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這樣就可以了。」管理員說。
這時,華特扶著的小門外的長針微微地移動了,接下來,巨大的機械發出咔咚的聲音,整座齒輪組織吱嘎作響,地板也震動起來。華特和巴納度都嚇了一跳,管理員也停止拉繩子的動作。
「這針是?……」華特問。因為實在太害怕了,所以聲音變得非常小。
「一分鐘動一下。」管理員回答。
華特的緊張感已經變成害怕的感覺了,好像冰冷的機械動作,喚起他腦海裡可怕的想法。他愈來愈相信自己的想法是正確的。在自己的家裡和頂樓聽到的慘叫聲,此時也在他的耳朵裡復甦了。
管理員繼續拉繩子的動作。華特看著管理員,腦子不由自主地又開始回想從聽到慘叫聲以後的事情。他不願意回想,但是種種想法仍然擅自鑽進他的腦子裡,不斷地進行思考。
長針就在華特的身體附近,鐘面與他之間的距離也不遠。這個大時鐘的長針就近在眼前,可是華特並不想看它。他仍然扶著小門,所以無法看指標,也不能看遙遠的地面。他試著回想在自己家裡聽到的慘叫聲。每一次的慘叫之間,間隔的時間大約是一分鐘吧?如果確實是一分鐘,那麼這個命案的目的,顯然就是要慢慢地折磨受害者,讓受害者嚐到最大的痛苦。這個斷頭臺使用的兇器,不是利刃、不是斧頭,而是時鐘的長針。受害者每隔一分鐘慘叫一次的原因,就是因為長針每一分鐘前進一次。
管理員花了相當久的時間,還是沒有完全拉起繩索。畢竟是十層樓以上的長度,拉上來的繩索已經在狹窄的通道上堆積如山了。因為長針現在正好來到開口部的下方,所以可以得知男人的頭是剛剛被切斷的。
藉著長針慢慢移動的動作,成功地切下了一個人類的頭部!如果是在斷頭臺上斬首的話,人頭落地只是一瞬間的事情;可是利用時鐘的長針當兇器,要花費多久時間才能切斷一個人的脖子呢?被害者所忍受的痛苦,不是一般人能想像的吧!
這個命案的古怪之處不止於此,還有系在脖子下方的繩子。繩子避開指標的位置,並且留了十層樓以上的長度,為的就是不讓被切割下來頭顱掉落在地面,而讓他停留在十幾層樓的正下方。這是為什麼呢?是誰?在什麼樣的心態下,做出這麼殘忍的事情呢?
「只剩下一點點了。」管理員才這麼說,馬上又「啊!」地叫出聲。
「糟糕了。」管理員說著,拉起了繩子。他一臉無奈地看著拉起來的繩子的盡頭。
那裡只有一個繩子打成的環,繩環裡什麼也沒有。
雖然距離地面相當遙遠,但是地面上的尖叫聲,還是傳入了他們的耳朵裡。由此可知尖叫的聲音是非常驚人的。
管理員頹然放下繩子,繩子又往地面的方向滑落、往下垂。他們三個人已經什麼也不想做了,只是默默無言地站在原地。掉下去的頭顱大概已經落在馬路上,摔爛了吧!
過了好一會兒,管理員才聳聳肩,說:「希望沒有打到路人……應該先報警的……如果那顆頭有打到路人,我就完了。」
「這不是你的錯。」巴納度說。
「是呀!」華特也說:「那本來就會掉下去的。」
「謝謝你們。」管理員悵然地說:「總之,現在必須立刻通知警方。如果可以的話,是不是可以請你們兩個人一起和我到下面的辦公室?希望你們留下住址之後,再回去自己的家裡等待。警方應該會找你們問話吧!有事情的話,我會立刻聯絡你們,拜託你們作證。」管理員用好像正要去自首的犯人般的口吻說著。華特和巴納度同時點頭答應了。
5
一九一六年發生在中央公園高塔的兩樁自殺事件,就像黎明前的惡夢般,讓我非常的不舒服。除了心情的不舒服,好像還有著某種不愉快的感覺,但是我無法很明確地表達出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好像小小的魚刺一直鯁在喉嚨,拔不出來,也吞不下去。時代劇烈地波動著,紐約市警察局也在時代的波動中翻騰,我每天都過著被日子追趕的生活。
紐約的股票熱一天比一天高漲,大家早上打招呼的話題總是圍繞著股票轉。而熱中股票的人,很多都是股票的外行人。但是事實上,從一九一〇年起到一九二〇年代的紐約股市,不管對誰,都是不容易上手的。儘管股價經常上上下下,但最後的結果都是往上漲的,所以只要買就有賺,買愈多就賺愈多。那個時期的美國經濟發展迅速,就像曼哈頓地區競高的摩天樓群,不斷地往上升一樣。那時沒有買股票、只知道拿薪水過日子,從早上九點工作到下午五點的人,會被嘲笑是傻瓜。
馬路上到處是遊民,勞動人口逐年減少。坐在先鋒廣場的咖啡座點咖啡時,來為我服務的侍者比我有錢得多。他在股市賺了很多錢,當侍者只是為了認識可以讓他開心花錢的女性,侍者這個職業只是一份臨時工作。
紐約客變成世界之王,他瞧不起農村的貧困,大部分的人都可以實現自己的夢想。房子、汽車、如同貴族般的奢華生活,不管想要什麼東西都可以弄到手,世界上沒有得不到的東西。生活在物質頂點上的他們,過著比自己的父母親輩、祖父母輩更豐富的生活,而自己下一代的子女輩、下下一代的孫子輩,大概也無法擁有現在這麼富足的生活。
可是,這個時代對幫派份子而言,也是史上最好的春天。一九一四年,塞拉耶弗的一聲槍響,開啟了歐洲世界前所未有的大戰爭。富足的美國也在一九一七年的四月對德國宣戰,加入歐洲大戰。於是一時之間,國內的男性人口減少了,曼哈頓島更顯勞力不足,州政府便計劃在中央公園北邊興建廣大的住宅社群,以此吸引來自南部的大量黑人勞動人口。
之前就已經在不少州內醞釀釋出的禁酒令,在男人們上戰場不在國內的期間,由高舉道德標準的清教徒女士們主導,美國國會於一九一九年通過了禁酒令。嗅覺敏銳的幫派組織,早就在各地成立了地下酒莊,釀造私酒,等待這個世紀道德法的通過。果然,這條法律一通過,幫派老大們紛紛成為億萬富豪。他們吸收農村的剩餘勞力,到非法的酒廠工作,讓他們成為準犯罪者。當他們因為釀造私酒的行為入罪後,經過短暫的牢獄生活,這些人就全部成為幫派組織的一員,幫派也迅速地膨脹、茁壯起來。另一方面,由於喝了大量粗糙的私酒,有些人的身體變壞了,甚至成為廢人,這讓美國社會生病,陷入存亡的危機之中。
幫派組織利用私酒賺取到的不義之財,任意購買最新的槍彈、武器和汽車。他們喝著謹慎釀造的上等酒,擁有可以比擬國家軍隊的武器與火力,讓很多警察死於非命,警察們連一杯啤酒都無法享受到,也只擁有最基本的武器配備,當然對抗不了擁有最新銳機關槍的幫派。
給予幾乎陷於絕望中的美國最後一刀的,是一九二九年秋天的金融大恐慌。一直無限上漲的股價,終於像玩俄羅斯輪盤遊戲般,陷入可怕的境地。可是,知道應該要放手的投資家寥寥可數。當幻想中的價格突然下挫,可怕的地獄之火從曼哈頓南邊的華爾街燃燒,很快就延燒到整個世界。
很多自認為世界之王的紐約客,在一夕之間變成一無所有,失去了財產,也沒有了房子,只能流落街頭。曼哈頓島的馬路上,聚集了許多流浪漢,有些人在中央公園裡搭起小屋苟活。可是失意再加上酗酒,不少人因此凍死在因為摩天樓林立而陽光照射不到的寒冷馬路上。公園內搭建起來的小屋愈來愈多了,曾經以繁華自誇的曼哈頓島,竟然轉眼變成貧民們的墓園。
而在勞工短缺時從南部上來的黑人們,因為不景氣的影響,他們的工作機會也消失了。哈林區的治安一下子失控,一部分的黑人與幫派結合,一部分的黑人為了生活而被私釀集團吸收。可是,紐約市警察局已經沒有能力迅速導正這種情形了。
再說一九一六年的事,喬蒂·沙利納斯代替伊瑪·布隆戴爾,成為美琪戲院推出的「威尼斯戰役」一劇的主角。她的演出相當順利,報紙的演藝版雖然沒有做特別的報導,但是新任女主角的表現卻獲得了相當好的評價。
喬蒂逐漸站穩明星的地位。當喬蒂的名聲愈來愈大,伊瑪·布隆戴爾的名字便逐漸消失了。這是演藝界習以為常的事吧!
