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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颳著狂亂的風雪。那風雪宛如雪崩般撼動著地面,像爆炸一樣搖動著帳篷。
北方大國的冬天造訪,讓每個人的心裡都充滿了不安。擔心糧食、擔心燃料,士兵擔心武器彈藥,而今年,還要加上對國家未來的擔心。許多事物逐漸崩潰,沒有了皇帝的大帝國,完全走了樣。嚴冬來訪之前,人們為了追求理想的生活而互相殘殺,各派角逐勢力互相搶奪住所、搶奪糧食。好不容易存活下來的人,則有殘酷的北國冬天在等待著。受了傷的人們,在冬天裡又死了許多。春天還在遙遠的彼方。對俄羅斯人來說,冬天是令人擔心的季節,而今年又更特別。暴風雪,就是世界結束的絕望之音。
白軍使用的露營用移動帳篷,是用很薄的布製成的,並不適合西伯利亞的冬天。大家可能以為,在巖洞到來之前,戰爭就會有個了結。所以每個人搭了帳篷之後就必須在周圍堆雪,製作防風牆。
到一切都冰封為止還有一點時間,但是草原已經完全枯死,而雪也慢慢開始蓋住枯草。到了這個季節,太陽一西沉,整個夜晚都可以聽得到淒厲的風聲。
白軍的司令官米克羅夫?伊薩奇克將軍,在自己專用燒著暖爐的帳篷裡,將布浸泡在部下運來的熱水中。
「公主殿下,請寬衣吧。我替您擦乾淨受傷的身體。」
但是安娜塔西亞的精神狀況,已經無法理解這些話語。她全身充滿了痛楚、高燒、嘔吐感,還有頭痛。她早已不在意身體的髒汙,只想就這樣靜靜躺著。
安娜塔西亞還在猶豫著,將軍已經把自己的手伸向她的衣服,他開啟繁複穿著的好幾層衣服紐扣,連內衣都開啟,安娜塔西亞的乳方和腹部露了出來。安娜塔西亞無法抵抗,她連一點抵抗的力氣都沒有。
她身上早已沒穿女傭的內衣,只剩下那些沾滿血又殘破不堪的單薄衣物,沒有了用處,所以早就已經丟掉。她的身體現在應該一點也不美。原本雪白的肌膚泛黑,到處都有發黃變色的痕跡,傷口醜陋地留在身體各處。有些傷口已經結痂,有些還流血、化膿。
看到她做了應急處置後沾著棉花、包著紗布的樣子,伊薩奇克將軍要阿娜塔西亞從床上下來站著,想替她脫掉衣服。這樣的要求對安娜塔西亞來說相當痛苦、不快。她忍著痛苦,躺在床上微微搖著頭。
將軍說道:「公主殿下,要是不清潔傷口的話會有性命危險的。一直躺著的絕望是等死的人做的事,怠惰會逼人致死。要活下去,人就要積極才行。請站起來、使點力吧,安娜塔西亞殿下。」
聽到軍人這麼說,除了服從之外別無他法。在米克羅夫的攙扶之下,她站上了稍微傾斜的地面,馬上忍不住發出了呻吟聲。劇痛的感覺又甦醒,嗚咽聲差點從緊咬的齒縫間漏出來。視線裡的東西不斷晃動,在眼前一圈圈地旋轉著。
強烈的疼痛和暈眩,繼續站著使她非常痛苦,可是安娜塔西亞還是照他說的去做。現在除了依靠這個男人,自己再也沒有其他生存之道。
狹窄的高階將官帳篷裡燃燒著暖爐,上面放的茶壺徐徐升起蒸汽,所以裡面並不冷。但安娜感覺到劇烈的疼痛、頭痛、暈眩,以及嘔吐感。
她所有的衣服都被脫下,碰帶也被拿掉,在暴風雪的轟隆聲中,出現了一個十七歲少女滿是紗布、削瘦的赤裸身體。
「這真是太糟了啊!」伊薩奇克將軍一邊說著,一邊仔細看著安娜塔西亞滿是傷痕的裸體。這雖然是莫大的屈辱,但意識朦朧的安娜塔西亞,卻還不太清楚自己已經渾身赤裸。
現在還有些傷口滲出鮮血沾染上棉花和紗布,撕開紗布露出傷口一看,骨頭緊粘著已經幹掉的紗布。米克羅夫只拿掉了繃帶,他擦拭著安娜塔西亞露出的肌膚,尤其是背面。
「請躺回床上去吧,安娜塔西亞殿下。這麼嚴重的傷,您一定沒辦法好好走路了。」
於是將軍抱著赤裸的安娜塔西亞,把她慢慢放在鋪了毛皮的床上。安娜塔西亞緊咬著牙,忍住痛苦的呻吟聲,她努力不讓自己發出哭聲,側躺著忍住想嘔吐的感覺。因為身份高貴的人,不能讓下面的人看見自己悲慘不堪的樣子。
將軍把布放回熱水中,清洗了一會兒,又仔細地擦拭著安娜塔西亞身體正面的肌膚。躺著的安娜塔西亞也能看到,汙垢和血跡馬上就把布染得赤黑。
將軍反覆把布浸到熱水中,洗清、絞乾後,擦拭安娜塔西亞的身體。在擦拭的那一瞬間還好,但過了一下子馬上就會有寒意襲來,覺得全身發冷。將軍也仔細地擦拭她的雙腳,布從雙腿之間往上攀,慢慢地觸碰到她的私處。安娜塔西亞發出低沉的痛苦呻吟,因為熱水觸痛了傷口,看樣子這裡也有嚴重的傷。打著革命旗號的那些暴徒,不斷傷害這個地方。那些男人,不管外表看起來再怎麼規矩,也只對自己的那個地方感興趣。就算對待娼婦,也還稍微多點人性。
全身都擦拭返京之後,將軍一個個拿掉傷口上的紗布,依序消毒、塗藥。有些傷口讓她感到激烈的痛楚,藥的刺痛她還可以忍耐,最無法忍耐的是嘔吐感。她實在覺得奇怪,為什麼會一直不間斷地想吐。
「這實在太嚴重了,」將軍又說了,「這是搶打的嗎?」他觸著一處傷口問道。安娜塔西亞微微點了頭。「幸好子彈已經取出來,應該沒有大礙。布林什維克分子簡直是惡魔,我們一定要同心協力地整治那些無賴。這麼一來才能恢復我們國家的法律和秩序。我的話,您瞭解嗎?安娜塔西亞殿下。」
「伊薩奇克將軍,聽到你這麼說,我覺得相當欣慰。」安娜塔西亞說著,又覺得這種說法好像太過公式化,想要再補充些什麼,卻說不出話來。
接著,他拿出新的碰帶,在人為需要的地方重新纏上。過了一會兒,隱約聽到急救箱蓋子關上的聲音,安娜塔西亞心想,應該結束了吧,於是伸手要去取剛剛被脫下的簡陋衣服,她的手被將軍輕輕抓住。接著將軍在鋪了毛皮的軍用簡易床鋪的旁邊,慢慢坐了下來。
