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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鐘樓命案之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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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警車的車窗,我抬頭看著煙雨濛濛的曼哈頓天空。車子穿過萊辛頓大道,朝著公平人壽保險公司的大樓駛去,這棟經歷過許多非議的大樓,在周圍的建築上留下巨大的陰影。

車窗玻璃外側上的水滴因為車子的振動而順勢往下流,內側則是一片霧氣,就算擦拭了玻璃的表面,也很難看清楚外面的景象。但就算不願意看到,有個東西也會完全佔據人們的視線,那是一片有如世界盡頭般的石壁,石壁上方消失在濛濛細雨所形成的煙霧中,完全看不到那裡有什麼東西。可是應該有什麼雕刻之類的東西,圍繞在最上方的四周。

為什麼要在堆積了那麼高的石頭的頂端上,雕刻惡魔或動物的雕像呢?難道是為了向有屋簷的時代道別而做的嗎?可是,做在那麼高的地方,應該不是想給人類看。而且,在地面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誰也不會去注意到那種東西。莫非那只是建築家為了禱告而做的?抑或是做給烏鴉看的?

島上有如石筍般的摩天大樓一年一年增加,並且像男中學生一樣地彼此在競高。因為這裡是島嶼,基本上沒有廣大的土地,所以只好往上發展。

大家很輕易就接受了這樣的理由,對這樣的發展幾乎不抱任何疑問,每年還為了又有破紀錄的高樓落成而鼓掌叫好。

當年伍爾沃思大廈落成時所造成的轟動,還被特別紀錄了下來。那時手持「世界第一」標語牌的島上閒人們聚集在大廈的四周,紐約地區眾多的樂隊也來這裡集合,大家都在等待威爾遜總統從白宮按下點亮整棟大樓燈光的鈕。燈一亮,各樂隊便開始在人們的歡呼聲中演奏,但是沒有人知道他們到底演奏了什麼樣的樂曲。

如今,這座島已經被許多像伍爾沃思大廈的建築物掩沒了,這裡的每個人好像都希望這座島變成一隻大刺蝟。可是,這麼密集的摩天大樓,已經遮蔽了這座島的陽光,冬天的時候,馬路上甚至比西伯利亞還要冷。無家可歸、在路上流連的流浪漢們,馬上就會被凍成冰棒,死在路上。

蓋滿整個建築基地的公平人壽保險公司,和大廈所形成的龐大陰影,連紐約市政當局也感到驚慌,所以現在建築家與政治家們,正在檢討限制大樓高度的問題。然而,摩天大樓的競爭是誰也無法停止的事吧?因為這是這塊土地的宿命。

人們看不到巨大的石塔上有什麼東西。這種情形如果無止盡地增加,那麼離人類的頭頂愈來愈遠的高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就愈發沒有人能瞭解。天空的盡頭太遙遠了,就像地圖上沒有標示的印地安聚落,或沒有船經過的小島一樣。不管是鄰人還是警察的視線都到達不了的無法地帶一天一天地往空中發展,結果陰暗的地方與日俱增,陰影終於將完全覆蓋小島,這個市街的治安也會和陽光一起死亡。

這裡似乎是陸地上最進步的地方,但同時也是世界上最黑暗、最不幸的地方吧!沒有人知道這艘石頭方舟會駛往何處。是駛向天堂?還是航向地獄?人們只知道沒有人能因此停下腳步。

我和我的夥伴約翰·李韋恩,開著老舊的福特廂型汽車,搖搖晃晃地前往自殺的舞娘的住處。那裡是新建完成的摩天樓,中央公園高塔的三十五樓,我私下希望那裡不是遙遠的無法地帶。

中央公園高塔不在中央公園西側,而在隔了一個市街的哥倫布大道上。當看得見入口的時候,一座高瘦的屏風也出現在霧中。抬頭看,屏風的頂端就好像插入空中一樣,消失在煙雨之中。再仔細看,霧裡還有一座大時鐘,可是大概也只有烏鴉看得見那個時鐘的時間。而隱藏在霧中的那個高處裡,應該還有一具女性的屍體,正在等待我們的到達。

視線往下移,在希臘神殿般並列的石柱中央,有一個旋轉門,黃色的燈光從那裡洩出,浸透到外面潮溼的人行道上。馬上就要天黑了,我覺得好像聽到了不知從哪裡傳來的黑人音樂。把窗戶稍微開啟,結果還是聽不出音樂從何而來。由於風聲愈來愈大,也愈來愈不容易聽到音樂的聲音,從微開的窗戶感覺到的,只有潮溼的雨水的氣息。我們的車子直接進入入口,然後來到旁邊的地下停車場。

警車停進客用的停車場後,門便關了起來,潮溼的空氣立刻充滿了地下的黑暗空間。已經兩天了,細雨仍然下個不停。雖然是在室內,我仍然拉緊雨衣的前襟,朝電梯廳走去。

聽說這棟公寓大樓裡,住了很多和演藝圈有關的人,也聚集了一些有點錢的人,他們都是經過抽籤才住進來的。當年這棟大樓剛完成時,不管是高度還是豪華的裝潢,都很受到矚目,還成為報紙上的新聞。如今這座島上最紅的明星,不是名演員,也不是紅歌星,而是摩天樓。

我們搭乘電梯到了三十五樓。這棟大樓三十四樓以上的住戶都是很有錢的人,而三十四樓以下的房子比較小,所以住戶大多是中產階級或年輕人。

一來到三十五樓的走廊,就感覺到一股悶熱之氣,於是我將外套脫掉。這裡的牆壁是白色的,在每個等距離排列的柱子旁邊,都有金色的線條。照明的裝置安裝在柱子上,鋪在地板上的長長紅色地毯,讓一般該有的腳步聲消失不見。

三五〇一號室的門是開著的,一走進去,就看到管理員和像清潔婦般的女性靜靜地坐在沙發上。那位女性穿著制服,和管理員的年紀差不多,兩個人都是四十歲上下的樣子。我和約翰拿出紐約市警察的警徽給他們看,並且脫掉軟帽,和他們打了招呼。

「我們是紐約市警察。我是塞米爾·穆勒,這位是約翰·李韋恩。」

在這種時候,警察只要做這樣的招呼就夠了。我們把脫下來的帽子掛在衣帽架上,外套則掛在帽子的下面。他們兩個人好像事先說好了似的,都是一副不想說話的樣子。

「不久之後,我的同事就會帶搜查和檢驗用的藥品和照相機過來。現在我想先請問你們幾個問題,第一個發現屍體的人是誰?」

「是我。」女性小聲地說。

「浴室在哪裡?」我問。因為聽說那位舞娘是在入浴中自殺的。

「在這邊。請跟我來。」管理員說著,然後便站起來帶路,走到短短的走道上。

他推開走道中的門之後,便往後退,好像不想再看到裡面的情形。

一進浴室,就可以感覺到潮溼的空氣裡有一股血腥味。這間浴室沒有窗戶,是一個密閉的空間,浴缸裡的水栓還沒有拔掉。白色的浴缸裡躺著一位頭往後仰、下巴抬起、脖子靠在浴缸邊緣的金髮女子。女子的右手垂到浴缸的外面,兩個rx房一大半露出水面,身體的其他部位全部都沉浸在水中,所以幾乎看不到她賴以為生的腳和身體,因為浴缸裡的水已經被鮮血染紅了。

就近觀察後,發現她的臉上一點傷痕也沒有。不管是額頭、臉頰,或是太陽穴,都看不到有擦傷的痕跡。她有著保養得宜的白皙皮膚,和從我的角度看過去相當漂亮的臉蛋。這樣的人有自殺的必要嗎?摸摸她的脖子,已經沒有體溫的肌膚還是柔軟的,看不到屍斑,可見應該剛死不久。

「你是什麼時候進來的?」我問背後的人。

「就在剛剛而已,應該還不到三十分鐘吧?」管理員說。

我把臉靠近水面,仔細看水中的情形。洗澡水中的左邊rx房下面,有一絲像暗紅色的線般的血液,慢慢地從身體裡流出來。被染紅的洗澡水像紅色的玻璃般,仔細凝視的話,可以清楚看到金髮女子沉浸在水中的裸體。女人白皙的腰部附近,有一把黑色的手槍,這把槍並沒有沈到浴缸的底部,而是卡在白色的浴缸邊緣和女人的腰部之間。

「她是用槍射擊心臟而死的。」站在我的旁邊,一樣注視著水面的約翰說。

我點點頭,接著說:「男人射擊頭,女人射擊胸部。」

我只知道這些。

我蹲下來,看著女子伸出浴缸之外的右手指尖,指尖上有一點點的黑色斑點,那是射擊時槍口噴出來的煤渣。沒有錯,是自己開槍的。

我抬頭站起來,環視著浴室內部,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只有女人的身上有中彈的痕跡,浴室內的牆壁很完整,化妝品、肥皂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肥皂還沒有溼,可見是躺進水中不久就開槍了。脫下來的內衣和浴袍就堆放在旁邊。

若硬要雞蛋裡挑骨頭,找可疑之處的話,那就是女人沒有戴浴帽,金髮卻沒有沾溼,以及浴室裡沒有準備替換的內衣這兩點。不過,這樣的可疑之處並不能說明女人是被殺死的。因為想要自殺的人,是用不著準備替換的內衣的;還有,或許她希望驗屍人員拍攝照片時,她的金髮能完美地展露在閃光燈下。

「完全沒有值得爭議之處。洗澡水沒有溢到地板上,架子上的東西也都沒有掉下來,這個浴室裡沒有被破壞的物品。」

「也沒有掙扎、扭打的痕跡。」約翰也接著說。

雖然要等犯罪研究中心的監定結果出來,才能確切地知道死因為何,不過乍見之下,眼前的情形似乎毫無疑問地屬於女性的自殺案件。

我看向門,發現鎖的地方有被破壞的痕跡,金屬襯片從裂開的木頭處往走道的方向彎曲。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問。