伊瑪死後五年,時間進入一九二一年,很多士兵從歐洲戰場回到曼哈頓。因為在世界大戰當中得到了以前從未擁有過的勝利,美國人因此稍微得到一點振奮。為了慶祝勝利,第五街學習巴黎,搭起了凱旋門,歡迎戰士歸來。
所以,每當載著從歐洲歸來的戰士的船隻到達後,士兵們就列隊遊行,穿過臨時搭起來的凱旋門,兩旁的高樓也會撒下漫天飛舞的紙片。每每創下紀錄的紙片量,像季節錯亂的雪花一樣,積滿了摩天樓間的道路。摩天樓的無數窗戶,就是世界上最適合撒紙片的地方,也好像是為了這個目的而存在的。
黑人在美國真正能夠得到公民權,就是從獲得這次歐洲戰場的勝利開始的吧!凱旋歸來計程車兵當中,有被稱為「地獄連隊」的黑人部隊,他們在艱苦的壕溝戰中,建立了大戰功,可是他們最值得喝采的,是他們的演奏技巧。他們是第一個以音樂佔領巴黎一整個晚上的軍隊。
他們一邊演奏爵士樂,一邊前進到第五街,在大量的紙片中游行,增加了同是黑人同胞的道路清潔的工作量。氣焰高張的幫派們,在紐約市區內橫行,沒有人膽敢對他們嗆聲,當時能和在曼哈頓此起彼落的槍聲匹敵的,就是爵士樂的樂聲。白人之中也出現了蓋希文這種爵士樂的崇拜者,他還把黑人音樂中的旋律譜進交響曲中。百老匯也漸漸愛上爵士樂,那時已經成為紅星的喬蒂·沙利納斯在美琪戲院演唱爵士樂風的歌曲時,更獲得了眾人的喝采。
悲慘的大戰雖然過去了,但美國卻生病了,紐約的病態尤其嚴重,漸漸露出瘋狂之都的一面。它像精神病患者一樣,偶爾會做出不可思議的行為。有人穿著降落傘,從第五街的摩天樓往下跳;有人在兩座摩天樓之間,進行走鋼索的賣命表演;有人把摩天樓的頂樓平臺當成馬戲團的舞臺,表演各種雜耍;也有人駕著雙翼機,在百老匯的上空,表演飛行雜技。儘管這些人當中,有些人表演失敗,因此丟掉性命了,紐約仍然不以為意,就像不知人間疾苦似的,只知道鼓掌叫好。
中央公園高塔事件的第二幕,在破壞與希望交雜,絕望與得意難以劃分的錯亂中展開了。發生在這棟混合了埃及式與希臘式建築的摩天樓的事件,雖然有許多令人費解的奇怪情況,但我並不認為無法破案。可是,隨著事件全貌逐一齣現,任何人都會對事件的奇怪程度感到不可思議,想不通理由。事後回想起來,梅莉莎·貝卡與伊瑪·布隆戴爾的自殺,就像開幕前的鈴聲,雖然也讓我感到某些煩惱與不安,卻沒有讓我感到害怕。讓我感到害怕的事情,是後來才發生的。
就像要告別夏天一樣,那天晚上紐約又下著冷冷的雨。那天是九月五日。我應同事的要求,和約翰·李韋恩坐著一輛還算新的葬禮馬車,前往那個可怕的現場。轉開收音機的開關,馬勒的交響曲<巨人>從收音機裡播放出來。我一邊似聽非聽地聽著,一邊眺望矗立在曼哈頓,宛如巨人群般的摩天樓。已經有很多燈光從摩天樓上的窗戶洩溢而出。我坐在車子裡,像軍隊一樣慢慢前進。那個晚上只有冷冷的雨,沒有霧。最後,我們來到中央公園高塔前,大時鐘的鐘面燈光射進了天空裡,高塔像馬勒旋律裡高大的單眼巨人,脅迫著我們。
中央公園高塔前面聚集了很多交通警察,阻擋車輛的進行,所以犯罪研究中心的人,和員警的車都停在路上,擋住了大樓的玄關大廳。看這種情形,就知道這個案件的規模,一定和以前的案件不一樣。我們也沒有把車子停進地下的停車場,而停在雨中的路上。
不管是人行步道上,還是車子行走的馬路上,都散落了許多形狀古怪、但看起來是柔軟的物體。因為雨水的沖洗,那些點點散落的物體很多看起來是白色的。撐著傘的犯罪研究中心所員蹲在路上,好像在察看那些東西。因為位置的關係,我看不到那些奇怪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只是藉由玄關滲透出來的黃色燈光中,我還是看到馬路上有一塊路面被染成了紅黑色。
我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一張熟面孔,那是五年不見的霍華德·史密斯。小個子的他撐著一把黑色的雨傘,悄然地站在警察們之間。
「嗨,霍華德。」我出聲叫喚。
他嚇了一跳般地回頭看我。認出是我後,便很高興似的走到我身邊,替我撐傘。
「穆勒先生,好久不見了。」
「是五年不見了。你好嗎?」我問。
「馬馬虎虎。但是今天晚上可發生大事了。」他說。
「這位是約翰·李韋恩,你也還記得吧?」
「嗨,霍華德。你好嗎?」約翰說。
「我當然記得。李韋恩先生,你好。真是飛來橫禍!為什麼老是發生在我這邊呢?」管理員說。
「這次事件的報案者也是你嗎?」我問。
他點點頭,說:「一遇到這種事,我就想到穆勒先生你,可是沒有馬上找到你。」
「我已經換位置了。五年了,連曼哈頓都變了,紐約市警察局當然也會有變化。這裡已經變成瘋狂之都了。」
「嗯!這個城市變得很可怕。」霍華德一邊搖頭,一邊說:「這棟公寓也一樣,就好像地獄的某一區一樣。不過,幸好這裡還是出了一個大明星——喬蒂·沙利納斯。」
「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嗎?」
「你看那邊。」管理員說著,抬起下巴,指著遠處的天空。
這讓我有點訝異,因為我以為他會指路面。我拉高帽簷,抬頭看天空,只見雨像白色粉末一樣地飛舞下來,打落在我們的臉上。
「那裡有一條往上延伸的繩子吧?」霍德華說。
「嗯。」我回答,「從鐘樓裡垂下來的。」
雨中的鐘樓。周圍亮著白色燈光的鐘面上,有一條繩子從鐘面的某個點延伸出來,往下垂。盯著這條繩子看的時候,不知道怎麼的,感覺上好像聽到了馬勒莊嚴的旋律。
「先前那條繩子上綁著一顆男人的人頭,而且就在人來人往的馬路上方搖晃,可是就在我想把人頭往上拉起來的時候,人頭就從繩子上鬆脫,掉了下來。」
「你說的往上拉是指?」
「鐘樓。我還擔心掉下來的人頭會打到路人,真的是嚇出冷汗。幸好沒有打到人。」
「你剛才說‘人頭’?誰的人頭?」
「不知道。但那是一個男人的人頭,因為那顆人頭的下巴有鬍子。這是住在那邊大樓裡的華特·福格說的。」
「他看到那顆人頭了嗎?」
「他看到的不是人頭,而是人頭還和身體相連在一起時的臉。那時只有頭部從大時鐘裡冒出來。」
「他是在哪裡看到的?」
「在對面那棟大樓裡的自家,和大樓的頂樓上看到的,好像是用望遠鏡看到的。因為他臉色蒼白地跑來我的辦公室告訴我情形,我便馬上出來看,可是那時候頭已經被切斷了,被繩子綁著四處搖晃。」
這件事情實在太古怪了,讓我不知道要怎麼說才好。
「也就是說,那個男人原本是活的,後來因為頭斷掉才死的?」
「是的,就像上了斷頭臺一樣,頭被切下來了。」
「被誰切下來的?」
「時鐘。」
「什麼?時鐘?」因為不瞭解霍華德的意思,我忍不住大聲地說:「是真的嗎?」
「是的,是被時鐘的長針切下來的。穆勒先生,時鐘的長針代替了斷頭臺的刀子。」
「時鐘的指標也能切下人類的頭?」
「嗯。請你調查就知道了,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
「福格先生看到頭被切下來的那一瞬間了嗎?」
「沒有,他沒有看到那一瞬間。當他看到時鐘的長針切進脖子裡的時候,就匆匆忙忙跑過這條馬路,去我的辦公室告訴我。頭被切下來的時間,應該是他要來這裡的途中。他來到這裡以後,那個男人的頭就被切了下來,並且吊在二十五樓的高度上。」
「你怎麼知道是二十五樓?」
「因為我在大廳裡遇見了住在二十五樓的懷生斯奇先生,當時他正好臉色大變地從電梯裡出來。那顆人頭正好垂在懷生斯奇先生家的視窗,而且在他家的窗戶外晃來晃去的。」
「胡說八道!不可能的事。我從沒聽過這種事。」我說。
「簡直像世界末日一樣,確實讓人很難相信呀!可是,穆勒先生,現今的紐約有什麼事情是不可能發生的呢?」霍華德說。
我沉默了,因為確實如他所說,現今的紐約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
「那麼,現在散落在馬路上的東西是什麼?」我指著蹲在馬路上,正在檢查散落在路面上的點狀物的犯罪研究中心的人說。
「那些東西當然是從人頭裡濺出來的腦漿,和頭蓋骨的碎片、臉上的肌肉等等。」
「啊!我的天呀!」我說:「瘋狂的紐約真的已經無藥可救了嗎?」
霍華德點頭表示同意。
雖然不想看,但是職責所在,我還是去看了散落在地面上、那些讓人很不舒服的可怕東西。那真的是慘不忍睹。即使是歐洲戰場,也不會比眼前的情景更讓人覺得悲慘吧!幸好有雨,幸好有雨洗去地面上的血跡。洗去的不僅是血,還有氣味。眼前的情景雖然悲慘可怕,但是我的鼻子只聞到雨水的味道。下雨讓我有得救的感覺,雖然雨水不斷打溼我的西裝,我還是感激它。如果衣服沾上了黏呼呼的血,血所散發出來的強烈腥臭味,一定會讓我好幾個晚上都睡不好。
像軟掉的乳酪碎片般的人體脂肪,以及讓人聯想到被敲碎的灰色肥皂的腦漿。我好像站在地獄的入口般地看著。我當刑警的時間已經不短了,卻第一次看到這樣令人作嘔的場面。
讓人最不舒服的是臉,不,應該說曾經是臉的東西。粗略地環視周圍一圈後,我發現「臉」是散落在地面的最大的「遺體」。人頭從高處掉下來的時候,第一個接觸到地面的好像是頭頂,所以頭頂破了一個大洞,腦漿便從這個大洞裡飛濺出來。
頭蓋骨也碎掉了,其中有一大半飛了出去,所以臉就好像漏氣的氣球一樣癟,有一部分甚至變扁平了,承受著雨水的拍打。這張臉上絲毫不見血色,就像一張被丟棄的橡膠製面具。
不過,因為右半邊的頭骨遺留著,所以並不是完全扁平的。這顆頭以右耳在上的姿勢橫躺在地上。相對之下,除了耳朵顯得是凸起來的之外,從鼻子到左邊的臉,還有從額頭到臉頰的部分都是平的,皮膚像是攤開來似的平鋪著。
臉上有鬍子,因為雨水的關係全溼了。我的視線停留在黑色、看起來相當粗硬的鬍子上,覺得好像在哪裡見過似的。本來只想看一眼就好了,卻因為這似曾相識的感覺,而下意識地想多看兩眼。
我彎腰看著地上的頭,接著蹲下來仔細看。霍華德站在我的背後,替我撐著傘。他的頭就在我的上方,我可以感覺得到默默無言的他,也正屏息地在看地上的人頭。約翰在看地上的腦漿渣。
頸部的切面,是我首先要觀察的。這種「屍體」是我以前從來沒有遇見過的。我看過許多遭受槍擊的屍體,看過一顆子彈就斃命的屍體,也看過被機關槍掃射、身體變得像蜂窩一樣的屍體。像這樣頭蓋骨不見了,臉整個變扁平的人頭,是第一次看到;不只如此,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被切砍下來的人頭。從切面看,確實是被強行切砍下來的,而且因為切面看起來還算平整,所以兇器應該是刀子之類的東西沒錯,就像是用有著鋒利的平面物品所砍下的。
除了上述的那些外,這個切面還有一些令人注意的特徵——頸部的切面是斜的。脖子後方的那一面留得比較長,而且下方遺留著皮膚屑或肉屑之類的東西,但是切面的另一端卻在頭部下巴的地方。也就是說,利刃是從後頸切下去,再斜斜的從接近下巴的前頸出來的。更正確的說法是,這是一個斜切面。這樣的切面還說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利刃切下時,受害者當時是趴俯著的,還有就是當時受害者的姿勢應該是有點側著身體的。另外,這也證明了用來切下人頭的兇器,確實是利刃之類的物品。
我問旁邊犯罪研究中心的人,是不是可以把臉翻轉成正面,他們很冷漠地回答說:「如果你想轉過來看就轉吧!」他們大概是認為因為下雨的關係,不可能找到多細微的線索,所以就算動了現場也沒有什麼差別吧!我從口袋裡拿出鋼筆,用鋼筆按著右邊臉頰,像是要把破掉的花瓶翻過來一樣,把側著的頭轉成正面。這個工作相當費力。
失去裡面的骨頭、呈扁平狀的男人的臉,發出「啪」的聲音,面向著我。沒有骨頭的左半邊臉的皮膚,像鬆餅一樣平攤著,潮溼而雜亂的頭髮,就貼在那樣的皮膚上面,紅色的水從耳朵或鼻孔流出來。
我聽到在我的上方的霍華德發出痛苦般的呻吟聲。
凹陷的額頭裡,轉瞬間就積滿了雨水。眼睛緊閉,臉頰往兩側橫向拉開,嘴唇看起來很厚的那張臉,乍看之下會讓人以為是一個黑人的臉,其實不然,因為那張臉上的嘴唇,原本應該沒有腫成這樣。從我的角度看去,嘴巴左邊的牙齒還在,右邊的牙齒全部不見了,這也是掉下來時的撞擊所造成的吧!
因為已經完全失去原來的面貌,所以實在看不出那張臉的主人到底是誰。不過老實說,我也不願意去想那個人會是誰,可是我以前確實見過那張臉上的鬍子。因為這一點記憶,我只好忍耐著,繼續看著那張臉。
到底在哪裡見過呢?因為額頭和眼尾都有相當多的皺紋,所以應當有點年紀,不是一個年輕人。應該有五十歲以上吧?