「安娜塔西亞殿下,」將軍用低沉的聲音說著,「我們白軍並不是安娜塔西亞殿下的敵人。不管時代再怎麼改變、我們俄羅斯未來再怎麼改變,我們都會效忠皇帝,還有安娜塔西亞殿下。請您絕對不要懷疑我們的這份忠誠。」
「我十分感謝,伊薩奇克司令官。」安娜塔西亞說著。
「您的忠誠心,皇帝一定也會覺得感激的。」這句俄文她馬上就能脫口而出,畢竟是目前為止重複過無數次的一句話。
「哦,我真是太光榮了啊,公主殿下。這句話讓我勇氣倍增,我願意從明天開始為您捨命,為了守護公主殿下,我會努力奮戰的。」
「我非常仰賴您,司令官,那請把我的衣服……」
但將軍卻這麼回答:「我們背後有豐富的軍方資金。我會為了守護您而努力奮戰,把列寧的布林什維克分子一個都不剩地剷除掉,最後一定會確實獲得勝利給您看的。」
「我實在衷心期待這一天的來臨,司令官。」安娜塔西亞說著。但是,她再也說不下去了,「我覺得頭很痛、全身發冷……請把我的衣服……」她只能說到這裡。強烈的痛苦讓她聽不清楚自己發出的聲音。司令官握住安娜塔西亞右手腕的手,又用了點力。她不知道將軍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們可不是那種會把像你這樣身份尊貴的人處刑、發起革命的野蠻人。我們對皇帝感到深深的共鳴。我們希望皇帝一家人跟以前一樣治理國家,至於政治上的繁瑣細節,就交給人民議會來決定,這就是君主立憲制的泯主主義,最後的判斷交給皇帝,如果覺得不妥,只要將議案退回議會就可以了。」
外面暴風雪的聲音,還有頭痛造成的耳鳴,讓她幾乎聽不見將軍低沉的聲音。很不可思議的,勉強聽到的一小部分,也完全不瞭解其中的意義。安娜塔西亞不斷地和逐漸遠去的意識奮鬥著。
「伊薩奇克司令官。」安娜塔西亞抬頭看著一直壓著自己右手的司令官。燈光前司令官的臉就像大得離譜的暗影。他的嘴巴咧開,可以看到裡面的金牙。從裡面跑出了這句話:「安娜塔西亞殿下,請接收米克羅夫吧。我們站在安娜塔西亞殿下您這一邊,願意為安娜塔西亞殿下犧牲生命、不懈奮戰。安娜塔西亞殿下,您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嗎?」
這個男人為什麼囉囉嗦嗦一直說著同樣的事呢?他到底什麼時候才要放了我呢?「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什麼?」
「我聽不見。真的,我聽不懂你的話。」安娜塔西亞用力地擠出話來。
「那麼,您是我們的敵人嗎?」
「當然不是。」安娜塔西亞說著,左右搖著頭。
「那就請證明給我看。」將軍說著,安娜塔西亞還是不懂他話裡的意義,一臉狐疑。
將軍暗沉的臉慢慢靠近,將自己的嘴唇疊在安娜塔西亞受傷的嘴唇上,並且稍微吸吮了一會兒。又一瞬間,安娜塔西亞覺得乳頭上有手指尖的感觸。將軍伸手碰觸著她纏在碰帶下方的乳頭。
安娜塔西亞覺得渾身戰慄。目前為止的慘痛經驗,讓她對男人的這種行為,只感到無比的厭惡。這個男人故作親切,其實也打算侵犯自己。
「將軍,請你自制,不得無禮。」安娜塔西亞抑制住怒氣,平靜地說著。一發怒,她的頭痛就更嚴重了。「我現在身上有傷。而且還有嚴重的頭痛和畏寒……我連這樣跟你說話都已經很吃力了。」
「那隻好請您忍耐一下了,公主殿下。」
安娜塔西亞瞪大了眼睛,震驚到無言,這是她完全沒有料想到的反駁。「忍耐?你到底為什麼這麼說呢?為什麼我非得忍耐不可呢?」
「為了勝利,安娜塔西亞殿下。」將軍冰冷地說著。這又是她完全不瞭解的一句話。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安娜塔西亞想了又想,這麼說道:「你現在也很清楚,我的身體到處都是傷。就連那裡,暫時連手指頭碰一下都不行,只能等待時間過去,慢慢癒合。」
「是因為那些傢伙,對你做出這麼不堪的舉動嗎?」
「沒錯。我相信你不會是那種人。」
「您的高貴身體,只願意給那些低俗的傢伙嗎?」
安娜塔西亞再次說不出話來。「司令官,你好像沒有聽懂我說的話……」
將軍舉起右手打斷了她:「安娜塔西亞殿下,沒有聽懂意思的是公主殿下您啊。我們白軍永遠都對皇帝忠心耿耿,希望您永遠都能健健康康,繼續代表我們國家。可是,這並不代表我們希望您以神的姿態高高在上。我們人民議會和皇室現在應該是對等的關係,所以我跟你應該早日和解,成為好友。我為了尊貴的朋友,明天起又得賭命作戰,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所以說,就是現在,你必須讓我看到我們是朋友的證據,這就是我想說的。」
憤怒讓安娜塔西亞全身顫抖。這根本就是威脅。「伊薩奇克司令官,難道你把我當成俘虜嗎?」
但他還是相當冷靜,那是一種享受著虐待獵物樂趣的冷靜,因為他知道,就算逃出這裡,獵物也沒有地方可去,所以才如此從容。「安娜塔西亞殿下,時代正在劇烈地改變。改變的速度已經快到任何人的常識都趕不上。你們皇室的常識,已經不再使用了。」
安娜塔西亞沉默了下來。自己身邊已經沒有其他女性。安娜塔西亞認為,因為自己只有一個人,所以才會遭遇這樣的事。而很可能經歷同樣境遇的母親、姐姐們、父親,還有阿列克謝,現在不知道是否平安?