「是我撬壞的。」管理員說:「發現屋裡的情形有點古怪後,瑪蕾德就打電話到樓下的辦公室……」

「瑪蕾德是誰?」

「是她。」管理員以手指著坐在走道前面沙發上的清潔婦。

「嗯。你呢?」

「我是霍華德·史密斯。接到瑪蕾德的電話後,我就到這裡來了。那時我們覺得梅莉莎好像在浴室裡,可是怎麼叫她,她都不回答,所以我只好破門而入。」

「為什麼會覺得她在這裡呢?」

「這個就要請瑪蕾德來說了。瑪蕾德說通往走廊的門從裡面鎖起來了,而且……」

「瑪蕾德有這個房子的鑰匙?」

「是的,因為要進來打掃。平常來打掃的時候,梅莉莎也都會在屋子裡,可是今天來打掃的時候不僅沒有見到梅莉莎,浴室還被鎖起來。浴室的門就像這樣,可以從下面的門縫看到一點點裡面的情形,所以我們看到了浴室裡面有室內鞋,還可以看到梅莉莎的趾尖。」

「嗯。請再說一次死者的名字。」我一邊從口袋裡拿出手冊,一邊問。

「梅莉莎·貝卡。」

「年齡呢?」

「不知道。大概是三十幾歲吧?我不是很清楚。」

「她是舞娘?」

「聽說她是百老匯棉花田俱樂部的舞娘。」

「那麼,現在已經是上班的時間了嗎?」我問。

管理員聳聳肩,說:「大概是吧!」

「她住在這裡很久了嗎?」

「是的。這棟公寓大樓完成之後,她就一直住在這裡了。所以……有六年了吧?」

「這棟大樓是什麼時候完成的?」

「一九一〇年完成的.」

「她為什麼要自殺?你心裡有譜嗎?」

「我不知道。這一點請去問她的朋友。」

「這棟大樓裡有她的朋友嗎?」

「這棟大樓裡只有梅莉莎一個人是棉花田俱樂部的舞娘,不過住在樓上的女演員伊瑪·布隆戴爾和米雪兒·克雷恩,好像都和她很熟。」

「伊瑪·布隆戴爾和米雪兒·克雷恩……她們兩個人都是女演員嗎?」

「是的。對了,住在樓下的女演員喬蒂·沙利納斯也認識她。」

「喬蒂·沙利納斯……也是女演員嗎?」

「嗯。這棟大樓裡住了很多演藝人員,因為都還很年輕,所以沒有什麼名氣。」

「年輕?大概是幾歲?」

「不清楚。大概都是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吧!」

「正是青春年華的時候。不過,那麼年輕的演員,怎麼住得起這樣高階的大樓呢?」

管理員對這個問題笑而不答。我問管理員那些女演員住在哪一號室,然後把它寫在手冊上。

「好了,我就問到這裡。在犯罪研究中心的人來進行調查之前,請不要碰觸這個浴室裡的任何東西。」

「怕指紋會沾上去嗎?我瞭解。」管理員說。

我們回到玄關前的客廳,問了瑪蕾德相同的問題,她的回答和我們從管理員那裡得到答案差不多。

接著,我和約翰連袂來到三十六樓,拜訪伊瑪·布隆戴爾的三六〇四號室。很湊巧的,她剛好在家裡。伊瑪·布隆戴爾身材相當高,是一個吸引人目光的美女,她有一張誘人的厚嘴唇和一雙大大的眼睛以及性感惹火的身材。剛剛外出回來的她,戴著流行的帽子,臉上也化著妝。

她穿著旁邊開衩很高的緊身裙,跨大步走的話,有一條腿幾乎就是完全裸露的。她穿著這樣的衣服出門嗎?走在五號街上時,想必會引起眾人的側目吧!不客氣地說,她就是那種會讓男人產生某種衝動的女人。這種女人一旦出現在酒吧或賭場裡,肯定會製造出麻煩。

我們拿出警徽,並報上姓名,問她可不可以回答我們幾個問題時,她回答可以。她看到我們的手上抱著外套,所以進屋之後就叫我們把外套掛在衣帽架上。我們照著她說的做了,然後進入客廳。從客廳可以看到白色煙雨中的中央公園,和公園周圍逐漸亮燈的街景。

「這裡的視線很好嘛!」我走到窗邊說,這絕對不是客套話。

這個客廳很舒適,擺設的東西也很有品味。住在這樣的地方,即使每天關在家裡也無所謂。位於這個室內一角的漂亮留聲機,正播放著拉赫曼尼諾夫5的音樂。

譯註5:俄國作曲家、鋼琴家及指揮家。

「可以在雨中和拉赫曼尼諾夫的音樂中享受夜晚呢!」我說。

伊瑪微笑著回答我:「我就是想要這樣的風景,才住在這裡的。要住在這裡很不容易,不過自從搬進來這裡以後,我一天也沒有後悔過。」

「窗戶是開著的。在這麼高的大樓裡,可以開啟窗戶嗎?」我一邊稍微拉開窗簾一邊問。

「基於安全的考量,最多隻能開啟七英寸。」

「嗯,我明白了。這是為了讓空氣流通。」

「因為現在天氣還很熱,所以我一直開著窗戶。」

「這座燈也很迷人。」我的手輕輕地摸著從天花板往下垂,像百合花的花束般精緻的玻璃吊燈。

「這是換來的。我很喜歡這座燈。住在這裡的人會互相交換東西。」

於是我回想梅莉莎家的情形,並想起自己還沒有看她家客廳的天花板。

「這是小型的枝狀吊燈,開關鈕在花的下面。」

「這個吊燈的亮度是可以調整的。要喝點什麼嗎?」

「啊,不用了。」我連忙說:「我們現在正執行公務,而且馬上就必須離開了。這個地方真的很舒適。對了,布隆戴爾小姐,你是女演員嗎?」

「我是舞臺劇演員,不過還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新人。你是刑警吧,穆勒先生?」

「是的。」

「你穿雙排扣西裝很好看,真的很英俊呢!如果你也能上舞臺表演,那就太好了。」

「謝謝你的誇獎。你和樓下的貝卡小姐是朋友嗎?」我問。

「她是舞者。我和她的工作領域不一樣,年齡也有些差距。不過,我們會互串門子,有時會一起吃飯、喝茶、聊天。我和她常常在一起。她怎麼了嗎?」

「在這棟公寓大樓裡,和貝卡小姐最熟的人是你嗎?」

「大概是吧!這裡沒有其他棉花田俱樂部的人。」

「聽說她和米雪兒·克雷恩小姐、喬蒂·沙利納斯小姐也很熟。」

伊瑪不以為然地搖頭,「不,她們不熟。她們的交情只是在走廊上遇到了,會點頭打個招呼而已。這棟大樓裡,可以稱得上是她的朋友的人,大概只有我吧!」

聽到她這麼說,我變得難以啟齒。氣氛有點沉默了。

「她怎麼了嗎?」伊瑪又問了一次。

「她自殺了。」

聽到我的話後,伊瑪站了起來,說:「你說什麼……?」

她張大眼睛,音量也提高了,又說:「她現在在醫院嗎?」

「沒有必要去醫院。因為她開槍射擊自己的心臟,已經死了。」

「什麼時候?」

「大概是兩個小時前的事吧!那個時候你在屋子裡嗎?」

「不在,我出去了……」她邊說邊搖頭,然後便癱軟地倒在地板上,失去了意識。

我連忙把她抱起來,讓她躺在旁邊的沙發上。約翰很快地從廚房拿水來,開啟她的嘴巴,把水灌入她的口中,她很快就清醒了。

「啊,對不起。穆勒先生、李韋恩先生,這實在是太大的打擊了……」伊瑪說著,並勉強想站起來。

「我們瞭解。你還是躺著吧!」我說。

這時唱片的演奏已經結束,音樂停止了。我把唱機的唱臂放回固定的地方,再回到沙發旁時,她已經被約翰攙扶著,在沙發上坐起來了。

「能說話嗎?」我問。

「嗯。」伊瑪回答。

「關於梅莉莎自殺的理由,你有什麼看法?」

「確實是自殺的嗎?」伊瑪抬頭問。

「依我看到的情形,我覺得是自殺沒錯,不過犯罪研究中心現在正在進行確認。死亡的現場是浴室,當時浴室的門從裡面上鎖,玄關的門也被鎖起來了。屋子裡——包括浴室在內都很整齊,架子上的東西沒有掉落到地板上,浴缸裡的水也沒有濺出來。」

我在述說的時候,伊瑪一直默默地在思考。

「你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我問。

「前天。」伊瑪說:「她一副很忙的樣子,所以沒有想到她會自殺,」

「她有沒有正在煩惱什麼事?」

伊瑪慢慢地點了點頭,好像在慎重考慮該不該說的樣子。「我覺得梅莉莎並沒有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我。她好像很痛苦的樣子,一定是被逼到痛苦的深淵了。」

「到底是什麼事?」

「一個舞者的全盛時期,已經過去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緩緩地點了頭。

「做為一個舞者,她的年齡已經不小了。她告訴我,她很擔心拿不到明年的合約。」

「和棉花田俱樂部的合約?」

「是的。俱樂部的經理好像已經不想再用她了,她的合約只到今年耶誕節。另外,她的男朋友又在上個月和她分手。她好像曾經想要和那個男人結婚。一個沒有合約的舞者,想去哪裡都不可能。」

「原來如此。」

「對一個把舞蹈視為一切的人來說,沒有地方可以跳舞的話,等於失去了活下去的意義。」

「可是,除了棉花田俱樂部之外,她也可以在別的地方跳呀!」約翰說。

可是伊瑪搖搖頭,回答道:「雖然我不是很瞭解她那一行,可是應該就像我們這一行一樣吧!沒有當過主角的舞者,是很難跳到別的舞團的,更何況她已經不年輕了。她好像從來沒有跳過主角的角色,所以就算還能夠繼續在舞臺上跳舞,恐怕也只能擔任任何人都可以跳的小角色,就像臨時演員那樣,只能得到以數週為單位的工作合約。」

