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之後是用茶的時間。御手洗要求到三樓觀看操縱風向雞振翅的裝置。
「我領你去!」三幸當即表示。但是她必須拾掇飯後的餐桌,還有學校留的家庭作業,因此她被首先否決了。
此外能夠帶路的只剩下讓一人,但是千夏已經醉倒,讓必須照顧她回公寓樓那邊。所以最後只好採納三幸的主張,由她來給我和御手洗兩人做嚮導。
我們跟在三幸後邊,咯吱咯吱地穿過走廊。挨著門廳有一個房間,沉重的房門緊閉著,三幸告訴我們說這是八千代的房間。可能因為裡面儲存著大量貴重的古董,門上了鎖。走廊的盡頭是樓梯,比我想象的要狹窄得多。我原先還以為這裡應該像外國電影中經常看到的鏡頭那樣,有寬敞的轉角緩臺,有光滑明亮的扶手……但是這裡的樓梯卻相當狹窄,如果要把大件的傢俱搬到二樓或三樓去,恐怕會非常困難。
房子本身已經非常古舊,樓梯也相當陳朽。一腳踩上去,好幾級樓梯吱吱嘎嘎地響。
桌布和一樓走廊裡的一樣,乳黃色的質地上有茶色的縱向條紋,條紋上纏繞著花枝。從這種圖案看來,桌布的挑選是很用了一番心思的。
緩臺處的牆壁因陳舊而發黑,上面安裝了一盞煤油燈。煤油燈的四面玻璃是白黃相間的顏色,散發出的白光和黃光映照著牆壁。原來是這盞煤油燈使牆壁看上去像是乳黃色,也許桌布最早是雪白的,只是因為年代久遠才變成這樣。
煤油燈下面懸掛著日本畫和水墨畫,鏡框裡還有描寫橫濱風貌的古老照片。這些肯定都是詹姆斯*培恩從這附近買來的。從他對繪畫的鑑賞水平看,此人趣味不俗。讓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培恩回英國時把自己的收藏品就這麼扔在這裡了!如果是我,千辛萬苦收集來的東西說什麼也要帶走啊!難道培恩對這裡的確已經厭倦了?桌布和一樓走廊一樣泛著茶斑。上到三樓的樓梯,好不容易潔淨了一些。也許是因為樓下使用頻繁,所以汙痕也更厚重。「房子只有在這邊有樓梯,是嗎?」御手洗問三幸。「是啊,只在南面有。」三幸在前面邊走邊說。
「哦,這幢洋樓每層都有三個房間吧?」
「對。」
「屋頂的煙囪那麼多,是每個房間裡都有暖爐嗎?」「是啊,但是中間的房間裡沒有。」
「哦,只在兩側的房間裡有?」
「對,一樓的中間接近門廳的地方安有壁爐,二樓三樓只在兩側有。所以,正中間的房間到現在還空著。」
「沒有壁爐,冬天冷嗎?」
「即使不冷,當然也是有壁爐的房間好啊。」三幸語調明快。「的確是這麼回事。」在這麼陳舊的房子裡住,無論是誰都願意選擇有壁爐的房間。到了三樓,進人走廊,天花板變得很低。
三樓的走廊形狀很特別,因為它就在三角形的屋頂’卜邊。右側的天花板向下傾斜,最終和地面連線在一起,因而只能儘量靠左通行。面積雖然很大,但是空間狹窄,使人不由得要弓著身子前行。右邊是一排斜窗,窗簾都束在兩側。透過窗戶,月光之下可以望見黑暗坡石垣附近的樹木以及幾個石棉瓦鋪就的屋頂。用手推推玻璃窗,發現它們的確是直接鑲在了窗框上。
「就是這間。」蘭幸指著三扇門中的一扇說。也許是樓梯處的煤油燈發出昏黃的光,抑或是年代久遠,白色的房門都已經泛黃。「請!」三幸轉動黃銅色的門把手,像撞門一樣向內猛地把門推開。御手洗在前,我緊隨其後,進人了黑漆漆的房間。黑暗之中只能看見月光透過兩扇窗戶流瀉下來,最後進來的三幸開啟了房間裡的電燈開關,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一閃一閃的,房間裡的東西都看清楚了。
由於三樓走廊的位置靠近屋脊的中央,所以和一樓的房間相比,從門到窗戶的距離很短,房間顯得非常狹小。屋裡還堆放了舊傢俱、木箱和紙箱,空間就更侷促了,感覺好像是個倉庫。房間裡的牆壁和走廊的裝飾不一樣,但仍採用帶花紋的桌布。三樓就在風吹雨淋的屋脊的正下方,茶色的斑痕比一樓二樓走廊裡的要多得多。
因為是屋脊下的閣樓,天花板上裸露出的茶色房梁盡顯歲月滄桑。靠近門口的牆邊有一臺沉甸甸的巨大黑色機器,兩根鐵架支撐著機身,上面搭載著數量眾多的黑色齒輪。