米克羅夫說:「我這一生也過得很辛苦,別看我這樣子,其實我年紀還很輕,而且很有可能明天就這樣死去。您是我的夢中情人。至少在死之前,我想要留點好的回憶。就讓我們兩個失去希望的人,彼此安慰吧。」
「將軍,我現在受著重傷。你打算對我做的事,是我身體沒辦法承受的。」安娜塔西亞一邊忍著淚水一邊說著。為什麼身為公主的自己,要這麼低聲下氣地懇求一個司令官呢?
將軍又露出了他的金牙,這麼說:「但是那些人你就可以承受?」這時候他終於拿下了紳士的面具,「我不想說跟布林什維克他們一樣的話,可是你們不斷壓榨我們這些人民,用人民的稅金建造八座豪華宮殿,這些都是事實吧。你們在這些宮殿裡,天天舉辦奢華的宴會、享用美食,過著怠惰的日子。在下雪的街角、無數餓死的俄羅斯人民眼前,你和你的家族每個特晚都累積著沉重的罪惡。俄羅斯的貧窮女孩曾經遭遇過的事,從今天起你也必須要承受才行。」
「你和那些惡魔們都是一樣的,你們說著同樣的話。」安娜塔西亞終於用顫抖的聲音這麼說。
「那只是語言的問題,我和那些低階的傢伙不一樣。」
「我好憎恨這些話、憎恨你現在說出口的這些俄文啊!每一天都不斷對我施暴的這些禽獸。我要詛咒你們這些令人輕蔑的貴族,你們製造了街上一大堆娼婦,然後就一鬨而散,像動物一樣把我綁在柱子上,讓大家來侵犯我。我深深地憎恨那些低等人口中所說的、和你一樣的這些惡魔語言。如果你現在又要說著這些話來侵犯我,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說出這語言。」
「那請便啊,公主殿下。」於是,將軍開始碰觸安娜塔西亞繼續出血的身體。她的身體上除了破裂的傷口以外別無他物。劇痛讓按按塔西亞發出慘叫,然而他一點都沒有遲疑地褪下軍服,趴在安娜塔西亞的身上。
身穿破爛的衣服,外面再裹上毛毯,安娜塔西亞在風雪中往東方不斷走著。馬匹陸續倒下,只要一斷氣,吹拂的雪很快就會讓身體變白、冰凍僵硬。人也是一樣,一有鬍鬚凍到雪白的負傷士兵跌倒,他的身體馬上就會被冰雪覆蓋,和凍土合為一體。
大炮是最先被丟棄的,接下來是機關槍座,還有大量的槍彈,都被丟在大雪紛飛的路邊。紅軍緊緊追擊在後,在風雪中也偶有戰事。每當和敵人交手,就覺得對方的人數又增多了。有許多人在被子彈打到之前,早就已經凍死。
安娜塔西亞好和少數軍隊一起,從戰爭中的友軍後方開始逃難。戰況對友軍不利,再這樣下去,連安娜塔西亞在內,都有可能被敵軍俘虜。一旦成為俘虜,又要開始遭受瀑行的日子。這是一場絕望的旅途,但能夠和將軍分開,也讓她心裡有著一絲絲喜悅。
指南針也失去了效用,分不清楚方位,所以只好找到鐵路,沿著鐵軌往東邊去。司令官曾經說過,到了黎這個地方就會有白軍的精銳部隊。她只好暫且相信這些話。可是她的體力一開始就已經面臨極限。嚴重的傷勢,使她即使在溫暖的時期裡也幾乎難以步行,何況是在這樣的暴風雪中。身體好像不斷地出血,這些血過了一會兒就馬上凍結。剛流出的眼淚也立刻就會凍結在臉頰上。她停下腳步,吐了好幾次。可是冒著蒸汽的穢物,也在雪中馬上凍結。
嘔吐發作最激烈的時候,安娜塔西亞終於恍然大悟,這讓她渾身戰慄。到目前為止她從來沒有想過到底為什麼會這樣不停地嘔吐,因為從來沒有沒有人告訴過她。這持續不斷、始終沒有消失的嘔吐感,並不是起因於傷口或疾病。而是懷孕!
她從來沒有想過會在結婚前發生這種事,但是事實已經很明顯。那些惡魔的孩子,現在就在自己的體內。上帝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這就是上帝完全拋棄自己的證據,深刻的絕望打擊著安娜塔西亞的心靈。
母親和姐姐、父親,還有阿列克謝現在如何了?如果自己的遭遇如此,他們一定也被上帝拋棄了。現在大家不知道是不是平安無事?只要有戰爭,女人馬上就會淪為慰安婦。經過這次的經歷,安娜塔西亞徹底瞭解了,不管是公主或是街上的技女,都沒有什麼不同,上帝從來就不會幫助女人。
她的身體失去了各種感覺。先失去手指尖、腳趾尖的感覺,接著,失去了手腳所有的感覺,然後是臉頰和耳朵的感覺、下半身的感覺,所有感覺都不見了,就連自己到底在走路還是停下來,都搞不清楚了。安娜塔西亞知道,自己的死期終於快到了。
自己能活到現在已經很不可思議了,所以死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那些惡魔的孩子,還有自己,都會一起死去。她的意識有好幾次逐漸模糊,那就是死亡的誘惑。她終於倒在雪地上,她心想,啊,一切就這樣結束了。此時,卻又感覺到自己再某個人的背上又恢復呼吸,她的鼻尖有一頂毛皮的哥薩克皮帽在搖晃著。應該是個沒有負傷、還有點體力計程車兵,把自己背在背上吧。看來自己還沒有死。
黃昏時,在暴風雪和鐵軌的另一邊,看到了露營的燈火。
「是日軍。」她可以聽到揹著自己計程車兵緊張地這麼說。
在燈光下,安娜塔西亞終於醒了過來。頓時分不清到底是白天還是黑夜。
「你已經睡了兩天兩夜了。」是一句僵硬的德文。在痛苦和無力感之中,她稍微撐起頭來,看到一個身穿軍服的亞洲人笑臉。
「你聽得懂我的話嗎?我不會說俄文呢。」安娜塔西亞點點頭,但其實她聽得並不是很懂。
「太好了!」亞洲人笑著說,「你傷得很嚴重,慢慢休息吧。這裡有不錯的醫生,你可以安心地睡。你叫什麼名字?」
聽了之後,安娜塔西亞這麼回答:「法蘭奇娜?奧爾洛娃。」
「你是哪裡人?」
這句話她也不太懂意思,發呆了好一會兒。
「我是問你的故鄉,你在哪裡出生的?」
