那就很難解釋了,也就是說,他是活著來到這裡的嗎?如果是活著來到這裡,死後又是誰將他埋在櫻樹下?」

「吉敷,我忽然想到,列車出了新十津川車站不久之後,臥軌自殺的屍體如果是呂泰明……」

「啊!」

不錯,原來如此,他竟然忽略這點了。

「只有臥軌自殺的屍體未在一月二十九日的列車出軌現場被發現,那麼,只能如此解釋了。」

因為,不知何故,那具屍體被埋在櫻樹下了……

「屍體不是在列車將出軌之前自己步行嗎?也許是自己走進櫻樹底下……」牛越不知是開玩笑或認真地說。

「對了,列車出軌時,車廂撞到這棵櫻樹,所以櫻樹當時應該也倒下……」吉敷接著說,「結果有人把屍體丟進樹根刨起的洞穴內……」

「啊,原來是這樣。所以,救難人員事後重整時未注意到,把櫻樹推回原狀,剛好覆蓋往屍體,才會一直沒有被人發現。」

吉敷默默頜首。事實上,這是極有可能的事!

「這次櫻樹又被撞倒才發現,如果只是傾斜,說不定就不會發現了。」牛越說。

「這麼說,老櫻樹等於巨大的墓碑了……」吉敷接著,「但是……」不,暫時別考慮這件事,畢竟櫻樹下出現的骨骸仍未能確定是不是呂泰明,純靠假設來推論毫無意義。

在石狩沼田車站前攔了計程車,表示要至碧水和北龍間、昔日札沼線鐵櫃通過的地方時,司機問:「是發現任的骨骸之現場嗎?」

「你也知道?」

「今天早上的報紙刊出很大的篇幅呢!」

但是,吉敷不記得旭川的報紙有報導這件事。

年輕司機很健談,記性似也不錯,兩位刑事從他口中獲得不少情報。不知何故,北海道的計程車司機都很喜歡和乘客交談,好象認為這是對乘客的一種禮貌。

依司機所言,拖車司機雖然傷勢嚴重,可能得在病床躺上一個月,不過並無生命危險。車禍是昨夜七時左右發生,被發現的骨骸至少已死亡十年以上,是年輕、高大的男性,只有一個人的數目,四周並未再發現其他骸骨。

吉敷覺得更有可能是呂泰明瞭,因為當時呂泰明年輕、身材高大。

車子進入山路時,司機說:「這裡以前有札沼線的鐵軌。」

吉敷和牛越知道,這次他們並非搭乘列車,而是搭計程車走在札沼線鐵軌上,逐漸由石狩沼田反方向接近列車出軌現場了。

剛覺得周遭視野開闊時,前方已見到狹窄的道路兩旁停了幾輛車,左側可見到無數櫻花。在東京,櫻花早已凋零,可是在這北地裡,現在才是盛開季節,櫻花獨特的香氣彷彿隨風飄入計程車內。

在北海道,賞花者似乎很少,但是櫻花樹下卻擠滿另一種人群,櫻樹林內則是人的骨骸出現處。

下了計程車,吉敷和牛越並肩站著,環顧四周。這兒似是山間的盆地,四面環山。

牛越和計程車司機正談些什麼。

陽光燦爛地灑在吉敷雙肩。天空一片蔚藍,雪量稀少,櫻花盛開,在微風裡不停翩然飛舞、飄落,洋溢著春天的氣息,至少,這並不是適合來看屍骸的日子!吉敷右手提著旅行袋,和牛越一同自國道走下緩坡。草原上有兩道拖車車輪痕跡,前方是樹根迎向空中的老櫻樹,樹根四周被打上木樁拉起繩圈。有相當多人聚成一團。拖車似己吊離,不見蹤影。