「哦?使風向雞振翅的機關就是這個嗎?」御手洗興奮地說。他輕撫牆邊生了紅鏽、大大小小的齒輪,還有鋼質發條以及連線這些零件的鐵架。通過緊貼著天花板的縫隙還能看見鏈條,整套機器應該有我兩臂合抱大小。
「真是太漂亮了!」喜歡機械的御手洗表現得興高采烈,「但是鏽蝕得厲害,又落滿了灰塵,想讓它再次運轉就必須精心修理一次。」「是啊。」
「如果我是這家主人,一定立刻就把它修好,上滿機油,讓它運轉起來。」御手洗惋惜地說。
「但是關鍵的部件風向雞卻不見了。」我說。
「啊,對呀!」御手洗說。在這麼有趣的機器面前,御手洗已經完全進人忘我的狀態。
「嗯,在這兒擰發條啊。」御手洗向上伸出了手。
「發條在這麼高的位置,小孩的手根本夠不到,就是女人的個子矮了也不行。看來培恩先生是個高個子的人啊。」
「對。培恩先生有一米九o。」
「哦,那他沒問題了。但是怎麼沒有螺絲呢?在這裡插進去轉,應該有一個蝶形螺絲啊。」
「嗯,可能在這個抽屜裡……找到了。」三幸開啟角落裡舊傢俱的抽屜,從裡邊翻出生了鏽的蝶形螺絲把手,遞給了御手洗。「謝謝!但是不修理一下就擰不動發條,還是放回去吧。」御手洗接著觀察機器。
「擰緊這個發條,力就傳遞到這個齒輪,扭矩不斷增大,轉動這個曲柄,再帶動鏈條。啊,這是開關吧?用這個鉤子推動齒輪,機器就能運轉了。石岡君,實在是太棒啦!厲害!
「這是義大利製造的啊。哎呀,那個齒輪的顏色和其他的不一樣,這個也是,可能是材質不一樣吧。這麼說這套機器如果有了年久失靈的部件,就另做一個新零件把它換下來。哦,那裡有個機油罐,嗯,這是英國製造的,是培恩先生曾經使用過的吧?」御手洗已經完全進入了物我兩忘的狀態。
「嗯?奇怪啊,那裡怎麼會有真空管?」御手洗眉頭緊皺,目光犀利,「真奇怪啊……這種動力機器根本用不著真空管啊!三幸小姐,那個椅子沒壞吧?」
御手洗指著角落裡的一箇舊木椅問道。「嗯?沒有壞……」止幸有點莫名其妙。
「把它拿過來。我可以踩在上面吧?」御手洗盯著天花板說。「嗯,可以的。」三幸快步拿來了椅子。
「謝謝!」御手洗接過椅子放下,飛身跳了上去,把腦袋探進機器深處仔細觀看。
「還真是一個真空管啊。這是一個放大器,石岡君。為什麼這套機器裡還要安裝放大器呢……嗯……」
御手洗把手指伸進機器深處。我擔心他弄壞了這麼貴重的機器,或者手被齒輪軋傷。
「鏽住了,弄不清楚。這是個圓桶,哎呀,齒輪轉到這邊帶動這個圓桶。圓桶表面有這麼多凸起,也就是撥片,開始彈奏這片鐵琴。這麼說,這是個八音盒啊!」
御手洗仍然陶醉在興奮裡。
「鐵琴一響就用這個拾音器收音,像麥克風一樣,經過擴音放大,然後……哦,這根電線通到屋頂,上面肯定有喇叭。三幸小姐,上面的風向雞是伴隨著八音盒的旋律振翅,對吧?」
「啊?大概是吧,我聽別人這麼說過。」
「但是音樂不久之後就不響了,風向雞隻好在失去音樂伴奏的情況下振翅,對吧?」
「嗯,是的,我也是聽說的。」
「哦,明白了,沒錯。這裡的齒輪脫落了,這樣也就不能轉動了,也就無法帶動圓桶了,因此就沒有伴奏了。擴音器的電源線也……哎呀,怎麼給切斷了?三幸小姐,有工具箱嗎?我需要扳手、電筆、鉗子這些工具……」
「當然有,要我拿來嗎?」
「麻煩你,還要手電筒。」
「知道啦!」三幸已經在走廊裡了。
「御手洗,你想把它拆了?」
「音樂啊音樂!這裡曾經發出音樂!如果只是一個使風向雞振翅的裝置,就是不拆開也能大致弄明白。但是這個八音盒奏出了曲子,只這麼看是弄不清楚的。必須拆開,轉動這個圓桶,使上面的撥片敲擊鐵琴,才可能瞭解。」御手洗從椅子上跳下來,坐下,向我解釋著。
「但是,知道這是什麼曲子又能怎樣?那可能只是所有學校常用的課間樂曲。」我說。
「可能吧。但是死去的藤並卓提到過風向雞和音樂。現在這兩樣東西都在這裡,如果你還夠朋友,就請你支援我,不要管別的。」三幸雙手提著一個似乎很重的紅色工具箱回來了,御手洗從椅子上彈起,急急忙忙地接過來,開啟箱蓋檢視裡邊的工具。「嗯!這些已經足夠了。三幸小姐,這房子裡有鋼琴嗎?」御手洗問道。