這個問題她沒有預想到,想了很久才回答:「彼得要塞。」這是一個宮廷附近的地名,她小時候曾經去過好幾次,就在拉多加湖畔,是個相當美麗的地方。
「彼得要塞啊,真遠呢。剛剛的白軍裡,有你的家人或者認識的朋友嗎?」
安娜塔西亞搖搖頭。
亞洲人覺得很驚訝:「沒有嗎?那你為什麼會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呢?」
可是安娜塔西亞並沒有回答。並不是一時說不出謊,而是真的想不起想不起自己的過去,再加上身體的苦痛。同時,她也無法正確理解對方話裡的意義。
「剛才的軍人說,你是身份尊貴的人,是真的嗎?」
安娜塔西亞也回答不出這個問題。要是自己的身份被知道,又要開始被施暴的日子。日軍也是父親的敵人。
她沉默著,日本軍人沒有再繼續追問。他告訴安娜塔西亞自己的名字叫「倉持」後,便要她好好去睡。
2
倉持似乎有點醫學知識,他說自己曾經在醫院工作。軍醫不在的時候,總是由倉持陪在身邊,替她治療。他的認真、奉獻到了誇張的地步,好像根本都沒有睡覺。
「這裡呢?這裡是哪裡?」每當從夢魘不斷、淺薄、痛苦的睡眠中醒來時,安娜塔西亞就會這麼問身邊的倉持。又是用德文,有時用俄文。
「我們在醫院的帳篷裡,你安心地睡吧。」每當聽到她的問題,日本人就會用蹩腳的德文回答。
「我會死嗎?」安娜塔西亞一邊哭一邊問。
「你不會死的。」日本人回答道。
「我一點也不怕死。只是覺得不甘心。」安娜塔西亞說著。她不斷重複著這些一樣的囈語。最後她突然醒來,把手伸向那個日本青年說:「我允許你握我的手。」
安娜塔西亞在朦朧之中也感覺到倉持全心全意地照顧自己,這是她的身體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有很長一段時間,安娜塔西亞都徘徊在生死邊緣。因為懷孕的關係,身體比平常還要來得虛弱。更麻煩的是安娜塔西亞有嘔吐的症狀。如果沒有人注意,讓她在無意識之間嘔吐的話,或是睡覺的姿勢不當,嘔吐物很可能會塞住氣管,讓她喪命。
面臨死亡邊緣,意識慢慢遠去時,安娜塔西亞的耳邊響起的,總是西伯利亞風雪的聲音。遠去的那一端,可以看到父親尼古拉、母親、弟弟阿列克謝,還有姐姐們的臉。大家都沒有哭,但也不像愉快的樣子,所以安娜塔西亞猶豫著不知該不該過去。就在這時候,她發現有人抓住了自己的手,讓自己不再繼續往下墜落。一回頭,原來是那個叫做倉持的日本人。
「你還不能死。」他的眼睛充滿長時間睡眠不足的紅色血絲,用僵硬的德文說著。
「為什麼?」她發問。
「因為你是女王。你必須要恢復你應有的地位。」
「你為什麼會知道?」
青年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過了一星期左右,安娜塔西亞的身體勉強恢復健康,多虧了年紀輕。倉持顯得相當高興,送來了許多湯。
「我做噩夢了嗎?」安娜塔西亞問。
「有一點。」倉持問答。
又過了好幾天,這一天的天氣很好,倉持邀她到外面去一起練習走路。這天安娜塔西亞的身體狀況很好。
他們一起走出醫院的帳篷後,看到一整片銀白色、安詳無比的世界。天空相當蔚藍,地面上的雪徐緩地起伏著,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端,四處可見聚集的樹叢,但類似民宅的房舍卻一間也看不到,眼前所見的滯後日軍臨時搭建的設施。這是一個充斥著冰冷空氣的世界,但是沒有風、灑著陽光,所以還算溫暖,空氣裡還飄著些微潔淨的清香。
雪地裡有一角已經剷平了雪、成了寬敞平坦的廣場,日軍計程車兵在這裡整隊。安娜塔西亞看著他們一邊大聲喊出響亮的口號,同時開始跑成兩列縱隊。地上也已經整理好軍隊們跑步用的道路。軍隊們揹負著軍用裝備,整齊劃一且強而有力地跑著。一聲號令之下,所有人馬上改變方向,改朝另一個方向跑。
體力衰弱的人光是看到別人走路,都覺得那需要異樣的精力。而體力已孱弱到極限的安娜塔西亞,則用嚮往和尊敬的心情,望著日軍動作利落的訓練。和狼藉之眾群集的紅軍、綱紀不彰的白軍、不可倚靠的近衛軍相比,他們看來是多麼有力、多麼有紀律。她心想,像這樣的軍隊,俄羅斯軍隊終究是贏不了的。
安娜塔西亞扶著倉持的肩,蹣跚地走著。但是這種姿勢並不太好走,她覺得讓倉持牽著自己的手或許會比較好走。她覺得全身充滿倦怠感和疼痛,無法動彈,所以步行對她來說相當困難。
「我的手……」安娜塔西亞用德文說著。但是她說不出接下去的話。除了體力,她也逐漸喪失了語言能力。
「您允許我拉您的手嗎?」倉持似乎用著開玩笑的語氣,誇張地問著。安娜塔西亞覺得異樣,什麼也沒有回答,可是她實在沒辦法一個人走路,只好靜靜地伸出自己的手。
「走路是很重要的。只要體力恢復,請每天都像這樣試著走一點點路吧。否則人很快就會忘記怎麼走路的。倉持說完後,安娜塔西亞點點頭。
「啊!」走了一會兒,安娜塔西亞滑了一跤,一屁股跌倒在地。
「還好嗎?奧爾洛娃小姐。」他說著,走到安娜塔西亞背後,很恭敬小心地將她抱了起來,「奧爾洛娃小姐,您會說英文嗎?我說英文會比較輕鬆一點。」倉持問。
「我不說英文,我不喜歡英文。」安娜塔西亞很斷然地拒絕了。
這時候,在他們的前方看到一臺形狀奇異的火車。在雪原當中向藍色天空高高噴出白色的蒸汽,接著停下了車。
「那是什麼?好奇怪的火車啊。」安娜塔西亞問。
「那是除雪車。如果風很強、鐵軌上的雪並不厚,那種火車跑著鐵軌上就可以除雪,這麼一來之後其他的火車就可以開得比較順利,這樣您才能回到彼得要塞去。」
聽了之後,安娜塔西亞渾身發抖。要回到布林什維克那些惡鬼的老巢去!
