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塔西亞很驚訝地看著倉持:「為什麼呢?因為被暴徒襲擊嗎?」
「是的。他當時被刀砍傷,在額上留下很大的傷口。而且那名暴徒還是負責警衛的警官,這是在是我國政府嚴重的失態啊。」
安娜塔西亞搖搖頭,說:「不,我父親從來就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每一個地方都會有壞人,不管再哪一個國家都一樣。他說日本的人們都相當親切、友好,關於當時的意外也都由衷地覺得抱歉。父親曾經說過,日本的中央有相當美麗的高山,是個像天堂一樣美麗的國家,他經常說,有機會還想再去,也想讓我看看那個美麗的國家。」
「哦,真的嗎?如果真是這樣,我實在是太高興了。」倉持說道。
「當然是真的啊,你為什麼要懷疑呢?這就是為什麼我身在日軍陣地,卻一點也不覺得不安啊,因為這是父親曾經如此讚美的國家,所以我才能夠相信你啊。」
「我一直都很嚮往俄羅斯這個國家。不管是聖彼得堡、葉卡捷琳娜宮殿,還是您。」
「這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所以,如果能夠幫助您在這片土地上建立起您的王國,那麼即使為此付出自己的這條命、奉獻一生,我也一點都不覺得後悔。為了在這裡建立的新國加,我很樂意犧牲我的生命。我希望能在這裡、在您的土地長眠。」
「要是聽到你這些話,皇帝一定會很高興的。」
「有些學者認為,貝加爾湖畔的這片土地是日本人的故鄉。」
「哦?真的嗎?」
「從前住在這裡的布里雅特人,從當時陸地相連的樺太進入日本,成為日本人的祖先。」
「是嗎?」
「所以說,在這片土地長眠,我一點也不會覺得不安,這裡就是日本人的故鄉。我最近一直在思考西伯利亞國王的事,我希望它可以成為全世界的人都向往的國家,因為這是您的國家啊。為了達到這個目標,到底該怎麼做?該建立什麼樣的城市、首都、皇宮,還有國旗……」
「國旗?」
「對,代表國家的旗幟,在旗子上畫這個湖怎麼樣?」倉持說。
「這個湖?畫在旗子上嗎?」
「對,沒錯。這個湖有著新月般的特殊形狀,它的樣子又彷彿橫躺著的女性,讓人看了就想起您。而且這也是歐亞大陸最大的湖,這裡的地形就像一個裂縫,水積在這裂縫裡,所以中央最深的地方的水深有一千六百多米,是世界第一的深度。而且,湖水就像您所看到的,是世界上第二清澈的,還有豐富的魚類。再加上這裡的景色美得難以形容,像這樣的湖,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
「真是這樣嗎?」
「是的,貝加爾湖就是您新國家的象徵。貝加爾這個詞,在古代雅庫特語言是豐富的魚的意思。這座湖還有周邊的河川裡,都有很多鱘魚、鮭魚、鱒魚等等。而且貝加爾海豹和油魚這些稀有的珍貴動物。」
「哦,它們可愛嗎?」
「可愛嗎……嗯……應該還算可愛吧。」倉持說著。
「那我的國旗上還要放這些動物的圖樣,我要把它當做王國的象徵。」
「啊,這個主意不錯。等到有一天大俄羅斯帝國復活的時候,再把那面旗幟當做西伯利亞自治區的旗幟留下來。」
「這樣很好。」安娜塔西亞笑了。這一瞬間,倉持瞪大了自己的眼睛,因為她覺得,自己彷彿是第一次看見她打心裡的笑。從許多層面看來,這都讓他感動不已。這是倉持有生以來第一次在身邊看到這麼高貴女性的笑容,這笑容竟然是如此令人憐愛,和美麗、華麗等等字眼都不太一樣。如果真要形容,那是一種奢華、高貴,但又是那麼短暫虛幻。倉持心想,這就是真正的貴族,讓他深深受到感動。
「明明是自己的國家,我卻什麼也不知道。家庭教師教我的,只有語言、禮儀和舞蹈而已。剛剛聽了你說的那些,讓我又學了好多。住在宮廷時候的我,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呢?」
「我只是現學現賣,這都是最近學到的東西罷了。」
「不,能夠這樣一邊親眼看著、一邊說,才是活的學問。」
之後,他們兩人眺望著這個湖好一會兒。在走手邊可以看到陡峭的崖壁和宛如屏風般的山地。從湖岸上吹來微風,飄著植物的香氣。
「宮殿可以建在那片高臺上,這麼一來,像我們這樣乘著船遊玩的人,或者在這裡捕魚的漁夫們都可以看得到,還可以在水面上映著王宮。把前面那片山丘剷平,鋪出一條直通宮殿的道路,就可以從鐵路或者街道上看到宮殿。然後,可以在這座湖的周圍建造幾條像聖彼得堡一樣美的街道。有了面面俱到的都市計劃,讓政府機關配置在理想的地方,這裡就會成為人民所喜愛、如繪畫般美麗的街道了。」
「王宮附近要建幾座美術館。我要讓人民欣賞母親收集的繪畫和中世紀的銀器、傢俱。」
「很好,那樣一來,這裡就可以建造成一個偉大的童話國度了。」
「童話國度?」安娜塔西亞露出狐疑的表情。