「旁邊玲王奈的房間裡有一架古老的立式鋼琴,因為很長時間沒人彈,我想音調己經不準了。」
「培恩先生彈鋼琴嗎?」
「不,我聽說他不會彈。倒是玲王奈和八千代會彈……」「那間房現在是空著的吧?上鎖了嗎?」
「沒有鎖。這層樓的房間都沒有上鎖。」
「那就讓我看看吧!」御手洗開啟房門,側身輕輕擁著三幸走出去,我跟在後面。只幾步就到了右邊的房門前,三幸握住門把手,毫不猶豫地推開,緊接著開啟了門邊的電燈開關。
這個房間和操控風向雞的機房有一處最大的不同,就是右邊的牆上有一扇窗戶。穿過窗簾的縫隙,可以看見怪物一樣的大楠樹巨大的枝權沐浴在月光之下。御手洗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立刻走上前去,把窗簾全部拉開,眺望著大楠樹。「這扇窗戶並沒有被封死。」御手洗說。
「嗯,但是話雖如此,從這裡也上不到屋頂。」
「的確!」
窗戶的右側緊貼著靠近走廊的牆壁,左邊是一個比一樓小得多的壁爐。
「從這裡看,大楠樹真是可怕。瞧!好幾根樹枝都伸到窗邊來了。啊,那不是鋼琴嗎?」御手洗從窗前回過頭,看到了鋼琴。如果從房門這邊看,鋼琴就靠在左側的牆壁上。也就是說,它和操縱風向雞的房問僅有一牆之隔。
「這裡沒什麼灰塵啊!」
「嗯,是我經常打掃。」
「是嗎?你可真不容易。將來肯定是個好妻子。」御手洗含混地說著,開啟了琴蓋。摺頁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但琴鍵卻異常地清潔。只見御手洗的雙手從低音部輕快地滑向高音部,美妙的音階順暢地流出。
他這一套連我也感到驚訝。「御手洗君,原來你還會彈鋼琴?!」「不用這樣大驚小怪的!只要是樂器我都能來兩手,對絃樂器尤其痴迷,鋼琴的話只會這類小曲子。」御手洗說著,用穿著拖鞋的右腳吧嗒吧嗒地打著節拍,站立著彈奏了一首布基伍吉風格。的鋼琴爵士樂。現在這屋子裡的情景倒很像西部電影中的場面。
1誕生於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美國芝加哥的一種演奏形式,每節有八個低音波動。
「真厲害!偵探先生,鋼琴彈得太好啦!」御手洗的手指一停,三幸就發出驚呼。
「我這個人,最擅長的是音樂,其次是犯罪偵查。那麼……」御手洗合上了琴蓋,走到並排的兩扇窗戶前,掀起窗簾用手推了推玻璃,確定它們的確是鑲死在窗框上了,接著又彎著身子面向傾斜的天花板,仔細地檢視起來。
「三幸小姐,非常感謝你。你現在可以去寫家庭作業了。但是我的工作可能會一直持續到明天早晨,有給這個人睡覺的房間嗎?」御手洗沉迷於工作的時候,總是想把我趕開。
「二樓中間的房間可以。以前是卓先生的房間,現在空著,一直在當客房用。」
死者的房間?!我內心思忖著。
「那就多謝了。」
「房間裡有兩張床……那麼,我這就去收拾一下。」
「不用,回頭再說。」
熄燈之後,我們到了走廊裡。三幸一溜兒小跑地下樓去了,而我和御手洗回到正中有操縱裝置的房間。三樓的走廊基本不怎麼嘎吱嘎吱地響,真是不可思議。
「真是好孩子,根本不像她父親。」進了房間,關上門,開了燈之後,御手洗說,「另外,以後你如果有和這孩子單獨在一起說話的機會,注意問一問她的母親,或者她父親以前的經歷。」「為什麼?」
「她父親好像有什麼事。我想知道他是不是本地人,還有他跟培恩學校及藤並家的關係。」說著,御手洗迅速上了椅子,開始拆卸機器。「唉,你非要把它弄壞不可嗎?」我說。
「別說喪氣話,我只是把八音盒的部分卸下來,和風向雞振翅的部件沒關係,怎麼可能弄壞呢!」御手洗若無其事地說。「我剛才說過,我要在這裡鼓搗一陣子,一個人就足夠了,你還不一「二樓睡覺去嗎?」御手洗說話的時候眼睛根本沒有往這邊看。「當初沒有想到會在這裡過夜,也沒有帶睡衣。」
「沒有睡衣也照樣可以睡覺。」
我略感不快。照夫那冰冷的臉浮現在我眼前,我們就這麼不客氣地住進這座房子,到底受不受歡迎呢?
