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點了點頭,才說:「我當然做了猜測。那張紙上記錄的,並不是殺死齊格飛的路線,而是殺死當時住在齊格飛的房子裡的瑪格麗特·艾爾格的路線。布里歐洛弗的摔死事件,是一九二一年的九月十日發生的。當時大時鐘已經從鐘樓上拆除,你已經被完全封閉在這裡了。
「你拿著這張用一般人看不懂的象形文字寫的紀錄,通過獅子大道,來到住在自己房子裡的布里歐洛弗視窗,從玻璃窗的縫隙把紀錄遞給他。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我猜測你是因為要殺死瑪格麗特·艾爾格,所以把自己的路線告訴他,要他預先做好不在場證明。總之是為了讓布里歐洛弗不會被懷疑。」
「你錯了。」
怪人搖搖頭,斷然地說。
「是米夏爾自己想知道怎麼去齊格飛家的路線。那是大時鐘還沒有被拆除以前的事。所以我就用象形文字,把從我現在住的地方,到齊格飛家的路線寫下來給他。他也能讀象形文字。摩天樓樓頂上的中央公園模型那時已經大致完成,而齊格飛那時通常都待在三四〇五室,和他當時的情婦在一起。」
「布里歐洛弗先生為什麼要知道這條路線?」
「齊格飛這個人做了很多壞事,米夏爾好像被他騙得很慘,所以對他有很強烈的不滿。不過,最後米夏爾並沒有殺死齊格飛。」
「所以沙利納斯小姐便親自殺死了齊格飛,是嗎?」潔說。
「因為我已經沒有辦法動手了。我被孤立在這裡,無法進入大樓的內部,米夏爾又死了,所以只好讓喬蒂動手。但喬蒂只能說是幫我殺死齊格飛的助手。」幽靈說。
「就是這個!」
我插嘴說。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齊格飛被槍擊的事件是一九二一年十月三日的深夜發生的,他的死亡時刻是晚上九點五分到十點五十分之間,這些是毫無疑問的事情。可是當天晚上有颶風登陸,曼哈頓幾乎全島停電,停電的時間從晚上八點半到十點五十分。沙利納斯小姐從珍·卡里耶夫斯基面前消失的時間,只有九點到九點十五分那短短的十五分鐘。對吧,潔?」
「對,就是那樣。」
「九點五分時齊格飛還活著,並和他的太太通了電話。」
「嗯。」
潔表示同意。
「對吧?因此,如果沙利納斯小姐是殺死齊格飛的兇手,就表示她必須在九點五分到十五分的短短十分鐘內,殺死齊格飛。是這樣吧?」
「是的,傑米。你說得完全正確。」
「可是從三十四樓到一樓,是相當長的距離,而且珍·卡里耶夫斯基也一直和沙利納斯小姐待在三十四樓,那時又停電,電梯不能動,要在十分鐘內來回三十四樓與一樓,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更不可能在那個時間內見到齊格飛,並開槍打死他。這是連奧運的選手也辦不到的事情。」
「怎麼樣?助理教授,你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嗎?」幽靈問潔。
「沙利納斯小姐的說法是,你使用魔法把她的身體帶到一樓。至於我,我當然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因為你確實有方法把她送到一樓,你也只有那個方法可用。」潔說。
「哦?那是什麼方法,你說說看。」幽靈說。
「想想中央公園高塔興建的年代就可以知道了,人魚像也是一樣的。要解開這個事件裡的一連串謎題,關鍵就是‘年代數字’。」潔看著幽靈說。
幽靈只是靜靜聽著,沒有回話。
「關於哪裡才是世界最早的高樓層建築的說法,原本眾說紛紜,但最後大家都同意是芝加哥的家庭保險大樓(homeinsurancebuilding)。這是一八八四年完成,十層樓高的現代建築;其次是普立茲的紐約世界報大樓(newyorkworldbuilding),十八層樓。接著是在芝加哥,二十二樓層高的共濟會教堂(masonictemple)。
「可以實現高樓層的建築夢想,是鋼鐵被髮明以後的事。鋼鐵被髮明以前的鍛鐵太脆弱,做為高樓層建築的建材很容易發生危險,所以使用鍛鐵的樓房,最多隻能蓋到五樓。鋼鐵被髮明後,芝加哥的家庭保險大樓便在很快的時間內被完成。
「不過,高樓層的成立條件,不是隻有鋼鐵這個因素,這裡還有一個問題。住在最高樓的人,或來這裡通勤上班的人,不管是要去上班,還是下班要回家,或是出去吃飯、買東西,都必須上下長長的樓梯,一天恐怕要來回好幾次。如果只是八樓,儘管累,或許還能忍受,可是如果是十八層樓、二十二層樓,那就不可能了。
「因此,除了鋼鐵這個條件外,還要有在鋼鐵發明以前就有的‘電梯’,和可以使電梯活動的‘電’來配合,才能滿足成立高樓層的條件。但是,愛迪生髮明的白熱燈泡普及到一般社會大眾的時間是一八八八年左右,也就是芝加哥的家庭保險大樓落成四、五年後的事情。東西發明的時間雖然早,但是要經過一段時間,才有可能成為大眾化的製品。而且,其間還要經歷發電所的搭建,供電公司的成立,鋪設送電線路的基礎設施,以及與弧光燈20長期競爭的時代。
譯註20:在兩個導體的間隙中使電弧連續發光的燈具。