兩人下了草原後,和風輕拂至腳邊,櫻花花瓣也離枝飄舞。

「好優雅的事件現場呀!」牛越輕聲說。

排開人群走近繩圈旁,找到圈內似是指揮者的男人,吉敷和牛越一同出示警察證件。

約莫五十歲出頭的壯碩男人自稱姓雄角,北海道道警,很罕見的姓氏。

吉敷概略說明自己至目前為止的調查經過,因知道這兒發現的死者疑與自己所調查事件有關,希望對力能告訴已查明的事實。

雄角帶兩人至斜向空中的櫻樹根前,指著樹根上方。該位置比吉敷眼睛位置更高。底下的穴洞又深又黑,樹根約莫比兩個人合抱還粗……當然,底下的空洞是警方又再深掘而成。

「頭蓋骨纏掛在這裡,其他部分則是自下面的穴洞陸續挖掘出。」

「已經全部找齊?」

「是的。」

「沒有多出來的嗎?」

「到目前為止,沒有。你們也看到了,其他地點也這麼仔細蒐集。」

「關於骸骨,已知道哪些特徵?」

「男性,年齡二十至五十歲之間,身高約一百七十八公分,血型a型,營養狀況不太好,死亡已超過十年。」

「死因方面呢?」

「不知道。」

「骨頭的破損狀態如何?」

「骨骼因為完全四散,所以破損嚴重,幾乎可稱之為粉碎狀了。」

「雙手手腕、頸部、兩大腿骨這部分被截斷,你認為呢?」

「這就……畢竟破損太嚴重了,目前什麼都很難說,今後或許能判定也未可知。」

「骸骨目前在何處?」

「送往石狩沼田警局了。」

「骸骨有可能是昭和三十二年一月死亡之物嗎?」

「依我個人推測,是有充分可能……」

「那麼,是韓國人的可能性如何?」

「這就不知道了。」

「我明白啦,謝謝。」吉敷致謝。

更詳細的內容似乎至石狩沼田警局詢問比較妥當,畢竟已過了這麼多年的骸骨,只有法醫學家能夠研判。不過目前沒有任何要素能否定骸骨是呂泰明,可視為有充分可能來進行推斷應該不會出問題。

吉敷接著問住在附近的德大寺兼光家地址的位置。雄角在自己的記事本頁上畫了略圖,撕下,遞給他。是步行頗遠的距離,約須二十分鐘。

吉敷頜首,再度道謝。

走出繩圈外,牛越問:「吉敷,你現在要去見德大寺?」

吉敷點點頭。

「我打算和旭川警局連絡,徹底查一下源田組當時的組員是否有人仍活著,如果順利,不見得會找不到被殺害的荒正的同夥。」

「那我們就此分開行動吧!」吉敷說。

他心想:這樣也好,自己一個人也可仔細地進行分析。

「吉敷,你接下來預定的行動是?」

「先去見德大寺,然後,也想看看新十津川車站附近的臥軌自殺現場。反正現在時間還早,或許能夠順利達成也不一定。」看了看時間,還是上午。

「這麼說,今夜你要在新十津川住宿了?」

「大概吧!有辦法和你連絡上嗎?」

「我待會兒會和旭川警局連絡,若有必要,我會回旭川。我的朋友是旭川警局刑事課的三田,我會把自己今後預定的行動完全告訴他,你打電話給他就行了,如果有什麼事也可以請他傳達。我給你電話號碼。」說著,牛越掏出記事本。

吉敷也拿出記事本。

「關於石狩沼田的骸骨檢測,我也會試著打電話詢問。」牛越說,「或許能知道什麼新的事實結果。」

「現在你怎麼走?」吉敷問。

「我剛剛要計程車司機等待。如果一切順利,今夜我們再碰頭。」說完,牛越轉身走向國道。他的肩頭粘附兩、三片櫻花花瓣。

吉敷獨自開始往前走。他拿出雄角畫給他的略圖,進入寬度不足五十公分蘆葦叢間的小徑。旅行袋背在右肩,拉松領帶,步伐稍稍加快,小心地不讓自己流汗。心想,這簡直就像在健行一般,在東京,是無法有這樣的經驗!前面微呈下坡,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不久,聽到輕微的流水聲,似乎已抵達河岸邊,水澄清透明,岩石很多,流水沖洗巖背,岩石溼濡,泛著黑光。流水在岩石下方形成漩渦,宛如漾著藍寶石綠的白濁。