這時傳來敲門的聲音。
「啊!」我和御手洗同時答應,我們都想當然地以為是三幸,但是門開了,站在那裡的卻是讓。
「偵探先生,您在做什麼呢?」
「我想把它修理修理。如果風向雞回來了,立刻就能讓它扇動翅膀。」御手洗信口說道。
「上了這麼多鏽,還是算了吧。三幸做什麼去了?」「我猜她正在自己房間裡和家庭作業搏鬥。另外。請問讓先生,您小學是在培恩學校讀的嗎?」
「是啊,我從來沒有遲到過。我喜歡上學。」讓又發出了他那獨特的笑聲。
「卓先生和玲王奈也同樣在培恩學校嗎?」
「玲王奈不一樣。她到上小學的時候,培恩學校已經關閉了。那傢伙只好到山手那邊的基督教教會學校去上學。」
「您還是培恩學校的學生的時候,上面的風向雞轉動時,八音盒是不是一起開始演奏呢?」
「八音盒……是啊,還模模糊糊的有印象呢!那個那個……但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八音盒很快就不響了。」
「是什麼旋律您還記得嗎?」
「哎呀,這可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您知道有誰還記得它的旋律嗎?」
「沒有了吧,那麼久以前的事了。」
「錄音或者樂譜還保留著嗎?」
「根本沒有,那些東西聽都沒聽說過。大家已經不記得那個東西還能播出音樂,因為演奏的時間也不過就是幾個月。現在說起,我才逐漸回憶出來,不然早就忘記了,還以為上面的風向雞隻會撲稜翅膀,從沒有伴奏呢!」讓說。
「是嗎?看來我非拆開這個東西不可啦,石岡君。」御手洗說。
「剛才晚餐時提到了黑暗坡作為刑場時的照片,您不是想看看我的研究成果嗎?就在這邊我的房間裡,我想請您去,不打擾您工作吧?」讓說。
「太遺憾啦!我現在手頭的調查很著急,暫時還放不下。不過,石岡君也對這類東西感興趣,他可以代替我去看看。」御手洗說話的時候,手一直沒停。
「那麼,石岡先生,您來嗎?」讓問我。
「啊,我一直就想去觀摩一下。」我別無他法,只好答應。
「千夏小姐沒關係吧?」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問讓。「在公寓樓那邊,已經睡了。」讓輕鬆地回答,「這種情況已經司空見慣,不足為奇。」
讓的房間在二樓的北側,就在御手洗彈奏鋼琴的房間下面。經過二樓的走廊時,意外地遇見從中間的房間裡出來的三幸。「床鋪已經收拾好啦!」她興高采烈地說。
「啊,非常感謝!」我向她低頭致謝。三幸則小跑著奔向三樓的樓梯。
讓指著三幸蹦出來的房間說:「中間這個房間,小時候是我的,而我現在做研究室的房間以前是我哥哥的。但是,自從建起了公寓樓,哥哥就不到這邊的房間裡來了。我把兩個房間對調了一下,把哥哥的房間變成我的了,畢竟還是有壁爐的地方更適合做研究室啊!」讓推開門,給我閃開了通道,我先進人了房間,接著燈亮了。
「啊!好漂亮的房間!」我情不自禁地說。的確,讓的這個房間比我在這座公寓看到的所有房間都要好。桌布並不是白色的,而是嵌人了金色細線的深紅色。這種顏色使雨水形成的斑痕一點兒也看不出來。窗簾用的是同樣顏色的厚布料,下面還垂著金色的毛穗,面積也比三樓的其他房間大。
進門靠左側的牆壁前,一個巨大的書架幾乎頂到了天花板,上面的書堆得滿滿的,以外文書居多。
書架的對面,右側的牆壁前有一座壁爐,能看見裡面跳動的火焰。壁爐前邊都燻黑了,立著屏風一樣的鐵網,旁邊胡亂堆放著劈柴和酒精塊。
壁爐的右邊是窗戶,被厚窗簾遮擋得嚴嚴實實,這個位置照理應該能看見大楠樹。
地面是和牆壁同樣的色調,鋪著帶花紋的波斯地毯。正面牆壁的兩個窗戶之間,擺放著一個漂亮的大書桌。書架前邊,放著一個豪華優雅的洛可可。式樣的沙發,疲倦時可以在上面小憩。真是品味不俗!畢竟是有個英國富爸爸,擁有英國血統啊!但吸引我目光的並不是房間的內部裝修。在有壁爐的一側,窗戶的左右,還有房門的兩旁,大大小小的畫框把整個牆壁都遮擋住了。框中的繪畫或照片與擺放在一樓門廳和樓梯緩臺處的繪畫風格迥異。我被壁爐附近的一張照片深深吸引,不知不覺走到了它的近前。「這是……這是照片吧?」我心驚膽戰地問。
