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瑞米慢慢地點頭。「的確很有可能,不,我想一定是這樣沒有錯。聽你這麼一說,我也想到不少可能的跡象。」接著,笑容從他的臉上消失,他暫時呈現了失神的狀態。那副表情的確有點神似尼古拉二世。
「這些事待會兒再說好嗎?這個話題不太適合在這裡談,我希望能換個場合再談。」他說。
「這兩張照片真的差好多啊。」這時我插了嘴。御手洗馬上將我的話翻譯給傑瑞米聽。
「就是啊。但是安娜塔西亞的照片,只有漂亮的留了下來。」傑瑞米臉上浮現了苦笑,說,「當時大家並不認為她是羅曼諾夫宮廷裡最漂亮的女孩。她個子不高,也被認為器量不如上面三位姐姐。出嫁的順序排在最後,出嫁的夫家地位一定沒有姐姐們高貴。在姐妹之中絕對不是最受重視的一位。」
「安娜塔西亞開始出名,是在進入五十年代之後,美國百老匯和好萊塢把她塑造成傳說中的女主角。在這之前的安娜塔西亞,只不過一個不起眼的么女、一個淘氣的女孩。在宮廷裡她的綽號叫做小丑,總是表演各種把戲,討周圍人的歡心。因為知道自己不起眼,所以才故意這麼做,其實我自己在兄弟姐妹中也是這樣的角色,所以很能瞭解她的心情。」
「哦。」聽著御手洗的日文翻譯,我覺得相當意外。因為我完全沒有預料可能會有這樣的事實。
「在宮廷裡有一位名叫秀拉的侍女,負責照顧安娜塔西亞。革命之後,她改名為亞歷山德拉?特格麗娃,住在瑞士,歐麗嘉公主道聖瑪利亞醫院確認安娜身份時,曾經寄信給她,要求她也一起去。看到秀拉的時候,安娜馬上走近,在秀拉的手掌裡滴了兩三滴古龍水,接著秀拉用古龍水替安娜塔西亞塗在臉頰和脖子上,這好像是隻有兩個人才知道的儀式。進行完這項儀式後,秀拉得以確認安娜身體上的各種特徵,所以她確定這的確是安娜塔西亞公主。」
「哦!」
「但是就這麼連這麼親密的秀拉,在第一眼見到時也不認為安娜?安德森是安娜塔西亞。足見她外表的變化有多大。就像您這位朋友說的一樣。」
傑瑞米用手指了指我。
「我聽說您具有最新大腦科學的專門知識,您認為這些事真的有可能發生嗎?」這次換傑瑞米詢問御手洗。而御手洗則認真地反問著他:「聽說她頭蓋骨上有幾處凹陷性骨折,請問正確的部位在哪裡?」
傑瑞米撇著唇,雙手一攤:「我也不知道。在我收集到的資料裡,並沒有提到這一點。」
「那真是遺憾啊。柏林的達爾道夫精神療養院難道沒有把當時的診斷病歷交給法庭嗎?」
「沒有,達爾道夫醫院的病歷已經被燒燬了。」
「也對,醫院的病歷通常保留五年後就會銷燬了。」御手洗點點頭說。
「都已經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呢。」
「可是照你剛才所說,那種病例是實際存在的。」御手洗斷言道。
「哦。」
「比方說哈佛大學醫學院裡有一座沃倫解剖博物館,這裡藏著菲尼斯?蓋吉這個人的頭蓋骨。在頭骨的頰骨和頭頂前方、額頭稍微上方附近有個很大的洞。這是一根鐵棒從左邊臉頰貫穿到頭頂部前方的意外所造成的。」
「咦?我好像聽說過。」傑瑞米說。
「你去過la嗎?」
「經常去,不過沒有住過。」
「好萊塢呢?」
「也常去。」
「那你一定知道好萊塢蠟像館前的「信不信由你」這座獵奇博物館吧。」
「哦,這我當然知道。」
「那裡面就展示著這個蓋吉的人像。從臉頰到頭部,有一根粗鐵棒貫穿的狀態。」
「原來是那個啊!我看過、我看過!」傑瑞米大聲地說。