吉敷眺望片刻,再度邁開腳步,沿著沼澤邊前行。小徑稍微寬闊了些,卻仍未遇見行人,大概這一帶的住戶很少吧!環顧四周,未見到住家,河川上也沒架設橋樑,兩旁仍是無止盡的蘆葦。

不久,小徑離開河邊,開始稍呈上坡了,但,坡度並不陡。到了坡頂,終於可以見到德大寺的家。庭院有老人佇立,身穿牛仔褲、蝦褐色襯衫。

吉敷走近時,旁邊狗屋裡的狗開始吠叫。德大寺這才注意到吉敷。吉敷一面頜首示意,一面走近老人。德大寺全白的頭轉向這邊,臉上浮現不可思議似的表情,但,身體仍動也不動。

他的視線盯往一點,卻並非凝視吉敷。

在吉敷眼中,德大寺果然和常人有些許不同。

「請問是德大寺先生嗎?」吉敷問。

隔了很久,德大寺才慢慢點頭。

吉敷出示警察證件,說明自己身分,表示自己來自東京,想請教昨夜之事,以及三十二年前列車出軌那夜所發生之事。

德大寺說狗太吵了,帶吉敷往河川方向走去。

德大寺說話的速度異常緩慢,幾乎可以說是每個字都分開,這點,讓來自東京的吉敷印象特別深刻,似乎在德大寺體內,時間的流速比正常人慢了三倍。

他很悠閒地敘述昨夜之事,說明自己總是下午六時左右吃完晚飯,然後獨自帶著狗散步,昨夜也是一樣,卻想不到在平時散步途中休息的櫻樹群生地點偶然目擊那椿車禍,因為距離實在太近,也感到非常震驚。

拖車是擦掠過自己身旁劇烈地撞到櫻樹,而那棵櫻樹正好也是三十二年前的冬夜,自己執勤的列車出軌,機關車後的第一節車廂撞上的同一棵樹。

「我之所以搬來這種往戶稀少的地方,也是為了想見到某種東西……」

「什麼東西?」吉敷問。

「我說出來,你可能會以為我精神有毛病吧?但是,我昨夜……」

德大寺的話突然中斷了。

兩人並肩朝小河往回走,流水聲逐漸清晰了。兩人來到一處小高臺上,站在蘆葦間往下望,河川就在下方,有一座小橋,也能見到幾戶住家,看樣子這兒並非只有德大寺一家。

「是白色巨人吧?」吉敷說。

立刻,德大寺雙眼圓睜,問:「你如何知道?」

「我知道你以前曾見到過白色巨人。那麼,昨夜又見到了?」

德大寺沉默相當長的時間後,緩緩頜首:「昨夜我終於又見到了,而且,現在我也發覺那是什麼東西了。」

「發覺?」

「是的。我在想,那可能是長眠於那棵櫻樹下的死者所作的夢。」

這句若無其事的話對吉敷造成異樣的衝擊,他怔立當場了。

風中,蘆葦葉在腳邊沙沙作響。

在德大寺家打電話叫來計程車,吉敷前往新十津川車站。

札沼線列車已不存在,只有搭計程車前往了,雖然似乎也有巴士通行,但是等班車總是麻煩。

以北海道的人而言,這位司機算是沉默寡言型,所以吉敷能專注於事件的推理。到目前為止已不知反覆分析過多少遍的內容,但,每再發生一樁事件,他又會重新依序推演。

由於突然加入白色巨人,對於事件推演並無助益,因此他全力集中於札沼線列車上,畢竟,增加了新的事實,當然也能有新的結果。

吉敷拿出記事本,翻閱前些天去見熱海的八坂途中,在新幹線列車上寫下的內容。

在札沼線的b45列車上最先發生的事件是十九時五十三分,列車剛開出新十津川車站不久,有人臥軌自殺。

方才牛越曾講過令人驚愕之語,也就是說,這位臥軌自殺者會不會是呂泰永的弟弟泰明?

這句話也帶給吉敷頗大的震撼,他覺得有某種真實感令自己不能漠視牛越的話,或許也有這樣的可能性存在!若是那樣,究竟又意味著什麼?是在札沼線b45列車遇上臥軌自殺事件的十九時五十三分之前,呂泰明仍活著?