「沒錯,讓俄羅斯具有特別光彩的,就是數不盡的童話了,那些數不清的悽美動人的北國童話。決定賣掉女兒的貧苦人家,在積了厚厚冰雪的窗邊,放下裝了金幣麻布袋的聖人故事;追著滾下斜坡的皮球,不知不覺種就旅行了世界一週的少年故事;因為沒有東西可以施捨給街角的流浪漢,只好緊緊握著對方雙手的詩人故事……這些就是我心目中的俄羅斯。在溫暖的暖爐和爐火前講述的古老傳說,這就是我所向往的俄羅斯。如果說這個國家現在輸給了寒冷和貧窮,那麼就趁現在,在這個美麗的東方湖畔,建造一個嶄新純粹的俄羅斯吧。這裡有美麗的湖和山、冬天會下雪,像如此正統的俄羅斯,人們一定會從西方聚集到這裡來的。看了這座神秘的湖水,一定會產生新的童話吧。」
「好美啊,倉持,真是太美了啊。你是個詩人啊,倉持,我要任命你當我的國家第一位文化大臣。」安娜塔西亞說。
不過倉持笑著說:「實在非常光榮,不過請容我拒絕。」
「為什麼?」
「我不是那塊料,您只要讓我當皇宮裡的一名警衛兵就可以了。還有,請您偶爾撥出點時間,聽聽我的夢話,我就滿足了。」
「倉持,你為什麼這麼謙虛呢?」
「我只是一名小兵,到目前為止沒立過什麼大功,將來想必也不會有什麼大出息。時間差不多了,該回去了,一直待在水上對您身體不好啊。」
「請等一等,倉持,你應該對自己更有自信才行。你的外文能力非常好,德文說得像你一樣好的日本人,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我這個人只有在學校時成績好。可是身為一個軍人,我只是個平凡人。」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我可是非常依賴你的啊。」
「我覺得相當光榮。可是現在的狀況總有一天會結束的。」
「為什麼呢?」
「將來一定會出現一位配得上您的男性。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得聯絡忘記您才行。」倉持說。
「倉持,你在家鄉有情人嗎?」安娜塔西亞問他。
倉持點點頭:「我在老家有一個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安娜塔西亞安靜下來,想了一想,接著這麼問道:「她是什麼樣的女孩?」
「我也不太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只見過一兩次。她是鎮上雜貨店的女兒……」
「你愛那個女孩嗎?」
「我不知道,這門親事是我父母決定的。不過她是個好女孩……」
「只見過一兩次的人,就可以決定一生的婚姻嗎?日本人都是這樣的嗎?」
倉持點點頭說:「可是,貴族不也一樣嗎?我聽說貴族和父母決定的物件在舞會上見過一兩面、跳個舞,就已經可以決定終身大事了。」
倉持頓時大驚失色,因為安娜塔西亞的臉變得一片蒼白。
他急忙說:「請恕我失言。因為跟您比較親近,說話就沒有分寸了,我沒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就說這些無禮的話。還請您原諒。」
「不,我不原諒你。」安娜塔西亞很乾脆地說,她的表情變得很難看。
倉持嚇得臉色發白:「都是我說了失禮的話,實在很抱歉。」
「你再靠近過來一點。」安娜塔西亞命令他。
「您想打我嗎?」倉持問。
「到這裡來,你過來坐在這裡。」安娜塔西亞用戴著白色手套的右手,比著自己的膝前,「倉持,我允許你跟我接吻。」
倉持驚訝得長大了嘴巴。
「什……什麼?」
「不要讓我說那麼多次,快點!」
倉持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心想,是不是因為傷到頭部,所以安娜塔西亞才會這樣發狂。這種話怎麼會從一個女人的嘴裡說出來?如果是日本女人,就算是最底層的酒家女也不會這麼說吧。「請您原諒我。」倉持低下頭。
「你覺得對不起故鄉的未婚妻嗎?」
「這……不是的,這種事……可是,我……」
「你有經驗嗎?」
「沒有。」
「這種事要由男方主動,我會像這樣閉著眼睛,你的臉要靠近到這邊來。」
「不,這……這怎麼行呢……」
「不可以嗎?」
「恕我冒犯,這實在是太不成體統了。」
「這沒有什麼好害羞的。」
「我……」
「快一點!」被她大聲斥責後,倉持才畏畏縮縮地靠近。
「這樣才對啊,」安娜塔西亞垂下的眼瞼就近在眼前,「沒錯,再靠近一點……啊,不行,這樣會碰到鼻子的。要避開鼻子。對,就是這樣。然後把你的嘴唇靠近我的嘴唇,貼在上面……啊……」
兩人的雙唇重疊的那一瞬間,安娜塔西亞緊抱著倉持。接著,就這樣慢慢地倒在船底。安娜塔西亞趴在上方,她吸吮著倉持的唇,稍微放進一點自己的舌尖。接著,他們的臉分開,兩人又相擁了一會兒,就這樣躺在船底。
「啊!我該怎麼辦!我已經愛上安娜塔西亞殿下了啊!」倉持叫喊著,「天啊!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呢?」他慨嘆著。
「啊!我真恨這個大肚子!這種時候我身體裡竟然有不是你的孩子,實在是太悲哀了。我真想快點把他從肚子裡拿出來丟掉!」安娜塔西亞說著。
「以後,我應該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剛才的您。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只能靠想著您而活了。這實在是太痛苦了,啊!實在太痛苦了。我明明一直想避免這種事發生的啊。」