「當時弧光燈已經進入一般的商店與家庭,再加上瓦斯公司的抗衡,使得白熱燈泡在愛迪生髮明好幾年後,才慢慢普及到一般家庭。所以在高樓層裡工作的人,經常要利用窗邊的自然光或檯燈來工作。而初創的一流企業的辦公室,都把工作地方安排在窗邊,讓辦公室像一列長長的電車;牙醫診所的天窗也總是開得很大,就是為了讓陽光可以射進患者的嘴巴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電梯。沒有電的話,電梯就不能動,因此大樓內部就不會有電梯;而沒有電梯的話,大樓就不會誕生了。
「我注意到一件驚人的事實。愛利夏·葛瑞夫·歐提司(elishagravesotis)將他發明的升降梯,安裝在紐約世界博覽會,初次展現於世人面前的時間,是一八五三年。四年後的一八五七年,歐提司公司製造的第一部電梯,終於被安裝在紐約的大樓裡。高樓層建築的開始,其實是始於這個時候。因為有了電梯已經實用化的背景,芝加哥的家庭保險大樓才開始計劃、興建。然而,當時電梯的動力是什麼呢?傑米,你知道嗎?」
「不知道。」
「就是那個吧!」
潔指著我們背後的龐大物體。
「那個龐大又漂亮的鑄造物。雖然我不知道排列在上面的那些東西是什麼,但是看到下面的活塞,就知道那個機器是什麼機器了。有活塞,又有運送煤炭的專用電梯,所以那個機器一定是蒸汽機吧?我沒有說錯吧?」
「你沒有說錯,完全正確。」怪人點頭說。
「電梯剛被髮明的時候,是靠蒸氣發動的,所以早期有安裝電梯的大樓,通常屋頂上都設有蒸汽機房和煤炭室。送電的線路鋪設完善之後,蒸汽機和煤炭室才功成身退。但是,電梯發明很久以後,送電系統才慢慢完善起來。
「早期的電力路線裝置因為非常不穩定,一天停電好幾次是家常便飯,為了保險起見,儘管已經有電力供應了,高樓層建築物的電梯還是少不了蒸汽機。好不容易到了一九一〇年代,電的供應才趨於穩定,即使沒有蒸汽機的幫助,電梯也可以正常地運作。這棟中央公園高塔完成時,電的供應已經穩定了,但是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準備了蒸汽機。」
「原來如此。所以你在停電的那個晚上,啟動這個蒸汽機。而和這個蒸汽機相連的電梯是……」
「工作人員專用,也兼搬運煤炭用的電梯。所以他去喬蒂房間的視窗,指示喬蒂立刻帶著魯格槍,去搭搬運煤炭用的電梯。而那部電梯正要去一樓。」
我用力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呀!我明白了。
「原來是利用蒸汽機。那麼,即使是停電的時候,電梯也可以使用。」
「就是那樣。」潔繼續說:「喬蒂還說過,她在暴風雨中聽到幽靈的吶喊。」
「那是蒸汽機的聲音嗎?」我終於懂了。
潔點點頭,說:「那應該是蒸氣的壓力吐出來時的聲音吧!」
「不只電梯,以前很多東西都要靠蒸汽機來發動。例如可以開閉的橋的動力、輪船的動力,不用說當然還有發動列車的動力等等。可以說馬路上到處都有需要用到蒸汽機的地方。大的公共設施裡更是有各式蒸汽機,有大也有小,而且外觀都做得很精緻,這個也是吧?」
「沒錯。」
「我喜歡蒸汽機,蒸汽機是很人性化的機械。」
「等一下,等一下。」
我急著說,生怕錯過發問的機會。
「搭乘用蒸汽機發動的電梯殺死齊格飛,這個我懂了。確實,那樣的話,即使在停電的時候,也可以在十分鐘內去一樓殺人,再回到自己的住處。但我還是有不瞭解的地方,一九一六年的梅莉莎·貝卡之死……」
「那個我不知道,不是我做的。」怪人說。
「啊,是的。對不起,那個事件純粹是自殺。但是,後來的伊瑪·布隆戴爾之死和一九二一年的瑪格麗特·艾爾格之死,是怎麼一回事呢?這兩個人是怎麼死的?從這裡往下到南面的牆壁,經過三十四樓的獅子大道,可以到瑪格麗特的窗外;經過克麗奧佩特拉之針大道的話,可以到伊瑪房子的窗外,這個我都可以明白。但是再怎麼說,人都是在窗戶外面,要怎麼近距離開槍呢?她們兩個人的太陽穴周圍都有煙煤,所以是在非常近的距離下開槍的。那是怎麼辦到的?」
「助理教授,你說呢?」
「這個可以從近代史中找到答案。」潔說:「是不是用了壕溝戰中的發明,潛望鏡式的遠隔發射器呢?在手槍上稍微加工就行了吧?」
怪人嘿嘿地笑了,但是很快就靜默下來。顯然是潔又說對了。
「潛望鏡式的遠隔發射器是什麼?」
「是當時的一種創意商品。通常進行壕溝戰的時候,是這樣拿著槍,把頭和槍露出壕溝的上面攻擊敵人,這個你知道吧?」
「當然知道。」我說。
「可是,這樣是很危險的。把頭部暴露在敵人的眼前,隨時都可能被敵人的子彈或炮彈擊中臉或頭部,或是被炮彈的碎片打到。所以當時就想出了把身體完全藏在壕溝裡,只有槍露出來,也能進行攻擊的突破性工具。」
「那是什麼?有那麼好的東西嗎?」
「第一次世界大戰是各種創意與發明競爭的時代。那是一次劃時代性的戰爭,改變了戰爭原有的樣貌。以前的戰爭是英雄騎馬馳騁戰場,單挑決一雌雄的時代,贏的人就是勝利者,就是英雄。但是,進入壕溝戰的時候,戰爭就變成愚蠢的消耗戰,兩軍對峙的時間拉長了。因此,坦克車被髮明出來,戰場上開始使用毒氣,機關槍也出現了,還有變裝的隱形部隊。潛望鏡式的遠隔發射裝置槍,不過是戰時眾多發明中的一個。」
「那到底是怎麼樣的東西?」