「就是他。他是十九世界的人,一八四八年在佛蒙特州建造鐵路時發生了意外。當時他們必須在岩石的裂縫中塞火藥,再塞進砂子,用鐵棒用力往內壓固定後進行瀑破,但因為身旁在吵架的夥伴讓他分了心,一不小心在放入砂子前就用鐵棒往內壓,然後瀑破,於是鐵棒直接打到臉部,從臉頰貫穿到腦部。」
「哦!」
「但是菲尼斯卻奇蹟般地生還了。鐵棒貫穿腦部破壞了額葉的右側,但是腦幹和邊緣系統並沒有損傷,所以得以恢復。之後他失去了左眼的視力,包上黑眼罩回去工作,但不久就被開除了,理由是他的個性變了。「
「哦,怎麼個不同呢?「
「發生意外之前的他是個相當冷靜沉著的人,個性也很低調、沉穩的,所以雖然才二十幾歲卻很有人緣。而發生意外之後他就像個小孩子一樣幼稚無禮、個性陰晴不定,喜歡說低階下流的話,經常對女性性騷擾和施暴。女性都說,千萬不能到她周圍或者他伸手可及的範圍、」
「哦?」
「所以公司無法將工作交給他負責,再加上戴著眼罩的關係,臉部長相完全變了,就連他從小認識的好友,都不認得他就是菲尼斯。」
「原來如此,人格和長相都會改變啊。為什麼會這樣?」傑瑞米問道。
「醫學上的說明是因為額葉受到破壞,所以變成缺乏感情抑制力的人格。」
「哦,那麼安娜塔西亞也一樣囉?」
「嗯,跟菲尼斯的例子很相似。」
「的確很像。」
「安娜塔西亞也有可能因為額葉或者顳葉的損傷影響到人格的改變,並且改變了她的長相,遮眼法的假設應該有某種程度的可能性吧。但如果沒有她的診斷記錄,很難再做更多的判斷。」御手洗說。
「這就和那個,叫什麼來著……葡萄牙的精神科醫師,到底叫什麼名字呢……」傑瑞米說,
「埃加斯?莫尼茲的前額葉腦白質切斷術。」御手洗說。
「沒錯!和那個一樣,對吧?」
「關於額葉方面的意義的確是一樣的,但是內容其實有很大的不同。前額葉蛋白質切除術是切斷了連線額葉中製造出情感的無意識部分,和意識到此情感的皮質部分組織。手術的結果讓部分患者從激動把情感和痛苦中解放,可是菲尼斯的情況確實失去了打半部的額葉,只剩下本能,但是自我決定能力卻幾乎消失了。所以情況很不一樣。」
「哦,原來是這樣啊。安娜塔西亞活著的年代,剛好流行這種手術啊。」
「沒有錯。要是她表現出更兇暴的個性就危險了,很可能會被逼著進行手術。」
「就是啊。對了,聽說你們在箱根的富士飯店找到了一張不可思議的照片?」傑瑞米說著。
「是富士屋飯店。」御手洗馬上加以更正,可能是擔心傑瑞米書寫原稿時的正確性吧。
「富士屋飯店?」
「對。」
「不好意思,我可以把我們的對話錄音嗎?」傑瑞米舉手發問。
「輕便。」御手洗回答,接著傑瑞米從背包中取出一個看似日本製的卡式錄音機,可以明顯地看到他指尖的動作倉促而慌亂,連忙設定為錄音狀態。
「我聽說御手洗先生和您的朋友手上有那張照片的副本,能讓我看一下嗎?我已經一分鐘都不能等了。」
聽到傑瑞米這麼說,我想起自己在魔術室時也是這樣的心情,連忙開啟帶來的公事包,拿出照片的副本。
「哦!」一交給他,傑瑞米就激動得叫了起來,他將照片迎著外面射進來的光線,在通道上來來回回地一邊走動、一邊看著照片。
「這張照片會有多的副本嗎?」他低頭輪流看著我和御手洗,用不安的眼神詢問著我們。
「沒有了,不過你請拿去吧。這張是你的,我們只要輕飯店再寄一張來就好了,飯店經理是我們的朋友,底片應該在他手上。」御手洗揚起手,很大方地說。