「肚子裡有別人的孩子,卻又喜歡上其他人,身為一個女人,再也沒有比這更不幸的事了。」
有好一陣子,他們兩人各自感嘆著自己的立場。
「安娜塔西亞殿下,您真的喜歡像我這樣的人嗎?」
「當然喜歡,我愛你。因為有你我現在才能活著。我懷著感恩的心情,比任何人都深深地愛著你。那你呢?」安娜塔西亞說。
「您根本不需要問我的感覺。」倉持說。
「你好好回答我。」
「我愛您,以我的生命在愛著您。就算是現在,我也願意為您而死。」
「哦,我真是太高興了,倉持!」
「可是,這份愛總有一天會到終點的。」
「為什麼呢……倉持。不會有終點的,你絕對不可以離開我身邊。聽到了嗎?」
「那當然。」
「這樣就不會結束了啊。」
「可是,我是帝國陸軍的軍人。我擔心上面會命令我離開您。」
「我不會下那種命令的。所以你不可以離開我,知道嗎?你要答應我。而且你還要帶我到日本,讓我看看櫻花,還有那座富士山。聽到了嗎?」
「好的,我知道了。」被壓在安娜塔西亞身下的倉持,如此回答著。
4
安娜塔西亞所住的病房窗外傳來了雨聲。這是一個下著霧雨的夏夜。雖然還沒有出現正式的子宮收縮,但已經有定期性的前期陣痛了,這時候安娜塔西亞總是額頭冒汗,緊咬著牙強忍著。
雖然軍醫已經詳細地對安娜塔西亞說明之後會面臨的狀況,但是她還是感到相當不安,一刻都不準倉持離開她身邊。依據傳統,日本的女人在生產的時候會和丈夫隔離,其中的理由主要跟羞恥心有關,但是安娜塔西亞是西洋的女子,她覺得越是這種時候,越希望有男人在身邊。於是,在安娜塔西亞病床邊放張椅子,幾乎一整天握著她的手,便成為倉持的工作。自己並不是安娜塔西亞的丈夫,跟她之間除了一次接吻,再也沒有更多的進展,因此倉持總是有股相當不可思議的心情。
皇帝一家全被都被殺害的謠言,也傳到了日軍內部。謠言中指出,安娜塔西亞也已經被殺了,所以軍方內部又引發一陣安娜塔西亞是假公主的聲浪。可是倉持知道她的確是真公主,所以他認為,皇帝被處死這個訊息也有可能是誤傳。因此,他什麼也沒有告訴安娜塔西亞,安娜塔西亞自己也什麼都沒問。
一天晚上,倉持已經離開了安娜塔西亞床邊有好幾個小時,因為晚餐後他馬上接獲傳令被叫了出去。安娜塔西亞看著黑暗窗上滴流的水滴,忍受著痛楚和不安。
過了很久,倉持終於跑回病房,他還沒來得及坐在椅子上,邊說道:「安娜塔西亞殿下,我們已經被敵軍包圍了。」
「是布林什維克分子嗎?」
倉持點點頭:「沒錯。上個月向我們投降的白軍,也已經耗盡力氣了。今天也有白軍的其他部隊跟我們會合,但多半是負傷的將士。」
「其中有沒有叫做米克羅夫?伊薩奇克的男人?他是個將軍。」
「沒有,沒有這樣的人。」
「是嗎。那我們該怎麼辦呢?已經沒有希望了嗎?」
「不,安娜塔西亞殿下……」
「倉持,我們一起死吧。」安娜塔西亞忍著苦痛,看著倉持果斷地說著。
「不,安娜塔西亞殿下,我們還有一線希望。請您活下去。」
「還有什麼希望?」
「回日本,安娜塔西亞殿下,我們一起回日本去吧。」
安娜塔西亞一邊用白色手帕擦拭著太陽穴附近因為陣痛而冒出的汗,同時露出了訝異的表情,問:「回日本?」
「對,明天清晨出發。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
安娜塔西亞搖搖頭說:「這不可能。先不說別的,我現在已經難過到無法動彈了,陣痛已經開始了。我聽說日本是個很遙遠的國家。要搭很久的火車和船,要是孩子已經出生就算了,對現在的我來說,不可能受得了這樣的長途跋涉。既然一樣要死,那還不如在這裡……」
「安娜塔西亞殿下,我希望您再使出最後一點點力量。日本政府已經確認了您是真正的公主殿下。政府和天皇都很急著想見到您。政府已經下了最高命令,無論如何,不管用任何手段,都要把安娜塔西亞殿下平安帶到日本。」
安娜塔西亞沉默了下來。倉持繼續說:「您可以看到櫻花和富士山。我會帶您到您父親當初住宿過的箱根富士屋飯店。」
「我也很想去啊,倉持,但這真的不可能。再過不久孩子就要出生了。前期陣痛讓我光是這樣說話就已經很痛苦了。與其叫我勉強去努力,不如讓我們在這裡乾脆地死去吧。然後請你命令士兵燒掉我的屍體。我不想讓自己的身體成為布林什維克的玩物。」
「安娜塔西亞殿下,您不能死。」
「倉持,到日本要花好幾天的時間不是嗎?」
「不,不用一天就能到。」
「不用一天?怎麼可能?」
「搭飛機。」
安娜塔西亞聽了之後目瞪口呆:「飛機?我聽說那種危險機器現在還在研究。而且,這裡根本沒有飛機場啊?」
「我們有貝加爾湖。如果是飛行艇,就可以降落在貝加爾湖上。」
「飛行艇?」
「像宮殿一樣巨大的夢幻飛行艇。集結了現在航空科學技術最高峰的空中軍艦,是最適合羅曼諾夫安娜塔西亞殿下的交通工具了。這架飛行艇在今天半夜,很快就會從德國飛到貝加爾湖了。」
「空中軍艦?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這種飛機啊!」