「火車會到達聖彼得堡,您可以回到那裡,從那裡很快就可以回到彼得要塞,等身體復原之後就能回去了。」
「我不能回去。」安娜塔西亞馬上說。
「您肚子裡有孩子,很快就要生產,您需要一個安定的環境。」
「我現在已經不會想吐了。」安娜塔西亞說。
「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倉持說道。
「倉持,我有不能回去的理由。」安娜塔西亞說著。倉持看著安娜塔西亞,一直看著她的臉等她說話。可是安娜塔西亞遲疑著,沉默不語。倉持等了一會兒,看她沒有說話,便對她說:「我不會問您為什麼,但是回去對您比較好。」
「為什麼?」安娜塔西亞問。
「肚子裡孩子的父親一定也在等您吧。」
聽了之後安娜塔西亞的身體又開始顫抖,「如果有人在等待,那也只是為了虐待我、殘殺我。你要我回到那些惡鬼等待的地獄裡?要我一個人回去?」
倉持盯著安娜塔西亞,接著又看著除雪車說:「我沒有那個意思。肚子裡的孩子……」
「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安娜塔西亞的聲音相當嚴峻。
倉持很驚訝,他沉默,終於點點頭:「是嗎?但就算是這樣,您應該也還有很多支援者。一定也有許多人想幫忙您,您可以試著跟這些人聯絡,請求他們幫助。」
「我已經沒有人可以依靠,再也沒有夠強的人可以讓我依靠。」
「不可能。我是日本人,對俄羅斯內部的事知道得不夠多。但那只是因為還沒有找到。像您這樣身份的人,一定會有數不清的支援者。他們會堵上性命來保護您的。」
「像我這樣身份的人?像我這樣身份的人是什麼意思?」安娜塔西亞轉過頭,仔細地看著倉持的臉問道。
「您覺得,是什麼意思呢?」倉持說。
安娜塔西亞接著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瞭解,因為我從來就沒有和任何人直接接觸過。總是有許多人擋在中間,而這許多的人,我連他們住在哪裡、要怎麼聯絡都完全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要是被趕出這裡,我只有死路一條。」
「像您這樣的人不可以待在這種地方,您一定要回去。」倉持用稍微嚴肅的聲音說著。
「像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呢?」
倉持沒有說話。
「我要留在這裡。」安娜塔西亞很斷然地說。倉持相當驚訝,注視著安娜塔西亞,說道:
「我會說這些是為了您。繼續待在這裡,對您沒有好處。」
「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人幫過我。沒有任何一個人。從來就沒有一個人,曾經真心地幫助過我。每個人看到我只有虐待、施暴,俄羅斯人都一樣。像那種俄羅斯人,我再也不相信了。」
「這裡是日軍的陣地,也就是您的敵國啊。」
「不,這裡不是敵陣。」安娜塔西亞說。
「您在說什麼,您忘記日俄大戰了嗎?」
「因為有你在。」
「什麼意思?」
「願意幫助我的只有你一個。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可是隻有你,真心替我著想。你從風雪中救起快要死掉的我,不眠不休地照顧我幾天幾夜。而且你從來就沒有碰觸我的身體。我經歷過那一段地獄般的日子,真正能夠相信的只有你一個人。所以,我要留在你身邊。」
「留在我身邊……我是日本軍人,我只能聽命于軍方。如果說軍方想要利用您,我就不能違抗。待在這裡對您沒有好處,我這麼說是為您好啊。」
「我一步也不動,我一個人連路也不會走了。」
「我不會要您馬上走。等到您身體康復之後,您應該儘早回到自己的國家。」
「哪裡呢?你說回哪裡?哪裡是我的國家呢?我的國家,已經不存在了。我只剩下一個人了。你是不是討厭我呢?」安娜塔西亞的眼眸裡充滿了淚水,直直盯著倉持。
「這不是喜歡或討厭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呢?」
倉持稍微笑了一笑:「也對,您還很年輕,這是小孩子才會有的想法。」
「你不會喜歡上我的吧?」
「要是討厭,我就不會說這些話了,您是俄羅斯人啊。」倉持說。
「我才不相信俄羅斯人。那樣的俄羅斯,已經不是我的國家了。」
「可是俄羅斯、還有俄羅斯的人民都在等著您,難道不是嗎?公主殿下。」倉持激動到聲音有些嘶啞,他們兩個人在雪原當中,互相注視了好一會兒。
「你已經知道了嗎?」安娜塔西亞低聲說著,倉持慢慢點點頭。
「我這一整格星期都寸步不離地照顧您。在這段期間裡我聽過您說了許多夢話。您把手伸向我說,允許我握你的手、允許我在您身邊、允許我替您退燒,在俄羅斯彼得要塞的鄉下姑娘,人人都會這樣說話嗎?」
「我的德文說得不好。」
「不,您說得比我好多了。」倉持說。
「我是不是讓你覺得不高興了……」
「我看起來像是不高興嗎?沒有那回事,我心中充滿了無上的喜悅。現在軍方高層還沒有發現您的存在,可是我的直屬長官已經察覺了,所以他才允許我這樣照顧您。雖然我不太清楚他心裡在想什麼,不過這位長官是位明事理的惡人。所以趁著現在,您還可以自由地出入這裡。但是等到這個大隊的高層發現了您,或者是東京的大本營發現了您的話……」