1發端於十八借織法國的藝術樣式,流行於路易+五時代,風格纖巧、精美、有共浮華和繁瑣。
「是啊!剛才和你的朋友談論的就是這類照片。這一張是英國人達羅薩在明治二年拍攝的。據說照片上被處死的人是當鋪夥計,他做強盜的內應,殺害了主人。」
「這地點是……」
「就是在黑暗坡的刑場。達羅薩在這裡散步,看見行刑嚇了一跳,就拍下來了。」這是一張釘刑的照片。木架上用片假名寫著一個「木」字,一個少年的屍骸,手腳呈大字形被綁在上面。
看來距離行刑已經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手腕等部位都奇怪地彎曲了。但是他的頭部最怪異,和直挺挺綁在行刑架上的軀千形成對照,頭部卻朝著側面被彎成九十度,搭在了左肩上,看來頸骨應該全斷了。
「一位名叫岡田朝太郎的法學博士,在牛達神樂坂昆沙門廟會的夜店裡偶然發現了這張照片。當時是大正時代,他以二十五錢的價格買了下來。照片的背面寫著‘yearofserpent’,就是‘蛇年’,所以,這照片應該是在明治六年廢除釘刑以前的蛇年拍攝的,那時代的蛇年有弘化二年、安政四年、明治二年,經過判斷,可以肯定是明治二年的事情。但是,也有人說這幅照片是英國人菲利克斯·貝阿德在慶應三年拍攝的。」
「這真是令人害怕的照片啊。明治二年橫濱的路邊居然還這麼撂著示眾的屍體啊!」我張口結舌。
讓若無其事地走過來,直盯著我的眼睛說:「這冊脖子的刑法受不了了吧?嘿嘿!死亡自有它獨特的美。嘿嘿!」他邊笑邊說,越發的熱情。
「請看這邊!」他手指向旁邊的畫框,「這張仍然是達羅薩在黑暗坡拍攝的。這是示眾臺,上面不是並排擺著三個人頭嗎?這是在牧野照相館偶然發現的,應該和當鋪夥計的照片是同時期的吧。」在後邊豎著兩個捉拿犯人用的御用燈籠,刑具和殺頭牌真是搭配,這裡是看守的小屋。示眾臺後邊立著屏風一樣的竹柵欄,這是在每次斬首示眾時都要現場製作的。「讓的厚嘴唇唾沫四濺,閃閃發亮。(見圖三)
「死囚如果是窮兇極惡的,斬首後就要示眾。為了讓首級穩穩地擺在示眾臺上,行刑的劊子手必須出手麻利,‘咔嚓’一下就解決掉,然後把私土堆放在首級的兩邊做支撐。嚇人的示眾臺就在路邊,達羅薩只不過是剛好路過而已。
「日本人也真是夠厲害的,對這樣的死亡藝術居然能怡然處之。還有,日本人的斬首技術也堪稱世界第一,幾乎沒有聽說過哪個劊子手出現失誤的。在西方,斬首是用斧頭砍,失敗的例子比比皆是。例如頭部還有肉連著,還有的砍了好幾次都不順利,死囚血肉模糊,慘叫不絕,還需要眾人七手八腳地撼住,拿斧頭再切下去,這種情況很多。有時因為劊子手不得要領,引起圍觀市民暴動的例子也有很多―全是因為劊子手愚蠢拙劣造成的。因此在西方,斬首示眾一直未能形成風氣,結果是他們只好研製斷頭臺這種巧妙的殺人機器。西方人的愚笨激發了他們的創造力!嘿嘿嘿!斷頭臺可以根據殺頭的需要事先進行適當的調整,然後再砍下去,這可不是玩笑,用斷頭臺的話,西方人就是倒立著也能完成斬首這種危險的工作。好啦,請看這邊!」
1日本戰國時代著名落鎮。
讓滔滔不絕。
「這是一張繪畫,描寫的是當年金澤藩。採用的極刑方式‘三段斬’。普天之下只有日本採用這種斬首絕技,精湛啊!日本人真是太厲害啦!具體操作方法是,從後邊捆住死囚的雙手,將繩頭吊在大樹的橫權上,這樣死囚的頭部就向下低垂,而腿部同樣也是朝下的。接著斬首大師出場了!只見他拔出刀來,凝神冥思,氣運丹田,剎那間大喝一聲,血光進發,死囚已經一分為二。死囚的下半身一被砍掉,上半身就因頭部的重量而失去平衡,於是大頭朝下地顛倒過來,說時遲那時快,大師反手一揮,刀光閃處,人頭落地。這就是‘三段斬’!」這時只有死囚的上半身還掛在樹枝上,而頭顱和下半身分別落在地面,這都是眨眼之間的事情。為了達到示眾的效果,據說要選擇野外的刑場,在眾人的圍觀之下進行。這樣的處刑堪稱傑作了吧?哦呵呵!嘿嘿!嘿嘿嘿嘿嘿!