「那原本是德國的國家機密。現在全世界只有部分跟航空技術開發相關的人員才知道。我們對負責開發的德國人說明了安娜塔西亞殿下的窘境,希望他們協助這次的輸送戰略。德國皇室應該也在暗地裡出了不少力。」
「可是,真有那種飛機?簡直像做夢一樣。這些都是真的嗎?」
「是真的,德國人真的做出來了。我以前也曾經聽說,但是並不知道真的有人建造出來。現在只完成了一架實驗機。我們政府馬下這架實驗機,這都是為了要把安娜塔西亞殿下和俄羅斯白軍極機密地送回日本。我們會在半夜到達日本。一到了之後,馬上就會把這架飛機瀑破、丟棄。」
「為什麼呢?」
「像這種大得驚人的飛機,如果以後還繼續留在日本,一定會在國民之間引起騷動。畢竟現在日本有的飛機,都還是些比風箏好不到哪裡去的小飛機。這樣一來,國內外的間諜就一定會發現曾經有過一場大規模的空運戰略。直到西伯利亞王國建國那一天之前,我們還不希望世人知道安娜塔西亞殿下進入日本的事。對於那家飛行艇的製作公司,我們也嚴密地封了口,要他們不可以將日本購買試驗機這件事洩露出去。」
安娜塔西亞驚訝得啞口無言。
「所以安娜塔西亞殿下,關於這件事今後也請保守秘密。不管將來發生任何事,您可以答應嗎?」
「我知道了,我答應你,倉持,時機到來之前,就連你的名字我也絕對不會告訴任何人的……但是,為什麼要把白軍士兵也送去日本呢?」
「這是軍事上的機密,我也不知情。但很可能是為西伯利亞王國建國做準備。」
「飛機會從德國飛來嗎?」
「是的,很快就會抵達了。在這裡會由專家們來補充燃料和維修,裝上需要的預備燃料,等到明天清晨天還沒亮的時候,飛機就會載著我們飛向日本。我們也不希望這附近的人知道有大型飛行艇的存在。飛行艇停在貝加爾湖的時間,只有短短幾個小時而已。」
「日軍為什麼願意這麼做呢?」安娜塔西亞強忍著陣痛說著。
「這次的機密作戰,關係到我們的威信,不容許失敗。我們會採取各種手段來保持完全機密。所以,請您一定要在日本生下肚子裡的孩子。」倉持說。
「為什麼呢?」安娜塔西亞問道。
「為了西伯利亞王國。如果孩子在日本出生,他就會有日本國籍。」
「哦,真的嗎?」安娜塔西亞驚訝地問。
「這是國際間新的共識,成為屬地主義。」
「那麼,這個孩子會變成日本人囉?」
倉持點點頭:「這和日本政府傳統的想法不同,但沒有錯,是有這種共識。而且這個日本人將同時具有繼承西伯利亞王國皇位的資格。」
這是安娜塔西亞表情一沉,她沉默了好一會兒。倉持繼續說:「我們會找一個配得上他血統的人來當父親。可能會從德國、丹麥或者英國皇室招聘一位身份相當的男性來……」
安娜塔西亞打斷他的話,很堅決地說:「我不同意。這是推翻我們政府的布林什維克的孩子,不能讓他繼承神聖的皇位。皇帝要是知道也會生氣的。」
倉持聽了之後,仔細地思考了一會兒。之後他說:「我懂了。我想日本政府應該是想把這孩子在日本出生,當做日本政府介入此事的正當理由,但是我現在瞭解安娜塔西亞殿下的想法了。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要讓這孩子繼承西伯利亞王國的皇位。」
「那當然。」
「我會照實跟上面報告的。但是這麼一來,就更應該要在日本生下這孩子。這孩子會以一個平凡日本人的身份在我國登記出生,所以以往後您可以跟他切斷所有關係。關於孩子的將來,我會在日本負起責任照顧。生下的孩子跟安娜塔西亞殿下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會在日本國內長大成人,以一個日本人的身份活下去。安娜塔西亞殿下在日本生下孩子以後,就可以回到這裡。這樣以後就不會跟這孩子有任何瓜葛了。」
安娜塔西亞露出悲哀的表情沉默了下來。
「這個孩子要是生活在這塊土地上,將來一定會引起問題的。還是在島國日本生下他,是最好的方法。那布林什維克軍呢?」安娜塔西亞越來越痛苦地說。
「他們很快就會逼近這裡了。我們並沒有外國軍隊支援,美軍和英軍都很快就撤退了。」
「什麼,實在太過分了!」
「我們的援軍已經朝這裡出發了。可是,這將會是一場激烈的戰爭,在那之前,我們一定得逃走。安娜塔西亞殿下現在無法動彈,但是我們絕對不能將安娜塔西亞殿下交給布林什維克那些人,所以,現在只剩下這個方法了。請您一定要幫忙啊。」
「我知道了。」安娜塔西亞回答,她繼續說道,「如果是飛機,萬一墜落,死亡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點亮著火把的三十幾艘大型手划船溯著安加拉河划進貝加爾湖,每一艘船上都乘載著日、俄的負傷軍人。在不久之前,這三十幾艘點亮著火把的船隻並排在水面上,引導著飛行艇的降落。
霧雨濛濛之中,有一艘船上撐著兩把傘。傘下是身上披著防水布的安娜塔西亞,她忍受著越來越激烈的陣痛躺著。由軍人划著槳,倉持則撐著傘坐在安娜塔西亞身邊,一直緊握著她的手。
因為霧雨的關係,貝加爾湖上籠罩著一層霧靄。一開始什麼也看不見。但船越劃近,軍隊之間開始湧起一陣鼓譟。聽了那聲音,倉持也忍不住抬頭看著前方,接著,連他也目瞪口呆。日本計程車兵們被嚴厲禁止流露出個人情感,但他們還是剋制不住,發出了低沉的驚歎聲。