「把槍安裝在這種長形箱子的上面,把金屬棒或繩子繫住扳機的地方,再把金屬棒或繩子延伸到下面。下面也有一個和上面一樣的扳機,把這兩個扳機連繫在一起,只要扣動下面的扳機時,上面的扳機也會被牽動,槍裡面的子彈就可以發射出去了。而下面的扳機的地方有潛望鏡,透過潛望鏡,可以看到上面的槍炮對準的目標,進而進行攻擊。因為身體在壕溝裡,所以可以躲過敵人槍彈的直擊,比較安全。」
聽了潔的說明,我感到很新奇。
「那樣的東西好用嗎?」
「那樣的東西尺寸太大了,缺乏機動性,扳機又變得很緊,還經常故障,所以很快就被棄置了,還是直接拿槍攻擊比較容易。」怪人說。
「但你把這個點子應用到自制的手槍上嗎?用到恩菲爾德no.2mk1上?」
我又不懂了。
「什麼?在壕溝的上面用手槍對敵?」
「不是那樣的,傑米。只要透過七英寸的窗戶縫隙,把槍伸進室內,那麼即使人是在窗外的散步道上,也可以對室內的受害者做近距離的開槍。」
「是那樣嗎?」
「只要利用機械手就夠了。這個比壕溝戰時用的東西更簡單,也不需要用到潛望鏡。」
「只靠肉眼射擊?」
「是的。伊瑪或瑪格麗特都一樣,她們從外面回來時,習慣在客廳的枝狀吊燈下切換燈的亮度,這是她們的樂趣。」
「怎麼切換?」
「開啟牆壁上的開關後,就走到百合花形狀的吊燈下面拉繩子,開啟電燈。」
「然後呢?」
「每拉動一下,吊燈上的百合花就會亮起一部分,不會一次就全亮。那是一種可以製造朦朧氣氛的燈具,可以在比較暗的燈光下,放一張自己喜歡的唱片,然後拉開窗簾,一邊聽音樂,一邊欣賞窗外摩天樓的燈光。」
「原來是這樣……」
我明白了。
「這是住在曼哈頓摩天樓裡的住戶的特權。女性們都會喜歡那種氣氛吧!」
「嗯。」
「利用她們的動作和姿勢,來決定開槍的時間。當她們從外面回來,走進客廳,站在吊燈下面後,會因為要切換燈光的亮度,而拉動好幾次繩子,此時就是伺機開槍的時候。」
「嗯。」
「拉動繩子的那一瞬間,就是扣動扳機的時間。因為要等目標停止動作,才能開槍,所以在窗外的獅子大道上的狙擊者,必須辛苦地等待。」
「是嗎?」
「因為,如果窗戶沒有先開啟的話,再怎麼等待也無法開槍。」
「對呀!」
「因為窗外的狙擊者不能從外面開啟窗戶,所以他只好揹著機械手,經過散步道,數次來回窗外,尋找適當的位置,和把槍伸進室內的機會。為了避免徒勞無功,所以必須選擇室內的人會開啟窗戶的季節下手。住在三十四樓的人,絕對想不到三十四樓的窗外竟然會有人,所以在夏季裡連續幾天的好天氣時,通常都會開啟窗戶。」
「我明白了。伊瑪·布隆戴爾死亡的時間是八月十四日吧?而瑪格麗特·艾爾格是九月,都是夏末,天氣熱的時候。」
「就是那樣。」
「可是,絲襪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又想到了一件事。
「因為那樣的話,就沒有受害者本身的指紋留在槍把上的問題。」
「沒錯。用絲襪把槍完全包起來,就沒有所謂指紋的問題了。開槍,再鬆開遠距離發射的工具,把槍留在室內死者的旁邊,就可以了。」
「嗯,窗簾或許是關閉起來的,但是隻要有一點點的縫隙就夠了。因為狙擊者是靠在窗戶上的,很容易就可以看到他想要下手的物件的動態……」
我一邊說,一邊慢慢放鬆本來有些無法釋懷的心態。
這個問題稍微想過之後,就能瞭解了。
「但是,慢著,潔,我還有無法理解的問題。」
「什麼?」
「就是受害者的手指上有煙煤這件事。這應該是用手拿著手槍,並扣動扳機才有的特徵呀!」
「沒錯。就是因為手上有煙煤,所以有才辦法騙過大家。大家雖然覺得這個命案很可疑,可是因為死者的手指上有煙煤,所以接受了死者是自殺的說法。」
「那麼,煙煤是怎麼沾上去的?」
「狙擊者先用機械手把槍放在地上的死者手邊,在放開槍之前,又扣動了一次扳機,開了一槍。這也就是靠近地板的牆角處,為什麼會有另一顆子彈的原因。不管是伊瑪·布隆戴爾,還是瑪格麗特·艾爾格的命案裡,現場的牆角都有這麼一顆莫名其妙的子彈。」
聽著潔的解釋,我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我終於明白了。
這就是一九一六年到一九二一年,發生在中央公園高塔的六件連續殺人事件——不,其中有一件是自殺的,還有一件是意外事件,所以是四件連續殺人事件——的真相終於大白了。
我恍惚地聽著雷鳴的聲音。做夢也沒有想到,我竟然在這樣的地方,聽到那麼不可思議的事件的來龍去脈,又完全瞭解到事件的真相。
怪人向前走,走過我們因為警戒而僵硬的身體旁邊,走到剛才潔所說的蒸汽機前面。他彎腰,開啟機器下面的一個小門,嘩啦嘩啦地從裡面拖出一個長長的、木製的器具。
「這就是那個機械手,也就是類似的遠隔發射器,已經壞掉了。我本來想把它燒了,但是,為了表達我對你精采推理的敬意,我想把它送給你。」
「啊!這個太棒了!」潔非常驚喜地說。
得到了寶貴的證物確實值得欣喜,但是對潔來說,得到這類特別的器具,才是更高興的事。他就是這種人。
「好長!像蛇一樣。」我說。
那支遠隔發射器原本是摺疊起來的,開啟來後就顯得更長了。
「像這樣把手伸進去嗎?」潔問。
「對,用皮帶固定住,要牢一點。扳機在相當深的地方。」
「已經深到手肘了。」