(見圖四)
「另外還有這樣的記載―死囚被斬首後從切口處居然粘粘乎乎地湧出了蕎麥麵條。原來行刑前,死囚可以隨意挑選自己喜愛的食物,而這個死囚挑選了蕎麥麵。我猜旁邊圍觀的人恐怕以後再也吃不下蕎麥麵了。呵嘿嘿嘿嘿嘿!」
我聽著他說話,不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變形了。
「人這種動物,不知為什麼喜歡觀看同類被殺的場面。不論是西方還是日本,只要是公開處刑,圍觀的人總是絡繹不絕,擁擠不堪。近來巴黎的萬國博覽會上,斷頭臺的行刑展覽甚至比埃菲爾鐵塔更受追捧。」
「那是什麼?」讓的話實在令人不忍卒聽,我只好把話題轉向別處。那一幅好像是幽默漫畫,我想總會比血淋淋的照片要好一點吧,但是事實證明我錯了。
「這一幅叫‘輪刑’,是一五四八年瑞士報紙刊載的內容。這個真是絕品!嘿嘿!在歐洲死囚都是這樣全裸,或者只在腰間圍一塊遮羞布。先在地上釘下木樁,把死囚呈大字形綁在上面,這樣他就被平放在地面的一排楔子上了,接著拿來又大又重的車輪―是有半個人高的大型車輪―車輪上箍著鐵環,把它在死囚上面高高舉起,先砸向小腿。
「當然是砸得骨折了,然後如法炮製,把手腳分別打斷,最後直接打擊脖子和心臟部位,把他弄死。」(見圖五)
我倒吸一口涼氣,「真的採用過這種方法行刑嗎?」「當然,這是事實,到這裡還沒有結束。此時犯人的軀體已經被蹂嗬得亂七八糟,還要平攤在輪輻上,然後放在朝天柱上。有時尚未死去的犯人只能忍受痛苦的煎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就是死去的屍體也不是立刻就收走,風吹日曬烏鴉啄,加之風化,直到成了骨架還放在那裡。歐洲那邊,這種事情好像不稀罕。呵嘿嘿嘿!嘿嘿嘿!」
在壁爐火焰的映照之下,讓的太陽穴已經溼誰誰地滲出了汗水。「看這個!這是十七世紀的銅版畫。在地上這樣豎起一個門形的木架,把犯人的右手和右腳綁吊在木架上,先是讓烏鴉啄,死了之後風化直到七零八落。這是中世紀義大利的行刑方式。」(見圖六)「呵嘿嘿!嘿嘿!這裡的傑作也是一五四八年瑞士報紙的插圖,畫的是對猶太人的行刑。」
「在過去的歐洲,處死猶太人常用這種方法。同樣也是立起一個門形的木架,把猶太人死囚活著倒吊在上面。在死囚的左右兩側,還倒吊著兩隻綁著後腿的狗。垂死的狗變得非常狂暴,於是撲抓撕咬旁邊的猶太人,因而死囚會感到加倍的痛苦。(見圖七)」在謝夫赫森曾有這樣的記載,一個猶太死囚和兩隻狗一起被吊了三天,這期間他還和妻子不斷對話。「
「在法蘭克福有一次行刑,死囚和狗在一起被吊了七天,結果是狗先死了。嘿嘿嘿嘿嘿!」
「但是被倒吊在高處這種方法,好像是為猶太死囚特別準備的―是為了使猶太教徒的死囚和基督教徒的死囚在面對死亡的顫慄時有所區別。其實這種方法最初是和狼吊在一起,作為貢品呈獻給神,這是宗教方面的考慮。但是後來怎麼也弄不到活狼,只好用狗來敷衍了事。」
「真這麼殘忍嗎?實際的現場也真的是這樣嗎……」受到巨大沖擊的我終於這樣說。
「這還僅僅是開始。看這個,利用柔韌的樹木,把死囚拉扯成四塊。把四株樹強行壓彎,分別把死囚的雙手雙腳綁在上面,然後突然一下子放開,死囚的四肢就零零碎碎到處都是了。」(見圖八)「那時犯人啊,嘿嘿嘿,仍然還活著。還有這個,哎呀!把全裸的死囚呈大字形綁在木板上,劊子手突然用刀把犯人的胸腹剖開!」
「是活人嗎?」
「當然是活著的啦!然後咔嚓咔嚓地打斷肋骨,取出五臟六腑,啪嗒啪嗒地扔到地上。這時圍觀的人就用汙言穢語不停咒罵犯人。嘿嘿嘿!接著把屍體放在圓木上,用斧頭剁下頭顱,把軀體砍成四塊釘在路邊的柏木柱上。嘿嘿!」(見圖九)「我已經不知所措。我不相信那是充滿理性的文明人以正義的名義實施的刑罰。」「還有,在中供紀的時候,還有一種挖內臟的刑罰。挖出犯人的內臟用火焚燒。」
「嘿嘿嘿!更厲害的是對付剝樹皮或者偷蜂蜜的犯人―活著就剖開他們的肚子,把腸子扯出來,一圈一圈纏繞在被去皮的樹幹上。這種極刑是一位名叫盧卡斯·克拉納赫的文藝復興時代的德國銅版畫家的作品中描繪的。」