在霧中,一個超乎想象的物體緩慢地出現在眾人眼前。那東西大得離奇,簡直像座小山一樣,幾乎可以說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宮殿。點亮著一排黃色燈光,在夜霧當中,伸展著黑色羽翼蹲踞著夢裡的大鳥怪物嗎?在倉持所知道的東西里,就屬軍艦跟它最接近了。
小船越來越接近,影子也隨之變得無比龐大,宛如山崖般地聳立著。簡直像在做夢。船首可以看到明顯的船形,可是船身上卻揹著翅膀。如此巨大的物體要飛在空中,頓時之間讓人難以置信。
巨大的飛行艇一點都沒有動搖,就好像在湖心出現了一座新的小島一樣。看來彷彿雄偉蒼穹的廣大羽翼下,載著安娜塔西亞的船最先到達。船體的艙口開啟,穿著水手服的人走到艙口下的漂浮型站臺上,朝這邊揮著手。小船上的軍隊拿著的火把亮光,一閃一閃地打亮著船體的金屬。
小船劃到站臺的旁邊。水兵抓住船緣,趁著這時候,一個日軍士兵登上了站臺。一看到對方打了訊號,倉持立刻將痛苦不堪的安娜塔西亞抱起,將傘交給划船的人,雙腳代開站穩在浮動不安的小船上,把安娜塔西亞交給在站臺上的同事。
一離開傘下臉頰和頭髮馬上被霧雨淋溼,安娜塔西亞伸出了手讓站在站臺上的日本兵握住、拉近,從小船上移到飛行艇上,接著,她扶著這名日本兵站在站臺上,可是她很快就露出不安的表情,回頭看身後的倉持,她的眼神說著:「快點過來。」倉持也連忙拿著裝衣服的箱子上了飛行艇,一手環抱著安娜塔西亞走進了艇內。
對於待過伊爾庫茨克古老醫院的人來說,飛行艇的內部實在讓他們吃驚。雖然通道相當簡樸,但看得見後方有一道階梯,感覺很像一艘客船。安娜塔西亞專用的船室裡裝好了門,室內還貼著碎花桌布,牆上甚至掛著小幅的風景畫框。圓形窗戶前掛著粉紅色薄布製成的蕾絲窗簾,還準備了藤製的床和沙發,雖然空間不大,為了避免躺在床上的安娜塔西亞因為搖晃跌落地板,在上半身和下半身兩個位置都準備了兩條固定帶,沙發上也有固定帶,這所有的傢俱和相框都分別用螺絲固定在牆壁和地板上。
倉持把安娜塔西亞裝衣服的箱子塞到床下,並且用細繩牢牢地固定在床腳上,設想到飛行艇很可能有劇烈的搖晃。
安娜塔西亞終於開始定期陣痛,子宮開始正式收縮也只是早晚的問題了。可是在這批軍隊裡並沒有軍醫。伊爾庫茨克周邊今後一定會發生激烈的戰事,就算是為了安娜塔西亞,也不能因此把軍醫待會日本。萬一真的即將臨盆,只能由曾經在醫院執勤過的倉持來處理了。倉持不斷地在心中祈禱著,千萬不要發生這種狀況。
起飛準備還要花上一段時間,因為大批軍隊要搭上排成長龍的小船,正準備上飛行艇。安娜塔西亞看來又開始陣痛,她的額頭上冒著冷汗、緊咬著牙關,完全沒有說話。
「陣痛開始了嗎?」倉持問道,而安娜塔西亞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低了一次頭。倉持拼命地替她擦去額頭上冒出的汗珠,同時也依照她的要求替她揉著背和腰,倉持自己並不知道,這種行為到底能不能替安娜塔西亞減輕痛苦。包括頭部在內,安娜塔西亞身體上各處所受的傷,更加重了她分娩時的痛苦。安娜塔西亞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緊咬著牙,用力握著倉持的手。
終於,彷彿會搖動全世界的轟隆響聲搖動著整艘飛行艇。響聲遲遲不停歇,安娜塔西亞畏怯地靠在倉持上半身上。一位名叫笹森的長官走進來,告訴他們引擎已經點火了。
接著他坐上沙發,綁上固定帶,命令倉持坐到他身邊,也一樣綁上固定帶。
船體開始激烈地振動,振動幅度慢慢變小,慢慢感覺不到。轟隆響聲也逐漸飄遠,慢慢聽不見,最後只剩下大家的緊張情緒。
從窗簾的縫隙可以看到淅瀝淅瀝下著霧雨的湖面緩慢地向後方移動,飛行艇開始滑水。倉持注視著這水面好一陣子,始終無法移開目光。水面的移動變得越來越快,飛行艇開始加速。但這還只能算是船隻的速度,實在不覺得這種速度能飛得上天,畢竟飛行艇宛如宮殿般的巨大啊。
「別擔心,能飛的。」笹森彷彿看穿了倉持的不安般對他說,並且大膽地笑了說:「我們僱傭了以為德國民用航空的駕駛員。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只好把我們的命交給那傢伙了,反正人該死的時候總會死的。」
倉持也點點頭,把心一橫。他望向安娜塔西亞,她卻背向著他。倉持心想,她該不會已經死了吧?
飛行艇的速度越來越快後,又開始振動。振動逐漸變得激烈,房間裡到處都喀嗒喀嗒地抖動。現在飛行艇正抖動著全身,擠出所有力量。窗外只有白色的飛沫和煙霧,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到。
滑水的過程相當漫長。倉持認為,應該是因為這次搭乘太多人,在這種狀況下藥起飛實在是太困難了。他好幾次都心想,駕駛員應該已經放棄起飛,引擎已經到極限了吧。倉持也確信。駕駛員一定會走到他這間船室,要求他們再放下一些人。
他無意間看著窗外,竟然發現飛沫消失了,而且也看不到水面了。浮起來了?船竟然浮起來了!