「謝謝你、謝謝你!你們兩位真是我的好朋友。」他激動嘶喊著,才又坐回椅子裡,「這實在是一張相當珍貴的照片,劃時代的大獨家啊。走在這裡的女性一定就是安娜塔西亞。雖然被其他人擋住,但是微微低著頭的這個樣子、嬌小的體型,沒有錯,我這十幾年來看過她不計其數的照片。這張照片是一九……几几年拍的呢?」
「一九……一九一九年八月三十日。」
「是一年之後啊!布林什維克分子屠殺尼古拉二世一家的一年後,安娜塔西亞一個人來到了日本!真不敢相信。可是,這實在是太棒了啊!」他整個人完全亢奮起來,接著又顯得無比陶醉,「這張照片可以讓我當做下一本書的封面嗎?」
御手洗稍微看了看我的臉,接著攤了攤雙手說:「應該無所謂吧。」
「謝謝!謝謝你,我想全世界都會因此而感到震驚的。關於安娜塔西亞,不,是羅曼諾夫王朝的滅亡還有之後的俄羅斯共產革命,兩位都清楚嗎?」
我們點點頭。雖然我是臨時抱佛腳,也大致瞭解了概略的知識。傑瑞米繼續說:「安娜塔西亞還有他們一家被屠殺之前的歷史,大家都很清楚,現在知道的細節更多了,因為發現了尼古拉二世留下的日記,這本日記和有他入鏡的大量家族合照,一起留在莫斯科。從聖彼得堡到託博爾斯克,最後到葉卡捷琳堡,在一九一八年七月十七日被處刑的過程,藉由這些資料得以掌握正確的事實。」
「過了一年半之後,一九二〇年二月十八日的清晨,安娜?安德森隻身一人出現在柏林的蘭德維爾運河,那是一個寒冷到凍入骨髓冬夜,從那之後,安娜?安德森的足跡也都很清楚。以柏林的運河為起點,到她在美國夏洛茨維爾死亡為止的一生,都留下了很詳細的記錄。」
「然而,只有一九一八年的七月十七日到一九二〇年的二月十八日之間,完全沒有人清楚她的行蹤。當然,前提是安娜?安德森的確就是安娜塔西亞。這是一個謎,這一年半的行蹤完全是一片空白。她到底在哪裡、在做些什麼,還有,為什麼只有一個人。」
「而這個謎不只是因為大家不知道真相,更是因為實際上幾乎不可能。當時全國處處充斥著布林什維克分子,也就是列寧革命軍。人人都全副武裝、殺氣騰騰。要是被哪股外國兵力鎮壓的話,這些革命軍當然會被殺,所以對他們來說也是性命交關的事。在這樣的氣氛中,安娜塔西亞要沿著西伯利亞鐵路從西伯利亞逃到德國柏林,根本辦不到。」
「如果是瑪麗亞皇太后那還有點可能,尼古拉的妹妹歐麗嘉也有可能。一般國民對他們的長相併沒有那麼清楚,而且她們也不屬於皇帝一家。可是安娜塔西亞是皇帝的女兒呢,大家發狂似的搜尋著皇帝一家的下落,怎麼可能讓她逃過?」
「當時奧麗嘉、塔季揚娜、瑪麗亞,還有安娜塔西亞這四姐妹,在歐洲是家喻戶曉的大明星,有好幾萬張的圖片散佈在各地,就像現在的邁克爾?傑克遜一樣知名,不知在國內,全歐洲都知道她們的長相。在這種狀況下她要如何逃離葉卡捷琳堡,出現在柏林呢?這實在很難想象,完全不可能。而且全家人都被殺了,只有她一個人逃出來?這的確是歷史上的巨大謎團。從西伯利亞的葉卡捷琳堡,在國內遍佈布林什維克分子的狀況下,竟然能夠逃亡到柏林!」
「我當然也問過安娜?安德森這些問題,而且問過不只一次。她是怎麼逃過那場屠殺?如何逃到柏林?搭火車?步行?還是卡車?為什麼只有一個人?身邊沒有半個隨從嗎?但是她的回答總是一樣。想不起來了、不記得了,老是重複著這些話。」
「她看起來並不像在說謊,而且是真的不記得了,不會有錯的,我認識她那麼久的時間,那樣子絕不是在演戲。但是她曾經這麼說,她只記得一件事,有一個名叫克拉契瓦的軍人,始終跟她在一起。是克拉契瓦幫助她逃走,她從頭到尾都很依賴這個人。」