「被發現後會怎麼樣?我會變成俘虜嗎?」
「不,不會的。」倉持搖搖頭。
「現在的我還有什麼價值嗎?羅曼諾夫王朝已經等於不存在了。如果想要拿我來想布林什維克的新政府提出任何要求,我想他們根本不會理會的。」
「現在或許是這樣。但是如果我們的形勢轉為不利,新政府一旦穩定下來,敵人說不定會要求把您交出來。」
「列寧和尤羅夫斯基都以為我已經死了,只要日軍不說,他們不可能知道我還活著,對嗎?而且,世界上的輿論也不會允許的。德國和英國皇室不會眼睜睜地看他們這樣做的。」
倉持繼續保持沉默。戰略和政治實在太不單純,他實在不瞭解。這是一個拙劣算計橫行的醜惡世界。這個世界複雜得太恐怖,而且不時在流動,一介軍人的他,太難預料未來的走向了。
「日軍不會把您的事告訴俄羅斯。」
「那就沒有問題了。」
「但是之後的發展我也無法預測。」倉持說道。
「你認為那些布林什維克分子人跟列寧真的能治理這個國家嗎?」安娜塔西亞開始換了話題。
「我不懂這些事。」倉持回答道,而安娜塔西亞則斷言:「不可能的。這麼廣大的帝國,他們終究是無法掌控的。他們只是一群烏合之眾,沒有魅力,人民是不會向著他們的,以後一定會出現許多抗議分子。」
「可能是這樣,但也可能不時。而且列寧也很可能一一殺掉那些抗議分子。」
「他能殺掉幾萬人、幾十萬人嗎?不可能的。」
「我懂了。然後呢?您想說的到底是什麼?」
「他們早晚會崩潰。那些卑劣的人組成的政權,是不會長久的。羅曼諾夫總有一天可以重新拾回政權。到那時候,日本會因為曾經幫助過我而佔上風。」
倉持慢慢地點點頭:「或許吧。這種可能性的確不小。」
「那我們就相信這種可能吧。其他的,就交付給上帝的旨意了。」
「政治是沒有那麼單純的。我不希望自己將來會做出背叛您的事。而我也不希望自己周圍的人做出那種事。」
「那就不要讓他們那麼做啊。」
「我並不總司令官,」倉持說道,「有些事我也無能為力。」
「現在要加我回到那些惡鬼的老巢,才是真的背叛,那是謀殺。「
倉持又沉默了下來。
「他們等著我自投羅網,大家都想要侵犯我、殺掉我。」
「所以,您肚子裡孩子的父親……」
「沒錯。就是那群惡魔裡的某個人。就算不是他們,其他人也會假裝親切、假裝對我好,嘴裡說一大堆大道理來侵犯我。這就是現在的俄羅斯,這就是我一向認為是自己祖國、一直深愛的俄羅斯。所以我到上個星期為止,都以為自己被上帝拋棄了。但事實上並沒有,到了最後一瞬間,上帝把你帶到我面前。你就是上帝的旨意、你就是我的宿命,所以我才會在這裡。」
倉持安靜不說話。
「你討厭我嗎?」安娜塔西亞又問了一次。
「為什麼要問這些話?」
「我非常信賴你,我允許你待在我身邊,緊緊跟隨著我。請你告訴你的長官我的真正身份。我會命令那位長官,讓你一直待在我身邊。」
倉持嘆了一口氣:「別胡說了。」
「你不高興嗎?」
「不,不是的。」倉持回答道,安娜塔西亞又繼續說:「我喜歡你,那你呢?你對我有什麼感覺?」
倉持苦笑著。「我只是一名小兵,無法回應您的感情。像您這樣的人,我能這樣跟您對話都覺得不可思議了。像您這種跟我身份懸殊的人,如果我不知分寸地把您當做自己重要的人,那我這一輩子就毀了。」
「你為什麼要這樣想呢?你要更積極一點才行啊。」
倉持並沒有回答。
「我剛剛說過我喜歡你。那你呢?如果是個紳士,就快回答我。」
「您問的這個問題很殘酷。以您的身份,要說什麼都可以被允許,可是我不一樣。如果我說喜歡您,那會怎麼樣呢?」
「我會很高興。」
「但您也知道不會有結果的。日本的一介平民和俄羅斯的羅曼諾夫公主?哼,真是胡來。所以這些話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
「這對我來說當然有意義,有很深、很深的意義。我從中獲得了活下去的力量,逃出了地獄。所以,請告訴我,讓我高興吧。」
「你生病的時候我一直照看著您,真的撐不下去的時候,就睡在堅硬的床上,在大風雪中一直豎著耳朵,生怕忽略您身體的一丁點異樣。如果沒有對您動心,我早就回到自己的床上去睡了。」於是安娜塔西亞閉上眼睛,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哦,上帝啊!我相信你。請原諒我先前懷疑過你,因為你的力量,我一定可以展開新的人生。」安娜塔西亞抬起頭,這麼說著。
「倉持,我很感謝你。我覺得有點冷,今天的練習就到這裡結束,我們回帳篷去吧。」她的眼睛裡,泛著薄薄的淚光。
3
安娜塔西亞隻身待在日軍駐屯基底裡。身邊沒有朋友、友軍,也沒有同為俄羅斯民族的人。白軍士兵將安娜塔西亞託給日軍後,馬上前往黎的自家陣地,沒有人擔心安娜塔西亞。由此就可以察覺到白軍在意識形態上的立場,但同時,在日軍內部也產生了疑惑,懷疑安娜塔西亞或許是假公主,或者是間諜。
但如果是間諜,安娜塔西亞受的傷未免太重,勉強撿回一條命,卻也沒有那麼容易復原。之後安娜塔西亞的病狀又更加惡化,別說走路了,之後都要隔好幾天她才能跟人說一次話。即使身體狀況好轉,也會經常感到劇烈的頭痛,每當頭痛發作的時候,她就會精神錯亂、嘔吐。她所受到的傷害,不僅是身體的外傷,外傷只要時間一久就可以癒合,但是導致頭蓋骨有多處凹陷的頭部創傷,要來得更加嚴重,也成為今後的一大隱憂。再加上她現在有孕在身,實際上不太可能有人派出這種狀況的間諜。白軍只是把即將死去的同胞,丟到日軍陣地裡去而已。