「過去的人對樹木有一種著魔般的畏懼。在英國,直到十九世紀初葉,對無故伐樹的人仍要處以死刑,這樣的酷刑似乎並沒有受到公眾的牴觸。這可不是說說就拉倒的,而是實際執行的刑罰。過去的人們恐怕還是出於這樣的考慮,那就是樹木是死者靈魂的寄居之所。嘿嘿!嘿嘿嘿嘿!」
我只覺得胸口沉甸甸的,很想吐,但和我不同,讓這個人對這種話題打心眼裡津津樂道。他天生就喜歡殺人和流血吧!我不能再忍受下去了。我本來就不習慣壁爐散發出的煙味,現在越發感到難受。我希望讓能轉移話題,但他沉浸在自己的故事裡,頻縈地用舌頭舔著自己溼潤的厚嘴唇,繼續用他的犯了癲痛一樣的女高音講個不停。
「人類都是任性自私的動物。樹木不會行動不會說話,於是人們就排山倒海般地開荒造屋,為所欲為,鑄成大禍。」
「就像我們的先人所考慮的,樹木―當然包括我家的大楠樹―都是有人格的,
對它們來講就是有木格的,就是樹木自身也有意志和精神。過去的人們對此有切身感受,否則,各種血腥事件將接踵而至。
「樹木比人的壽命更長。對延續這麼長久的生命沒有敬畏之情的人實在是太遲鈍了。」
「如果誰對此持否定態度,那我就要跟他說說本人聽說過的一件事情。我有個朋友,是美國的植物學家,他在美國佛羅里達州發現一個叫‘蠅地獄’的潮溼地帶,那裡的捕蠅草等茅骨菜科植物的捕蟲部位都長著密密匝匝的鋸齒,能夾住蒼蠅等昆蟲,就像夾肉的漢堡包一樣。」
讓把兩手的手腕貼在一起,兩手的手指向內彎曲,交錯著輕輕咬合。「蒼蠅等昆蟲一飛進來,立刻就緊緊合上,這樣就把蟲抓住了。為了防止獵物逃跑,前端還有一些凸起,像柵欄一樣,根本無法逃脫。你的朋友以前在醫院裡談到過的豬籠草是和捕蠅草一樣最有名的食蟲植物。
「我的朋友在大學的研究室裡栽培了這種植物,有一天,他突然夢見了這種植物。夢境中的它似乎有什麼不對勁兒,閉合著的捕蟲部位不知什麼原因夾進了貝殼的碎片。於是,栽培助手就去觀看,發現和夢境中的情景一樣。原來,蠅地獄想要人把這枚碎片拿出來,於是就託夢給我的朋友。所以我的朋友告訴我,植物不但有感情,而且有超能力。」
「關於植物的趣聞還有很多。你可能還沒有聽說過,在仙人掌面前播放它喜愛的音樂,就比什麼也不聽的同類長得茁壯。還有這樣的事,電視中也播出過這樣的內容―在石柑子的花盆前安排十個人輪流站立,其中一人冊下一片葉子,將正負電極接在這片葉子卜,並在電路中接上蜂鳴器,電流增強時,蜂鳴器的聲音就變大。接著讓那十個人仍然分別站在石柑子前,結果剛才冊下葉子的人一過來,蜂鳴器就響了。」
「這是真的嗎?」我問。
「當然是真的。這是個非常有名的實驗。所以,對植物來說,不,準確地講,也許應該說對某些植物而言,它們的確是有感情的。所以過去的人對植物的認識應該是有道理的。日本人從前也曾這麼認為,就是現在也有相當多的人持這種態度。但是採伐森林的人為了金錢,完全不考慮樹木是否有精神和感情,不這麼做經濟利益就無從說起。人類是自私的動物,目光短淺。我在這裡住的時候,曾數次夢見後院的大楠樹。」
「什麼夢呢?」
「那些夢啊,都拉拉雜雜沒有要點,說出來恐怕會見笑的。」「比如說什麼夢呢?」
「是大楠樹那傢伙吃人的夢。在粗樹幹的頂部,有如同蠅地獄的捕蟲器一樣的大嘴,它抓住小孩大快朵頤,嘿嘿嘿!」但是我卻笑不出來。
「但是這些東西不過是我聽了人們對過去事情的描述,然後在自己的頭腦中有所反應,如此而已……」
「人真是自私的動物,所以活該需要斷頭臺!」
「需要斷頭臺?」讓又回到剛才的話題,而我已經徹底厭煩了。「斷頭臺‘砰’的一下砍下死囚的頭顱,落在下邊接著的籃子裡。那一瞬間圍觀的人根本看不見被砍下的頭顱是什麼表情,嘿嘿嘿!而且,斬首之後的瞬間誰也不許湊過去觸碰頭顱,這樣,很長時間也無法看見死人的臉到底是什麼模樣。所以大家都深信,身首異處的同時死囚的大腦也失去了意識,更談不上有罪有應得的懺悔了。」
「但是,罪犯的首級被斬下的瞬間,真的是立刻就死了嗎?」讓的額頭上滲出汗水,他向我轉過頭來,盯住我的眼睛問道。我當時大腦裡一片空白,根本沒想到他會冷不丁‘突然提問,我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只感覺渾身冰涼。
