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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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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手洗說完這段話之後便外出了,我馬上打國際電話給玲王奈報告整個經過。她雖然給了我私人電話號碼,可是我每次打過去都只聽到英文的語音答錄。

我把從御手洗那裡聽來的內容,簡略世界歷史說明的部分,都留在語言答錄裡,我再怎麼說錄音都沒有中斷,所以我講了很長一段時間。

「……i’you!pi——」在她這段流利的錄音之後,開始出現我低沉的聲音說:「呃……嗯……喂?」我掛掉電話後才開始擔心,聽著我絮絮叨叨地用日文說著不知何時會結束的冗長內容,玲王奈到底會怎麼想呢?她的語言信箱裡想必會有許多流利的英文留言,在那其中只有我的留言像唸經一樣,聽起來一定很不舒服吧?

連我自己聽了都覺得陰沉,但是我這個人生來性格就是如此,也沒有辦法。不過仔細想想,我對著語言留言說話的技術多少有了進步。這個可怕的機器開始在世界上普及的時候,在沒有對方回應之下我實在說不出任何話,有好長一段時間只說了聲「那我晚點再打」就掛掉了。如果遇上得講比較久的事情,我就會緊張得手足無措,然後想不起自己的電話號碼、說錯地名、叫錯朋友的名字、說錯約定的日期等等。訂正重講的時候,往往會講成自己從來也不曾通過的奇怪說法,到最後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說錯,匆匆忙忙掛掉電話。我總是為此感到懊悔,唉,真希望再重錄一次剛才的錄音。一想到自己說的那些話總有一天會被朋友聽到,我還曾經羞愧得想到自殺,躲在棉被裡憂鬱個大半天。

玲王奈的回電意外地快,隔天上午就打來了。御手洗這是已經出門,房間裡又是我一個人。一拿起話筒聽到是玲王奈的聲音,我就好像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學生一樣畏縮。

「喂,石岡先生。」

「啊,玲王奈小姐,真、真是不好意思啊!」我用近乎慘叫的聲音道著歉。

「啊?什麼?怎麼了?」正興致勃勃地要開始說話的玲王奈,似乎被我潑了一盆冷水,明顯地降低了聲調,「石岡先生,你幹嘛要道歉呢?」玲王奈問。

「因為,我在你的語言信箱留了那麼陰沉的留言啊。」

「一點都不用覺得抱歉啊!那些內容非常精彩呢,沒想到安娜塔西亞竟然是高階腦部功能障礙!她之所以不說俄文,原來是因為顳葉的損傷啊!真想不到!目前為止所有研究安娜塔西亞的學者都忽略了這種角度來看呢?不過大家對這種病的認識可能還不夠普及吧。」

「是啊。」

「在現代社會里交通事故就像家常便飯一樣,可是這種病還不是很普遍。但是仔細想想,頭蓋骨有多處凹陷性骨折的人,大腦機能怎麼可能沒有受到損傷呢?我覺得這個著眼點非常了不起。真不愧是御手洗先生啊!」

「哦……」

「我覺得,大家在潛意識中都很嫉妒安娜塔西亞的地位,包括我在內。所以看到安娜這種女人,心中就忍不住希望她是個天生的壞脾氣,雖然她的行為有可能是遭遇暴力受傷所導致的,其實這些事實大家只要仔細想想就會想通,為什麼在這之前沒有任何一個人這麼推測過呢?這實在是太過分了。沒錯,這樣的推理可能性相當高啊。」玲王奈自己一個人自問自答著。

「而且御手洗先生竟然還曾經參加過尼古拉一家的遺骨調查團,真是的,都不曉得這個人都偷偷做了些什麼事。在這項調查中,果然還是沒有發現安娜塔西亞的遺骨啊。」

「好像沒有。」

「這次的事件真的讓我很有感觸。其實我們跟布林什維克分子又有什麼區別呢?革命其實就是嫉妒,雖然財富分配不平均,在上位的人實在是太過分了點,再加上當時正在打仗,我想是程度的問題吧,身為革命勢力那一方的人,一定要保持冷靜才行,要不然如果太過火,就會變成單純的報仇求個痛快而已。對於一般民眾來說,只是換一批人來迫害自己罷了。看看現在的俄羅斯,我真的有這種感覺。」

玲王奈遠比直接聽御手洗說明的我聽出了更多的道理呢。

「對了,理查?範諾威有一個朋友,一位名叫傑瑞米-克拉維的作家,這個人專門在研究安娜塔西亞。他現在好像到日本去找你們了。」

「啊……」我忍不住叫了一聲,玲王奈則咯咯地笑了。

「傑瑞米真是個急性子呢,簡直可以去演理查拍的喜劇了。所以他到日本之後可以麻煩你們照顧一下嗎?我把石岡先生告訴我的事情轉述給傑瑞米聽,他馬上就說一定要見見御手洗先生,一聽說御手洗先生會說英文,他馬上就飛奔到洛杉磯國際機場去了,算算時間,現在應該在太平洋上空了吧。他說,就算御手洗先生不願意,他也絕對要到箱根的富士屋去看那張幽靈軍艦照片,就是船身上有羅曼諾夫家徽的那艘軍艦,他說想寫成書呢,完全就是個安娜塔西亞迷。御手洗先生明後天有什麼計劃嗎?」