雖然感覺很噁心,我還是繼續注視著那張臉,漸漸的,竟然也覺得習慣起來。對了,眼鏡!我突然想到了。讓我一時之間想不出這個人是誰的原因,不只是他的臉被摔得變形了,還因為他的臉上少了一付眼鏡。如果在那張臉上掛上眼鏡,那我應該很快就會想到讓我印象深刻的那個男人。臉上帶著傲慢的表情、曾經在美琪戲院的製作人室裡,只給我五分鐘交談時間的那個男人——潘特羅·桑多利奇。死者不是我完全不認識的人。
6
當我說出死者是大名鼎鼎的戲劇製作人潘特羅·桑多利奇時,霍華德似乎非常意外。他雖然訝異得說不出話,但也表示同意我的看法。因為死者的臉已經完全變形,再加上這件事一開始就是一連串讓人震驚的發展,所以他好像沒有考慮過死者是誰這件事,更沒有想到死者會是自己所認識的人。
因為死者是潘特羅,所以有一個問題很自然地浮現出來了。先不管第一個自殺者梅莉莎·貝卡所住的房間的所有人是誰,第二個自殺身亡的伊瑪·布隆戴爾所住的公寓的所有人是潘特羅,所以一般人都認為伊瑪是潘特羅的情婦。情婦死了,接著潘特羅也死了,這種情況下,似乎有必要重新調查梅莉莎和潘特羅的關係。
霍華德是百老匯的戲迷,潘特羅是他所崇拜的物件,所以對潘特羅的態度一向比較特別。當他知道生活在這棟大樓裡的女星之中,有人是潘特羅的情婦,並且也是自己所喜愛的女明星時,他的心情好像很複雜。
潘特羅在這棟高階的大樓裡,擁有好幾個單位的公寓,並將這些公寓以租借形式,讓他認為有前途的女演員住進去。在房子蓋好以前,雖然說好每個月都會向她們收房租,但其中是不是還有什麼秘密交易,那就不得而知了。不用八卦雜誌的特別報導,一般人都能想像到這是有可能的事情。
百老匯附近逐漸成為巨大的音樂劇中心,那裡夜以繼日地對全世界唱出甜美的歌聲。因為,來自全美國……不,不只美國,從歐洲來的優秀歌手或女明星、絕世美女,以及有才華的音樂家、劇作家等等,紛紛聚集於此。
新興的曼哈頓戲劇活動,其受歡迎的程度逐漸凌駕早有口碑的倫敦或巴黎,百老匯受到矚目的情況,與每年都在競高的摩天樓一樣,已經站在商業表演的頂端了。而位於城西的中央公園高塔,是許多活躍於百老匯演藝圈的人的寢室,也就是說有不少百老匯演藝圈的人,是中央公園高塔的住戶。潘特羅·桑多利奇在華麗的百老匯世界,是彷彿國王般的人物。
我催促沉默的霍華德,要他帶我和約翰到最高樓層的鐘樓。要上鐘樓,必須使用載貨用電梯。在電梯裡的時候,我問霍華德,潘特羅是否招人妒嫉?霍華德想了想,只回答我說他和潘特羅是不同世界的人。他們既然是不同世界的人,對於另一個世界的事情,確實很難理解,不過,他當然也知道不管是哪一個世界,都少不了互相嫉妒這種事情,所以他對我的問題也只能做出似是而非的回答。至於我,也和潘特羅·桑多利奇處在不同的世界,但我有很多的敵人,這是很容易想像的事情。
三十八樓也和下面的馬路一樣,已經有犯罪研究中心的人在這裡進行調查了。他們拿著手電筒,在空曠的樓層內照來照去。霍華德說,這個地方從來沒有這麼明亮過。潘特羅的屍體還趴在辦公桌上,但是沒有人在辦公桌的周圍。我們先靠近辦公桌,約翰只看了辦公桌上的屍體一眼,就走到時鐘鐘面的開口處那邊。
屍體缺少頭部,切面從後頸部的下方開始,斜斜地切到前頸部的上方。有喉嚨的前頸部上,還垂掛著像皮膚般的東西。這個切面的狀況和馬路上的頭部切面是吻合的,不過如果試著站在正面看,切面看起來像是平的。因為時鐘的長針從上而下,切斷了趴著的潘特羅的頭,所以這樣並沒有矛盾之處。在雨水的刷洗下,這個頸部的切面顯得很乾淨。
「霍華德,這是桑多利奇先生的身體嗎?」我指著桌上的身體問。
霍華德默默地注視了一會兒,點頭表示認同。
「你肯定嗎?」我再問,他還是隻有點頭。
「你憑什麼肯定他是桑多利奇?」
「穆勒先生,這個很難用言語說明的,你瞭解吧?這個身體散發的氣氛,讓我覺得這是桑多利奇先生沒錯。」他說。
「你常見到他嗎?」
「不算常,只是偶爾會見到他。他是會引起人注意的人。」
「他總是臭著一張臉嗎?」我問。
但是霍華德搖搖頭說:「不會啊,碰到我的時候總是會微笑。」
看來,好像只有對我臭臉相向。我點了一下頭,視線回到屍體上。
引領這個時代的百老匯製作人,被人以雙手反綁、趴在桌面上的姿勢,用電線固定在辦公桌上。對自尊心強烈的驕傲男人來說,這絕對是一種屈辱的姿勢。從這一點來看,我認為這是一種結怨很深的報復行為。幫派之間的仇恨,常會出現類似這種形態的報復手段。受害人通常是幫派裡領導級的人物,因為被人強烈地怨恨,所以以受到最大屈辱和極端殘忍的手法,遭受處刑。
兇手把死者固定在辦公桌上的手法,有幾個令人注意的特點:首先是電線的纏繞方式。兇手用相當粗的電線,有條不紊地把受害人纏繞起來。受害人的手腕、腳踝、膝蓋、腰部、胸部等部位,都被電線牢牢捆綁住了。這樣的捆綁方式,目的就是要讓受害人無法動彈,兇手在纏繞電線時似乎一點也不著急,一圈一圈地纏繞得很整齊,幾乎看不到電線間的隙縫,這不是粗魯的幫派混混會有的細膩動作。
還有,已經綁得很紮實的腳踝部分,又被電線重複纏繞,固定在辦公桌上。兇手以非常冷靜,並以徹底的態度,想填滿人體與桌面之間的空隙,讓被綁在辦公桌上的人體完全不能動彈。連打結的地方都用工具牢牢地固定住,五個打結的地方一個也沒有打馬虎眼。
這是使用了相當的時間,以神經質又偏執的態度來完成的「工作」,乍看之下,會讓人馬上聯想到大型馬達之類的機器內部。這不是對待人類的手段,而是要固定沉重機器的方法。一般人遭受到這樣的捆綁,絕對是完全動不了的。有必要對人類這麼做嗎?我忍不住一再這麼想著,然後告訴自己:有!有必要!因為想要用大時鐘的長針切斷人的腦袋,假如那個人還能動的話,可能只要稍微動一下,就會讓長針無法準確地切過頸部,那樣就麻煩了。
我又注意到一件事,潘特羅的身體不是直接放在辦公桌的桌面上的。潘特羅的胸部下面有一塊薄薄的窄板,這塊窄板像桌子一樣凸出到下巴的地方。潘特羅的上半身只有胸部以下的部位在桌子上,胸部以上的頸部和頭部,是要拉到外面去的,所以用木板抵著。木板不是用釘子釘在辦公桌上的,而是用木頭螺絲拴在辦公桌上的,木頭螺絲已經被血染紅了。
兇手這麼做的原因,應該是辦公桌的寬度無法通過狹窄的時鐘鐘面開口處。另外,當人的上半身凸出到外面時,身體會自然地彎曲下垂,那樣長針就無法順利地對準頸部,漂亮地切斷頭部了。為了讓受害人的上半身能夠直直地凸到半空中,所以用桌子做了這樣的處刑臺。
實在太讓人訝異了!像這樣準備得這麼周全的謀殺案,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兇手花費時間,對已經失去自由的潘特羅進行恐怖虐殺,實在是一般人無法想像的事情。這個兇手一定恨透了潘特羅,而且是一個偏執的修理機械專家,我忍不住這麼聯想。
沒有使用繩索也是這個命案的特徵之一。一般人要把人類固定在辦公桌上時,不會想到用電線來捆綁。可是如果使用繩索,不管綁得多結實,打結的地方還是會有鬆動的空間。任何一個受害者都不會乖乖就範,一定會拚命地掙扎。就算掙扎時難免受傷,也比被斬首來得好。綁得再紮實的繩索,在受害者不斷地掙扎之下,繩結的地方一定或多或少會有變鬆的情形。繩結一旦變鬆了,受害者就有逃脫的可能性。兇手一定已經想到這一點了,所以使用電線來捆綁受害人。
「這張辦公桌是怎麼來的?原本就是這一層樓的東西嗎?」我問霍華德。
霍華德好像很認真在思考這個問題似的,看著辦公桌好一會兒,才說:「好像是的。」他又說:「那邊的牆壁一直都有一張辦公桌,是從前留下來的東西。這張辦公桌好像就是那一張吧!」
「從前?是什麼時候?」
「這個鐘樓完成的時候,這裡有專門處理大時鐘維修問題的管理員在辦公,辦公桌是那個時候留下來的,這裡應該也還有椅子。」
「兇手似乎就是用了那張辦公桌。」
將廢棄不用的辦公桌拿來做處刑臺,這樣就不需要自己動手做能通過時鐘開口處的處刑臺了。
「現在誰負責這個時鐘的維修?你嗎?」
「當然不是,我沒有那種本事。現在是請專家一星期來維修一次。維修的人會來上油,並調整時鐘的快慢,看看有沒有哪裡壞掉。這個時鐘和倫敦的大笨鐘不一樣,是不會響的,所以那樣的維修就足夠了。」
「維修的人是固定的人嗎?」
「是固定的人。他叫彼得·庫拉賓,是第五街的洛法德大時鐘公司的員工。」
「知道他的住址嗎?」
「下面的辦公室裡有他的住址。」
「等一下請你給我他的住址。他是怎麼樣的人?」
「他和我完全不一樣,非常沉默寡言。整天和機械為伍的人,大概都是那樣的吧!」
「因為機器是不會說話的。平常這裡是怎麼樣的?」
「你說這個房間嗎?」
「是的。」
「就是空著,沒有人在這裡。」
「沒有人會來這裡嗎?」
「這種地方不會有人要來吧?」
「發生了今天的事之後,以後更不會有人來吧!至少這裡的住戶不會想到這個地方來。」
管理員悲傷地點點頭,說:「是呀!只要這棟公寓還在,這裡就會變成像鬼塔般的地方。」
「如果這個地方一直空著,外面來的人不就很容易進入這裡嗎?」
「想進來這裡的話,幾乎隨時可以進來,因為這裡沒有警衛看守。」
「有人在這個房間裡面的話,能從裡面上鎖嗎?」
「如果是樓梯那邊的出入口的話,是可以利用皮箱鎖來上鎖的,那邊有門。但是電梯這邊的門就不能上鎖了。」
霍華德這麼說的時候,犯罪研究中心的人員吉米走過來,說:「找不到任何指紋。」
他的語氣很冷淡,我點頭表示知道了,會做這種事的傢伙,不可能留下指紋讓人調查的。
「喂,塞姆!」
是約翰的叫聲,但是看不到他的人影,不知道他在哪裡。
「我在機械的後面,鐘面背後的開口,快點過來。」
雖然他這麼說了,但我還是不知道他說的地方,只好以求助的眼神看著霍華德。
「這邊。」霍華德說著,走在我前面帶路。
我一走進機械間裡狹窄的通道,在盡頭的約翰就叫道:「問問他們可以不可以把繩子拉上來。如果沒有必要這樣一直垂著,就趕快拉上來吧!你看看下面,一大堆新聞記者像水牛群一樣地擠在那邊。繩子如果一直掛在這裡晃來晃去的話,他們很快就會注意到這裡,全部蜂擁上來了。」
我靠近那個開口。約翰一直用手扶著金屬小門,我正要把頭伸出小門,看看外面的情形時,約翰說:「小心帽子。有風。」
聽到約翰的提醒,我摘下帽子,用手拿著。我的頭才伸出小門,臉頰立刻被雨水打溼,頭髮也被風吹得倒豎著。