「那又怎樣?」

「你不明白嗎?這麼一來,她就不能繼續住在這棟公寓了。」

「喔!」我們終於瞭解了。

「我想這間房子並不是她買下來的,她應該沒有那麼大的財力。如果她能買的話,就沒有尋死的必要了。這棟公寓大樓的三十四樓以上的房子,尤其是尾數是三、四、七、八的屋子,屋主不是百老匯的棉花田,就是音樂盒子或冬季山區、荷蘭舞蹈等著名劇場的老闆;再不然就是舞臺劇製作人或音樂家、暢銷作家或導演們。我們只是向他們租房子的房客,並且期待有一天能夠成名,有能力從他們的手中買下房子。他們租給我們的價格,雖然比市面上的低,但我們因此欠下他們的人情。」

「尾數是三、四、七、八的房子?這是什麼意思?」

「以三十四樓來說吧!就是三四〇三、三四〇四、三四〇七、三四〇八這幾間面向中央公園的房子,風景很棒。」

「原來如此。」我表示瞭解地點點頭,然後問:「這麼說的話,住在這棟公寓的女演員,都是被看好的女演員囉?」

伊瑪認真地想了想之後,才回答:「嗯,基本上可以這麼說吧!當然其中也有並不是那麼被看好的人。梅莉莎非常喜歡這棟摩天樓,她常說她自己已經無法去住一般的公寓了,想要一輩子都住在這裡。為了住在這裡,什麼事情都願意做。雖然她很努力,但還是無法如願。」

我們默默地聽著。

「我很能瞭解她的心情。不是功成名就,就是死。對夢想成功的女子而言,這個地方就是人生的戰場,沒有足夠的覺悟,就無法爬到成功的位置。梅莉莎也很明白這一點。然而,她還是戰敗了。」伊瑪說。

2

犯罪研究中心的看法和我的觀察結果一樣,梅莉莎死亡現場的浴室裡,並沒有找到梅莉莎以外的人的指紋;因為認為沒有可疑之處,所以這個命案以自殺案件結案了。之後,關於棉花田俱樂部和舞娘世界的緋聞,在報紙上喧囂了一個禮拜左右,接著也沉寂了。我也從這個喧囂的風波中,知道了中央公園高塔有「高階情人公寓」這個綽號。

可是,事情並沒有就此結束。我和一些報社的朋友,像是命中註定似的,也被捲入和高階情人公寓有關、幾乎是面臨世界末日般的風波之中。世界的情勢像配合這個事件的步調一般,掀起了大波濤,出現了很大的變化。

至今我還會想——如果沒有出現那個事件的話,曼哈頓島會怎麼樣呢?應該會是一個標準的都市吧?從那個時期開始,人們捨棄了青澀的理想,變成只有旁門左道的想法。

因為那個事件,這個世界的面貌有了很大的改變,已經沒有人願意相信美國式的理想了。這個國家的議會通過了脫離現實的法律,在少女般的夢想性道德觀下,黑幫歹徒一個個變成宛如肥胖的王公貴族般的有錢人,警察因為缺乏預算經費,而難以施展手腳。曼哈頓島也在這個時候露出原本的面貌,改變了人們對它的印象。

雖然我們都知道,不管任何城市都有地下的大人物存在,但曼哈頓不是這樣。位於這個島之下,有一個巨大的螞蟻窩,那是一座完全不輸給地面世界的迷宮,也是魔鬼們的巢穴。

梅莉莎死在浴缸裡的裸體還很栩栩如生地留在我記憶中的八月,冷冷的雨已經灑落在我們的石頭之都。那是十四日深夜發生的事情,我獨自待在辦公室裡工作。事實上,在這個時代裡,對於一個執法者而言,我認為沒有比在紐約市警察局當執法者,更覺得榮譽的事了。我們每一個人都是把槍枝和理想藏在西裝下,像喜劇演員一樣扮演著正義人士的角色。

我所在的樓層不高,所以整天都聽得到雨打在馬路上的聲音,和車子輪胎刷過路面的聲音。深夜的時候,當其他的生活雜音都陸續消失時,那些聲音就更明顯了。

牆壁上的時鐘指標走到十一點的位置,同事們都回家了,昏暗的辦公室裡只有我一個人繼續在翻閱搜查的資料。這是追查和股票買賣有關的煩人案件的紀錄,雖然其他人對這個案子並不關心,但我卻有些在意。

投機熱已經像遠方的地震般,開始搖撼曼哈頓島了,大家都在瘋股票,沒有幾個人專心在工作上。進入二十世紀以後,世介面臨新道德問題的衝擊,而其中最早、也最快受到影響的,就是這一座島。

因為覺得眼睛已經很疲倦了,所以我決定明天再繼續今天晚上未完成的部分,把整疊資料放在辦公桌上,站了起來。

我戴上帽子,手穿過上衣的袖子,心想著要先去附近的酒吧喝一杯,再回公寓睡覺。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眼前的電話響了,尖銳的電話鈴聲像號角一樣,開啟讓人難以置信的連續事件。

我一邊祈禱著希望不是重大的事件,一邊接電話。對方說:「請問是穆勒先生嗎?」我回答:「是的。」

於是對方又說:「兩個星期前我們見過面,我是中央公園高塔的管理員霍華德·史密斯,您還記得嗎?」

我想起來了,便說:「是的,霍華德。」

「我現在在管理員的辦公室。」他說話的語氣相當慎重。那當然不是想要邀我一起去街角的酒吧喝一杯的語氣。

我調整好領帶,一邊扣西裝上的鈕釦,一邊彎著身體看窗戶外面的天空。當時的曼哈頓總是特別暗,尤其是下雨的晚上。雨勢好像正大,雨快速地打在玻璃窗上,沿著玻璃往下流動。那時紐約市警察局的總局,在運動場街和中心街的交叉點上,長官就在那裡釋出指令給分佈於紐約五大區內的八十三個分局。總局前有一棟佔地相當寬闊、讓人覺得有些陰森古怪的大樓。那棟潮溼的大樓的燈已經全熄了,所以看起來很像是某個暴發戶的誇張墓碑。因為那棟大樓的阻擋,所以看不到中央公園高塔。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我有點不耐煩地說:「我正要回家。該不會又有舞娘在浴室自殺吧?」

後來我好幾次懊悔自己說話的態度太輕率了。

管理員接著說:「不是舞娘,是演員。瑪伊·布隆戴爾小姐死了,但她不是死在浴室裡,而是死在客廳裡。她也是自殺的。她的鄰居聽到槍聲後,立刻就通知我。我剛才已經去看過了,子彈擊中頭部,已經沒有呼吸了。您能儘快趕來嗎?知道布隆戴爾小姐的屋子是哪一間吧?」

最近一直在下雨,所以即使是以悶熱難耐聞名的夏季,也變得好過得多,穿西裝、打領帶也不會太痛苦。可是,能讓我在雨中自由活動,也可以說是十九世紀最偉大的發明——汽車的狀況卻不太好,我很難自己一個人發動引擎。

接到管理員的電話後,我第一個想到的事情,就是我的車況。一想到必須辛苦地發動那個破舊的引擎,在下雨的時候獨自開車去辦案,就覺得要昏倒。我馬上聯絡大門口的駐衛警,請他來幫忙轉動車子的曲軸。

「這傢伙上了年紀,脾氣不太好。你要小心下巴。」我坐在駕駛座上大聲地說。前些日子才有一個新聞,說一個男人在轉動曲軸發動車子時,被彈回來的曲軸打中下巴死了。

「我知道的,穆勒先生。」他大聲說,並且非常熟練地轉動曲軸。引擎終於在他熟練的轉動曲軸技巧下,順利地發動了。

我道了聲謝後,便將車子駛離紐約市警察局。

他還真是個好人,因為誰也不想在這個時間工作。已經在自己家裡的約翰·李韋恩接到我的電話時,語氣非常不爽;犯罪研究中心的人則是根本就不接電話。看來我只得放棄今天晚上的琴蕾雞尾酒了。這就是我們今天晚上的命運。

葬儀社的馬車和這輛該死的福特警車,都震動得很激烈,坐起來很不舒服,而且還會漏水。前些日子,我曾經坐著中央公園的觀光馬車繞了公園一圈,那時的感覺還滿好的,可是馬車實在不適合載死人。如果載到的是一個還沒有完全斷氣的死人,那麼死人大概會從棺材裡跳出來抗議。

中央公園高塔安安靜靜地矗立著,玄關的燈光一如往常地洩出門外,把外面潮溼的路面染成橘色。這麼晚了,已經沒有人從玄關出入了。沿著牆壁抬頭看,整齊排列著的窗戶裡,有一半以上的燈光是亮著的。大樓的上方雲氣彙集,白茫茫的一片。雖然高樓上的時鐘鐘面安裝著白色的燈,可是從地面根本看不到鐘面上的數字與指標。

馬車停在像墳墓一樣暗的停車場陰暗處,我搭著電梯來到三十六樓。在狹窄的電梯裡時,我想起七月三十一日見到的伊瑪·布隆戴爾,當時的她豐滿而性感。沒想到才隔兩個星期,我又再度造訪她的住處。

高個子、大眼睛、豐滿的嘴唇、直挺的鼻樑、纖細卻不瘦弱的小腿,她出色的外表讓人見過一次之後就很難忘記。而且和她談過話後,更會覺得她是一個有腦袋的人,所以整體說來,她是一個相當有魅力的人。有這些特質的女人,一定會有很多對她著迷的男性追求者,也一定有很多支援她的戲迷吧!所以和她說過話之後,我認為她一定會成名,也期待她成為大明星。即使是現在——正要走進她的住處的時候,我的感覺也是——在三十六樓高的公寓裡等我的,是臉上帶著笑容的她,而不是一具沒有氣息的屍體。我無法覺得她已經死了。