在這樣的條件和環境中,很難期待母子的體力都好轉,但是安娜塔西亞雖然速度慢,也確實在逐漸康復之中。像安娜塔西亞受傷如此嚴重的人,能夠恢復已經是件奇蹟了,在這背後一定有她的年輕身體、信仰,還有對倉持強烈的愛意在支撐。在陣地裡,安娜塔西亞只有孤零零的一個人,所以真的只能倚靠倉持一個人。可是,她從來就不覺得寂寞。她對在地獄裡遇到的這個日本人所動的心,是以往在她的人生中未曾經驗過的,對這種新鮮情感的感動,讓她喚回了體力,重新拾起生存的希望。
基於安娜塔西亞的要求,倉持把她的身份告訴了長官們。一開始倉持原本希望在上面的人發現這件事之前,讓安娜塔西亞逃走。要是被軍方高層或者日本政府知道,很可能會把羅曼諾夫公主當做政治上利用的籌碼。這一定不是她的本意,所以倉持希望在這之前讓她回到俄羅斯國內支援她的陣營。這就是倉持對她表示誠意的方法。
但是她希望倉持告訴高層,她心裡也有她的盤算和勝算吧。或許長期身居俄羅斯高位的人,年紀輕輕就能對外國勢力瞭若指掌,她一定有一些判斷和想法是倉持所沒有的。而且,俄羅斯的局勢如此混亂,他也沒有把握能讓她與支援勢力會合。要是失敗,她只有死路一條。這麼看來,讓她留在這裡,說不定是較好的選擇。倉持如此考慮著,壓下了自己的想法。
軍方高層得知後當然非常驚訝,訊息傳到了東京大本營。當然,東京當面也很驚訝,馬上有了回信,要他們儘快確認這個俄羅斯女孩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安娜塔西亞公主。同時考慮到萬一她真的是公主,東京方面指示今後要繼續把她留在基地裡,直到有進一步指示之前,都要慎重地禮遇她。尤其是肚子中的孩子,更要給予充分的醫療處置,確保她能安全生產。從此以後,這件事就要當作軍中機密處理,絕對不能向外部洩露,特別要注意俄羅斯和中國方面的間諜、
安娜塔西亞允許基地的日軍高層在醫院帳篷內謁見她,她要求讓倉持跟在自己身邊。因為這項要求並不違反東京方面的命令,所以軍方表示同意,讓倉持順利地成為負責照料安娜塔西亞的人。軍方起初推薦了其他人,但是安娜塔西亞不答應。
倉持還負責確認安娜塔西亞真假的任務。軍方高層和東京都相當懷疑安娜塔西亞是不是真公主。理由有幾項,比方說,白軍士兵輕易地將安娜塔西亞棄置在日軍陣地,從法蘭奇娜?奧爾洛娃身上的衣服和物品中,完全找不到證明她是羅曼諾夫家族的證據;日軍也聽說,她的母親亞歷山德拉在四個女兒內衣上縫上了無數寶石,但這些珠寶早就被布林什維克分子搶走了。
再加上安娜塔西亞頭部外傷的情況相當糟糕,在聖彼得堡舉行的宮廷儀式內容,還有建於郊外「皇帝之村」的私人宅邸,亞歷山大宮殿中生活的狀況,她回想起來的片段不足以讓周圍接受,當別人提出問題時,她搜尋者記憶,躺在床上苦思的樣子,看來是在很像是假公主在絞盡腦汁編造著謊話。宮廷內部的生活習慣,她花了一段時間總算是想起了一些,也或許是因為經由不熟悉的德文述說的緣故,而日軍內部並沒有熟知俄羅斯皇室內情的人能夠分辨這樣到底是事實還是想象。
但是隻有倉持一直聽著她徘徊在生死邊緣時的囈語,所以倉持知道,她的確是真正的公主,所以很有把握地向上呈報。
這時雖然偶爾有戰事,但是安娜塔西亞並不知道。冰雪的季節對負傷的人來說,是相當難熬的時期,她康復的狀況很不樂觀。在這期間,倉持一直陪在安娜塔西亞身邊,所以並沒有完全參與戰事,因此軍方內部對倉持的嫉妒開始演變為批判,讓他相當困擾。倉持雖是在長官命令下陪伴著安娜塔西亞,可是在每天面臨死亡危險計程車兵們眼裡,不管徹夜照看病人有多辛苦,比起暴露在敵人子彈中的危險,他們只覺得倉持怠慢軍務、整天沉溺在俄羅斯女人的溫柔鄉里。要求處罰倉持讓他進禁閉室的聲浪,在軍隊內部也越來越高。
布林什維克分子的軍勢不論數目和氣勢都日益增加,連陣地裡也開始聽得見炮聲。沒有外國支援的日軍,只好緊急撤退到貝爾加湖畔的伊爾庫茨克近郊。這項決定來得很突然,必須趕緊移動。而且日軍的馬匹很少,直到物資置放在沿路的補給基地之前,都沒有空的雪橇。大雪之中無法利用火車。所以雖然身體狀況不佳,應受國賓待遇的安娜塔西亞也只好跟軍人一起徒步。
「這趟旅行雖然艱苦,但是伊爾庫茨克有醫院。只要到了那裡,就可以專心治療等待康復了。」倉持這麼安慰著安娜塔西亞。
她在嚴冬中裹著毛毯,這是一趟既漫長又辛苦的行軍。還好安娜塔西亞不需揹負任何東西,但畢竟身懷六甲仍覺得吃力。而揹著沉重灌備的倉持已經無法再背安娜塔西亞了,頂多只能牽著她的手、一邊鼓勵她前進。
安娜塔西亞的體力比以前跟白軍一起逃亡時恢復許多。但是冰點以下的冷空氣很快就將她孱弱的身體推回病魔手中。風雪大到連鼻子上都堆了厚厚的雪,安娜塔西亞一個踉蹌,癱坐在地。倉持一邊抱起她一邊大叫,因為風雪的聲音實在太大。
「安娜塔西亞殿下,請站起來!我們要一起建立西伯利亞王國啊!」聽到這句話,安娜塔西亞才又勉強開始行走。
這時候倉持經常會說這種話。這其實也反映了軍方高層的意向。「從黑龍江到貝爾加湖,在這裡建立一個廣大的西伯利亞王國吧,這原本就是您的國土,為了保住您的國土,要在東邊建立一個羅曼諾夫的據點。等到有一天能偶捲土重來的時候,這就會成為您的據點。日本政府會在背後支援,初代皇帝可以由您或者您的孩子來即位。首都可以是赤塔市,或者伊爾庫茨克,接著要在貝加爾湖畔建立凱薩琳宮殿。」