「因為那樣才比較穩。下一個世紀你們要不要公開這個事件,要不要把這個東西陳列在犯罪博物館裡,都隨你們高興了。」他以充滿美國人氣度的語氣說。
這樣的氣度是來自他對我們的同理心呢?還是因為承認自己就是擾亂世人五十年,計劃出完美殺人事件的元兇之後,心情終於得到解脫了呢?我不知道。
「但是,請不要以為我是很樂觀的人。我是經過一番掙扎才能說出這番話的。」怪人側目看著一直在欣賞機械手的潔說。
然後,他拿出不知從哪裡來的火柴棒,把火柴棒點著之後丟進機器裡,再把門關起來。
「不必擔心,裡面都是一些沒有價值的紙張或沒有用的破爛物品。唯一有價值的東西就是那支機械手。」幽靈說:「我長期患有憂鬱症。不過,我的身體還很靈活,也沒有什麼嚴重的病痛……」
「你需要藥物嗎?」潔問。
「用不著。我只是想說,我並不需要樂觀的心情。」
怪人身體靠著牆,雙手環抱在胸前。他第一次做出這樣的姿勢。
潔把那支機械手,橫放在腳旁的牆角。
「剛才你說我做的事情是漫長的孤獨工作,可是我一點也不孤獨。月亮會映在水面上,風吹來的時候,月影搖曳,就像舞蹈中的芭蕾舞伶。
「草原會經常隨風沙沙作響,像在演奏華爾滋。而我的眼睛只要稍微轉動,就可以看到星雲,但星雲不在天上,而是在我的腳下。我的腳下有遼闊無邊的星雲,我相信,我的身體有一天也會變成發光中的星雲中的一顆星,飄到那邊去。
「但是,我的心現在什麼感覺也沒有,沒有痛,沒有喜悅,沒有想法。你知道為什麼我會變成這樣嗎?」
潔沒有回答,沉默了一會兒後,終於開口說;「不知道。」
「因為喬蒂死了,聲音從這個世界裡消失了。這個世界失去了光亮,失去了色彩,只有永遠的夜還繼續存在著。充滿音樂與閃耀著光輝的草原也消失了,只剩下成堆的枯葉。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喬蒂死了。
「喬蒂曾經住在我的腳下,住在我所創作的作品之中,所以我是幸福的。不論有多少厄運加諸在我身上,我都沒有鬆開我手中的幸福。我和她一起進入夢鄉,一起迎接黎明,儘管只是在簡陋床上的短暫假寐,我也隨時擁抱著她。」
「她也是這麼說的,她說她隨時都和幽靈在一起。」
當潔這麼說時,幽靈看著地面,點了點頭。
「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句話比任何藥更能治癒我,也更能給我最大的救贖。家父以前對我說過一些話。少年的時候,我對他說我的腳很痛,他告訴我,那是因為腳在成長,成長會帶來疼痛。心也一樣,有一天你會感覺到強烈的心痛,當心痛到難以忍受的程度時,那就是你的心有了很大的成長的證明。用不著害怕,用不著覺得難為情。
「當我成人以後,我的心經常感到疼痛。我在愚蠢的戰場上想起父親說的那些話,努力地克服了強烈的心痛。我也和我的同伴一起問神,這些痛苦、這些愚蠢的事情,真的能帶給我成長嗎?我知道根本不是那樣。我父親的話並沒有錯,他只是不瞭解近代的戰爭,把整個世界搞得天翻地覆,動員了那麼龐大的物資與金錢,讓那麼多人互相殘殺的近代戰爭。」
幽靈看著落到水池裡的雨水,慢慢地搖搖頭,繼續說。
「那不是成長會有的痛,那是用大量的嗎啡埋藏的意識底層的惡夢,是毫無意義的大量死亡,和名譽、勇氣、信念全然無關,人類在毒氣與機關槍面前,像蟲一樣脆弱,只剩下等待死亡的恐懼。我們沒有得到任何教訓,也沒有任何人因此而成長。我有許多被封印起來的痛苦記憶,那些封印改變了我,徹頭徹尾地改變了我。助理教授,你一定知道佛洛伊德的夢的原理吧?」
「嗯。」潔點頭。
「以前我從精神分析醫生那裡聽到一些說法。他們說,精神醫生一旦習慣與精神患者談話,他們就會變得不會做夢。我也不會做夢,但我和精神醫生的理由不一樣。我是因為被封印在潛在意識下的惡夢一旦被解放,就會有危險。」
怪人說到這裡便停止了。
他沉默了好長一陣子。
在他沉默的時間裡,我看到了兩道閃電,聽到了兩次雷鳴。怪人終於又開口了。
「我會聽雨的聲音,聽一整天,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只是聽雨水打在地上的聲音……水聲變成了拍打翅膀的聲音。有一隻鳥展翅飛翔,飛向以前見過的記憶中的海洋。不久,又聽到了遠處的海潮聲,反覆起伏的波浪聲,讓我的心飛得更遠。可是,灰色的風擋住了我的去路,讓我看不到海。但我還是要聽,要聽遠方海洋的聲音。我要聽漫漫長夜裡在我的內心中漂盪、顫動的聲音。」
「這是?」我問。
於是怪人低下頭,說:「這首詩應該很像詹姆斯·喬埃斯(jamesjoyce)的詩,是我一直以來都很喜歡的詩。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首詩了。我想忘了這首詩,但現在腦子裡又出現這首詩的句子。」
我點頭。
原來幽靈也是一個難得的詩人。很多建築師同時也是詩人。
「因為有被封印的記憶,周圍的記憶就像長了翅膀,想要展翅飛翔。這是非常奇妙的經驗。那些記憶會飛到讓人想像不到的地方。我想大部分的人都無法想像那樣的情形吧!為什麼要展翅飛翔呢?因為要指示出被埋藏的記憶所在。」
潔一直沉默著,只是時而點點頭。