這裡是非常非常高的斷崖絕壁,是人為的可怕斷崖,就像被銳利的剃刀切斷似的,大自然應該很難創造出這種垂直而聳立的壁面吧!聚集在下面的人群像塵土一樣地渺小,如果沒有人事先告知那是人類的話,大概一時之間也不容易看出來。
繩子朝著他們,長長地往下垂,因為風的關係在半空中翻滾著。潘特羅的頭就是從繩子的尾端掉到地面的。竟然還能看出頭的形狀,這也算是不可思議了。一直看著下面,讓我覺得全身都失去力氣,也覺得冷了起來。
白色的燈光近在眼前,相當刺眼。只要直視過那樣的光亮一次,就會覺得地面是完全被黑暗吞噬的地方。風咻咻地吹過的聲音沒有停止過,風聲好像帶著熱氣一樣,把從天上落下來的冷冷雨水,變成了水氣。
我覺得已經沒有讓繩子繼續往下垂的必要了,便對約翰說:「好,把繩子拉起來吧!」
我把頭縮回來後,約翰便開始拉繩子,就換我幫約翰扶著小門。
把頭縮回室內、戴回帽子、挺直了背以後,就覺得安心了。我想我並沒有懼高症,但是頭伸到外面、停留在半空中的時候,那種感覺真的很不舒服。真難相信世界上有那麼可怕的地方,我再也不會想把頭伸到那樣的外面了。
「潘特羅的屍體是在這裡發現的嗎?」我問站在狹窄通道前的霍華德。
他點了頭。
「那時辦公桌在這裡,他的屍體在辦公桌上面,塞住了這個通道。看到他的屍體時,我真的嚇破膽了,他肩膀以上的部位從這個開口凸出到外面。啊,應該說我們以為他肩膀以上的部位還在開口的外面,所以才會試著把辦公桌拉進來……」
霍華德講到這裡,表情已經扭曲了。
「結果發現頭不見了。」
他好像很難說出口的樣子,我便替他說了。
於是他便黯然地點了頭,說:「簡直就像做了一場惡夢,讓人很想吐。」
「塞姆,你來看看上面。」約翰把繩子拉上來,把繩子放在通道上,手拿著帽子,上半身從開口稍微伸出去,手指著上方說:「但是,要小心。」
我雖然不想再把身體伸出去,但還是摘下帽子,照約翰說的把身體伸出開口外。
我看到貼著十二個大數字的鐘面,鐘面下埋著許多白色的電燈。感覺上,自己就像在一個巨大機器的裡面。我覺得不管是建造出這麼高的摩天樓的人,還是在頂樓上做出這麼大的鐘面和指標的人,或想出這種殺人方式的人,都是行為怪異、個性狂妄,並且有妄想症的瘋子。時鐘這種東西,只要像掛在屋子裡的那種大小就已經足夠了。
我慢慢轉動脖子,一邊想著這樣的地方會有什麼東西好看呢?一邊依照約翰的要求看著上方。果然,我看到一支巨大的鐵棒就在我的鼻子前。鐵棒的下方附著帶著水珠的白色刃部。就在我看到這個東西的時刻,鐵棒發出咚的一聲,往我的臉部降下來,我嚇得差點大聲叫出來。
我趕緊把身體縮回到室內,接著就聽到身體旁邊的機器發出巨大的傾軋聲,連地板都震動了。
「斷頭臺落下來了。」我說。
「塞姆,你的臉色很難看哦!」約翰笑著說。
「沒錯,就是那個東西切斷了潘特羅的頭。」研究所的吉米走到我們旁邊說:「這個大時鐘的構造與眾不同,長針在內側。一般的時鐘都是短針在內側吧!」
「這是適合切砍人頭的時鐘構造。」約翰說。
「這支長針每一分鐘動一次。」霍華德說明道。
「你的意思是,長針就是這樣一分鐘往下動一次,慢慢地把潘特羅的腦袋切下來的嗎?」我說,然後陷入茫然。
會想出這種殺人方法的人,絕對是個狂人。那樣的人一定非常冷酷,也和一般人非常不一樣。拿著機關槍掃射的幫派混混的惡行,雖然讓人氣憤,卻是可以理解的。但這個像精密的機器所做的絲毫不帶感情的行為,真的讓人無法理解。
「塞姆,你看到刃了吧?他根本是魔鬼。」約翰一邊搖頭一邊說。我點頭表示同意,因為剛剛我也感受到了潘特羅經歷過的恐怖感覺。
「不過,沒有看到血跡。」
「被雨水沖掉了吧!」
「各位,現在已經是深夜零時十分,像刀子一樣的長針,馬上又要通過這個開口了。」吉米說。
「切斷潘特羅的脖子後,這次是第二次通過這裡。兇器像行星似的按照軌道前進,週期性地通過這個開口。所以現在兇器會出現在我們的眼前,也是兇手預定中的事情吧!」
我點頭。
「我想他一定預測到我們會來這裡,並且想要取下兇器。塞姆,你們認為如何呢?」吉米說。他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螺絲鉗之類的工具給我們看。
「用這種東西拆得下來嗎?還有,為什麼會有那個刃?長針上原本就有那樣的刃嗎?」我問霍華德。
管理員搖搖頭,回答我:「不是的!穆勒先生,長針上原本沒有那樣的刃。」
「是用螺絲釘和螺絲帽固定上去的,在長針的內側。」吉米說。
「用螺絲釘和螺絲帽固定上去的?」我問。
「是的。你剛才也看到了吧?那支長針上打了許多小洞,那應該是為了減輕長針的重量。那些小洞正好被兇手利用,把類似中國刀的利刃,用螺絲釘和螺絲帽固定在長針上。所以利刃上應該也有小洞。」
「為什麼要這樣!」我說:「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嗎?要殺死一個人的話,把他從這裡推下去就行了呀!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去,誰也活不了。」
「誰知道!大概是要增加受害者的痛苦吧!總之,塞姆,長針一來到這裡,你就戴上手套,鬆開那邊的螺絲帽。千萬不要讓螺絲帽掉下去。」
「那兇器呢?兇器掉下去的話,說不定下面又會有人死掉。」
「約翰,你撐住兇器。小心螺絲帽,那是重要的證物。」
「需要我幫忙嗎?」霍華德說。
「嗯,拜託了。請用這塊布,不要傷到手。我和塞姆會在那個時候鬆開螺絲釘和螺絲帽。螺絲釘在前面,螺絲帽在另外一側。我剛剛看到了,用螺絲釘和螺絲帽鎖住刀刃的地方只有兩個,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來鬆開螺絲釘和螺絲帽,這個作業應該很簡單。」
「知道了。」我嘆了一口氣,然後說。
接下來我們都沉默了,看著雨滴在風中飛舞,等待長針下來,我們也看到了遠處一片黑暗的長方形中央公園。
「霍華德,這個時鐘為什麼要做開口呢?」我問管理員。因為有這樣的開口,才會發生這種悲慘的事情。
「為了修理時鐘,和整修外面的牆壁或頂樓,才做了這個開口的。」他說:「至少要有一個開口,才能出去外面。」
「可是,要怎麼出去?出去哪裡呢?」我很受不了地說。要是我的話,給我再多的錢,我也不願意從這個開口到外面去。
「從這裡垂下繩子,踩著下面那塊小小的凸出地。」霍華德說著,然後就笑了。「但是,穆勒先生,你一定不願意做那樣的事吧!如果要用繩子下去的話,現在就有繩子了。」
「這個大時鐘還有一個機關。每一小時十五分,這根棒子就會被推到外面,撐住長針。」霍華德指著機械的內部說:「不過只有一分鐘的時間。」
「你說什麼?」我說。怎麼又冒出讓人莫名其妙的機關了?「只有一分鐘是什麼意思?」
「棒子伸出去支撐長針的時間只有一分鐘,就是這個意思。」
「什麼?」
「為了在長針上行走,所以才將長針設計在鐘面的內側。當長針走到十五分的地方時,也就是正好走到這個開口的下方,那時長針就會變成可以橫跨到那邊的牆面的渡橋。這麼一來,就可以從這邊走到那邊的牆面了。」
「誰會走那樣的渡橋到那邊的牆面?老鼠嗎?」
我簡直快瘋了!到底是怎麼樣的瘋子,會想出這樣的事情?
「到了牆面那邊以後呢?」
「接著踩在那邊的凸出地,然後沿著牆壁繞到另外一面。另一面的牆壁上有梯子,從那個梯子下去,就可以到達樓頂平臺。」
「你所說的凸出地,就是那片只有兩、三寸寬的牆面裝飾嗎?」
「是的。」
「別開玩笑了!為什麼要做這麼冒險的事呢?」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沒有那麼做過,而且現在也沒有那麼做的必要。」
「在長針上行走的時候,有可以扶的地方嗎?」
「在鐘面的那個附近,」霍華德指著室內的牆壁上方說:「有好幾個把手,可以握著那邊的把手前進。」
「你出去過嗎?」
「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過了一分鐘以後,會怎麼樣呢?」
「到十六分的時候,棒子就會退回機器裡面,被這個彈簧拉進來。」
「那長針呢?不就無法支撐上面的人了嗎?」
「不,還是支撐得住。如果上面只站一個人的話,應該還是支撐得住,只是長針移動的時候,或許會比較不穩。長針每隔一分鐘會前進一格。」
「那麼,上面的人就會掉下去囉?」
「如果運氣不好的話。」霍華德說。
「實在太危險了。到目前為止,有人從那上面掉下來過嗎?」
「等一下,等一下。」一直在聽我們對話的約翰插嘴說:「要怎麼到樓頂的平臺的方法,我已經明白了。可是,要回來的時候該怎麼辦呢?等人們完成維修的工作後,長針已經走掉了,長針所形成的渡橋,也就不存在了呀!」
我們都默默地點頭。霍華德便說:「要等到下一個小時的十五分鐘才能回來,或是下兩個、三個小時。總之,就是以一個小時為單位,等長針走到十五分的時候,渡橋自然就會出現。」
「原來如此,就像南街碼頭的渡輪那樣嗎?」約翰恍然大悟。
但我卻無法明白,「為什麼要做那麼危險的設計呢?實在太危險了呀!」
「不,以前是可以從下面的樓層直達樓頂的,不過就因為如此,任何人都可以上去,反而造成更危險的情況,所以才會把那時候的通道堵住。因為一般人實在沒有去樓頂的必要。這棟大樓的水塔設在室內,避雷針的端子也是從室內伸出去的,所以最後才演變成這個方法。」
「瞭解了。」我說。
「可是,我認為這個鐘樓的歷史也快要結束了。」霍華德很落寞地說:「這個大時鐘現在經常被批評,因為周圍的摩天樓太多,根本看不到它所顯示的時間,所以早就被認為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再加上今天又發生了這麼可怕的事情,我想這個時鐘早晚會被拆掉的。」
「是呀!」我點頭表示同意。
「明天的報紙一定會大肆報導,這個殺人事件一定會成為克里斯多夫·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以來最瘋狂的事件。那樣一來,這裡就有名了,會有很多人來看熱鬧。到時候不僅這個開口會造成危險,指標也會造成危險,我剛才說的那個機關,也一樣會造成危險。」
「嗯,說不定有人會利用長針走到十五分時,穿著降落傘從長針上跳下去。」約翰說。
「搞不好還會有人在鐘樓上表演倒立。」