「凱薩琳宮殿?」安娜塔西亞問著。
倉持回答她:「一點也沒錯,那會是世界上最美的宮殿。」在羅曼諾夫許多宮殿之中,自己最喜歡那一座。以前罹難漂流的日本商人大黑屋光太夫,被俄羅斯人民救起的時候,就被逮到這座宮殿裡謁見過葉卡捷琳娜二世。這是一座最適合象徵俄羅斯和日本友好的宮殿。倉持熱切地訴說著自己的夢想。
「這些事,真的能夠實現嗎?」安娜塔西亞問著。
倉持這麼告訴她:「日本的天皇也承認了。為了和西方的布林什維克新政府對抗,要在東方成立羅曼諾夫王朝的獨立國家。德國和英國一定也會承認您的國家,因為這是有您母親血統的皇室啊。當然,我的國家也會承認。然後您的軍隊和我們的軍隊共同組織御近衛軍,等待時機反攻回西方。如果和捷克及英國聯軍事先聯絡好加以夾擊,一定足以對抗布林什維克的軍勢,到時候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奪回聖彼得堡。為了達成這個目標,這裡就是我們的據點。所以,安娜塔西亞殿下,為了那一天的到來,您千萬不能在這種地方倒下,您是我們的希望。我們有著遠大的夢想,請您為了夢想實現的那一天,努力撐下去吧!」
在鐵路沿線的日軍陣地放下物資後,雪橇空了出來,安娜塔西亞終於能夠躺在這上面,這才稍微輕鬆一些。倉持在上面搭了頂棚防止風雪,安娜塔西亞甚至能安穩地在裡面睡覺。
「倉持!倉持!」每當安娜塔西亞覺得痛苦不舒服,總是會一直呼喊著他的名字。這時候倉持就會馬上跑到安娜塔西亞身邊照顧她,喂她喝藥、搓著她的背幫她催吐。
行軍持續了三天三夜。在大風雪的夜晚裡,體力衰弱的人很可能有凍死的危險,所以倉持總是在安娜塔西亞的帳篷裡抱著她睡覺。因為讓安娜塔西亞存活、平安生下孩子是東京方面的指令,所以大家也就預設了倉持這種行為。
明明身上沒用任何化妝品,但是倉持的鼻尖卻可以聞到安娜塔西亞髮梢傳來的甜美香氣。可是倉持依然一丁點都沒有碰觸到安娜塔西亞的肌膚。
雖然倉持這樣拼命地照料,但雪中行軍讓安娜塔西亞的狀況又惡化得相當嚴重。她發燒、意識不清,抵抗力和血液迴圈都很差,所以下肢都產生了嚴重的凍傷。
而就在安娜塔西亞徘徊在垂死邊緣時,終於到達了伊爾庫茨克郊外,這裡有一座日軍接收下的醫院,安娜塔西亞直接被送到這裡來,立刻住院進行治療。她的身體狀況雖然惡化到相當危險的地步,但是幸好這裡有充足的專業裝置,讓她終於能夠專心接收正規的治療。
醫院裡聽不到轟隆的炮彈聲,對住院者的精神層面來說也比較輕鬆。冬天終於過去,遲來的春天到了。病況時好時壞的安娜塔西亞,在融雪的季節也同時開始康復,每天都有明顯的好轉。她開始能夠每天多走一些,當風變暖的時候,她的體力已經恢復到能夠散步的狀況。但這時候,肚子已經相當明顯,讓她面臨另一種痛苦。
身體狀況較好的時候,倉持就會帶她到附近的安加拉河,讓安娜塔西亞做步行練習。夏天慢慢來臨,她逐漸康復的身體如果狀態不錯,而且當天氣很好的日子,倉持就會向軍隊借一艘船,載著安娜塔西亞劃到貝加爾湖。河面上沒有民間的船隻,也沒有軍用船隻,閒靜的景緻讓人幾乎不敢相信現在還是戰時。
這種時候,安娜塔西亞就會像個少女般興奮。在四位公主中她最為淘氣的謠傳,看來的確是事實。
宏大的貝爾加湖簡直像海一樣,但是湖水的性質很特殊,從安加拉河划進湖裡,會發現湖水異常地清澈,離開湖岸從小船邊緣往下望,就可以看到遠遠的下方有長長的水草搖曳。「真是清澈的湖水啊,從這裡看湖底,我們就好像飛在遙遠天空裡的大雁一樣。」安娜塔西亞用吟唱般的德文說著。
「貝爾加湖是亞洲第二清澈的湖。」倉持說。
「那最清澈的湖是哪裡呢?」安娜塔西亞問他。
「是我們日本的摩周湖。那裡的湖水,在晴天可以看到水深四十多米。」
「啊,那真是太美了,我真想去看看。我也想在那座湖上乘著這樣的小船,比較下哪邊比較清澈。」
「這個主意不錯。」
「我想多知道一些關於你們國家的事。你可以再告訴我一些嗎?」安娜塔西亞問道。
「我的國家?您沒有聽您父親說過嗎?」
「聽過一些。他說到了春天可以看到一種白色的美麗花朵四處綻放。」
「那是櫻花。」
「對了,就叫做櫻花。那種花在你的國家到處都有嗎?」
「是啊。」
「父親的船到達九州港口是四月,那時候好像已經錯過了花期,沒能看到。」
「櫻花很快就會凋謝。那種花在這片土地上看不到,是日本獨特的植物。櫻花盛開的期間相當短,盛放期頂多只有一星期。」
「哎呀,這麼短哪?」
「非常地短。可是,櫻花綻放的期間相當美。淡粉紅色的花瓣開滿了整棵樹,幾乎看不見葉子和枝幹。種了許多櫻花樹的地方,在春天花開的時節,美得簡直不像人世間的景色。那樣的美景,真想讓您也看一看。」
「請你務必帶我到你的國家去。」
「希望有那麼一天啊。」倉持說。
「我們說好了哦!」
「總有一天,您會需要和我們的天皇見面,所以一定可以等到這一天的。」
「我聽父親說,日本的天皇是個相當善良的人。」
「啊,他們以前見過面了呢。」
「父親曾經說過,他在日本被暴徒襲擊後,在京都的飯店療養時,日本的天皇曾經來探病。」
「原來是這樣啊,那應該是上一代的天皇吧。」那應該是明治天皇吧。之後,倉持沉思了好一會兒,然後下定了決心問道:「您的父親是不是對日本有不好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