走出電梯,走廊上的每一盞燈都亮著。因為走廊上沒有窗戶,所以這棟大樓即使是白天的時候,走廊上也必須亮著燈。三十六樓只有四間公寓,所以很容易就找到了。輕輕敲了幾下緊閉著的三六〇四號的門後,沒有多久門就開了。

「刑警先生,你終於來了。獨自和屍體待在一個屋子裡的感覺,真的讓人心裡發毛耶!」管理員霍華德苦笑地說。

接著,他把自己的雙手伸到我的眼前。他的手上戴著白手套。

「你看!我已經戴上手套,不會留下指紋了。」

他已經知道該怎麼做了。以他的立場而言,眼前這種事件一定是他很不願意接受的事情,但是兩個星期前才發生過一次的自殺事件,偏偏現在又發生了。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發生兩次自殺事件,難怪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在客廳嗎?」

「是的。」霍華德回答,然後開啟客廳的門,帶我進入客廳。

「這裡的鎖呢?」

「沒有上鎖。」

我也從口袋裡拿出手套戴上。

客廳的燈亮著,木質地板上鋪著波斯地毯,地毯的中央躺著一位穿著洋裝的高個子女人。我走到躺在埃及式的小茶几旁邊,看了看頭上戴著以髮夾夾住的小帽的女人的臉。沒錯,這個緊閉著眼睛的女人,確實是兩個星期以前和我說過話的伊瑪·布隆戴爾小姐。

客廳裡的電燈仍然是以前見過的百合花束形狀的小吊燈。現在,花束裡的每一朵花都亮著,伊瑪的屍體躺在這個吊燈的幾乎正下方。

「這個燈呢?」我蹲在屍體前面問道。

「我來的時候就是亮著的。我什麼也沒有動。」管理員回答。

伊瑪右邊的臉頰朝上躺著,她右手附近的地毯上有一支手槍,那好像是英國制、轉輪式的恩菲爾德槍。

再靠近一點看,伊瑪的右眼後上方的太陽穴上,有一個子彈造成的洞,血從洞裡流到洞外的皮膚上。皮膚上的血液痕跡,很明顯是她倒下去以後才形成的。洞周圍的雪白肌膚上有黑色的煤屑,因為是非常近距離的射擊,所以從槍口或轉輪式的彈倉噴出來的煤層便沾在皮膚上了。伊瑪的皮膚很白,又化了妝,所以煙煤顯得很醒目。煙煤並沒有形成清楚的環狀,而是擴散開來的形狀,這是轉輪式手槍的特徵。我的視線立刻移到她的右手指尖,修剪整齊的美麗手指甲裡,也有黑色煙煤。果然是自己開槍的沒錯。

我很快地看了周圍一圈,不管是沙發,還是桌子或衣櫥,都在我以前看過的位置上,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靠在窗邊的高桌子、桌子上的中國花瓶、插在花瓶裡的花,也安然無恙。此外,牆壁上的桌布也很漂亮,沒有被破壞或刮傷,也沒有沾到血。

伊瑪的兩腳略微張開地伏倒在地上。她今天穿的是裙長長到小腿肚的洋裝,白色長統襪完好地貼在她的腳上,一點也沒有破。由此可知她中槍時,沒有做出反抗或掙扎的助作。

除了上述的那些情況之外,還有其他讓人一看就印象深刻的事情。首先是那把恩菲爾德槍,整支槍都被女用的絲襪包起來了,也就是說,槍是被放在絲襪所形成的袋子裡的。袋口是束起來的,多餘的部分被剪掉了,不過槍管的部分是露出來的,這可能是發射子彈時的熱能所造成的,但也可能是一開始時就加工成這樣。這是非常罕見的例子。或許她平常就是這樣保管槍枝的,為了不想在拿槍或射擊時,讓槍上的煙煤沾染到手或衣服,所以把槍裝在襪子裡。如果真的是這個原因,那麼這確實是謹慎的女性會有的行為。

另外,她開槍射擊的部位是太陽穴。女性開槍射擊太陽穴自殺的例子,我以前從來沒有遇到過。因為開槍射擊頭部可能會讓臉部變形、變醜,所以女性本能上會避開這樣的事情。

「通往走廊的門的鎖呢?」

「是鎖著的。」管理員說:「所以我用備用鑰匙開啟了那扇門。」

「備用鑰匙有儲存完好嗎?」

「當然。備用鑰匙平常都放在上了鎖的金庫裡。」

「這棟樓這麼高,有那麼多間公寓,所以備用鑰匙的數量很多吧?」

「不,那樣的備用鑰匙各樓層都只有一把,那是樓層鑰匙。」

「哦?那樣嗎?姑且不說有樓層鑰匙的人,除了有這間公寓鑰匙的人外,其他人是無法進入這裡的吧?」

「這是當然的。」他很肯定地說。

那時,我注意到牆壁的某處有點古怪。牆壁的下方——也就是靠近地板的位置上,有一個好像被子彈打穿的小洞。因為那個位置幾乎就在牆壁與地板的連線處,如果不趴在地上看的話,很容易被疏怱。我趴在地板上,就近觀察那個小洞。這也是這次的射擊所造成的嗎?也就是說,伊瑪發射了兩顆子彈?

我回到恩菲爾德槍的旁邊,從口袋裡拿出鉛筆,把鉛筆插入扳機護弓中,從槍的正前方觀察彈倉,看到兩個彈頭。裡面還有兩枚還沒有發射的子彈,擊錘是放下來的。確認了這些之後,我輕輕地把槍放回原來的位置。

我站起來,回頭時正好看到旁邊窗簾的某一個部分正輕微地搖晃著。走到窗邊,窗外是煙雨朦朧的曼哈頓夜景。因為雨帶來水氣,窗外的夜景並不清晰,但仍然像撒了寶石一樣的華麗。我想到伊瑪曾經笑著對我說,不管再怎麼辛苦,也想要擁有這扇窗外的景色。然而,她現在再也看不到這扇窗外的景色了。

再靠近窗簾一點看,搖動式的窗戶果然只能開啟有限的空隙,潮溼的紐約夜晚的空氣,就從那個空隙侵入這個屋子裡。

「這扇窗戶最多隻能開啟七英寸嗎?」我問管理員。

「是的。」管理員回答。

「這棟大樓有可以全開的窗戶嗎?在哪裡?」

「有,在一樓的辦公室。」管理員馬上回答。

「不是那個。我指的是這一層樓附近。」我說。

「一扇也沒有。」他很肯定地說,接著又說:「這棟大樓的設計者奧森·達爾吉馬也住在這一層樓。連他家的窗戶也一樣,最多隻能開啟七英寸的寬度。」

「那要怎麼拆下窗戶上的玻璃呢?」我再問。

「絕對不可能有拆窗戶這種事。」管理員很肯定地回答。

「如果玻璃破了要怎麼辦?怎麼換玻璃呢?」

「除非是用大炮轟炸吧!否則這裡的玻璃是不可能破的。這是強化玻璃,萬一真的發生玻璃破了的情況,那隻好連窗框也一起拆下來換,那時就必須打壞牆壁的一部分了。」管理員以手指著窗戶說。

「嗯。」我邊想邊說:「這層樓沒有緊急時用的安全梯嗎?可以從一樓到這裡的安全梯?」

我的問話讓管理員笑了。

「刑警先生,這棟大樓沒有那種東西。這裡不是五層樓的建築,而是三十八層樓高的摩天樓。如果外面有安全梯的話,那麼樓梯大概會像落磯山的登山梯。因為這棟樓外側是光滑的石牆,大概只有壁虎才爬得過。」

我默默地點了頭。用不著管理員諷刺性的解說,我也很清楚自己的問題很愚蠢。因為就算是背上長了翅膀的人,順利地飛到這扇窗戶外,也無法在射擊了她的太陽穴後,還能在她的皮膚上留下煤屑。那是近距離的射擊才可能有的情形,所以這是自殺的案件。

「對了,霍華德,你知道布隆戴爾小姐為什麼要自殺嗎?」我改變話題,換一個問題問。

伊瑪對我說過,不是功成名就,就是死。沒有足夠的覺悟,就無法爬到成功的位置。這兩個星期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她跌落到失敗者的境遇裡呢?

管理員聳聳肩,說:「這我就不知道了。我怎麼可能知道呢?請去問她在劇團裡的同伴,或她的資助者。」

「資助者?」我追問。

管理員好像自覺失言了般,沒有馬上接話。不過,他很快地整理好情緒,說:「因為大家都這麼說。但是,希望你不要告訴別人說是我說的……」

「當然可以。」我保證地說:「像你這麼能幹的人,萬一被開除就糟糕了。」

「聽說製作人潘特羅·桑多利奇就是她的資助人,他也是這間房子的所有者。」

「潘特羅·桑多利奇?」

「就是她所屬的齊格飛娛樂公司的製作人。聽說潘特羅·桑多利奇先生非常照顧她,所以讓她擔任‘威尼斯戰役’的主角。」

「主角?」

「是的。那是桑多利奇先生導的戲。」

「我明白了。那一齣戲很紅嗎?」

「可以說是目前百老匯最受注目的戲了。」

「你看戲嗎?」

「我是戲迷,看戲是我最大的樂趣。」

「那對你來說,在這裡工作是非常理想的工作吧?對了,桑多利奇先生住在哪裡?」

管理員沒有說話,只是以食指指著地板。

「這裡?他和伊瑪小姐一起住在屋子裡嗎?」

「不是,他住在下面兩層的三十四樓。」

就在他這麼說的時候,被人從床上挖起來的犯罪研究中心的研究員們,臭著臉走進室內。他們用閃光燈拍下照片,還拿出捲尺測量,我便催促管理員一起退到玄關。

3

從伊瑪的三六〇四號室出來後,我馬上拜訪了隔壁的三六〇三號室。這兩扇房門之間有一段距離,這應該是房內相當寬敞的關係吧!果然稱得上是豪宅。敲了門之後,我有點擔心裡面的人是否聽得到我敲門的聲音,幸好沒多久就有人出來應門了。