「這是一段辛苦的飛翔。但是,能夠讓我活得這麼久的人不是家父,而是喬蒂。然而,我還是什麼也不能做。我雖然是喬蒂的守護神,卻在她的性命有危險時束手無策。一九二一年以後,我就只是靈魂,我只能看著現實的情形。我沒有實體,只是沒有生命的靈魂,因為我去不了喬蒂的世界,所以我只能用祈禱來守護她。」
幽靈說到這裡,暫時停了一下,很快又接下去。
「可是,就算去得了喬蒂的世界,我大概也不會去吧!如果我還年輕,而且相貌堂堂,那我大概會去。可是,我已經變成配不上喬蒂的男人了。隨著鐘樓被封閉起來,我也接受了這種命運的安排。我認為我的選擇是正確的。」
在說完這段話之後,怪人又沉默了。
於是潔問他:「為什麼?為什麼你覺得你的選擇是對的?」
「剛才你也說過,喬蒂和我在一起,是吧?」
「是的。雖然她一直沒有結婚,卻一點也不會感到寂寞,因為你一直在她的心裡。」
怪人抬起頭,迎著從天而降的雨,走到雨中,讓整張臉沐浴在深夜的雨中。
接著,他張開他的雙手,大聲地說:「啊!我多麼高興呀!我是不信神的,但是現在,我願意相信神的存在,因為我得到回報了!」
「你剛才說沙利納斯小姐的生命有危險時……?」我不知不覺地喃喃念著。
「是的。」怪人說:「她的生命曾經發生危險!」
「你說的是一九五一年二月發生的,瘋狂的戲迷闖入沙利納斯家的事件嗎?」潔說。
「是的。那時瘋狂的歹徒跑進喬蒂家裡,把喬蒂當作人質,佔領喬蒂家兩天。紐約市警察局和剛成立的特種部隊,都到沙利納斯家房門前的走廊上待命,和歹徒一邊對峙,一邊談判。雖然歹徒只有一個,但他宣稱要和喬蒂一起死,所以警方的特種部隊根本不敢輕舉妄動。特種部隊缺乏對付這種事件的經驗,生怕美國最重要的女演員被殺死,所以一籌莫展。」
「聽說fbi也來了,是嗎?」我問。
「沒錯。因為那是一個大事件,引起了極大的騷動。但那時的我卻什麼也不能做。我受不了幽靈擁有萬能力量的說法!我只能趁著夜晚的時候,在黑暗的窗外忐忑地偷看窗戶裡面的情形。我以為喬蒂在那個時候一定對我感到很失望,所以剛才助理教授說的話救了我,也讓我感到吃驚。」
「你在窗戶外面?在獅子大道上?」
「只有晚上的時候。我悄悄地在窗戶的外面偷看裡面的情形。像膽小的女孩子,一點力量也沒有。」
「在那麼大的騷動下,竟然沒有被發現!」我低聲說。
「我只能說我很幸運。其實,那時候我已經抱著可能被發現的覺悟了。」幽靈說。
「那時的特種部隊沒有使用閃光彈嗎?」
潔突然問了這個奇怪的問題。
「閃光彈?」我說。
「對,會讓人的眼睛張不開的閃光彈。歹徒為了隱藏自己的行跡,晚上的時候會把室內的燈全部關掉吧?如果閃光彈在黑暗中突然亮起,已經習慣黑暗的歹徒一定會在剎那間失去視力,警方就可以乘機闖入室內,制伏歹徒了。」
聽了潔的說明後,怪人點頭說:「當然有用閃光彈,而且用了好幾發。好像是fbi的主意。那確實是非常強烈的光,連在外面的我也暫時失去了視力,喬蒂也因此受到嚴重的傷。」
潔和我都點頭表示可以理解。
「後來有許多紐約人為了受傷的喬蒂,自願捐血給喬蒂。」我說。
「警方使用閃光彈的時候,你在視窗附近嗎?」潔問怪人。
「當然在。」他回答。
「就是這個!」潔大聲說:「傑米,這就是你看到的,站在窗邊的幽靈。」
「你說什麼?……啊!」
即使是粗心大意的我,這時也想起來了,還有一個重大的謎還沒有解開。和這個事件有關的謎實在太多了,我竟然一時忘了這麼重大的事情。
沒錯。喬蒂斷氣的時候,我確實看到窗外站著容貌怪異的鬼魂。
那個鬼魂有一半的臉是骨頭,身體是透明的,可以從他腹部一帶,清清楚楚地看到他背後摩天樓的燈光,所以我才認為那是鬼魂——但我還是不瞭解那是怎麼一回事?
「你是說——那不是鬼魂?」我問。
潔搖搖頭,「不是,那是一種化學的現象。」
「化學的?怎麼說?」
「雖然那是很難令人相信的偶然事件,但確實發生了。秘密就藏在沙利納斯小姐的戲迷送給她的彩繪玻璃上。」
「彩繪玻璃?」
「你是從那個窗戶看到那個鬼魂的吧?」
「那麼,那個戲迷是歹徒……」
潔笑著搖頭說:「不是,那位戲迷完全沒有惡意。沙利納斯小姐說那片彩繪玻璃是抗菌玻璃。這是戲迷的一番心意吧!抗菌玻璃經常會用到銀,因為銀有殺菌力。」
「哦?是嗎?」
「人們很早以前就知道這一點了,做法就是在玻璃的表面上塗上薄薄的銀。以前醫院或療養院常使用這種玻璃,教會和寺院建築也會用這種玻璃。但是銀遇到鹽分,就會與鹽分結合,變成氯化銀。曼哈頓是一座島,開啟窗戶的時候,隨時會有海風吹進室內,時間一長就變成那樣了。不過,也或許是送彩繪玻璃的戲迷就住在海邊。」
「唔,然後呢?」
「抹著氯化銀的玻璃板,是早期拍照時的材料。」
「啊!」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這種出人意料之外的秘密,是我怎麼想也不會想到的事情。
「也就是說,那片玻璃是——」
「對,那是一種感光板。像早期的正片,能夠感受強烈的光。我認為幽靈的外貌被淺淺地定著在那片玻璃上了。我想應該是閃光彈的強光閃起時,達爾馬吉先生正好在那片窗戶附近。夠亮的閃光,和玻璃表面上形成薄膜的氯化銀,諸多因素很湊巧地重疊在一起,造成了窗戶外的鬼魂。」
「竟然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實在令人難以相信。」我驚歎地說。