「應該沒問題,我沒聽說他有什麼事。」

「真的嗎?那就太好了。」玲王奈安心地說道。

「照片我們已經跟飯店的村木經理要到了影印件帶回來了,所以我想他不用到箱根也可以馬上看得到……」

「太棒了,他一定會很高興的。那就請你幫我跟御手洗先生打聲招呼囉,傑瑞米到了應該會打電話過去的。」

「啊?電話,打到這裡?」我緊張了起來。

「要是不打過去你們怎麼見面呢?電話號碼我也已經告訴他了。沒問題的,傑瑞米人很好,我可以保證,所以石岡先生你就別擔心了。拜拜!」

隔天中午之前,傑瑞米-克拉維從成田打了一通電話到我們家。我再三拜託御手洗待在房間裡,讓我得以迴避掉用英文講電話的苦差事。

聯絡的結果好像決定我們要到關內車站去接他。我們吃完午餐後,便在關內車站檢票口外面等待傑瑞米。沒多久,我們看到一個男人身穿著好像剛從夏威夷回來一樣的花哨襯衫,左右交叉斜掛著照相機和斜背包,以美國人來說個子算矮小的。他喀拉喀拉地拖著附滾輪的行李箱出現在檢票口,外國人就這麼一個,所以就連我也能夠馬上發現到。

他的頭髮有點稀疏,個子又小,再加上有點老土的裝扮,我咋看之下還以為他是從沖繩附近來的日本人。他好像也很快就認出了我們,馬上舉起了手,滿臉喜悅地走向我們。

御手洗和傑瑞米一邊說「嗨!」一邊握著手,不知情的人看到他們這個樣子,可能以為是十幾年沒見的朋友重逢的場景吧。他的身高比御手洗矮許多,看起來就好像御手洗才是來自遠方的客人。接著,他也對我伸出手。

「你好。」是日文。

「你好啊,一路辛苦了吧。」我當然也用日文問候他。

「啊,他說什麼?」他用英文詢問御手洗。御手洗說明之後,他回答我:「不會,一點都不辛苦。」

傑瑞米做起了彷彿奇怪體操般的動作。接著他豎起食指,板起一臉冷硬派電影主角的嚴肅臉孔,用奇怪的腔調說:「到橫濱的公車,車……車站,在哪裡?」

不過聽起來是日文沒有錯。

「我在飛機裡拼命背的。」他用英文解釋著。

「哦,可是,成田機場好像沒有開往橫濱的公車哦!」御手洗說。

「嗯,沒有。」傑瑞米說著,然後指著我說,「伯父?」

這讓我聽了有點不高興。「我還是單身呢。」我說。

「其他還會說什麼日文?」

「你好漂亮,要不要去喝咖啡?」

「這方面的詞彙石岡比較擅長。還有其他的嗎?」

「有漂亮小姐的地方,在哪裡?」

我和御手洗互看了一眼。

「你這本日文書是在哪裡買的?」御手洗問他。

「不,玲王奈給我的。」

「哦哦……」御手洗這才恍然大悟。

「那種日文只能在演藝界裡通用,那本書還是別看了,我們會買正常一點的日文教材給你。」

「要不要去喝咖啡?」

「好啊,那我們到馬車道大番館那家咖啡廳去吧。」

於是我們幫他拿了行李,走向馬車道。他的行李並不多,我們決定待會兒再到飯店去辦理入住。三個人坐在馬車道十番館後方的位子上,點了咖啡,他馬上開始說明自己的工作。他曾經在夏洛茨維爾和安娜?安德森?馬納漢以及她的丈夫約翰?馬納漢見過好幾次面,也借住過他們家。在這之前已經寫過一本關於安娜塔西亞的書,但是那本書寫作的時期他自己還沒有確信安娜?安德森就是安娜塔西亞,內容了無新意,所以自己並不滿意。最近他希望寫出更充實的傑作,就在這時候,從玲王奈那裡聽說了御手洗和我的事、遺留在箱根那張不可思議的照片的事,當他聽到御手洗先生曾經參加過在葉卡捷琳堡的尼古拉遺骨調查,便馬上飛到日本來。他也想將這些軼事編入自己的書中,所以無論如何都想來婷婷,另外,他也願意把自己所知道的全部告訴我們,請我們不用客氣,儘管提問。

接著,他拿出了自己的著作、安娜?安德森的照片,以及安娜塔西亞的照片排在桌子上。那就是玲王奈之前傳真過來的照片。

「怎麼樣?看起來完全像不同的人吧?再怎麼看都不會覺得這兩個人是同一個人。」

傑瑞米這麼說,我也表示同感地點點頭。他繼續說:

「我也一直以為如此,雖然已經是十年前左右,不過我當時見過安娜?安德森好幾次,每次見完面後,我的想法都沒有改變。雖然這麼說很不禮貌,但是她實在是個很會扯謊的人,她經常會說些很離譜的謊,而且一說再說。說什麼皇帝並沒有退位、在葉卡捷琳堡被殺的其實是他們的替身等等。這些事我從來就沒聽說過,就連卡通版的《安娜塔西亞》也沒有這種橋段。再說根據遺骨調查的結果,也……」

「也都是否定的。」御手洗接著說道。他繼續說明:「那些遺骨是真正的尼古拉二世一家。但如果那些替身也有英國皇室的血統,那又另當別論了。」

「那樣身份的人,怎麼可能會願意當替身呢?」傑瑞米說道。

「所以那應該是皇帝本人沒錯。因為這類謊言實在太多了,所以大家才會懷疑她。如果相信她所說的話去進一步調查,馬上就會發現都是謊言。有很多作家沒有去查證就把她說的話寫出來發表,到最後丟大了臉,而這些人後來反過來寫誹謗她的文章。也可以說,是她自己讓事情發展越來越不利的。」

「你認為她說謊的理由是什麼?」御手洗問。

「根據我自己的調查和想法,我覺得她應該是在試探對方。她吃過很多人的苦頭,所以可能因此想報仇吧。」

「你是說,她在試探對方是不是個值得信任的人嗎?」

傑瑞米聽了之後稍微思考了一下。那表情我好像曾從誰身上見過,但是,一時想不起來到底是誰。「她好像很相信我,她曾經幾次對我說,我不會對你說謊,我會把真相告訴你的。」她說,因為我的眼睛和她父親尼古拉二世的眼睛很像。

「就是這個人吧?」御手洗開啟正在翻看的傑瑞米著作其中一頁,放在桌子上,那是一張尼古拉一家的合照。

我也貼近了臉,看著那張照片。硬要說像是想吧,不過我還是覺得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給人印象最不一樣的,就是嘴上的鬍鬚。尼古拉嘴上長了鬍鬚,但傑瑞米並沒有。

「我告訴她,我們眼睛的顏色不一樣啊。我的眼睛是咖啡色的,你父親尼古拉二世的眼睛跟你一樣,是藍色的。二世她還是堅持說,我的視線和他父親很相似,每當我注視著她,她就覺得好像是父親投胎轉世。所以,在父親面前她不會說謊。」

「嗯……」

「我認為事實上她的確告訴我許多真相。五十年代有位名叫米克羅夫的亡命俄羅斯人,留下了大量和安娜塔西亞的訪談錄音帶,安娜甚至告訴我許多沒有告訴他的話。比方說尼古拉服用古柯鹼、自己也曾經服用過,因為是天然的產物,直到現在,她也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好,她還說拉斯普丁把古柯鹼當做處方等等。聽說在研究安娜塔西亞的學者耳中,這或許是不得了的獨家訊息。不過當然比不上兩位這次提供的訊息啊。」

「哪裡哪裡。」

這時候,侍者端來了傑瑞米的咖啡和我們的紅茶。傑瑞米在咖啡里加了兩匙砂糖攪拌著。接著他說:「但是,即使這麼相信我,安娜還是會在我面前提起替身的事。就好像真有其事一樣。安娜在說這些話時,她丈夫約翰也在旁邊,他興奮地抄著筆記,但是我並沒有因此上當。我一直追蹤者尼古拉二世一家的訊息,所以馬上就知道這是騙人的。所以在其他記者面前,她會扯出什麼彌天大謊,也不難想象了。」

這時他喝了一口咖啡,讚了聲好喝。

「我想,她提出替身這件事,可能有其他的意圖在。」御手洗開了口。

「剛剛聽了你說的話,我又更加確信了。」

「什麼意圖呢?」傑瑞米問。

「她可能希望世人知道未來都能夠相信替身這個謊言。要不然,她也不會再父親的眼睛面前說出來。」

傑瑞米什麼也沒說,但是可以看得出他的眼神在問著理由。

「我猜,理由很可能是為了守護羅曼諾夫家族的榮耀。也許,她不想說出處刑前後布林什維克帶給雙親和姐妹的屈辱。」

這是,傑瑞米又安靜了下來,認真地思考著。

「她可能認為,自己一旦說出口,就會成為歷史性的事實,流傳到後代吧。」御手洗說完後,傑瑞米也表示同意。「嗯,她應該會這麼想吧。」

「為了守護羅曼諾夫的榮耀,就算自己被視為假公主、騙子、說謊的波蘭女人,自己的名譽喂糟蹋得遍體鱗傷,和家族的榮耀比起來都只是小事一樁吧?」

沉默許久之後,傑瑞米這麼說著:「她大量謊言的根源,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御手洗安靜地點了好幾次頭。

「沒有錯。這其中一定存在著她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說出來的事實,如果要證明自己是真公主的話,就不得不公佈這些事實。但即使被當做假貨,她也不願意說。」

「嗯。」

「她刻意說的謊言裡面,可能有一大部分都是出於這種想法吧。所以她對於世人承認自己是真公主這件事,其實可能早已抱著放棄的心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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