「世風日下,說不定會有人模仿這麼可怕的事件。如果無法馬上逮捕到兇手的話,我覺得應該把這個開口封住比較好,而且愈快愈好,最好等他們的蒐證一結束就封起來。」我指著正在努力做蒐證調查的犯罪研究中心的人們說。
「只堵住開口是不夠的,因為只要時鐘還留著,就會有維修時鐘的需求。電燈有壞掉的時候,指標也會壞掉,發生那種情況時,都必須進行器材的替換。最徹底的辦法,就是拿掉這個大時鐘。」霍華德說。
7
霍華德立刻向他所屬的公司報告,也就是負責管理中央公園高塔的公司,並提出大時鐘存廢的問題。其實不必他提出,第二天早上公司就主動針對這個問題提出討論。
六號早上,公司只花了五分鐘討論,就決定要廢棄時鐘。會議桌上擺滿了紐約的各大報紙,每份報紙的頭版頭條上,都登載了鐘樓的慘案。不管是哪一份報紙,都在「中央公園高塔」或「鐘樓」的名詞之前,加了「鮮血」或「慘劇」的字眼。這些字斗大地印刷在報紙上,而且使用的字級之大可以說是前所未見。很明顯的,各大報都以這個事件來當成頭版頭條。因為這些報導的內容極富煽動性,所以大時鐘存廢的討論很快就結束了。如果時鐘繼續留下來的話,那些惡毒的批評大概會持續好幾個禮拜。
雖然很快就達成廢棄時鐘的決定,但是又討論了時鐘的兩支指標,和十二個數字要不要拆下來的問題,所以這個會議總共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結果大家都同意拆下指標和十二個數字。因為大時鐘已經設定了十年,機械已經開始老化,維修的費用也愈來愈昂貴,加上鐘面上的數字又不易辨識,已經失去它做為時鐘的功能,所以根本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會議一結束,打字員立刻發通知給各個住戶。通知的內容如下——紐約警察局的搜查行動已經結束,三十七和三十八樓外牆的大時鐘即將拆除,如果對此有異議的住戶請儘快提出意見。在彷彿恐怖小說般的新聞報導中,上述的通知不僅被送給各個住戶,還被張貼在各個樓層的電梯和門邊。結果有兩位住戶提出不滿的意見,不過一看到哥倫布大道擠滿了來看大時鐘的起鬨者,便急忙取消了。
犯罪研究中心的調查工作,和收集證物、拍攝現場照片等蒐證行動,在六號上午的時候就已經大致完成。他們的蒐證行動應該做得相當徹底了,但這畢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大案子,或許會有所遺漏,因此紐約市警察局和犯罪研究中心,都對鐘樓馬上就要開始進行改裝工程這件事,覺得有點為難。
然而大樓管理辦公室這邊卻執意馬上進行改裝工程。如果讓兩支指標繼續留在牆壁上的話,早晚會有全美各地的報社或電視新聞公司的小型飛機飛來拍照,裡面則滿載著攝影師。新聞影片的標題已經可以想像得到了,他們會用牆壁上流下來的血跡寫著:「連血也凍結了!曼哈頓的斷頭臺摩天樓!」當標題,這麼一來,全美國的好事者統統都會湧進中城西區,哥倫布大道會變成比尼加拉瓜大瀑布更著名的觀光勝地。
中央公園高塔聚集了所有的負面形象,新的住戶就不用說了,恐怕有一半以上的住戶在今年之內就會搬走。在這種擔憂之下,大樓管理辦公室當然著急了。一旦被貼上「斷頭臺摩天樓」的標籤,只怕再也無法洗刷掉這個惡名了,所以一定要儘快除掉斷頭臺的刃器才行。必須在第一架電視新聞公司的飛機出現之前,拿掉時鐘上的兩支指標。在大環境不好的時候,民眾因為絕望感而渴求血腥的刺激,可是歐洲的戰爭已經結束,可以用「血腥」兩個字來形容的事件,除了發生在中央公園高塔的這個命案外,全美國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件了。
受到公司高層的指示,霍華德努力和犯罪研究中心的人員交涉,希望在不移動室內用品和內部機械的情況下,能夠讓大樓拆下兩支指標和十二個數字。可以的話,最好還能將為數不少的白色燈光也一併拆除。那樣一來,三十七樓和三十八樓就不再是鐘樓,牆壁上那片圓形時鐘的遺蹟,就會變成牆面的裝飾品。鑲嵌在大時鐘外圍的無數燈泡,一年總會壞個好幾個,原本就讓大樓管理公司很頭痛。經常只為了換燈泡,就有人必須不定期地去做冒險的維修工作,所以大樓管理公司早就想拆掉那些為數眾多的燈泡了。
不管是犯罪研究中心,還是紐約市警察局,都有自己的想法,可是他們也能明白管理公司方面的心情,所以最後還是同意了管理公司的要求。殘留在外牆上的血,在雨水的沖洗下早就不留痕跡,警方原本就不期待可以從外牆上搜證到什麼,他們認為蒐證的重點應該在室內。雖然蒐證的行動已經完成了,但是考慮到案子尚未結案,隨時都何可能會再來現場做蒐證,所以維持現場的完整性還是有必要的。為了方便今後的蒐證行動,警方和研究中心決定接受大樓管理公司提出來的折衷方案。
辦公室方面很快進行了改裝的準備。然而從外牆拆掉大時鐘是非常危險的作業,所以業者的招標作業並不順利。裝置大時鐘時,還有架設踏腳的地方,作業上比較容易,但要拆除時就不是那樣了。中央公園高塔的鐘樓並不是從三十六樓做setback工程6施工的。時鐘的表面和一樓的玄關是在同一個平面上,因此管理辦公室再怎麼著急也沒有用,拆除的工程還是遲至兩天以後的八號,才順利開始進行。
譯註6:一種建築用語,將外牆縮排,或外牆逐層收進的高樓。
八號那天,天才亮就立即展開拆除的工作。可怕的兩支指標最先被拆下來,接著時鐘正中心的鐵芯棒也被拔掉了,於是鐘面的中心出現了一個直徑大約四英尺的圓形大洞。管理辦公室的工作人員終於放下一顆心,斷頭臺的刃終於被拆掉了。接著就是拆除十二個數字和時鐘周圍的電燈。拆除下來後形成的許多洞口,則馬上用水泥直接填補起來。
急著一大早動工的原因,除了想避免媒體的干擾外,還希望可以在不需要照明裝置的情況下,完成拆除的作業。如果作業進行到夜晚的話,那就一定需要照明的裝置。至於不想在夜間進行作業的原因,則是因為颶風逐漸接近曼哈頓島,如果作業不能在翌日早上——也就是九號的早晨完工的話,就有遇到暴風雨的危險。拆除在三十八樓外牆電燈的作業,是非常麻煩又相當危險的工程,光是做拆除的準備工作,大概就要兩天的時間,再加上拆除工作需要一天的時間,按照標準程式作業計算的話,完成整個作業的時間前後大概需要四到五天,那就必須在風雨中冒險進行拆除的工作了。
當然也可以等颶風過去再進行拆除的工作,可是那樣就等於給報導新聞事件的媒體有充裕的準備時間,讓他們拍攝拆除作業的情況,並用更聳動的文字來形容,如此一來,這個案子將更加被注目。只能利用白天的時間工作,又不能給「敵人」充裕的時間,所以一定要在八號一天內完成拆除的作業。
為了在一天內完工,安裝在十二個數字外側的小窗,用事先就做好的水泥塊堵起來,而用金屬片做成的小門,也用尺寸完全一樣的水泥塊堵住,再用水泥或批土等塗料填補隙縫,防止翌日來襲的颶風所帶來的風雨侵入。因為颶風即將來襲的新聞報導,讓電視新聞公司的行動也趨於謹慎,進行拆除作業時沒有看到任何一架他們的飛機。
因為事前做了完備的準備工作,所以拆除的作業在八號天黑以前就結束了。當哈德遜河遠方的夕陽接近地平線時,從鐘樓的屋頂和金屬片做成的小門開口中垂下來的繩索,也很快地收了起來,十二個數字外側的小窗和照明的燈光也都不見了。待太陽一下山,原本的鐘面就一片漆黑了。
拆除作業的最後一個步驟,就是把讓潘特羅·桑多利奇的頭伸出去的開口堵死。當開口被事先做好的大型水泥塊封起來,並且用水泥注入隙縫後,拆除作業終於結束,除了讓長短針的軸通過的鐘面中央圓洞被留了下來,等待日後再封死。幸好從外面看不到這個圓洞,所以不會造成什麼大問題。
在進行拆除作業的工程時,我、約翰及犯罪研究中心的人員們也沒有閒著。犯罪研究中心忙著分析從現場採取到的兇器、血液,和遺留在鐘樓的毛髮、泥土;通常可以從分析出來的結果,找出和命案有關的線索。不過,這次我不認為可以從這些物件的分析結果,找到對破案有利的線索。
我和約翰則到美琪戲院及齊格飛演藝公司調查,瞭解是否有別的製作人因為潘特羅的死亡而獲利,這一向是調查命案的方法之一。不過,這條線落空了。
「威尼斯戰役」、「巴格達之夜」、「絲襪」、「仁慈的祝福」、「印地安之花」等劇目,都是齊格飛演藝公司所製作,相繼獲得好評的戲劇。這些戲都是潘特羅獨具慧眼,挑選到好的劇本與適合的演員,所以才大獲成功。而這幾齣戲的主演者,都是喬蒂·沙利納斯。喬蒂因為這幾齣戲的連續成功,而成為舞臺上從沒有失敗過的巨星,也是百老匯最成功的女演員。可是潘特羅的死,將讓她面臨最大的考驗。如果說誰會因為潘特羅的死而深受其害?大多數的百老匯同業都會認為是喬蒂。我試著問那些人知道裘安娜·克洛福德這個女演員嗎?結果竟然沒有人記得她。
喬蒂是潘特羅力捧的演員,她在出道以前就是潘特羅的情人,這是公開的秘密。潘特羅身邊似乎有很多和喬蒂一樣的女性,但喬蒂是其中最成功的一位,所以有人猜測他們兩個人會結婚。不過喬蒂似乎也有不少愛慕者,只是近年來其他愛慕者已經逐漸退出,所以如果她真的要和潘特羅結婚的話,應該是沒有什麼障礙了。
最近潘特羅正在尋找適合喬蒂的劇本,並且精心挑選歌曲與音樂,請最好的指導老師來教喬蒂。他很努力地延攬可以讓喬蒂更能發光、發亮的人才。其實,現在的百老匯已經沒有人會那樣做了,就算有,也不可能只為喬蒂一個人量身打造,因為那是不可能的。如果需要為她做到這個地步,就表示喬蒂已經不行了。業界裡有不少人認為她的人氣正在逐漸下滑中。
潘特羅死後,百老匯裡找不到能夠取代他地位的製作人,起碼在齊格飛演藝公司或美琪戲院裡,還沒有孕育出像潘特羅那麼有實力的製作人,這正是他被稱為王牌製作人的原因。因為找不到可以代替潘特羅的人才,所以齊格飛演藝公司的老闆弗來迪利克·齊格飛只好親自出馬,擔任正在上演的「印地安之花」的製作人。弗來迪利克原本也是個舞臺導演。
不過,弗來迪利克並沒有從代替潘特羅成為製作人這件事,得到任何好處。代替潘特羅成為製作人,只會讓他變得更加忙碌而已。因為本身的事業與舞臺的工作內容交集並不多,所以可以預測到結果就是無法兼顧舞臺的演出,又延誤到本身的事業。更何況,接手舞臺的工作,對他的名譽並無加分的作用,他在演藝圈的名聲原本就很響亮了。這種情況不是潘特羅死後才會發現的問題,而是早就預料得到的事情,所以,因潘特羅的死所造成的第二位受害者,就是弗來迪利克。