出來應門的人讓我有點意外,因為不是年輕的小姐,而是一位上了年紀的女性。她身上裹著睡袍,頭上戴著睡帽。自從梅莉莎自殺的事件以來,我陷入一種錯覺當中,以為住在這棟大樓裡、和百老匯有關的女性,都在四十歲以下。如果年近四十又沒有成功的話,就要舉槍自盡了。

「不好意思,這麼晚了還來打擾。我是紐約市警察局的刑警,為了調查隔壁布隆戴爾小姐的不幸事件,想請問你幾個問題。」

我摘下帽子,亮出警徽,她才露出放心了的表情。

「聽到奇怪的聲音而通知管理員史密斯先生的人,是你嗎?」

她點點頭,露出害怕的表情,問:「她果然已經……?」

「死了。」我回答。

「啊——」

她啊了一聲,好像要昏倒了。因為我早有準備,所以順利地扶住她,讓她繼續站著。

「已經很晚了,我很快就會問完的。首先,你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葛蘿麗·奧斯汀。」

「奧斯汀小姐,有關你聽到的槍聲……」

「那真的是槍聲?」

「是的。」

「她是因為中槍死的?」

「犯罪研究中心的人正在進行調查,不過應該是那樣沒錯,這裡被子彈打出了一個洞。」我指著自己的太陽穴給她看。

「自殺的嗎?」

我點頭,然後問:「現場沒有遺書。你知道她為什麼要自殺嗎?」

她搖搖頭,說:「我和布隆戴爾小姐不熟,不清楚她的事情。」

「平日會打招呼吧?」

「會。在走廊上遇到的時候,會點個頭。」

「會互相到對方的住處拜訪嗎?」

「不會。」

「最後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時候?」

「今天晚上,就在那裡見到她的。你現在站的位置後面。」

「在這裡?」

我轉頭確認。她點了頭,說:「是。」

「那時她的樣子有沒有什麼奇怪之處?」

「完全沒有,她還笑咪咪的。」

「唔。」我思考了一下,才又問:「你的意思是,她的樣子不像要自殺的人?」

「一點也不像想要自殺的人。」

然後,我問了我最想知道的事情。

「你聽到幾次槍聲?」

婦人抬頭看著半空中,想了想之後才回答:「因為有點距離,不是聽得很清楚,所以我不敢斷言。」

我覺得她這樣的態度是對的,所以對她點點頭,並不催促她。

「兩次吧。」她說了。

我先是默默地點了頭,然後確認性地問:「你聽到兩次槍聲?」

「剛開始聽到的時候,我以為是什麼東西倒下來的聲音。如果第一次的聲音也是槍聲的話……」婦人說。

「你的回答非常有幫助。那麼,兩次的聲音相距多久的時間?」

「這個……」婦人又瞪著半空中想,沒有馬上回答。

「第二次的聲音是馬上響起?還是隔了一段時間?」我又問。

她歪著脖子,然後說:「都不是。大概是間隔了三分鐘……或者是兩分鐘吧?總之我覺得應該不到五分鐘。」

因為真的很晚了,所以我只問到這裡就打住,向她道謝後就告辭了。

第二天,太陽若無其事地露臉了,大家才想到原來天空還有太陽這個東西。因為連日的雨,所以氣溫沒有很高,這對我們這種走路去調查案件的人來說,實在是應該感激的事情。上午,我去拜訪伊瑪·布隆戴爾登臺演出的美琪戲院,約翰則到了犯罪研究中心。

正門的玄關上掛著一個大型的「威尼斯戰役」的看板,這個看板的下面還立著一個「今日休演」的大看板。腳底下的路面因為昨夜的雨,還是潮溼的,但是這樣潮溼的路面上,卻堆積了很多上面掛著十字架的花束。也有人在路面兩旁擺上已經點燃的蠟燭,還有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或穿著長裙的女人,靜靜地站在那裡默哀。

伊瑪·布隆戴爾幾個大字,佔滿了今天各大報的主要版面。對一個剛冒出頭的女演員而言,這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殊榮。有人說她是前途看好的新秀演員,十年後一定會成為大明星。我認為這種論調未必純粹出於恭維,因為伊瑪確實有那樣的才能,難怪專家們看好她。我雖然沒有看過她的舞臺演出,但若是問我對她的看法,我會同意人們對她的誇獎。

給在後門守衛的安全人員看過警徽後,我以一副對這裡非常熟悉似的態度,走到舞臺的兩側。舞臺上有高高的門,還有更高的天花板,而天花板上則往下垂吊著無數的照明器具。所有的照明器具全都亮了,把整個舞臺照射得刺眼。

戲院外因為女演員之死而顯得非常沉痛、陰鬱,但戲院內卻播放著活潑的音樂,穿著無領長袖緊身衣的女孩子們時而舞蹈,時而做體操,各自調整自己的表演。這裡充滿了熱氣,溫度也比外面高很多。

一個脖子上圍著毛巾的女孩站在布簾後面,靜靜觀察別人的樣子。我出聲問她:「請問她們在做什麼?」

「在練習。」她好像覺得我的問題很奇怪似的。

「為什麼要練習?」我問。

「因為試演會呀!」

「試演會?」我不明白意思,又問了一次,「什麼東西的試演會?」

「因為演女主角的演員死了,所以女主角波西亞的角色就空下來了。」

「噢。」

這時我才終於瞭解,腦子裡也再度浮現伊瑪說過的話。在這裡的這些女孩們,正面臨一個天大的好機會,沒有閒暇去悼念剛剛去世的朋友。

那個女孩正準備離開時,我叫住她,她馬上露出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我只好拿出警徽給她看,她便乖乖地留下來了。

「你是警方的人……我剛才以為你是劇團的人。怎麼了?布隆戴爾小姐的死有什麼問題嗎?」她說。

「沒有問題。」我說。

如果招來沒有必要的傳聞,那就麻煩了。

「我只是要確認一些事情。你可以幫我嗎?」

「我不覺得自己是你適合詢問的物件,」她說:「因為我什麼也不知道。」

「那麼,你認為誰適合?」我問。

她想了一會兒後,笑了,然後說:「這個嘛,好像大家都一樣,都不怎麼清楚伊瑪的事情。」

「你知道她最近有什麼煩惱嗎?」我問。

「不知道耶……」她歪著頭說。

「是什麼事情讓她沒有留下任何遺言,就舉槍自殺了呢?」

她沉默片刻,想過了之後才說:「她能寫什麼遺言?」

「她主演的戲受到歡迎,獲得好評嗎?」

「這點請你去問評論家們。」

「報紙上有過什麼特別的評論嗎?」

「說她不好也不壞。」

「嗯。」我點頭說。

「不過,我們隨時都會被評論。」她說:「評論家們的嘴巴都很刻薄,但那就是他們的工作,想寫什麼就寫什麼。如果在意他們寫的東西,就不能在這個圈子裡生活了。」

「伊瑪也不會在意那種事嗎?」

「應該不會吧!在這個圈子裡,成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嗯。對了,你怎麼不參加練習呢?」

「我是不可能演波西亞的,更何況我已經分配到一個角色了,所以我不想參加試演會。」

「試演會的評審是誰?」

「有很多人。劇場的老闆、舞臺導演、音樂家、舞臺身段老師、齊格飛先生等等。」

「誰是最有希望被選上的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我的看法是裘安娜·克洛福德,或喬蒂·沙利納斯。」

「是哪兩個?」

我轉頭看舞臺的上面,那裡有好幾個女孩。

「最前面那個,和站在最遠的那邊那個。前面的那個叫做喬蒂。我覺得她們兩個人的實力差不多。」

就在她這麼說時,那位喬蒂·沙利納斯朝我們站的地方行了一個禮,然後小跑步過來,打算從我們兩個人的中間經過。

「謝謝你,我先失陪了。」

我拋下剛才和我說話的女孩,追上喬蒂,並且對裸露出上背部的她喊道:「你是喬蒂·沙利納斯小姐嗎?」

她聽到我的叫聲,立刻停下腳步,回頭看我。她的鼻樑纖細高挺,還有一雙令人印象深刻的大眼睛,我從懷裡掏出紐約市警察局的警徽給她看。

「你就是住在中央公園高塔的沙利納斯小姐嗎?」

在她什麼話都還沒有說以前,有一個像是她朋友的女孩走過來,遞給她一條毛巾。

「謝謝。」她一邊對那個女孩說,一邊打量著我。我也盯著她的臉看。

我向前走了幾步,拉近和她之間的距離。她也是一個美女,但是在她的美豔裡,沒有伊瑪那種「豔麗」的感覺。如果以花做比喻,伊瑪是蘭花,她是一朵粉紅色的康乃馨。

「有什麼事嗎?很抱歉,可以請你長話短說嗎?我不想著涼。」喬蒂說。

「可以。我想請問你有關布隆戴爾小姐的事情。」

「噢……」她有點失望地說:「我不清楚她的事情。」

「關於她自殺的事情,你有什麼看法?」

她先是搖搖頭,然後再次說:「我真的不知道她的事情。你問我是沒有用的。」

「你們住在同一棟公寓吧!沒有往來嗎?」

「沒有。那是一棟很大的公寓,住的樓層不一樣的話,就不大有機會碰面。」

「聽說你很有可能接替她演出波西亞的角色。」我說。

但是喬蒂仍然不為所動。

「誰知道呢?我不像布隆戴爾小姐那麼高,在身高這一點上,裘安娜比我有利……但我還是會盡力而為。這樣可以了嗎?」

我點頭,說:「可以了。對了,我能見到潘特羅·桑多利奇先生嗎?」

「他不見沒有事先預約的人。」

「警察也一樣嗎?」

要逮捕他的時候,難道還要打電話給他的秘書,預約逮捕時間嗎?