「窗戶上有我的鬼魂的形貌?」怪人也很驚訝。
「是的。你不知道嗎?」潔說。
「經常能在窗戶上看到嗎?」
「不會。只有在突然有強光的一瞬間會看到,玻璃上會浮現鬼魂的影像。」
「哼。」怪人嗤之以鼻地說:「我可不喜歡。」
「你都是從彩繪玻璃的地方窺視沙利納斯小姐家的嗎?」
怪人點點頭,說:「對。因為躲在有圖案的彩繪玻璃後面,比較不會被發現。」
「好了,全部確認完畢了。」潔說。
「不,不!」我急著說:「還有亞當·卡里耶夫斯基醫生被殺,和麗莎·瑪利受傷的事件,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傑米,我以為我說到這邊,你應該就明白了。達爾馬吉先生回到人類世界的路,因為拆掉大時鐘而被封閉了四十八年。但是,在一九六九年的今年,他很偶然地得到重返人類世界的路。」
我默默想了一陣子,才恍然大悟地驚叫了一聲「啊!」
「那是奇蹟。根本不是想像得到的事情。」
「是安藤忠雄的玻璃露臺嗎?」
潔點頭說:「沒錯。因為安藤先生與眾不同的創意和紐約州現有的建築法規的關係,玻璃露臺一定要有窗戶才行。安藤先生為了不破壞玻璃露臺的玻璃箱特徵,又想避免窗戶太大造成失足的危險,所以把玻璃露臺的開口設計在天花板的位置。就這樣造就了達爾馬吉先生回到人類世界的路。那個開口正好在獅子大道的中央。」
我嘆氣了。我終於瞭解這個重大事件最深處的構造。
「竟然是這樣的。竟然會有這種事!」
我默默地想著。我以前未曾見過這種事,也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事。
「那麼,卡里耶夫斯基醫生的死,是因為他沒有診斷出沙利納斯小姐的癌症嗎?」
「那個醫生太疏忽了。他看顧的人是美國最偉大的財產呀!他卻一點自覺也沒有。每個星期都做健康檢查,竟然沒有檢查出肝癌,他到底在檢查什麼?」幽靈說。
的確,他說得沒錯。
「因為想知道是不是有癌症,所以才會頻繁地讓醫生做身體檢查。那個醫生不夠用功。」
潔的表情看起來好像在苦笑。我覺得他這樣有點不禮貌,此時是不應該笑的。
「如果沙利納斯小姐違規停車,那麼,開違規單子給她的交通警察,也會成為你處以死刑的物件嗎?」
怪人聞言,馬上反駁:「我不會那麼做,因為違規罰單不會影響喬蒂的生命。」
或許不應該有一條返回人類世界的路。此時我忍不住這麼想。
可是,正因為有這條路,才能解開為什麼走廊旁的鐵門明明是關閉著的,而卡里耶夫斯基卻在家裡被殺死之謎。因為兇手如果是從玻璃露臺進入沙利納斯家,那麼根本無須經過那扇金屬鐵門,就可以進入卡里耶夫斯基家殺人。
「如果你認為沙利納斯小姐的死,是卡里耶夫斯基醫生造成的。那麼在這種想法之下,醫生這種工作真的很危險。」潔帶著諷刺的語氣說。
「卡里耶夫斯基醫生當然要負責。要知道,他照顧的並不是一般病人,而是美國的國有財產。」
「把自己的健康問題委託給卡里耶夫斯基一個人的喬蒂本人,也應該負起識人不清的責任吧?」
「這裡不是法院,我不想在這裡討論責任歸屬的問題。」幽靈說。
「那麼,麗莎·瑪利呢?」
潔不理會幽靈說的,繼續問道。
「她想賣掉沙利納斯家和喬蒂的遺物,每一分錢都不想放過,為的就是想和自己的男人搬到新居去。她太虛榮了,我完全無法從她的行為裡,看到具遠見性的思考。她應該被譴責。」
潔聽了,又稍稍嘆了氣。
「我知道這裡不是法院,可是,她並沒有把沙利納斯小姐的遺物賣給二手商店,她希望把沙利納斯家變成博物館。這對沙利納斯小姐而言,未必是壞事情呀!」
「你對這件事知道多少?誰知道這裡會不會變成博物館?而且,哪一個博物館會設在三十四樓?買家或許會賤賣房子,然後在科尼島1上蓋一間俗氣的蠟像館,然後把喬蒂的遺物陳列在裡面。庸俗的人腦,只會想什麼才是對自己有利的事情。」
譯註1:coneyisland,美國紐約的娛樂區,瀕臨大西洋。原為一海島,河道淤塞後變為長島的一部分,現為美國最著名的娛樂公園之一。
「難道什麼都不做最好嗎?什麼都別碰,讓三四〇三室成為一間空屋?」
「那個女孩的任務就是管理那間房子,不是嗎?喬蒂應該是這麼希望的。」
潔轉頭看我。
也難怪,潔對這件事情確實不是很瞭解。
不過,我也不是很清楚。老實說,我覺得幽靈的想法是有幾分道理的,因為沙利納斯小姐確實希望她的房子能維持原貌,這是麗莎也知道的事情。
我無言地對潔點了一個頭。
潔好像知道自己在這一點上輸了。幽靈確實非常瞭解喬蒂的事情,也明白喬蒂的想法。
「我已經把麗莎·瑪利身上的子彈拿出來了,她不會死了。我這樣做,會成為你執行死刑的物件嗎?」
幽靈一直盯著潔看,然後說:「是嗎?不,我要感謝你。」
「哦?」
潔好像很意外的樣子。
「因為你幫了我。你知道為什麼嗎?如果喬蒂還活著,一定會做和你相同的事情。」
潔點頭。
「你知道吧?我是因為喬蒂,所以氣那個女孩。喬蒂信任她,經常受到她的照顧。所以,就算那個女孩違背了她的遺願,她也不會要那個女孩的命。我已經處罰過她,這樣就可以了。」
接著,怪人又走到雨中。
「我們說了這麼久,你一定覺得無聊吧?」
「不,我很興奮。」潔說。
聽到潔這麼說,怪人發出咯咯的笑聲。
我們第一次聽到他這樣的笑聲。
「是嗎?可是我感到無聊,覺得應該落幕了。」