弗來迪利克代替潘特羅成為製作人,或許不是全然沒有好處,至少他就有迫使喬蒂聽命於他的機會了,因為大家都說他對喬蒂有興趣。現在的喬蒂,是每一個人都感興趣的物件。明星就是這樣,如果不是明星,就沒有這樣的問題。不過,喬蒂已經是大明星了,不是弗來迪利克有興趣,就可以隨便使喚的人物。
弗來迪利克·齊格飛的辦公室就在中央公園高塔的一樓。他在這棟大樓的三十樓和三十四樓裡都有房子。三十四樓的房子已經出租出去了,而三十樓的房子只是他休息用的房子,他住在第五街。
八號那天,拆除大時鐘的工程在樓上如火如荼地進行當中,我在沒有事先預約的情況下,前去拜訪弗來迪利克·齊格飛,他在辦公室內接見了我。我本來以為在這場騷動中,他大概會躲在家裡不出門,沒想到他還是去辦公室工作。其實,我來到中央公園高塔,是為了拜訪喬蒂·沙利納斯,所以今天就算無法見到弗來迪利克也無所謂。
因為他是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所以我難免把潘特羅的形象套在他的身上。在美女如雲的百老匯裡,他是國王般的男人。想到這裡,我的腦子立刻浮現潘特羅魁梧的身材。然而,事實與我的想像截然不同。我在秘書的帶領下所看到的弗來迪利克,是一個瘦小的男人。他的年齡應該和潘特羅差不多,前額的頭髮已經稀疏,臉上沒有鬍子,鷹鉤鼻,氣色看起來不太好。和他瘦小的身體比起來,辦公桌顯得非常大。
亮出紐約市警察的徽章後,我說:「非常抱歉,我們沒有預約就來拜訪了。謝謝你願意見我們。我是塞米爾·穆勒,旁邊這位是約翰·李韋恩。」
弗來迪利克站起來,繞過大大的辦公桌來和我們握手,並且親切地說:「你們好,我是弗來迪利克·齊格飛。請到沙發那邊坐。」
他的態度非常友好,和傲慢的潘特羅比起來,弗來迪利克顯得紳士多了。我心想,這樣的人應該不會被殺。
用毛玻璃隔開的辦公室角落裡,擺設著招待客人用的沙發和桌子。弗來迪利克走在前面,領我們到旁邊坐,並問我們要喝什麼。我婉拒了,他揮揮手,秘書便退出去了。
他拿起桌上的雪茄,一邊點火,一邊說:「今天沒辦法工作了。這次的事件太驚人了,整個美國都在報導這個事件,說中央公園高塔是被詛咒的地方,是棟充滿血腥的大樓,這一帶的地價一定會因此而下跌。今天我原本約了幾個人要見面的,結果紛紛被取消了,可能是大家都不想接近這裡的緣故吧!正好你在這個時候來,所以我才有時間見你。」
弗來迪利克把裝著雪茄的盒子推到我們面前,請我們抽,但我仍然婉拒了。我不大喜歡雪茄。
「其實我也很想逃離這裡,至少在這個可怕的拆除工程日子裡能夠離開,因為這裡是我的工作夥伴被殺死的地方。可是很遺憾的,我無處可去。待在自家的話,一定會被新聞記者打擾;來這裡的話,起碼還有警衛或安全人員把關,不會受到記者們的打擾。雖然我在百老匯還算小有名氣,但做這行是很孤獨的。」
「我以為你們是像中世紀的國王那樣的人物。」我說。
「中世紀的國王也是孤獨的人。」他說,然後吐了一口煙。
「弗來迪利克先生,你應該瞭解我們的來意吧!為了不浪費時間,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我想請你幫我們尋找殺害潘特羅·桑多利奇的兇手。」
「現在頂樓正在拆除大時鐘,大時鐘即將撤離這裡,下一個撤離這裡的人,或許就是我了。我不想被殺死,至少不要像潘特羅那樣被斬首。」
「五號那一天,你見過桑多利奇先生嗎?」我一邊從懷裡拿出記事簿,一邊問道。
「五號?」
「就是他被殺死的那一天。」
「啊,那一天是五號嗎?他被殺死的那一天,我們本來要一起吃飯的,我們約在前面的狄賽爾帝斯茲。」
「那是一間高階的餐廳。」
「是嗎?可是他沒有來。他被瘋子抓走,並且被殺害了。」弗來迪利克皺著鼻頭說著。
「那一天你沒有和潘特羅說過話嗎?」我問。
他咬咬嘴唇,說:「有,那天我和他說過話,時間是下午三點左右。我和人在家裡的他通電話,談的是工作上的事情,並約好要一起吃飯。因為工作的事情不是那麼容易就談得好的,所以約好去狄賽爾帝斯茲吃飯的時候再慢慢談。」
「三點左右嗎?這表示那個時候他還活著?」
我緊張了。
「是的。他在自己的家裡,精神好得很。」
這是一句相當重要的證詞。
「你所說他自己的家在……」
「就在樓上的三六〇一號室。」
「三六〇一號室?」我的視線從記事簿上抬起來。我對這個數字有印象。
「那是以前伊瑪·布隆戴爾住的房子。你還記得嗎?」
我無言地點點頭。
「沒錯,那裡是以前伊瑪·布隆戴爾死亡的房子。他現在住那裡嗎?」
「他不可能是去那裡玩的。」弗來迪利克說。
我點頭,心想潘特羅似乎沒有把房子轉讓出去。
「我想知道誰有殺死桑多利奇的動機。你知道有什麼人嗎?請全部說出來。」我說。
結果,弗來迪利克回答:「如你剛才所說的,他是個國王,所以他的周圍都是他的敵人。百老匯裡多的是強烈嫉妒他、想要除去他的人,但那只是‘想’,沒有人會真的殺人。沒有了國王,士兵、人民就過不下去了,大家都要靠他賺錢吃飯過日子,所以沒有人會真的動手殺死他。」
「沒有嗎?」
「與‘印地安之花’這部戲相關的所有人,包含觀眾在內,都會因為他的死而有所損失。其中損失最慘重的人就是我,就好像被人在背後捅了一刀一樣。今後齊格飛演藝公司推出的戲劇作品,恐怕無法達到以往的水準。如果真的變成那樣,他的死,就是齊格飛演藝公司的致命傷。當然,我會努力不讓這種情況發生,不過這絕對不是輕鬆的事情。或許有人會憂慮潘特羅死了,今後就看不到好戲了,現在就有觀眾有這種憂慮了。潘特羅是一個能夠激發作家或音樂家,讓他們寫出好作品的高手,是一個難得的人才,在百老匯這個地方,沒有人會真心想要讓他死。我敢打賭,大家都在等待他的下一個作品,都在期待制作人:潘特羅·桑多利奇,演出:喬蒂·沙利納斯的組合,被掛在美琪戲院的門口。」
「你的意思是,沒有人有殺害潘特羅的動機……」
弗來迪利克慢慢地搖著頭,說:「沒有。怎麼可能有人會用那麼殘忍的方法殺害他呢?」
可是,他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又說:「不,只有一個人可能。」
「誰?」
「我。」弗來迪利克說著,哈哈哈地笑了。「因為他太受到重視了,以至於大家都忘了我的存在。潘特羅·桑多利奇太有名了,任何宴會的場合,只要他一齣現,大家都會圍繞在他的身邊,連女明星都會嫉妒他。就算我的名字很明顯地掛在宴會會場,客人們也不太會注意到我的存在。你想他們會在我的面前說什麼話呢?會說:哦?弗來迪利克·齊格飛?那個人還活著嗎?根本就把我當成化石了。」
我點頭,說:「他確實是比一般人有名太多了。」
「不過,我沒有殺他。我是一個有家庭的人,而且我也有不在場證明,在回家以前我就一直待在這裡。更何況他死了,我是損失最慘重的人。」
「那麼,誰會使用那樣的手段殺他呢?」
弗來迪利克吐出一口煙,認真地想了想後,說:「不知道。總之,可以肯定地說應該不是和演藝界有關的人。他是一棵搖錢樹,從某個角度來說,是比明星更有價值的人。」
「那麼,與你們競爭的劇場老闆,或演藝公司製作人呢?」
「這個圈子裡沒有那麼笨的人,每個人都很會算計,不會為了競爭而殺人。不過,如果是為了與這個行業無關的事情而結仇,那就另當別論了。這和女演員們的主角爭奪戰不同。不管是怎麼樣的戲院,任何表演都是因為有競爭者才會存在的。如果只有一種表演,就算有再好的演員與劇本,觀眾都會愈來愈少,這是這一行的人都瞭解的事情。」
「沒有人會因為他的死而獲利嗎?」
「沒有吧!」弗來迪利克很快就回答,「他遙遙領先眾人,還沒有人能夠和他競爭。」
「如果說兇手是向他借錢的人呢?」
「不可能吧!」弗來迪利克又很肯定的說:「潘特羅是儉樸的人,不會借錢給人,他只會送錢給人;但是他送錢的時候,一定也得到更多的回報。」
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你的意思是……」
「女人。潘特羅只會送錢給女人,他對女人也很有一套。」
「這棟大樓以前發生過女性舞蹈演員梅莉莎·貝卡自殺的事件。」
「那個舞娘和他無關。」弗來迪利克馬上說:「那不是他有興趣的物件。潘特羅對舞者沒有興趣。」
「那麼,哪裡才能找到線索呢?」
弗來迪利克吐出紫色的煙霧,思考了好一會兒後,才開口:「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雖然嫉妒他,但是並不恨他,當然也沒有殺害他的想法。在他周遭的人當中,如果有人真的想殺死他,而且會實際動手殺死他的人,大概只有我了。所以說,只有我可能是兇手。可是,我真的沒有殺他。
「從潘特羅的死法看來,兇手對他的怨恨極深。如果報紙上的報導屬實的話,那麼怨恨潘特羅的人,一定是被潘特羅嚴重羞辱過的人。會是劇本被他甩在一旁的劇作家嗎?還是演技被他瞧不起的演員?應該都不是。在演藝界裡混生活的人,哪一個沒有被貶抑、嘲諷的經驗?不可能為了那種事就生出殺機。更何況,潘特羅是一個會照顧人的人,就算曾經被他貶抑過,也不會永遠被他拋棄,所以我真的不明白,刑警先生,我真的不明白呀!到底是誰殺死了他?我也很想問這句話。」
弗來迪利克說。
8
來到三十四樓,我敲了喬蒂·沙利納斯住處的門。可是敲了半天,還是沒有人來應門。我試著轉動一下門把,發現門是鎖著的。這時候,一個正準備外出的鄰近婦人出現在門口。
「要找沙利納斯小姐嗎?她好像剛剛出去了。」那個婦人對我們說。
「出去了?」
「我想是出去買東西了。」
「會馬上回來嗎?」我問。
「這個就不知道了……」那婦人說著,很快就往電梯廳的方向走去。
「我們被耍了嗎?」約翰說。
「已經告訴過她,我們要來的……難道記錯時間了嗎?」我邊看手錶邊說。
「沒有透過經紀公司的約定,對她而言不算是約定吧!」約翰說。
「怎麼搞的!她這種行為看起來就像是在逃避。」
「嗯。不過,殺死潘特羅的人不是她吧!」
「那樣的殺人方法,不是女人做得出來的事情。」
「可能是她不接受沒有付費的採訪吧!」
約翰的這種說法,對我有某種程度的說服力。
我想起五年前在美琪戲院的舞臺側遇到喬蒂·沙利納斯的情形。那時的她非常認真地在準備主角的試演,雖然急著擺脫身為刑警的我的詢問,但是態度並不傲慢。可是今天她避不見面的態度,該怎麼說呢?雖然沒有透過演藝經紀公司安排,但我確實在電話裡和她約好見面的事情了。她這麼輕易就把我們的約定置之腦後嗎?在爭取波西亞那個角色時的她,也會做這種事嗎?