「人死不能復生,所以被斬首之後的感覺到底如何將永遠是個謎。但是在醫學上有這樣的看法,那就是大腦不會立刻死亡。因為只有失去氧氣供應的情況下大腦才會死去,斬首後的一兩分鐘應該是存在清醒意識的,也就是說還活著。但西方的醫生對此不去貿然地發表意見,一直保持著沉默。嘿嘿!嘿嘿嘿!」讓說這番話時還頻頻點頭。
「如果雙手抓住被斷頭臺砍下的頭顱,‘喂!’這樣大聲問它,‘你還活著嗎?’這樣的情景你想過沒有?我查詢西方的文獻資料,推測肯定有醫生在思考和我同樣的問題。還真讓我找到了。雖然數量不多,但還是留下了各種各樣的實驗記錄。」
我已經無法繼續聽下去了,但是讓的話語中的確包含著引人人勝的因素,死亡的戲劇的確蘊含著惡魔般的魅力。
「一八七五年,有兩位法國醫生得到了對斬首之後的頭顱進行調查的許可,這是在行刑過後五分鐘進行的,沒有發現被砍下的頭顱存在生命的跡象。」
「一年以後,一位名叫利尼埃爾的博士用壓力泵將活狗的血注人被砍下只個小時的頭顱。據說當時頭顱的臉色泛紅,牙關緊咬,眉頭緊皺,動了兩秒鐘。這是被砍下三個小時的頭顱!」
「最引人注目的實驗發生在一九o五年。一位名叫亨利奧的醫學博士得到了對被斬下的頭顱進行立即調查的許可。根據這位博士的調查報告,首級被斬下後,恰好以斷面為底座立在那裡,無需用手翻碰。嘿嘿嘿!」
「只見這位被處刑的男性頭顱不規則地抽搐了五六秒鐘,然後不動了,面部的肌肉也漸漸鬆弛,眼皮半睜半閉,只能看見白眼。博士大聲呼喚這位男子的名字,接著,嘿嘿嘿,它像剛剛睡醒一樣漸漸睜開了眼睛。嘿嘿嘿!死囚漸漸睜開的眼睛和博士相互對視。」
博士在報告書上描述,那雙眼睛裡的的確確流露出活人的眼神!「接著那眼睛就漸漸閉合,於是博士又一次呼喊他的名字,只見他的眉毛向上抬,一直盯著博士,然後慢慢地閉上了。嘿嘿嘿!」第三次呼喊他的名字時,己經沒有反應了,用手指扒開他的眼皮,眼珠已成玻璃狀,一動不動。這時距離剛才斬首的時間已經過去三十秒了。嘿嘿嘿!「
「所以可以得出結論,被砍下的首級脫離軀體之後,是能夠意識到自己的慘狀的。這個死囚的意志力真是頑強啊!嘿嘿嘿嘿嘿!」正在這時,我們的頭頂上響起了微弱的鋼琴聲,彈奏著美妙的曲調。這是西洋風格的音樂,和傳統的日本樂曲大相徑庭,我猜這是一種獨特的外國民族音樂。
「哦?」讓的反應比我更強烈。
「那個曲調……喂!石岡先生,現在您聽到鋼琴聲了嗎?」「嗯l」我點了點頭。
「這段音樂我怎麼好像聽過……」美妙簡短的曲調第二次奏起,我們再次傾聽。
「可能是樓上的御手洗把八音盒拆下來了,我們上去看看吧。」我向房間外走去。現在總算可以轉移話題了,真是謝天謝地!讓似乎對此也興趣十足,跟了出來。讓和我相繼上了樓梯。鋼琴仍在重複演奏著相同的曲調,美妙的音樂流淌出來。看來御手洗並沒有在風向雞的操控間,而是在接近大楠樹枝權的房間裡。我們迅速穿過走廊,盡頭有一扇小窗戶,雖然拉著窗簾,但仍然能看見對面的大楠樹。我們此時正對著大楠樹,頭上就是昨天藤並卓坐在那裡死去的地方。
我們停在了傳出鋼琴聲的房門前,我敲了敲門,但是御手洗似乎沉浸在自己的音樂里,沒有回應。我顧不了許多,推開了門。果然不出所料,御手洗坐在鋼琴前,一邊注視著琴蓋上展開的記事本,一邊用雙手按動琴鍵。只見他左手放在低音區,右手放在高音區,反覆彈奏一組音節。樂音的低音和高音往來附和,奇妙的曲調泊泊而來。
地面上,放著從旁邊房間機器上拆下來的零件,沾滿了機油和黑灰,旁邊攤著一個有好幾條裂縫的銅片,一個鏽跡斑斑的金屬圓筒好像刺猜一樣支楞出很多凸起。此外,周圍還散落著螺栓、螺帽以及扳手、鉗子等。
我們來到御手洗背後,看到琴臺上的記事本亂七八糟地記著五線譜,這是分別標註著高音記號和低音記號的二重五線譜。(見圖十)「讓先生,您聽過這個調子嗎?」御手洗並沒有轉過身,突然問道。
「聽過!剛才在樓下聽到時我就開始回憶,現在全都想起來了。我小時候,一到中午,這座房子裡就奏響這個曲調。真是勾起了對童年的懷念啊!」讓的女高音喋喋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