「我不知道。」

「他現在在戲院裡嗎?」

「應該在吧!從這邊的走廊直走,再往下走,就可以看到他的房間。房間的門上有他的名字。走到那裡之後,問一下就可以找到了。」

「這樣嗎?謝謝。」

喬蒂轉身就走,很快就走遠了。

我來到她告訴我的走廊上,邊走邊找潘特羅的房間。走廊連線往地下的樓梯,於是我下了樓。原本以為大概不好找,但是沒想到一下樓梯就發現目的地了,貼有印著名字的卡片的門就在走廊的盡頭。

房門上的名牌名字,會因不同人的使用而改變吧?我站在門前,敲了四下門。保養得很漂亮的門,好像在誇耀門內人的權威似的閃閃發亮。

「進來。」一個粗獷的男性聲音傳出來。

推開門後,我看到大辦公桌的後面坐著一個男人。他的下巴蓄著鬍子,臉上戴著眼鏡,整個肩膀沐浴在從背後上方洩進來的光線中,看起來像畫中人物一樣具有威嚴。這個男人的身體很胖,像酒桶一樣,他一臉嚴肅地坐在椅子上,正在閱讀像劇本的紙張。

「你是誰?」他以不悅的口氣說:「是記者嗎?我不和沒有事先預約的人談話。」

我拿出紐約市警察局的警徽,但是潘特羅的表情仍然沒有變化。

「警察?就算是警察也不例外。並不是我自大,而是我的工作實在太多了。今天的午餐以前我必須看完這個東西。」

「我也一樣忙。因為我必須在午餐以前,找到伊瑪·布隆戴爾小姐舉槍自殺的理由。」我說。

於是潘特羅把手上的整疊紙張拋在桌面上。「好吧!與其花時間拒絕你,還不如利用這段時間把話說完。我給你五分鐘,你要問什麼?」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想知道伊瑪·布隆戴爾自殺的理由。」

「只有她本人才知道自殺的理由吧!我沒什麼好說的,你找錯人了。」

「問題是她本人已經死了。現在在舞臺上,為了試演會而全心練習的女孩們,更不知道她自殺的理由。除了她本人以外,你是最接近她的人。」

「我是最接近她的人?」潘特羅說:「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說:「製作人和演員的關係,不是非常接近嗎?」

潘特羅不說話,卻張大眼睛看著我,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一會兒之後,才好像死心般開始說:「以伊瑪的能力而言,要完美地表現出‘威尼斯戰役’裡的波西亞,是有點困難的。她很煩惱這件事。」

「她是因為報紙上的評論而厭到煩惱嗎?」

「是的。」

「說她‘不好也不壞’?」

「是的。我也只能想到這一點。」

「這一點可以成為她沒有留下遺書就自殺的理由嗎?」

「還有女孩沒有任何理由就死了。」

「她和你之間有沒有什麼問題?」

「這是什麼意思?」

「一切順利嗎?」

潘特羅露出稍微吃驚的表情,說:「你不覺得你比較適合當八卦記者嗎?我和她之間當然沒有問題。」

「中央公園高塔三六〇四號室的下一個住戶,會是誰呢?」

「你到底在說什麼?」潘特羅面露怒色,用他的大眼睛怒視著我。「那是房屋仲介業者決定的事,我不管那種事。」

真是讓我心服口服的回答呀!

「房屋仲介業者?說得也是。可是,波西亞這個角色讓誰演,是你決定的吧?」我問。

潘特羅沒有回答,好像不明白我的意思。

「或者,也是讓房屋仲介業者決定?」

「你到底想說什麼?」

「是裘安娜呢?還是……兩個都好吧?」

潘特羅無言地瞪著我,隔了一會兒後,才說:「如果你已經說夠了,請你離開這裡。這是我的商務名片,如果你想到更譏諷的言詞,請打這個電話對我的秘書說。」

「拿你的秘書墊底嗎?」

「隨便你說。你請吧!刑警先生。」

我收下名片,退到走廊後,替他關上門。

在走廊上走的時候,我心想,潘特羅說我像八卦記者,而他則是一個對自己的存在抱著幻想的人。被問什麼是理想生活時,會回答「與絕世美女一起生活」的男人,大概就是他這種人吧!

一般的男人的話,先別說能不能和美女一起生活,光是能不能遇到美女就有問題。潘特羅似乎幻想自己就是中世紀的國王,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什麼樣的死法。我為他祈禱,希望他在死亡降臨之前,能夠一直擁抱著沒有破滅的幻想。

4

好像在雨中聽到野獸的嚎叫般,華特·福格嚇了一跳,從自家的椅子上跳了起來。從黃昏的時候開始,他就沉迷於科幻小說當中,現在應該夜已經深了。因為太空船發生故障,只好降落在不知名的行星上,主角被讓人想到原始民族的危險生物捉住,手被反綁在背後,眼睛也被矇住,沿著山脊走到火山口。當故事進展到不知道為什麼要把主角帶到火山口,也不知道危險生物會不會突然做出什麼舉動的緊張情節下,華特突然聽到用盡力氣般的嚎叫聲,讓人忍不住寒毛直豎。

他懷疑自己是因為小說的關係而產生了幻聽,可是他又覺得自己是真的聽到了,便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雨勢驚人,從不斷跳躍的雨滴看來,窗外的風應該也不小。

華特住的公寓位於哥倫布大道上,因為他住在這棟高十層樓的建築中的八樓,所以從地面上傳來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遠。為了知道外面的情形,他開啟窗戶,並開到最大,不過他也知道這扇窗戶最多隻能開到一英寸左右的寬度。

樓下來往的汽車引擎聲、輪胎壓過馬路水面的聲音,伴隨著溼氣一起侵入室內。當然,他也聽到雨水打在石頭牆壁上的聲音了。就在這個時候,他又聽到了那個可怕的叫聲。那是人類發出來的聲音嗎?華特覺得很懷疑。那聲音像叢林裡的泰山的吼叫聲,也像動物的嚎叫聲,日常生活裡絕對聽不到的可怕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真的很奇怪,那個聲音好像來自遠處,但又比汽車經過樓下時所造成的聲音近。為什麼會在這麼高的地方聽到那樣似遠又近的聲音呢?那聲音是從附近同樣八層樓高的位置傳出來的嗎?如果是的話,那附近的房子應該會有一些騷動吧!

華特先是觀察自己的周圍是否有那樣的騷動。可是他左看右看,看到的都只有矗立在眼前、彷彿巨大屏風般的中央公園高塔的牆壁,這片大牆奪走了華特房子的視野。現在並排在這片大牆上的許多窗戶幾乎都亮著燈,表示屋子裡有人,而且那些人正過著接近無聊的平靜生活。一點騷動的痕跡也沒有,感覺不到任何異狀。

下雨的夜晚,大家都放下窗簾,無法窺視到窗內的情形,只能從窗簾的隙縫看到室內的一點點牆壁,看不到人影的移動,平靜得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

因為是下面的夜晚,所以即使拉開窗簾,能看到的景色也是很有限。雨水朦朧了玻璃,窗外的風景也變朦朧了,再加上近在咫尺的大樓阻擋,想要有好的視野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當然,如果住的是三十層樓的房子那就例外。

因為種種原因,夏天過去以後,為了防止溼氣入侵室內,華特一直緊閉著窗戶,把自己關在屋子裡看書、聽音樂。

華特放鬆心情,離開窗邊回到椅子上,開啟有著流線型外表的收音機開關。這是最近市面上最受歡迎的一款收音機,一推出就被搶購一空,他是預約之後才好不容易買到手的。收音機裡傳出喬治·蓋希文的音樂,他是現今正大受歡迎的年輕音樂家。

世界這麼平靜,怎麼會有男人的慘叫聲呢?不可能。華特這麼想,然後苦笑了。這裡不是非洲的叢林,也不是宇宙盡頭還沒有被開發的星球,而是二十世紀的美國,走在世界最先端的現代都市,怎麼會有人在摩天樓形成的山谷裡,發出求救的哀號呢?

可是,就在他這麼說服自己的時候,他聽到了更慘烈的叫聲,這次他甚至能聽到那個聲音叫的是「救命啊!」

華特趕緊關掉收音機,很認真地想著,自己是不是太沉迷於小說的世界,以至於腦袋壞掉了?自己聽到的,其實是從小說世界裡傳出來的幻想聲音?

華特站起來,再度走到外面下著雨的窗戶旁邊,並且順著眼前的大樓牆壁,抬頭往上看。他的頭靠近玻璃,抬頭看著位於高處的鐘樓。那個像高山上潮溼岩石般的巨大黑色影子,就是摩天樓的頂端;像甜甜圈形狀的白色燈光,環繞著大時鐘的鐘面。這是把臉頰貼在冷冷的玻璃上,才能勉強看到的風景。

可以在風雨中一分一秒地刻劃出時間的工具,在這一帶只有這一個,可是因為窗玻璃被雨水打溼了,無法看到遙遠上空的指標位置;就算從窗戶的縫隙往外看,也因為角度不對的關係,完全看不到時鐘上面的指標。

華特轉頭看乾爽的室內、掛在自家牆壁上的小時鐘上,時針和分針表示現在的時間是十點十二分。整個曼哈頓裡無數時鐘上的指標,都應該停留在這個時間的位置上吧!所以在雨中的那個大時鐘上的指標,應該也指著相同的時間。

「救命啊!」

又聽到了。

到底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了?

華特緊張了,他再一次凝神專注地看著遠方的高處,可是仍然什麼也沒有看到。

到底發生什麼事?為什麼沒有人發出騷動?為什麼別人沒有注意到?