「浮起來了……」倉持喃喃地低聲說著。
「好像是呢。」笹森也說著。
飛行艇衝向霧雨中,揚起了機首,逐漸地爬升。倉持心想,這實在是太了不起了,心中再次充滿了感動。
「德國的技術果然驚人。」笹森說著,等到飛行艇進入平穩飛行之後,他解開固定帶站了起來,面對倉持,只說了句:「你好好照顧她」便開啟門走上通道。
駛入雲層後,飛行艇又開始劇烈搖動。因為雨雲中的氣流很不穩定,可是一飛刀雲層上方,瞬間就可以看到明亮的滿月和滿天星斗。巨大的飛行艇在好似棉絮的白色雲層上,宛如滑行般順暢地飛行著,循著空路往日本前進。
雲海相當地厚,所以分不清楚現在到底飛到哪裡。可是一直到抵達日本上空之前,飛行都相當平穩順利。照看她累了之後,倉持就在沙發上小睡。一睜開眼,只見窗外灑滿了燦爛陽光,原來天已經亮了。
他靠近圓窗一看,外面那一片雲朵都沒有的藍天裡,清楚滴刻畫著灰色的巨大羽翼。翅膀上整齊載著一排大如小屋般的巨大引擎,每一座引擎都強而有力地不斷驅動著前後兩座螺旋槳。倉持不禁感嘆。就是這樣的設計,才得以讓如此龐大的船飛上高空啊。
在這之後的飛行相當穩定,也幾乎沒有太大的搖晃,再也沒有出現離水時的引擎振動和飛行艇吃力的轟隆聲響。可是安娜塔西亞卻好像越來越痛苦,除了陣痛之外,她還有嚴重的頭痛。可能是因為氣壓的關係吧,她有時痛苦得輾轉不斷,偶爾還會嘔吐,後來甚至大哭起來,吵著想死。為了生一個根本不想要的孩子,為什麼自己要受這些苦呢?她詛咒著自己的命運,如果可能,多希望有人現在來殺了自己,安娜塔西亞這麼哭叫著。因為有引擎聲的掩護,她刻意盡情地放聲大叫。
她這樣的哭喊持續了一段時間,痛楚一消退,叫喊的疲累就會馬上讓她陷入短暫和睡眠,這時候倉持也稍微可以睡一下。狹窄的房間裡有一段時間會充滿嘔吐物的臭味,不過房裡似乎有空隙,臭氣很快就消除了。飛行艇裡有廁所也有水槽,可以把嘔吐物丟在這些地方。
餐點只有硬麵包、燉菜還有水而已。倉持雖然吃得下,但是安娜塔西亞卻完全吃不下,她只喝得進一點水。就這樣過了一天。
明亮的藍天再次暗下。太陽走了,換上月亮升起,又看見了星空。安娜塔西亞的臉色蒼白,可是多少也睡了一下。飛行艇即將要越過日本海。
幾聲敲門聲後,笹森開啟了房門。「就快要飛進日本上空了。」他說道。
「我們預計降落在蘆之湖,不過現在箱根周邊正下著大雷雨,所以我們會在暴風雨中降落。」
「是。」倉持回答。
「從保持機密的角度看來,這種天氣再好不過了,不過在深夜裡,又有暴雨和濃霧,還有風,要安全降落相當困難。而且蘆之湖又不大,所以不會像在貝加爾湖時那麼順利,你瞭解了嗎?」
「是。」
「這就是本次作戰中最大的難處。可是我們已經不能回頭了,一個不小心,很可能機毀人亡,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是。」
「趁早吃晚餐,先消化吧。記得不要吃太多。」
「我知道了。」說罷,笹森便離開了這房間。
吃完晚餐後不久,船體就開始大幅度地搖晃。接著又倏地往下方沉沉地落下好幾回。然後船體開始微微震動,尤其是窗戶附近,輪流向左右傾斜。每次傾斜安娜塔西亞就會慘叫一次。
窗外是一片雪白,飛行艇正在雲層當中。突然間,窗外亮起閃耀的光線,那光線照得整塊雲層都亮得刺眼,看來船飛進了雷雨雲層中。船體開始降低高度,窗外突然暗下,斗大的激烈雨點吹打在窗玻璃上,就好像撞上了巨浪一樣,不斷可以聽到唰啦唰啦,玻璃破裂般的聲音。飛行艇飛進雨中,他們已經來到雲層的下方了。雲下則是暴雨,窗玻璃上附著的水滴,像被撕裂般飛散成細長的線狀。巨大的飛行艇搖搖擺擺地,吃力地朝下方降落。
引擎又開始發出呻吟聲,抵抗著強風暴雨。可是,巨大的船體被風捉弄著,靠近窗邊看上方的機翼,可以看到機翼上的布被風吹得嘩啦嘩啦作響。不知從哪裡來的閃電,有規律地照亮著機翼。
房間開始劇烈地上下搖晃,安娜塔西亞也不斷地慘叫。她緊緊貼在床上,伸手去找固定帶。「倉持、倉持!」她不斷地叫喚著倉持的名字。
拍打著窗戶的雨。氤氳成雪白一片的下方,可以看到令人懷念的日本街燈。雖然貧窮卻很和平,這就是自己所生長故鄉的燈火。閃電又倏然亮起,眼前有一瞬間可以看到很像富士山的巨大山影。倉持看到了之後,馬上走到安娜塔西亞身邊。
「安娜塔西亞殿下,請繫好固定帶,快點躺好!」倉持叫著。引擎聲、風聲、雨水拍打窗戶的聲音、偶爾可以聽到雷聲、船身不斷髮出的擠壓聲,他們兩人就身處於這樣轟隆聲響中。
「倉持!倉持!我不要,不要管固定帶了!」安娜塔西亞也叫著。
「不要固定帶?為什麼呢?」
「你過來抱著我!」安娜塔西亞緊抓著倉持胸前。倉持抱緊了她,安娜塔西亞就保持著這樣的姿勢。或許是恐懼,讓她全身抖個不停。