「你要怎麼做?」潔說。
我知道潔緊張起來了。
「不要擔心。不是因為你們來,我才有這個決定的。這是我早就決定好的事情。」
「你要自殺?」
「反正我也活不久了。」
「我們會眼睜睜地看著你自殺嗎?」
「我有這把提拉茲·凱特曼。」
怪人從懷裡拿出手槍,拿槍對著我們。
「你們應該知道吧?這把槍雖然是骨董,但是還能發射子彈。請不要讓我開槍,我已經不想再傷害任何人了,已經夠了。而且,你們也沒有傷害喬蒂。既然你們來到這裡了,我就讓你們看點好東西吧!不過,不要再靠近我。」
怪人語氣嚴厲地說,並且慢慢往後退,離開浮雕後蹲下來,拔起牆壁上的一塊磚。
他把磚塊放在地上,然後從拔出磚塊所形成的洞穴裡,拿出一張陳舊的照片。他在做這些動作的時候,槍口一直對著我們。
怪人把照片遞到潔的面前。
潔拿著照片,對著附近摩天樓的燈光,仔細地看著。
我站在他的旁邊,和他一起看那張溼掉的照片。那是喬蒂·沙利納斯年輕時的照片,她的身旁站著一位年輕英俊的男士。
「這是我和喬蒂唯一的一張合照,在後臺拍的。好了,還給我吧……」
潔把照片遞出去,奧森·達爾馬吉立刻很慎重地把照片藏進胸前的口袋裡,從外表完全看不出痕跡。但他的手就按在那個放照片的地方,好像是在確保照片安然無事地藏妥了。
「喬蒂不知道和她一起合照的這個男人就是她的幽靈,大概以為只是一個一般的戲迷吧!我會在黃泉向她坦白的。如果你是紳士的話,請不要阻擋我。憂鬱症讓我活得很痛苦,你是知道的吧?」
潔點頭,說:「雖然我沒有經驗,但是……」
「死,是我現在的解脫。你知道奧圖·華格納的妻子的事嗎?」
「知道。」潔說。
「她的名字叫露易絲·修提非爾,比奧圖小十八歲,年紀輕輕就得了癌症死亡。她死了以後,奧圖的日記全部都變成寫給愛妻的信,信末則以‘愛你的奧圖’做為結束。」
「你也有那樣的東西嗎?」
「我當然也寫了。四十八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寫信給她。」
「我對你寫的信很感興趣,可以讓我看嗎?」
「那大概可以成為下一個世紀的博物館主題吧!」
怪人自嘲地說,並且笑了。
「我相信你不會像麗莎·瑪利那樣不守信用。水池那邊的假山上,有一個石頭做的燭臺,我寫的日記全部在那個燭臺上,房間和走廊的鑰匙也在那裡。我走了以後,如果那些東西還在那裡,那你想看就看吧!」
「如果還在……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怪人沒有回答,他先是仰首看著天空,然後又低頭看地面。
「喬蒂的遺願之一。」
因為不懂他的意思,所以我們只能呆呆地站著。
「再見了!兩位,謝謝你們來這裡,還耐著性子陪我說了這麼多話。謝謝了。我已經有五十年沒有和人說話了,和你們說話讓我覺得很愉快。你們辛辛苦苦來到這裡,我沒有什麼可以送給你們的。不過,如果你們運氣好的話,或許可以看到一場表演。」
幽靈說完,仍舊舉槍對著我們,但他的身體卻持續向後退,慢慢接近鐘樓旁邊的樓頂圍牆。
「是你的死亡表演嗎?」潔大聲問。
「不是,當然不是那種無聊的節目。你們就待在那裡好好地看錶演吧!那是喬蒂年輕時的表演,雖然短暫,卻能完全展現她的才華。可惜這次我不能看了。不過,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那是她在美琪戲院的舞臺上的表演。」
怪人的身體已經靠到樓頂圍牆邊了。
「我現在要去喬蒂的身邊了。你們是紳士,我相信你們一定會遵守約定。」
「請等一下。」潔說:「你忘了我剛才說的報紙標題嗎?」
怪人不說話了,只是靜靜地站著。
「如果你從這裡跳下去的話,用不著我們開記者會,報紙上就會有那樣的標題了。」
閃電從天而降,今晚最響亮的雷鳴隨之轟然響起。
「如果我們不開記者會更正——不,就算開了也一樣,記者們都會編寫出低階無聊的故事,而這些故事會被散佈到全世界,專門寫八卦的小道報紙為了報紙的銷路,還會加油添醋,極盡煽情之能事。最後,週刊雜誌還會為了大撈一筆,將這些無中生有的故事編輯成書來賣。
「說不定還會拍成電影。那是戴著面具掩飾只剩下半邊臉、並披著廉價黑斗篷的怪人,卻深深愛戀著美麗女明星的不正常愛情故事。或許你不在意被說成那樣,但是喬蒂呢?喬蒂還會有尊嚴嗎?這個秘密能夠保全到下一個世紀嗎?」潔毫不留情地說。
曾經是建築師的怪人因此呆住了。
看來潔已經在千鈞一髮之際,保住了怪人的性命。
「名伶喬蒂·沙利納斯雖然死了,卻還是會被人嘲笑,無聊的人們會把她的故事拿來當消遣。」
「你們不阻止那種事情發生嗎?」怪人無力地說。
「我們一定會想辦法阻止!可是,如果你從這裡跳下去,就算我們嚴守和你的約定,別人也會想盡辦法編出你的故事。」潔很嚴肅地說:「就算是總統,也阻止不了散佈謠言者。」
「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阻止那種事情發生吧?」
「你不自殺的話,就不會發生那種事情。但是,如果你執意要死,那麼……」
「不可能的。我一天也不想多活,再也受不了這個愚蠢的世界了!」怪人粗暴地說。
但潔只是站著,陷入思考當中。