在這種想法下,我只能認為成功讓她變得傲慢了。我和喬蒂見面的那天,是伊瑪·布隆戴爾死亡的翌日。美琪戲院前擺滿了追悼伊瑪的花束和燃燒中的蠟燭,但戲院裡面完全感受不到任何哀傷的氣氛,在舞臺周圍的女孩子們個個摩拳擦掌,努力想要爭取成為伊瑪的後繼者。喬蒂就是以伊瑪之死為臺階,爬到現在的地位。
因為我的叫喚而回頭的喬蒂確實是個美女,可是她的身形看起來有點單薄,低著頭走路的話,大概不會引起別人的注目。若不是有人告訴我她是前途非常看好的新人,或許我根本不會和她說話。她的輪廓非常端正,是一個美人胚子,但要就近看才能看到她的美,觀眾在舞臺下看錶演,是一種遠距離的觀看,只看得到她單薄的身體。所以,當時我認為另一個被看好的裘安娜·克洛福德,比她更有希望獲得波西亞的角色。
裘安娜·克洛福德比較像伊瑪,她腿長、身高夠高,身材豐滿而充滿野性美,站在舞臺上的話,非常引人注意。
不管是伊瑪,還是裘安娜,她們都有專業女性演員的外表,全身散發著表演者的魅力。可是喬蒂卻像一個普通的女性,一個走在馬路上的漂亮女子。就像去朋友家作客時,拿出剛烤好的派請客人享用的朋友妹妹,但是這個朋友的妹妹卻漂亮得讓人驚為天人,讓人忍不住想要天天去朋友家。我一直覺得成為百老匯舞臺女主角的人,一定是擁有某種魅力的人,不是普通人。然而,任何一個明星在成為明星之前,仍然是一個普通人。
「怎麼辦?」約翰問我,「要回去嗎?」
「不,既然已經來到這裡了,我們就去拜訪奧森·達爾馬吉吧!或許他正好在他的屋子裡。」我說。
於是我們往那位建築師家的方向走去。
我邊走邊問約翰:「約翰,你認為美國的男性會想娶百老匯的女明星當老婆嗎?」
「你說的美國男性指的是誰?‘印地安之花’的觀眾嗎?」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不是,是指像你這樣的美國男性。」
「在我的人生裡,原本就沒有百老匯的舞臺。我對戲劇、歌曲都沒有興趣,沒有那些東西也一樣可以活下去。我喜歡的是公寓對面熱狗店的女孩,或在費尼洛7賣起司蛋糕的女孩。」
譯註7:veniero's,紐約最好吃的起司蛋糕店。
「好吧!如果你是觀眾的話,請說說你客觀的看法。」
「我的看法是——」約翰開始說了:「這個問題就像要求情婦也要有一手好廚藝一樣。」
「哦?」
「正因為沒有好廚藝,所以只能當情婦。要求情婦要有好廚藝,基本上就是錯誤的。」約翰很肯定地說。
「是嗎?那麼百老匯的女明星們是……」
「她們是情婦型的女人,不需要有好的廚藝或性情,只要會唱歌、跳舞就行了。要吃好料理,可以上餐廳吃;帶她們去高階的商店,她們自然就會表現出好性情。這就是我的看法。」
真是令人佩服的見解。我點點頭,說:「的確,說得沒錯。百老匯要的女明星不是賢妻良母型的女人,而是情婦型的女人。說得太好了,我完全贊成。」
「你也同意嗎?塞姆。」約翰說。
「可是,約翰,既然如此,喬蒂怎麼會成為大明星呢?她看起來是賢妻良母型的女人。以前的那個伊瑪,或是喬蒂的競爭對手裘安娜·克洛福德,都有著野性魅力,她們才是情婦型的女人,也是更有明星資質的女性。」
「塞姆,關於這一點,我有我的想法。睡覺以前,我們會喝點高酒精的馬丁尼或琴蕾雞尾酒,而給女性喝點像黑醋栗蘇打或咖啡奶酒之類的甜酒。以前大家都是這麼想的,不是嗎?」
「要用酒做例子嗎?約翰,我們身為警官,對酒要有節制。不過,你就說吧!」
「可是,現在怎麼樣了呢?現在男人喝甜酒,誰也不會說什麼了,不是嗎?在紐約最好的酒館裡,聰明又善解人意的吧檯調酒員,也會在紅木吧檯上為你調上一杯以前是隻有女性才會喝的粉紅香檳。可是,你會因為這樣而生氣嗎?不會吧!因為只要是真酒就好了。自從女人們把酒變不見了以後,喝女人的甜酒,總比喝了和汽油差不多的假酒,造成胃出血來得好吧!」
「嗯。」
「已經娶到老婆的人,才會去議論什麼是情婦型的女人。所以,想討論這個話題的話,就必須等大家都有老婆了。還沒有老婆的人,誰會去分別什麼情婦型的女人、老婆型的女人呢?」
「也就是說,喬蒂如同粉紅香檳嗎?」
「在愚蠢的法律下,這個城市已經瘋狂了,哪裡還有會老實待在家裡的男人?誰也不想待在家裡。喜歡喝酒的人,都醉死在馬路邊了。老實乖巧的女人待在家裡,情婦型的女人待在舞臺上的原則,不符合現在這個時代的情況。」
我默默地接受了這個說法,
敲了三四〇八號室的門,門很快就開了,我們看到了一張有著金色頭髮的臉。自己設計的大樓發生瞭如此軒然大波的事端,我以為他一定不在家裡,結果卻讓我很意外。不過,仔細想想,就可以理解他為什麼會在家裡了。因為在這樣的情況下,恐怕走到哪裡都會引來一堆記者,造成騷動,所以躲在家裡反而是最聰明的做法。
「是奧森·達爾馬吉先生嗎?」
當我們這樣詢問的時候,他好像是在警戒,也像是有點害怕般地直視著我們。他雖然沒有說話,卻很快地點了頭。
「我是紐約市警察局的塞米爾·穆勒,這位是約翰·李韋恩。我們想問你幾個問題,可以嗎?」
「可以。」他以略帶沙啞的聲音說著。
「我們要站在這裡說話嗎?」我問。他短暫猶豫後,把門開得更大,讓我們進入室內。大概他也忌諱鄰居的眼光吧!
一走進客廳,就會發現室內的日用品、傢俱的格調非常統一,全都是埃及式的,顏色不是金色、銀色,就是黑色,非常搶眼。架子裡和桌子上,擺滿了古代埃及或希臘的神殿模型,牆壁上則滿是加了象形文字的埃及風格圖畫,簡直就像進了法老的辦公室,也像是上了美琪戲院的舞臺一樣。
因為是邊間的房子,所以視野很好,不只可以看到中央公園的一側,還可以看到南邊的中城及雀兒喜地區。可是壓在這些地方上面的,卻是灰色的雲層,聽說明天颶風就要來襲了。
「這裡的視野真好。」雖然已經相當習慣這裡的風景了,我還是忍不住這麼說。
「窗戶並不是那麼必要的東西。」建築師一邊坐在扶手上有動物頭的雕像,像法老王般的寶座上,一邊像年輕的王在頒佈命令般,非常嚴肅地說道。
「窗戶不是那麼必要?」我反問,「你的意思是,在構造力學上是不必要的,是嗎?」我一邊說一邊想。
我對建築學的瞭解非常貧乏,如果想要和建築師認真討論建築上的問題,那麼得從頭開始好好學習建築學才行。
「啊,不,不應該這麼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是高樓層的建築物的話,就力學上來說,必須減少窗戶的數量是嗎?也就是說,如果窗戶太多的話,會影響建築物本身。是這樣嗎?」
我的問題應該是相當粗淺的吧?但是,奧森好像在思考要怎麼回答我似的,沉默不答。
他的表情嚴肅,感覺有點古怪。他的皮膚看起來還很年輕,雖然臉頰上有很多雀斑,不過皺紋很少。不過他臉色蒼白,好像很疲倦的樣子,接近銀色的金色短髮,遠看之下很像白頭髮。還有,他的金色眉毛非常稀疏,就好像沒有眉毛似的,而且只要一張開嘴巴,就可以看到兩顆顏色黃濁的門牙間有極大的牙縫。至於他到底幾歲了?看起來好像不到三十歲,又好像已經五十幾了。總之,很難從他的外貌去判斷他的年紀。
「這個嘛……」
他很為難似的開口了。可是他的聲音有些嘶啞,聽不太清楚。他的體型單薄,可以用瘦來形容,並且老是駝著背,給人一種病弱的感覺。但他對待我們的姿態又擺得很高,很喜歡擺架子。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並沒有他這一型的人物。這樣的人,大概不是女性喜歡的型別吧!
「你應該可以瞭解吧?上面的鐘樓來了那麼多人,讓我的情緒有點不穩定。」建築師說。
「我當然可以瞭解。」我說。
「其實不是你說的那樣。在構造力學上來說,這裡可以不要窗戶,也可以不要牆壁。」奧森說。
「也可以不要牆壁?」我很訝異地反問。我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有也可以,沒有也可以。所以,這邊的牆壁也可以全部都做成窗戶。」他指著中央公園的方向說。
「這麼高的大樓也可以沒有牆壁?安全嗎?」
於是,建築師非常正經地說:「安全。現今的大樓外牆完全沒有重量的負荷,所以即使全部都做成窗戶,也沒有問題。」
「那麼,是什麼東西在支援那麼高的大樓?」
「框架,鋼筋的框架。這個骨架支撐了整座大樓。只要計算好,有這個骨架就夠了。」
「原來是鐵做成的框架啊。」
「不,鍛鐵是不行的,因為不夠‘柔軟’。一直到鋼鐵被開發出來之後,才能建這麼高的大樓。以前使用鍛鐵的時代,能蓋到十層樓的高度就很了不起了,再高的話就有危險,所以不能蓋現在這樣的大樓。」
「嗯,原來不用石頭補強,也可以蓋出高樓大廈。我現在才知道。」我說。
「其實剛好相反。」奧森說。
「石頭是不能補強的,石頭只會加速建築本身的振幅,因為那樣會讓建築物的上面變重。」
「振幅?」
「地震的時候,就會有振幅。」
「這座石頭島有地震?」
「有,只是一般人感覺不到。地震的搖動方式有很多,長週期的地震波動會因為振幅的時間關係,而只有上方搖動。例如這棟大樓,位於這一層樓的搖動幅度,大約是七英尺。」
「長週期?」
「就是以五秒或十秒為一個週期的擺動,是相當和緩的地震。」
「七英尺?這裡以七英尺的幅度在搖擺?」我非常震驚。
建築師點頭回答:「還沒有人感覺到這個問題,不過,遲早會有人發現的。任何構造物都有它原本就有的振動週期,在某種時機巧合的情況下,如果相互作用,搖擺的幅度就會變大。對大型構造物來說,零星的振動比較強,但是搖擺的幅度並不強。可是因為容易有共振,所以搖擺的時間會變長。不管是桌子還是椅子,都會猛烈地在地板上滑動,但是大樓下的地面卻一點事情也沒有。」
「這裡也會有那樣的現象嗎?」
「巖盤地形不容易有那樣的情形,可是加州就危險了。不過儘管如此,住在這裡的我們還是不能大意。」
「嗯。」
「雖然說現在注意到這個問題的人還非常少,但我們一定要儘快研究這個問題才行。樓面以七英尺寬的幅度搖擺的時候,周圍如果都是沉重的石塊,會演變成什麼樣的情景呢?所以說如果用石塊補強,反而會造成危險。堆積石塊補強的方式,只能用在十層樓以下的建築。大樓愈高,愈要避免厚重的石牆。」
「唔,這樣的說法很難讓人立刻相信。」我說。
於是建築師又說:「那麼,我們用船做比喻吧!建築的歷史和船一樣。你知道傳統的木造船為什麼減少了嗎?」
「木造船嗎?」
「是的。為什麼木頭做的船被鐵做的船取代了?」
「我認為是森林被大量的採伐,樹木愈來愈少的關係……」
「不是那樣,是因為‘鐵比木頭輕’的關係。除了這個理由外,沒有別的理由了。木頭會浮在水面上,但是鐵會下沉。面積小的木頭或鐵片,確實是那樣沒錯。可是,如果要造一艘巨型的船,鐵製的船的總重量,卻比木頭做的船的總重量輕得多。而且鐵片比較薄,可以扭轉、彎曲的可塑性也比較強。當船在大海中受到暴風雨或強烈的海流衝擊時,由沉重的木材所打造的船,本身就是一個難以控制的個體了,在暴風雨的衝擊下,很容易就被擊潰。」