臨盆的大肚子擋在兩人之間,身體如此接近時,更能感覺到肚子裡孕育著另一個生命。很奇怪的,在這一瞬間倉持覺得自己對這條新生命有了強烈的情感。
飛行艇繼續劇烈搖晃,安娜塔西亞就這樣緊貼在倉持身上,他坐在床上,用空出的左手找到了兩條固定帶,接著用右手和左手各緊握著一條固定帶,支撐著兩人的身體。
「倉持,你昨天晚上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安娜塔西亞在她耳邊問著。
「你是指哪些話?」倉持問道。
「你說要從德國或丹麥皇室,找來適合當我丈夫的人。」
原來是這個啊,倉持心裡有數,卻沒有回答。如果要讓安娜塔西亞的孩子繼承皇位,找來孩子的爸爸將會是最重要的前提。如果皇后單身,大家就會懷疑皇子到底是誰的。
「然後你自己要在日本養育我的孩子?你打算丟下我一個人?倉持,你覺得我和除了你以外的人結婚也無所謂嗎?你難道不會嫉妒嗎?」
倉持沒有回答。他認為自己並沒有嫉妒的資格。
「到底怎麼樣啊,倉持。這架飛行艇再過不久可能會墜落,在死之前,我一定要知道你的心意!」安娜塔西亞怒氣騰騰地大聲說著。
「我的心意您……」倉持說到了一半,但又覺得不管怎麼說聽起來都像是在找藉口,他沒有信心能夠好好說明。「安娜塔西亞殿下,您站得起來嗎?」
「啊?」
「現在可以看得到富士山,我想讓您看一看。」
「那我試試看。」
倉持張開雙腳,使勁地撐著,他用全身的力量支撐著安娜塔西亞,等她一站起來,就用力抱緊她,好不容易將她領到窗邊。她的身體纖瘦、嬌小。
窗面上有大顆的雨滴不斷拍打著,就好比波浪的飛沫一樣,一邊發出淅瀝瀝的聲音,飛沫一邊往後方飛去,在雨中頻頻有雷光閃起。安娜塔西亞忍住劇烈的搖晃,俯瞰著窗外。這時候剛好閃電再次閃起,強光的照耀下,殘留著些微冰雪的山頂看起來格外的近。
「哦,這就是富士山嗎?」驚訝之餘,安娜塔西亞問道,「真是一座形狀清楚,姿態美麗的山啊。」
倉持抵抗著暴風和引擎的聲響說:「沒錯,安娜塔西亞殿下。這座山自古以來就是日本人信仰的物件。對於日本人來說,這是一座相當神聖、相當重要的山。我向這座山發誓,我對您的愛比這座山還要高、比貝加爾湖還要深。要是失去了這份愛,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愛上其他女性。」
安娜塔西亞也叫著:「哦,倉持,我也愛你!請你不要拋棄我。在這種時候,公主的身份又算得了什麼呢!如果是為了你,我願意拋棄一切。你這一輩子都要用這雙手抱著我,如果你離開我,我就不活了。你聽清楚了嗎?你要記住,我會去死的,倉持!」
「我知道了,安娜塔西亞殿下。如果我沒有當上您孩子的父親,我也會陪伴您一輩子!」接著倉持抱起安娜塔西亞,跟她一起回到床上,「好了,您躺下吧,很快就要降落,我要繫上固定帶了。不過您不用擔心,我會一直待在這裡的。」
安娜塔西亞還是緊抱著倉持不放。
倉持對她說:「哦,安娜塔西亞殿下,您真是太可憐了。明明還這麼年輕,卻要揹負這麼多責任,被這些沉重壓力嚇得顫抖。為什麼只有您要受這麼多苦呢?如果是和平的時代,以您現在的年紀應該在宮廷裡刺繡、讀書啊。」
「這就是身為公主的不幸。」她回答。
倉持點點頭:「是的,公主殿下,現在我也感受到愛上公主殿下的不幸。您並不是走在街上的平凡女性,您的肩膀上擔負著一個國家,還有這個國家裡居住的無數人民的命運。今後,您或許再也無法只依照自己的想法度日。我自己當然衷心期望能和您共度一生,啊,那將是我最大的夢想啊!如果真的能夠實現,我很樂意獻上自己的生命。可是,世界的潮流可能會逼著您走上違反自己意志的命運。如果真是這樣,那也是沒有人能違逆的。」
「但是倉持,是你幫助了我,要是沒有你,現在我也不會活著。因為這個理由,今後你也有權利把我留在你自己身邊吶。」
「聽到您這麼說我實在是太高興了,可是,我會幫助安娜塔西亞殿下,這說不定是世界史中已經註定的發展。因為在您的命運裡,那時還不應該死啊!」
安娜塔西亞沉默了下來。
「安娜塔西亞殿下,我出身於貧窮的農家,因為父親希望我當個軍人,所以我才從軍。可是,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覺得我自己適合當個軍人。我就是這麼一個沒什麼特長,甚至稱不上平凡的人。等到父親走了,我打算離開軍隊,了不起開家雜貨屋維生,我這個男人生來就只有這點本事。像我這樣的男人,如果世界的潮流要把您帶走,我只能強忍悲傷地退出。而在我自己微不足道的人生中,能夠與世界上的大人物——您有短暫的密切關係,已經讓我感到無比的滿足了。」