華特離開窗邊,走到牆壁的角落,開啟衣物收納室的門,從裡面的架子裡拿出望遠鏡的盒子。他開啟盒蓋,取出望遠鏡,再回到窗邊,用望遠鏡看鐘樓那邊。他覺得聲音應該是從那裡傳來的。可是,潮溼的玻璃窗和窗外的濛濛煙雨,讓他無法看清楚鐘樓那邊的情形。

又傳來一聲叫聲。但是,這次的聲音變弱了。

華特實在待不住了,便拿起掛在衣帽架上的帽子,把帽子戴起來就衝到走廊上。迅速來到電梯廳,進入電梯以後,他按了到十樓的按鈕。一到了最高的樓層,他就跑往只有在特別情況下才能使用的安全梯那邊,站在通往頂樓的門前。

他很擔心這個門是鎖著的,所幸門沒有上鎖。門一開啟,冷風就灌進來,門外是雨水亂飄、溼漉漉的平臺。那是一個四方形的人工平臺,平臺上處處積著淺淺的水灘。因為附近大樓的燈光,所以水灘上閃爍著一點點白色的光亮,然而這個頂樓本身沒有照明的裝置,所以平臺上仍然非常暗,看起來非常荒涼。

他反手把門關起來,往頂樓平臺走去,風從他的耳邊呼嘯而過。因為沒有屋頂,所以冷冷的雨水直接打在他的臉頰上。旁邊也是一棟十層樓高的公寓大樓,頂樓有用鐵絲網圍起來。這個石頭平臺看起來非常大,實在很難相信離地面這麼高的地方,會有一個這麼大的人工平臺。

空氣中有類似蒸騰的水氣和植物的氣味,這是因為中央公園就在附近的關係吧!冷風吹來,平臺像大自然的荒野般幽暗。

在潮溼的黑暗中,像巖山一般的鐘樓聳立在中央公園高塔的頂端。時鐘的鐘面發出白色的光芒,就好像有神明居住的靈山峻峰一樣,睥睨著黑暗的四周,那種傲視群雄的氛圍足以令人震撼。

在時鐘鐘面的環狀光環幫助下,鐘面上的數字和長短兩根指標終於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可以從華特的位置看得非常清楚。鐘面正下方那一層樓的窗戶完全沒有亮燈,所以可以說,鐘樓是屹立在漆黑的雨夜中的。

鐘樓背後天空的雲層很厚,仔細看,幾乎覆蓋著整個天空的烏雲,正慢慢地移動著,就像很久很久以前覆蓋在曼哈頓島上的冰河一樣。厚達數百公尺的冰塊,如銼刀般發出聲響地削過現在矗立著摩天樓的岩石大地,慢慢地滑向大西洋。好像天地逆轉了一樣,自己從天空顛倒吊垂,眺望著現在的地上。

又聽到聲音了。這次的聲音好像隨風而逝,聲音並不大。是死心了?還是已經用盡力氣了?聲音變得更弱了,不像人類的聲音,但又確實是人類的聲音。那絕對不是野獸的聲音。只有自己聽到這個聲音嗎?華特真的很難相信。

風勢減弱了。華特像走在斷崖絕壁般,小心翼翼地沿著頂樓的邊緣走著。他邊走邊往四周看去,想尋找那個聲音的主人,可是什麼影子也沒有看到。雨中的曼哈頓又黑暗又深沉。

又聽到聲音了。這次華特肯定聲音是從上面傳來的。他拉高帽簷,再一次抬頭看著宛如岩石山的鐘樓,然而這樣還是看不到什麼;只用肉眼的話,真的什麼也看不到。他拿起懸掛在脖子下面的望遠鏡,對著鐘樓的方向看。望遠鏡內的視野,除了環繞著鐘面周圍的光環外,什麼也看不到。至少短時間內是這樣的。白色光環是由無數白色燈泡集合在一起的結果。

調整了望遠鏡的焦距之後,終於漸漸可以看到鐘面上陰影般的數字。看到長針了,在「2」的附近——十三分鐘的位置。這是在使用望遠鏡的情況下所看到的。可是,那也是因為指標設在發亮的光環上,所以才能被看到。光環以外的地方,仍然是什麼也看不到。因為光環太耀眼了,導致光環以外的地方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到。

果然什麼都沒有。當華特喃喃自語地正要放下望遠鏡時,突然覺得好像看到了什麼,便重新拿好望遠鏡。

耀眼的白色光環下,在「2」和「3」之間的中心位置上,好像有什麼東西在蠕動,那個東西看起來是圓的。

是黑色的球嗎?華特先是這麼想,因為那個圓形的物體正面朝下。可是當圓形的物體朝上時,他的呼吸幾乎呈現停止的狀態——那是一顆因為痛苦而蠕動的人類的頭。

「什麼!」

華特下意識地拿下望遠鏡,想要肉眼去證實,可是這麼暗又這麼遠,肉眼根本看不到什麼東西。於是他再次把望遠鏡放在眼睛上,透過鏡片去看那個地方。

他集中眼力,發現那是很像是人類的臉。不,那就是一張人類的臉!他看到那裡有一張人類的臉!因為太暗了,所以看不到表情,但可以看到那張臉的下巴處長有鬍子,而且好像很痛苦地扭動著。華特的眼睛大概已經逐漸習慣黑暗,所以也能看到那張臉上的嘴巴不時張開的樣子。

華特全身起雞皮疙瘩,這並不是因為風吹雨淋的寒冷而引起的。那個男人已經無力發出聲音了。他知道那個男人為什麼那麼痛苦的理由,因為時鐘的指標。是長針,鐘樓時鐘的巨大長針就壓在男人的脖子上。也就是說,男人的脖子因為被指標卡住,所以正痛苦地掙扎著。

是意外嗎?一定是意外吧!但那男人是什麼人呢?是工人嗎?在修理時鐘的時候,不慎被長針卡住脖子了嗎?大概是這樣吧!所以他才會大聲地向周圍求救。只是摩天樓的頂樓實在太高了,聲音傳不到別人的耳朵裡。那裡簡直就像未開發的叢林一般。

一定要馬上去救他才行。華特這麼想著。必須馬上去隔壁的大樓,將這個緊急情況通知管理員,讓鐘樓上的時鐘停止轉動。為了讓時鐘停止轉動,就得上鐘樓才行。從這裡到地面,過馬路,到達鐘樓的頂樓。那裡雖然是看得見的地方,但是要實際從這裡跑到那裡,卻是一段會令人著急的距離。華特放下望遠鏡,正想要轉身離開時,突然發現自己好像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忍不住胸口一悶。

華特再度拿起望遠鏡,觀看一直掙扎著的頭顱下方——大約是鐘面的「5」或「6」的地方。他看到環狀光環有點被染紅了。起先他懷疑是那一部分的電燈壞掉了。如果是燈壞了,那裡應該更暗才對,所以不是燈壞了,是被血染紅了。對方好像流了相當多的血,連燈泡都被血沾溼了。原本是紅色的地方,不久之後又變回了白色,那是因為血被大雨不斷沖刷的關係。望遠鏡的視界再度回到男人的位置。男人的頭已經不動了,下垂的頭看起來像一隻黑色的球。

那真的是人的臉嗎?華特懷疑。難道不是自己看到的幻覺嗎?不管怎麼說,如果長針持續前進,指標將會深深地陷入那個男人的脖子裡。不快點不行了!

這是現實嗎?過度的恐怖景象讓華特害怕得全身發抖。如果坐視不管,那個男人的頭一定會被切斷的。他會死!時鐘必須立刻停止轉動,要讓長針停下來。大樓的一樓應該有管理員辦公室,現在就快去那裡吧!華特拚命跑向剛才來到這個平臺的門。可是像在惡夢裡一樣,他的心很著急,卻遲遲邁不開步伐。

跑下樓梯,跑過走廊,拚命地衝向電梯,按了電梯的按鈕。等待電梯來的時間,漫長得令人難耐。好不容易電梯的門開了,他立刻按了一樓的按鈕。雖然已經回到乾燥有暖氣的室內,華特卻渾然不覺,仍然全身抖個不停。他的發抖與溫度無關,而是剛才親眼目睹到的景象。黑暗中因為痛苦而掙扎蠕動的男人的臉,怎麼樣都無法從眼前消失。這個畫面讓他的身體發抖、痙攣。必須快點去幫助那個男人,否則他的頭就會被切斷了!

雖然是在電梯裡,卻仍然有想跑的衝動。偏偏電梯還在緩緩下降,最後終於來到一樓。電梯的門才開,華特就立刻衝出去,穿過大廳,推開門,跑進雨中的馬路上。來往的汽車引擎聲、汽車的喇叭聲、行人說話的聲音和腳步聲等等,紐約的喧囂一股腦兒地灌進他的耳朵裡。

紅燈了,又是讓人焦急的等待時間。華特抬頭看著眼前的中央公園高塔。前面的這條馬路很寬,只能看到高處時鐘周圍的一點點白色光芒,根本看不到時鐘表面的刻度。那個大時鐘的設計,主要是給在中央公園裡面走動的人看的,並不是為了給經過它下面的人看的,所以誰也沒有注意到鐘樓上發生什麼奇怪的情況。

變綠燈了,華特有如脫兔般衝出去,穿過馬路。當他跑到中央公園高塔的旁邊時,突然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好像沾染到了什麼東西。把手拿到眼前看,發現那是被染成淡紅色的水。

是血!染上血的雨,從天空滴落到他的手背上。華特下意識地抬頭往上看,但是站在大樓的下面時,愈發看不到大樓的上面。

他用整個身體去推中央公園高塔的入口旋轉門,然後從電梯旁邊的通道來到管理員辦公室前,敲了辦公室的門。沒等辦公室裡的人出聲,他自己就開啟門,衝進管理員辦公室裡。

因為時間已經很晚了,他很擔心管理員都已經下班回家了,所幸辦公室裡還有一位穿著西裝的男人。男人獨自坐在辦公桌前一邊看書,一邊拿著梳子梳頭髮。

華特先報上自己的姓名,說明自己是住在前面公寓大樓的人後,就趕快把自己剛才看到的事情,說給管理員聽。管理員立刻臉色大變地站起來,推著華特的背,兩個人一起來到玄關。本以為管理員會立刻去按電梯的開關,沒想到他卻往旋轉門的方向跑。

心急如焚的華特自己按了電梯的按鈕,指著門說:「要快點到鐘樓才行!」

「先從外面看。」管理員叫道。

「不行,從這裡往上看的話,根本什麼也看不到。」華特也大叫著回答。

「不,如果有望遠鏡的話,一定可以看到什麼。」管理員指著華特說。華特這才想起自己的脖子上還掛著望遠鏡。

一跑到外面的馬路,就聽到有人在大聲說話。對面的馬路上,有好幾個男人在不知道在說什麼,非常吵鬧的樣子。他們挪開原本遮著頭的雨傘,不顧雨淋地指著天空議論紛紛。是什麼事呢?華特覺得很奇怪,因為站在那裡應該什麼也看不到的呀!