「於是,我去仔細地檢視當時俄羅斯白軍的軍人名冊,從頭一個一個看,但是並沒有名叫克拉契瓦的軍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又是個難解的謎啊!但是安娜很堅決地說「就是克拉契瓦,是克拉契瓦牢牢握著我的手,拉著我走的。」」
「世人都說,安娜塔西亞還沒有體驗過身為女人的幸福就年老過世,這幾乎成為不可推翻的說法了。但是我在訪談過程中深深覺得,對她來說,只有這位克拉契瓦是特別的存在。因為當時有丈夫約翰在一旁,所以她沒有說太多,但是我想安娜一定深愛著克拉契瓦,甚至可能打算結婚,兩人之間有一段浪漫的愛情。可是那位克拉契瓦到底在哪裡?不過我已經放棄尋找克拉契瓦了,畢竟連安娜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實在無從找起。」
「可是,現在我終於找到解謎的關鍵了!就是這個,就是這張照片!我就是為了遇見這張照片才當記者的!你們知道這種感覺嗎?我就是為了今天這個日子,才每天過著埋頭在打字機和電腦前的生活。老婆跑了、孩子也走了,現在只能期待每星期六法官規定的見面日才能見到孩子,星期五我到處去買玩具,到了星期六早上買好冰淇淋,滿心期待著與孩子的會面,現在還要忍受被貼上低收入者的標籤。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對這個謎團的窮追不捨,我就彷彿和安娜塔西亞的幻影結婚了一樣,將近二十年,每天都追逐著這個謎。所以我現在有多高興,我想你們一定無法體會吧!關鍵竟然藏在日本,所有解謎的關鍵……我現在有多興奮、多麼幸福,你們一定不會了解的!」
傑瑞米感動到幾乎要哭出來。看到他的樣子,我也覺得很感動、興奮。他始終一個人默默地和文字搏鬥,這種心情我非常能感同身受。我雖然不像他,有一個那麼狂熱的物件,但是卻很羨慕這樣的他,也可以想象他現在體會到的感動。
「不好意思,在你這麼感動的時候打斷你。」這是御手洗異常冷靜地說,「我想事情沒有那麼簡單,這可是一張完全不合常理的照片啊。」
正在不斷親吻著照片的傑瑞米,暫時停下了動作,抬起頭來。接著他對御手洗說:「你說什麼?難道照片裡的地方不是日本嗎?」
「不,的確是日本。」御手洗很鎮定地說。
「那就沒問題了啊!我還以為你要說這是火星上的海呢,這是日本的某一處海岸吧?我帶了日本地圖來。」
傑瑞米在桌子邊彎下身,在背包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陣。御手洗滿懷同情地說:「其實跟在火星上沒什麼差別。很抱歉,這可能是你目前遭遇的大大小小眾多謎團中最大的一個謎。這並不是海岸,是距離太平洋十五英里的深山裡。」
「深山裡?」傑瑞米的臉就像初升的太陽一樣,從桌面上探出一半,眼睛瞪著圓圓的。方才眼睛裡的笑意已經消失。
「沒有錯,只住著狸貓的深山裡。這座湖裡只有小船,連個像樣的港口都沒有。就像這樣,只有一座細小的木臺突出水面。這是一個湖啊。」
他又坐回椅子上。大聲叫著:「啊,你在開我玩笑吧?這種軍艦要怎麼開進山裡啊?」
御手洗誇張地談了談雙手說:「我也想知道答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