想了很久以後,潔好像想不出什麼話可以說似的,才苦澀地說:「如果有鐵鏟的話,我會在水池畔找一個泥土比較厚的地方,做為你的葬身之處!」
「那樣嗎……」
怪人一邊說,一邊慢慢地彎腰,蹲在被雨水打溼的石子地上。
「對岸的假山那裡泥土比較厚,又可以看到水池。你們真的很好,在我無聊的人生裡,第一次感覺到人類的溫情。謝謝你們了。」
怪人不再多說什麼,他用嘴巴咬住槍口,很乾脆地扣動扳機。槍聲出乎意料的低沉。
血從後腦噴出,幽靈仰躺在雨中,雨水很快地衝洗從他的後腦噴出來的血。他的後腦上有一個大洞,不用確認也知道他死了,
毫不留戀地結束自己生命的模樣,像頹然枯萎的植物,看不出任何情緒。這個人再度讓我覺得他好像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活過似的。
「第一次感覺到人類的溫情嗎……這是因為你從來不去尋找的關係。」潔低聲說著。
就在這一瞬間,天空突然像白晝一樣大亮,轟隆的雷聲籠罩大地,我腳下的地板也在震動,我們大叫著趴在溼溼的石子地上。
對岸的假山那裡冒出巨大的火柱,火焰熊熊地燃燒起來,火柱愈燒愈高。烈火狂燒,火花亂跳,許多燃燒中的碎片混著雨水,滑落到水池裡。
火焰裡有一柱白色的煙冉冉上升,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我坐在地上問。
「如果能按照我的希望進行露易絲的喪禮,我要在神殿為她進行儀式。我要升起五千英尺高的煙柱,演奏可以打動天空的音樂……」潔說。
「什麼?這是什麼?」
「華格納的妻子死亡的時候,他所寫的日記的一小段。剛才的閃電把避雷針打掉了。燭臺和避雷針是連在一起的,放在燭臺的幽靈日記,也因為剛才的閃電而毀了。那裡大概也有一些以前留下來的汽油、子彈吧!日記和香水容器一起被破壞掉了,所以雨水中有香味。幽靈崇拜華格納,所以這也是模仿華格納的行為吧!傑米,最後我們還是看不到幽靈的日記,幽靈把日記帶到天國給喬蒂·沙利納斯了。也好,反正我們也已經聽到他所說的事情了。」
潔一邊看著水池對岸燃燒中的火焰,一邊慢慢站起來。此時,我們旁邊的蒸汽機的活塞開始動了起來,我們聽到了音樂的聲音,並排在蒸汽機上面的小管子,一個個噴出白色的蒸氣。
「這是笛子嗎……」潔說:「蒸氣通過笛子,發出聲音,變成旋律。」
那是好像在哪裡聽過、相當輕快的旋律。
「啊!好像管風琴的聲音。」
我默默聽著音樂。旋律雖然耳熟,但是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麼曲子。
「這旋律到底是……」我說。
「我知道,傑米。」在我旁邊的潔說:「是‘印地安之花’。」
「對呀!」我拍了一下膝蓋。
「印地安之花」是喬蒂·沙利納斯一九二一年在百老匯演出的劇目,非常受歡迎。
「以前什麼都要靠蒸氣……確實,連樂器也可以運用到蒸氣的動力。他將蒸汽機起動,為我們安排了這段節目之後,才自殺的。」
潔說這些話的時候,喬蒂·沙利納斯的影像從牆壁的浮雕下面顯現出來。
在對岸的火光照耀下,年輕時的喬蒂·沙利納斯在露臺、時代廣場的石地上,不停地來來回回轉動著。
喬蒂·沙利納斯在帶著香味的雨水舞臺上表演,這一幕真的很精彩。這段表演是幽靈送給我們的禮物。我和潔佇立在雨中,靜靜地欣賞喬蒂·沙利納斯的表演。
不久,好像電池快沒有電了似的,影像裡的喬蒂愈轉愈慢,最後終於不動了。對岸的火焰好像配合影像裡的喬蒂一樣,火光也漸漸變小、消失了。
周圍又恢復到只聽到雨聲的黑暗。街燈因為剛剛被潔一槍射壞了,所以這個世界的光線,只剩下旁邊別棟的摩天樓視窗的燈光。
我們不想動,也不想開口說話,就那樣靜止不動地站了一會兒,直到我發現了一件事,才開口說:「雷停了……」
「嗯,只有下雨的聲音了。」潔也說:「表演也結束了。所有的一切都結束了。」
「水聲變成展翅飛翔的聲音了,是嗎……」我說。
雖然四周很暗,但我還是看得到潔點頭。
「四十八年來解不開的命案之謎,今天張開翅膀飛走了。」
「一邊聽著海的聲音,一邊飛向灰色記憶之海。」
「你背得真熟。」潔說。
「我也喜歡詹姆斯·喬埃斯。」我說。
「幽靈和我們一樣,也是人呀!」潔說。
我同意地點頭。讓大家感到害怕的幽靈,其實也是一個非常有人性的人。
跟他談過話之後,更覺得他是一個非常有紳士風範的人。他比我們更愛文學,更懂得體貼人心,是一個擁有溫柔感性,深具魅力的人。
他和我們不同之處,就是他經歷過戰爭。
「是戰爭呀……」
我下意識地脫口說出。
「世界大戰的時候,為了進行大量的屠殺,而發展出許多先進的科學,但人類的心畢竟還不能接受那樣的事情,所以性格被扭曲了。那樣的戰爭記憶,嚴重地傷害了幽靈。他把那樣的記憶埋藏在內心最深處,而且希望回到沙利納斯小姐所在的世界。但是……」
我回頭看著雨中的幽靈屍體,心裡想著——但是,沒有肌肉的臉,不允許他回到現實的世界。
「找鐵鏟吧!傑米。」潔非常殺風景地說。
他走到牆壁旁邊,用雙手拿起橫放在地上的機械手,一邊端詳那支機械手,一邊說:「我們也該埋葬他的戰爭了。現在不是感傷的時候,等一下我們要走那條獅子大道回去。快一點吧!我想快點回去喝一杯熱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