這件事有幾項深具特徵的要素。首先,屍體被移至b45列車的第一節車廂,然後,列車在北龍和碧水間遭遇出軌事故,最後,臥軌自殺屍體不知何故未能在出軌現場發現。

歲月流逝,三十二年後的昨夜,列車出軌現場發現人的骨骸。吉敷也對牛越說,這很可能是呂泰明的骨骸。如果自己猜中,則十九時五十三分臥軌自殺的呂泰明乃是在二十時四十分掉進因撞擊而傾倒的櫻樹下穴洞內。

但,這又有些奇妙了,為何會發生這樣的事呢?若上述推測正確,呂泰明的屍體不應該會自己行動地進入櫻樹根底下……不,也不見得,因為列車出軌前,屍體豈非自己步行?

白痴!不可能的。

這樁事件有很多地方摻雜著怪談般的狀況,也是最令人感到棘手的部分。

等一下!

吉敷覺得似乎有靈感自腦海湧升,他以右手食指用力按往額頭。

呂泰明的屍體——如果真是呂泰明——被列車車輪輾斷了大腿和脖子,若只有脖子很難說,但,大腿斷了,不應該能站立走路,所以,絕對是另外一個人……

「啊!」吉敷低撥出聲了。

是哥哥!哥哥呂泰永在吳下馬戲團是份小丑,身材又瘦小,只要由頭上披著泰明的大衣,豈非正好是泰明的肩膀高度?

一定是泰永!雖不知道其中有何種理由,但,泰永頭罩弟弟的大衣、披上圍巾,躲在防水布和草蓆下,這表示呂泰永當然是活著。問題是,在這之前幾十分鐘,如果在車廂走道跳舞、二十時二十分將自己關在洗手間自殺的小丑是呂泰永……他在當時不就並未死亡?

呂泰永活著,只是偽裝成已經死亡,但,他是怎麼做到的呢?他的手有屍體特有的浮腫,額頭有彈孔,而且流血,無法認為這是靠化妝,第一,他身旁並無拍電影的特殊化妝高手跟著,他只是單獨一個人,因此必須是獨力能夠完成才行。

且慢,等一下!

泰明臥軌自殺的屍體失去頭部和雙手,如果呂泰永拿著弟弟的頭顱和手腕以下的雙手呢?利用這些……

不,不可能,小丑的屍體在眾人環視下還開了一槍,這意味著小丑的屍體四肢和頭齊全,而且尚未完全死亡。

吉敷再次意氣消沉了,本來以為已能見到一線光明,卻又在眨眼間溜逝。

更重要的是,小丑開槍後不久,屍體馬上自洗手間消失。這簡直是幻術,從未聽過這種事!小丑的屍體是移動至洗手間正上方的車頂,是瞬間的空間移動嗎?

吉敷忍不往笑了出來。居然會發生如此極盡奇妙的事件,真服了它。何況,這之後還出現白色巨人把列車抓向空中。如果一切全是真的,那就不是憑常識處理事情的頑固警察能夠解決,應該找巫師幫忙。

吉敷放棄推測,靠著椅背,眺望車窗外的街景。大慨已進入新十津川市街了吧!

「先生,你是否哪裡不舒服?」司機忽然搭訕,問。

吉敷苦笑了,也許因為百忍不解,看起來愁眉苦臉吧!他說:「不,我很好。」

接下來,他開始陪司機閒話家常。光只是思索與事件有關的事,他也感到疲累不堪。

司機開始談及自己的家庭,包括小他三歲的妻子、自己母親以及兩個孩子,另外,還認為或許再生一個會更好等等。吉敷雖不覺特別感興趣,仍舊默默聽著,甚至對於擁有能如此光明正大向外人述及的家庭有些羨慕。

話題接著從個人計程車轉到使用液態瓦斯的計程車上。司機說,使用液態瓦斯的計程車在經濟方面是比較划算,所以計程車公司才會利用。的確沒錯,瓦斯費用較低,也和汽油一樣能讓車子順暢行駛,雖然瓦斯桶佔據部分後行李廂空間,也不至於引起多大困擾,麻煩的只是供氣站太少,跑長途會有所不安,同時,引擎馬力也稍有不足。