「原來如此。」
「如果想建造巨大的東西,就必須改變想法才行,只是延伸做小東西的想法,那是不行的。所以說鍛鐵很快就被鋼鐵取代了,捨棄不夠進步的東西才會變得更好。想完成一座又高又細的建築物,重量輕又有可塑性的建材,應該是比較有利,而且能使建築物更堅固。現在的我們正在發想那樣的建築物,研究如何去完成它。如果成功了,那麼或許不久之後,曼哈頓的摩天樓就會朝這個方向變化。」
「所以窗戶……」我把話題拉回來。
「對,如果是那樣的建築物,理論上所有的牆壁可以全部被窗戶取代。」
「可是,那樣的建築真的堅固嗎?」約翰插嘴說:「雖然理論上是那樣,但事實上是不可能的吧?」
建築師沉思了片刻,才點頭回答:「嗯,大概吧!不,至少我個人希望不會變成那樣。窗戶這種東西,會讓設計師沉淪。古代的建築物,例如歐洲十八、九世紀時建築的房子,那些房子的窗戶都小小的,所以誕生了許多絢爛的文化。又例如這間房子,如果沒有這麼多窗戶的話,就可以凝聚出許多的趣味,創造出種種的可能性。古代埃及的藝術也是……」
「這些畫都很漂亮呀!」我指著掛滿牆壁上的畫說。
「是莎草紙,這些全是莎草紙畫。」
「這個像畫一樣的文字呢?」
「是象形文字。埃及的藝術經常表現在宮殿牆壁和陵墓牆壁上,它的文字本身就是藝術。他們的藝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發展呢?因為‘沒有窗戶’。最能展現埃及藝術的地方是地底下,地面下的世界是黃泉之國,唯有那樣的地方,才找得到藝術的真髓。這間屋子也是,因為有這麼多窗戶,所以我只能做到這個程度而已。眼裡只有窗戶的建築師,是做不出什麼好作品的,因為一切的考量都以窗戶為重點。」
「嗯,所以你想設計出更少窗戶的房子?」
「你說得沒錯。外觀也一樣,如果牆壁上滿滿都是窗戶,那麼每一棟大樓的外觀就會變得一模一樣,建築師能夠發揮美感的地方,便大大受到限制。高迪設計的大飯店最後雖然沒有完成,但是如果落成的話,就是一棟窗戶非常少的大樓。我覺得那是一個非常棒的設計。」
「噢!」
「窗戶使建築師墮落,讓建築師做偷工減料的事情。牆壁才能孕育生命或文化。當某棟建築物的牆壁完成變成窗戶,就已經不是房子了,而是機械的一部分。只有機能性而沒有溫暖,是沒有發展性的建築。」
「達爾馬吉先生,」我說:「有件事情我早就有疑問,是不是可以趁著今天這個機會問你呢?」
「什麼事情?」
「建築師為什麼要在誰也看不到的高樓牆壁上,裝飾一些圖案或雕刻呢?如果是從地面可以看到的裝飾,或許還可以在當代留名。可是,如果在距離地面三十層樓高的地方放了維納斯的微笑,也沒有人看得到吧?為什麼要做那種徒勞無功的事呢?」
「因為附近很快就會蓋起別的摩天樓吧!」建築師說。
「蓋摩天樓的建築師們,會事先認定‘附近也會蓋同樣高的大樓’,因此在自己蓋的大樓上做裝飾嗎?」
奧森認真地想了想,才說:「應該不會吧!因為每個建築師都不希望自己蓋的大樓比別人的矮,都想蓋出高人一等的大樓。」
「就是說啊!那麼那些裝飾到底是要給誰看的呢?」
「那只是現階段看不到而已,未來的公共汽車或計程車,都會變成小型的飛行船。飛行船在空中飛,很快就可以抵達目的地。空中交通不會阻塞,乘客還可以欣賞窗外的風景當作娛樂。就像現在東河的觀光遊覽船一樣,觀光客可以坐在船上欣賞對岸的建築或風景。」
我有點難以置信地說:「建築師真的都在想那樣的事情嗎?」
「那是建築師個人的樂園。美國建築師是夢想家,也是詩人,是做夢的少年。愛利夏·葛瑞夫·歐提司(elishagravesotis)設計的電梯,在紐約的世界博覽會亮相時,你知道建築師們首先想到的是什麼嗎?」
「不是摩天樓嗎?」
「不是,而是像多層地板層層疊起,一直疊到天際的‘自然田園’。搭乘著電梯,不管到哪一層樓,一齣電梯,就是寬闊的草原,草原上有放牧的牲畜,天空是用油漆漆出來的蔚藍天空,天空裡還有朵朵的白雲。每一層樓的各個草原上散佈著一間間房子,有些房子塗著白色的漆,有些房子是紅色的磚瓦房,每間房子都有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
我和約翰無言地聽著這個夢想。
「另外,每間房子外面的院子都拴著一艘小型的飛行船,那是自家用的私人飛行船。就像加州那樣,每戶人家都可以使用自家的飛機,遨遊在一整年都很晴朗的天空下。還有,大樓的牆壁上有專門讓飛行船通過的門,開啟那扇門就可以飛到外面的天空。外面的天空是真正的天空,有時和畫出來的天空一樣蔚藍,有時是下著傾盆大雨的天空。駕駛著那樣的飛行船,可以去紐澤西的朋友家,也可以去康尼島玩。雖然這個夢想最後沒有被實現,但當時大家是很認真在思考這個可能性的。因為有這個夢,才成就了今天的曼哈頓。」
我點頭表示瞭解,思考了一下後,又問:「你對現在正在進行拆除大時鐘的工程,有什麼想法?」
於是建築師搖搖頭,嘆氣說:「愚蠢的傻事!愚蠢至極。想拆大時鐘的人,和用時鐘的指標來殺人的笨蛋一樣愚蠢。那座大時鐘,是這棟大樓的特徵,拆掉時鐘的話,這棟大樓就是一棟到處可見的普通大樓。未來,曼哈頓的大樓會愈來愈多,這棟大樓就愈發平凡,完全被四周的大樓埋沒。如果那個時候這棟大樓還有大時鐘的話,大時鐘將是這棟大樓存在的價值。因為有大時鐘,整個設計才能平衡,這是建築師早就想到的問題。所有的設計,都以大時鐘為中心,連走廊的照明設計,都與大時鐘有關。所以我說沒有比拆大時鐘更愚蠢的行為了。這是對建築的褻瀆,讓人感到悲哀。」
「大樓的機能會因此而出問題嗎?」
「不會馬上出現問題,但是,拆除時鐘絕對不是正確的事情。這棟大樓正在被逐次改建,這也是無視原設計者的行為。很久以前,先是堵死了從三十七樓到樓頂的出口,理由是那個出口會造成住戶的危險。至於為什麼會有危險呢?因為大時鐘很稀奇,所以有人會想到樓頂去看時鐘,不小心就會造成意外,另外也擔心有人會跑到樓頂跳樓自殺。現在,輪到要拆除大時鐘了。總之,這棟大樓將會愈來愈沒有特色。可是,請別忘了一件事,現在人們根本沒有辦法去樓頂了,今後想去樓頂的話,大概非用氣球不可了。」
「關於潘特羅命案的兇手,你有什麼看法?」
我這麼問時,奧森說:「我當然不知道兇手是誰。不過,如今這條街上最痛恨兇手的人就是我。」
「達爾馬吉先生,為了謹慎起見,我必須問你一些問題。」會面的最後,我問:「五號那一天,你做了什麼事情?」
「五號?」
「就是潘特羅·桑多利奇遇害的那一天。那天下午三點你在什麼地方?」
「我在這裡。因為那天管理這棟公寓大樓的公司派人來找我。」達爾馬吉說。
「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我覺得我有必要拿出記事本。
「狄亞哥·狄·尚·朱利阿諾和貝提·亞雷。你在進行不在場證明的調查嗎?」
我拿出記事本,繼續問道:「他們兩個人在這裡待到幾點?」
「他們一直待在這裡。」建築師說。
「一直?」我抬起頭問。
於是達爾馬吉攤開雙手,說:「因為我們在討論工作上的事情。我們討論到八點左右,因為肚子餓了,便三個人一起出去吃飯。」
「幾點回到這裡?」
「和他們分手時已經超過十點了,所以我馬上就回到這裡。不過,我完全不知道桑多利奇命案的事情。當時我雖然回到家裡,可是外面在下雨,我又在聽音樂。只要關上窗戶,就聽不到外面的聲音了。」
「我可以去問朱利阿諾先生和亞雷先生嗎?」
「請你一定要去問他們。我和桑多利奇先生沒有任何恩怨,不希望無端被人懷疑。」他說。
「齊格飛先生說了,他說他三點的時候和桑多利奇先生通過電話,當時桑多利奇沒有任何異狀,可是七個小時後的十點十五分,桑多利奇先生卻被殺害了。」
「是嗎?我不知道他的話可不可信。」建築師的回答讓我很訝異。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
「齊格飛是個騙子。以前他曾經對我說,計劃在皇后區蓋一座周圍有四棟摩天樓的大型複合式表演會場,還請我為那個計劃做設計,可是後來卻隻字不提。不只如此,他還一臉正經地說,以紐約目前的戲劇表演情況,自己不可能會說那樣的話。比起那個男人,我更相信預言紐約的巴士和計程車可以在空中飛的建築師。」
我點頭,表示聽到奧森說的這句話了。
和奧森見面一點也不會覺得無聊。這或許是我個人的偏見,我覺得藉著這次見面,我好像多少觸控到設計出曼哈頓摩天樓景觀的人類的精神了。
這個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得正是時候。就在潘特羅·桑多利奇的斷頭事件讓全紐約嚇破了膽,也讓一般人認為大概只有世界大戰或火星人來襲的新聞,可以蓋過這個命案的新聞性時,竟然又發生了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就某種意義而言,這件事情比潘特羅命案更引人注意。
第二天,也就是九號這天,颶風如天氣預報般登陸曼哈頓。紐約開始飄雨,到了半夜時,風也轉強了,十號黎明時,紐約已經籠罩在暴風雨之中,一整天都是風狂雨驟。
十號晚上八點左右,中央公園高塔在發出巨大聲響的同時,出現了原因不明的詭異事件,大樓的玻璃窗幾乎在同一瞬間粉碎。被認為是曼哈頓最華麗的摩天公寓,在大雨滂沱中變成有著無數洞穴的廢墟。可是這個事件並沒有造成火災,除了一個人之外,大樓裡的住戶無人罹難。
我們立刻趕往現場,在曾經散落著潘特羅頭骨的大樓馬路上,看到彷彿堆積著厚厚一層雪的玻璃碎片。大樓四周的玻璃碎片化為白色的山,高度幾乎可達二層樓。風很大,把我身上的外套吹得隨風飄揚,我用手按著頭上的帽子,以免被風吹走。
不管是我們還是犯罪研究中心的人,都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能茫然地站在現場。我抬頭看,發現有些低樓層的窗戶是完整的,但是三樓以上的窗戶大部分都變成了四方形的洞,暴露在雨中。沒有看到任何火光,而室內的燈光則仍然是亮著的。
犯罪研究中心的吉米在如山般的玻璃碎片堆中,找到了一具屍體,接著把那具屍體拉出來。這具屍體好像是被爆炸的威力彈出,摔到地面上的。
我和約翰看到腳下的屍體時,不禁面面相覦,因為這個不幸人物,正是八號才和我說過話的設計師——奧森·達爾馬吉。他的頭蓋骨破裂,部分腦漿噴出,全身都是血,不過他的臉還很完整,所以一眼就可以認出是誰。不幸中的大幸就是隻有一位犧牲者,而這位犧牲者的褲子口袋裡,有一張寫滿了意思不明的埃及象形文字的奇怪紙張,這好像是一張便條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