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封信很特別啊。」御手洗說。
「哪裡特別?有什麼特別的?由裡的文筆很好,會讓做父親的我感動落淚的文章,但是還有一大堆,像是遠足的作文或者是寫父親的作文。」
御手洗點點頭,繼續說:「不是的,是關於平八先生。這裡面仔細地記載了平八先生死前的遺志,這是很重要的。其他地方一定找不到。平八先生養大沒有血緣關係的你,一輩子保持單身不是嗎?這是為什麼呢?」
但是寢無裡不屑地笑了,說:「你到底想要我說什麼?」
御手洗將剩下的俄式小餡餅一口塞進嘴裡,把手舉在臉前,說:「哎呀,寢無裡先生,請不要誤會,我也跟你一樣,不喜歡那種哭哭啼啼的戲碼,我只想告訴你,這就是平八先生的遺願。平八先生他希望住在弗吉尼亞那位被嘲笑了一輩子的安娜?安德森?馬納漢女士,能夠被世人承認為安娜塔西亞,並且停止她所受到的不當迫害。同時,關於過去自己無心的錯誤,想要對她道歉,關於這一點您同意吧?」
但是寢無裡的表情依然沒有出現任何變化。我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種令人驚訝的冰冷,因而開始推測他在日本可能度過了相當不一般的人生。
「但是他的願望還沒有實現就過世了,想幫助他完成心願的孫女,也不行死於交通事故中,現在安娜女士也過世了。知道這些歷史秘密的人,只剩下你一個人了。如果你打算讓這些秘密跟自己一起埋葬,安娜?安德森就永遠會是一個腦筋有問題的老太婆。」
「那有怎麼樣?有什麼不好嗎?這樣有什麼問題嗎?那個什麼羅曼諾夫王朝,不是早就滅亡了嗎?現在回頭挖掘這些真相又有什麼意義?什麼皇室,根本就是胡說八道,革命?革命有什麼不好,你說她被嘲笑,拋棄我的女人,受點嘲笑是理所當然的報應。我或許不夠資格說這些話,不過這一定是上帝所做的選擇。這麼一來大家就扯平了。」寢無裡說。
「我想說的不是這些。革命理論到底對不對,現在根本就無所謂了,我在意的是平八先生的事。我只想問你,你真的可以不顧自己父親的遺願嗎?」
御手洗說完後,寢無裡瞪著御手洗一會兒。接著這麼對他說:「我父親非常照顧我,如果可能,我非常想報答他,但是我並不打算連安娜?安德森都一起報答,那不關我的事。我從以前到現在,從來不曾把那種女人誤認為是自己的母親。以後也不會,想都不願意想。」
接著,寢無裡在櫃檯對面的椅子上慢慢坐下,我們剛好可以看到他長長的側臉,鼻子很高、臉頰瘦削,看了之後我更加確信,他並不是日本人。
很奇怪地,這時候我開始思考日文的威力。日文這種語言一定有著特殊的力量。一個長相完全是俄羅斯人的人,只因為能說一口流暢的日文,我就以為他是日本人。那不僅是因為他說話時的氣氛,包括眼神、表情、態度,還有稍微駝背的姿態,都完全像個日本人。說到底,他給人的印象想當不起眼。可能是受到日文和日本民情的影響吧。如果他以俄羅斯皇室中心人物的身份接受了精英教育,想必會培養出完全不同的風範吧,我想一定是這樣的。
「為什麼我要出生到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我要到這裡來?兩次世界大戰時我幾乎都在這個國家經歷,你們知道我受過什麼遭遇嗎?我連說都不想說了,就算說了,別人也不會了解吧。我在這個國家學會了如何一個人活下去。從小我就過著走在路上天天被人丟石頭的日子,一直被排擠,這樣的人生我過了好幾十年,現在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觀。」寢無裡說著。
但是御手洗卻開始講起完全沒關係的事:「這個俄式小餡餅真好吃,紅酒蒸鮑魚也是。寢無裡先生,我以前去過莫斯科,在那裡的餐廳吃到的東西很難吃,一點都不覺得美味。我翻開選單點了半天店裡什麼都沒有,只剩下鮑魚。可是你這裡的東西卻相當好吃,羅宋湯的味道呢?石岡?」
御手洗從櫃檯下,使勁地踢了我的小腿。「啊、哦,好吃,很好吃啊!」我連忙說著,但是心裡卻擔心著腳有沒有骨折。
「是誰教你做菜的?」
「沒人教我。」寢無裡搖搖頭。
「你無法忘記自己是個俄羅斯人的事實,所以並沒有開日本料理餐廳。」
「誰教我長成這個樣子,大家都說我做俄羅斯料理,客人比較捧場,如此而已。不過你看,結果客人也沒幾個。年紀大了之後把希望寄託在女兒身上,結果女兒也死了,真是無趣的人生啊。」
「為俄羅斯人奉獻一生的令尊,曾經跟你提過什麼嗎?」御手洗問道。
「提過什麼?」
「關於安娜塔西亞的事。」
「我忘了。」寢無裡很冷淡地說。
「那麼身為安娜塔西亞之子,你有什麼話……」
「我否認。我不是那種人的兒子。」
御手洗沒有說話,他點了兩三次頭。可能在想,這個男人真難應付吧。「也就是說,你沒有任何話要說?」
「沒有。」寢無裡保持著用側臉面對我們的姿勢。
「你剛剛說,從小就一直被別人丟石頭,因此你產生了不同的人生觀。」
「沒錯。那又怎麼了?」
「你曾經哭著回家嗎?」
「那當然,畢竟那時候還小。怎麼了?」
「那麼,當時平八先生有什麼反應呢?」
聽了以後,寢無裡慢慢把臉轉向這裡,靜靜地瞪著御手洗。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說:「你想說什麼?」
「他一定不會覺得高興吧?這時候的父親和你,誰心裡會比較難受呢?到底是什麼東西,在支撐著平八先生呢?尤其是當兒子哭著回家的時候。」
接著御手洗站了起來,拿起旁邊的火柴盒說道:「好了,火柴盒上面寫著,營業時間到晚上十點……我們會在那間東急飯店地下室的酒吧等到十二點。如果你覺得願意告訴我們些什麼,就請到那裡去吧。」
但這時的寢無裡,依然一句話都沒有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