那時馬路上正好沒有車,管理員便毫不猶豫地衝過馬路。華特不得已,只好跟著他跑過馬路。因為剛從自己住的公寓跑到這裡,本來就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跑過馬路後,更覺得幾乎就喘不過氣來。

男人們站著不動,只是拿開手中的雨傘和摘掉頭上的帽子,手指著半空中。華特走到他們的旁邊,再轉身抬頭看男人們的手指指的方向。他看到了他想像不到的東西。男人們指的方向確實就是鐘樓的方向,不過時鐘表面上的時刻,是不管怎麼抬頭看都看不清楚的,華特剛才就已經確認過這一點了。華特現在看到的,是他剛才沒有看到的東西。

剛開始的時候,華特不明白那是什麼,所以只是呆呆地站著看。在那個高高的地方——雖然無法肯定,但應該是大時鐘鐘面的附近,垂掛著一條像繩子般的東西。那繩子很長,大約有十層樓的高度那麼長吧!如果沒有那麼長的話,應該是無法從地面發現到的。

繩子的一端繫著像砝碼一樣的重物,所以繩子能往下垂,在雨中隨著風,像擺錘一樣地來回擺動著。只有兩支指標的鐘面上,因為這條下垂的繩子的關係,像加了一支超長的秒針,而這支超長秒針的尾端還有一個巨大的擺錘。

華特回想,在自己的公寓頂樓看時,有看到這支超長的秒針嗎?

看著那支超長的秒針,華特的思緒逐漸被引導到一個可怕的結論上面,身體因此而僵硬起來。擺錘漸漸變成一個球形,那個球莫非……

「我現在要上鐘樓了。你要一起上去嗎?」管理員小聲地對他說。

華特這才回過神來,短暫的猶豫之後,他點了頭。他害怕繼續待在這裡的話,自己會拿起望遠鏡,觀察那個球形到底是什麼。於是他便和管理員一起走到十字路口,規規矩矩地等紅綠燈。過馬路。

當他們兩個人穿過中央公園高塔的旋轉門時,一個公寓住戶神色大變地往他們那邊走去。那是一個年輕的男子,好像剛從電梯裡出來的樣子。他走到管理員的面前,伸出雙手拉住管理員的兩袖。

「窗戶上……我房間的窗戶上……」他只說到這裡就說不下去了,好像不知道要怎麼說的樣子。

「窗戶上?窗戶上怎麼了?」管理員說。

男人好像要打斷管理員的話似的,搶著說:「總之,請和我一起去我家看看。」

於是三個人便一起搭著電梯,在二十五樓出電梯。年輕男子的腳步很快,管理員和華特緊緊跟著他。

進入年輕男子的住家後,用不著特別的說明,三個人有志一同地走到窗戶旁邊。可是在已經拉開窗簾的窗戶上,看不到什麼異狀。從這個房子的窗戶看到的,除了外面的雨之外,就是華特住的那棟公寓大樓的牆壁。然而就在此時,一顆下巴留有鬍子、頭朝下的人類頭顱從窗戶的右側出現了。那顆頭顱橫過窗戶,從窗戶的右側擺到左側。像惡魔所做的惡作劇般,那是令人難以相信的畫面。

管理員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轉身,說:「我們馬上去鐘樓。」

三人很快地通過走廊,搭乘貨用電梯,往三十八樓去。因為這件可怕的意外而相遇的華特三人,在電梯裡相互自我介紹。

「我是霍華德·史密斯。」管理員說。

「我是住在對面八樓的華特·福格。」華特說。

「巴納度·懷生斯奇。」從自家的窗戶出現人頭的年輕男子說。此時他已經冷靜下來,看到他的樣子,華特的情緒也變得比較平靜了。

三十八樓只有發出昏黃光線的電燈泡,從小窗射進來的十二道燈光也不是那麼亮,所以讓這個寬闊的空間顯得有些詭異。華特放眼看著這個像已經停工的深夜工廠的空間,無法想像這裡就是那座像岩石山般的鐘樓內部。

右側有扶手,從扶手的旁邊可以勉強看到下一層樓的情形。右手邊的牆壁上,是大時鐘後面的龐大齒輪構造,那是會讓人產生壓迫感、漆黑又龐大的齒輪構造。管理員開啟帶來的手電筒,手電筒的燈光照著腳下,也就是接下來要前進的地方。

在齒輪機械的縫隙間,有一條通往時鐘表面的狹小通道,可是這條通道很快就不能前進了,因為有一張大辦公桌擋在通道上。

華特突然放聲大叫,因為他看到了奇怪的東西。辦公桌上有一具像人體般的物體,那好像是一個穿著西裝、呈現趴著狀態的男人身體。這個身軀粗壯的胖男人的手被反綁在背後,身體和腳都被牢牢地綁在辦公桌上。不管是把身體綁在辦公桌上的,還是把雙手反綁在背部的,都不是繩子,而是電線。

那種層層捆綁的模樣,是既冷酷又執拗,是讓人完全不能動彈的捆綁方式。華特心想。

管理員似乎覺得自己也身陷危險之中,不斷以手中的手電筒照射著四周。或許狂徒還在這個空間裡。竟然有人以這麼殘酷的手法殺人!那樣的殺人兇手一定是瘋了。不只管理員這麼想,華特也有相同的想法。不管是機械間的縫隙,還是天花板的各個角落,管理員都拿著手中的手電筒仔細地照著、看著,可是什麼也沒有發現。

然而最令人詫異的,是大桌子上的男人一動也不動,被綁在桌子上的男人失去了自由,卻不呼喊要求鬆綁,連一點點的呻吟聲音也沒有,就好像是被製作出來的歐洲蠟像,或陳列在歷史博物館裡的殘酷模型。

「喂,喂,先生!」管理員喊著,並且用手去搖那個人的身體。

可是那個身體沒有任何反應。從外表看來,那個身體是柔軟的,不像是製作出來的工藝品。華特也輕輕地碰觸了那個身體,那個身體還是柔軟的,但是已經失去體溫了。華特縮回手,在黑暗中凝視著男人的身體。在頂樓看到的臉——那個臉,就是這個男人的臉吧?他的腦海裡浮現用望遠鏡看到的那張鬍子臉,不斷蠕動、掙扎的痛苦表情。

辦公桌上的男人的上半身穿出牆壁,也就是說肩膀以上的頭部是在外面的,能在室內看到的只有肩膀以下的身體。在男人的背上不遠處,可以看到一個鉸鏈,看起來像金屬板的小門,就出現在男人的背部上方。看來應該是開啟那扇小門之後,再把男人的頭弄到外面去的。

管理員很辛苦地穿過辦公桌的旁邊,走到牆壁邊。他用左手扶著小門,然後要求華特他們把辦公桌拉到一旁。華特和巴納度便合力,慢慢地把辦公桌拖往自己的方向。接著,管理員發出了害怕的叫聲,因為被綁在辦公桌上、被拖進屋子內側的男人的頭竟然不見了!管理員好像僵硬了一般,維持扶著小門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在小門外的世界,就像被四角形的畫框框住了;那是雨滴隨風亂舞、離開地面非常遙遠的半空中,那是有點變形的四方形風景。

華特一時不明白為什麼會那樣,但是他很快就知道了,是長針,時鐘的長針,現在正好來到這個開口的部位。

「再拉,不要停……」管理員喃喃自語般地說著。斷頭的切面已經接近他的眼前,這是非常難以忍受的事情。

「福格先生,懷生斯奇先生,可以把辦公桌再往裡面拉進去一點嗎?」管理員調整情緒,打起精神要求道,但還是可以聽到他的聲音在發抖。

很明顯的,面對這麼可怕的情況,任何人的心智都不可能不受影響。然而這屬於他的職責範圍,所以不振作也不行。

辦公桌一被拉到寬闊的地方,管理員的右手便碰到一條繩子。那條繩子不知道為何從裡面穿過小門,通往外面,繩子的一端綁在金屬做的扶手上。之前因為被男人的身體擋住,所以沒有發現這條繩子,但是華特和巴納度一拉開辦公桌,那條繩子就現形了。

繩子的另一端吊著什麼東西呢?一想到這裡,華特好像開始想通了這件事情的全貌。系在眼前這條通往外面、往下垂的繩子的另一端的,就是在懷生斯奇家視窗看到的東西。這一連串奇怪的事情絕非出於意外,而是有人蓄意的作為。是前所未見、前所未聞,極端殘忍、毫無人道的犯罪行為。

這是——只要一開始想,就會感到可怕。華特不願意繼續想下去。

「不能這樣放著不管,必須把繩子拉起來。」管理員喃喃自語地說。

華特回神,看到管理員開始緩慢地拉繩索,便走過去幫忙拉。

「不,不用了。」管理員拒絕華特的幫忙,並且解釋道:「因為必須慢慢地拉。」他說著,以非常緩慢、小心的速度拉動繩子,所以華特就幫他扶著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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