吉敷望向前方的後視鏡。鏡中心見到中年司機的眼眸似時而在觀察自己,是典型北海道的純樸木訥型男人。但,好像個性豪爽,只要被問及,不管自己有何遭遇都可能說明。

「液態瓦斯嗎?」吉敷忽然心中有什麼動了一下,說,「汽油引擎也是讓液態汽油為霧狀燃燒而驅動,所以一開始就以瓦斯狀供氣或許效率會更好。」

司機深獲我心似的頜首:「是啊!我雖沒上大學,但高校是讀工業學校,學過內燃機。汽油引擎是以化油器使液態汽油化為霧狀和空氣混合……」

司機開始展現他的知識。吉敷則抱著排遣無聊的心理聽著。

「空氣中漂浮著粒子狀汽油時,形成非常容易爆炸的狀態,只要有一絲絲火花,馬土就會引爆,而內燃機引擎的汽車就是控制這種爆炸使之連續引爆讓車子前進。不過,化油器並不理想,有時候無法使汽油形成霧狀,而是呈水槍噴水狀。」

「哦,是嗎?」吉敷內心雖希望對方儘快結束說明,卻仍搭腔。

「因此汽油無法順利燃燒。而且,就算勉強成霧狀,點狀也會附著於氣缸的燃燒室內壁,或是有時候太濃,有時則太淡,導致火星塞點火也無法順利引燃,未燃燒的氣體就排出來,造成廢氣汙染上的問題。所以,才要靠著在引擎內設計再燃燒室,也接加觸媒轉化器等等,使廢氣能充分燃燒,但,最好的方式還是讓氣體能在汽缸內完全燃燒,就沒有排廢氣問題了。」

看樣子,認為這位司機沉默寡言是大錯持錯,北海道的計程車司機全部都是愛說話。

「像本田車廠就是依此種方式製造cvcc引擎,由燃燒室的形狀上下工夫。但,不管何種引擎,皆有必須將液體化為氣體狀的問題,如果一開始就利用瓦斯氣體就簡單多了。」

吉敷默默頜首,因為如果過度搭腔,司機的話好像永遠講不完。

「若使空氣和瓦斯氣體完全混合成霧狀,不管任何東西皆可燃燒,不,應該說是爆炸。即使是平常認為不燃之物,若均勻地混入空氣成霧狀,同樣會迅速燃燒,這是非常可怕的,因為會引起大爆炸而燃燒。譬如麵粉,若將之與空氣充分混合成白霧狀,只要有一絲絲火花,馬上就會造成大爆炸。」

「哦?」吉敷佩服地說,「麵粉是嗎?」

「是的。所以,麵粉若一不小心,就和炸藥一樣,平常不會燃燒,只是由於未混入空氣,一旦和空氣混合就很嚴重。」

吉敷若無其事地聽著,但是逐漸的,他開始注意到重點了,兩眼發亮,呼吸急促,坐直身體,甚至連腰都抬起來,最後終於大聲問:「你說什麼?」

司機驚訝,猛踩煞車,懵懂地轉過瞼來:「怎麼回事……」

吉敷凝視虛空一點,大叫:「麵粉會爆炸?」

「是,是的。」司機回答。

「居然有這種事。」吉敷喃喃自語。截至目前為止,他從未想過麵粉會爆炸……

就是這個!這樣豈非已經解明瞭昭和三十二年一月二十九日b45列車的出軌原因。

為什麼自己從未往這方面去想呢?警方這邊的人都未注意到這點。麵粉若和空氣混合成霧狀,很容易引起爆炸……

事件之夜不正是這樣?突然開始步行的臥軌屍體——無頭屍體——讓第一節車廂的乘客害怕不已,偶然踢破置於走道的麵粉袋,所以抓麵粉向屍體丟擲,當然,車廂內瀰漫著白色麵粉煙霧,結果……

源名寺發生火災!b45列車駛過火災現場旁,火屑飛進第一節車廂內,引起爆炸。

沒錯,絕對是這樣,沒有堆放爆炸物的車廂引起大爆炸,車廂往上飛起……明白啦,已經解開一部分謎團。

「我說錯什麼話了嗎?」司機小心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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