安娜塔西亞在倉持懷抱中,仔細地思考著他說的話。過了很久,她開口說道:「除了你以外,我很難想到有誰能跟我共度一生。如果因為命運的捉弄讓我不能跟你結婚,那麼我一輩子都不會跟其他人結婚。對我來說,那將是枯萎的人生,不值得我活。」
「啊。您的話真是太讓我感動了。能聽到這些話,我已經沒有任何遺憾了。我的生命就算現在終結,也都太值得了。」
搖晃的程度稍微輕微了一些。不過飛行艇開始規律性地左右傾斜。倉持站起來,走到窗邊。下面是一片雪白霧靄迷濛的世界,如白雲般飛散的水滴煙霧間,慢慢可以看出狀似平野的淺淺黑色平面。那是蘆之湖,終於到了。黑色平面的中央排著一列燈光,猶如一道伸長的白線,那就是降落點目標了。這條白線在視線下方慢慢地迴轉著。
「是蘆之湖!我們到了!安娜塔西亞殿下殿下,這艘飛行艇現在正盤旋著確定目標,只要掌握住風向,馬上就可以降落了。看哪,湖面上浮著一排燈。不過,這將會一次相當危險的降落。」
「跟你在一起,我一點也不怕,」安娜塔西亞注視著倉持,「請到我身邊來。如果要死,我也要跟你一起死,倉持。」
「如果您願意跟我一起死,這是我的光榮。我這條命隨時都可以給您,從現在起,我會賭上我這條命來守護您。」
飛行艇的發哦度頓時落下,終於要準備降落了。倉持走近窗邊,眼前是一片漆黑的山、森林,這些景物在霧中乍現一瞬間,很快就往後方飛去。巨大飛行艇掠過樹叢上方,一直線衝往湖面。雷光偶爾閃起。前方只有一片雪白,什麼也看不見。
視線相當糟,而且側風不停地吹搖著機體,但駕駛員現在終於決心要放膽挑戰。排成一線的燈光,像鐘擺一樣忽左忽右地搖擺、慢慢逼近。
「開始降落了,就快到了!」倉持叫著,回到安娜塔西亞的床上。他坐下來,抓緊固定帶,安娜塔西亞則抱緊了倉持。
拍打著窗戶的雨聲越來越響亮,引擎的呻吟聲也逐漸變大。風變強了,讓船身不斷地晃動,大幅度地左右搖擺,還夾雜著上下震動。每搖晃一次,船身就會扭曲,發出彷彿馬上就要分解的聲音。
「我不害怕,倉持,只要有你在!」安娜塔西亞就好像對抗著這些聲響般,大聲叫著。
倉持用力抱著安娜塔西亞,同時雙手抓緊了固定帶,咬緊牙關。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沒有人能預測。這次的作戰史無前例。可是,不管發生什麼事,一定要犧牲自己守護住安娜塔西亞。一定要保住安娜塔西亞,還有她肚子裡的孩子。他堅定了心中這份穩固無比的決心。只要有這份堅定的心,上帝一定也會幫助他。倉持如此堅信著。
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白霧,就在倉持這麼想的同時,突然發出很大的聲響,讓整個船艙震動。倉持就這樣抱著安娜塔西亞,彈到接近天花板的空中。飛行艇回彈了兩次、三次,可是,這次安娜塔西亞並沒有發出叫聲,她緊抱著倉持,閉上了眼。
一波又一波的湖水拍打著窗玻璃,機身繼續激烈地震動,也忽左忽右傾斜。晃動一直持續著,就好像會一直晃下去,永遠不會停止一樣。但擺動終於緩下,轉換成湖面水波推搖的和緩波動。
降落了!飛行艇現在正漂在日本的蘆之湖上。成功了!實在太難以置信了!這時候,從在西伯利亞時便一刻也不停歇的轟隆聲,悄然消失了。耳邊一邊寂靜,只聽得到落在湖水上的雨聲、拍打在窗戶上變得平穩許多的雨聲,偶爾混雜著低沉的雷聲和風聲。引擎已經關掉了。
「倉持,我們降落了嗎?我們安全降落在你的國家了嗎?」安娜塔西亞叫著。
「是的忙著就是您的父親也曾經停留過的國家……」
可是,除此之外倉持再也說不出任何話。因為安娜塔西亞將自己的唇硬是抵在倉持的嘴唇上。接著,她用力地緊緊抱著倉持。過了很長之後,安娜塔西亞才慢慢移開自己的身體,盯著倉持的眼睛,接著,她用相當平穩的語氣對他這麼說:「一定是父親在幫助我們,我一點也不懷疑我們可以順利到達。倉持,我愛你,我愛你愛到寧願用自己的生命來交換。所以,請你一定要記住,到死都不要忘了我。要是被你拋棄,我只有一死。你聽到了嗎?你不要忘記,如果你拋棄我,那就是我生命的終點。」
安娜塔西亞離開人世時嗎,我沒能見她最後一面,但是我當時人正在離她家不遠的地方。二月十三日,突然接獲訊息的我趕到夏洛茨維爾瑪莎?傑佛森醫院時,正好遇到穿過醫院停車場走來的約翰?馬納漢。他正抱著一個二十五磅裝的狗食袋,裡面裝著情人節糖果盒,可能是別人送來的慰問品,還有安娜塔西亞的隨身物品。我們在停車場前的道路上相遇。
「一切都結束了,」約翰說著,「安娜塔西亞已經死了。」
他的語氣相當虛弱,眼淚沿著臉頰流了下來。接著,他搖搖晃晃地當場蹲下,哭了起來。他整張臉被淚水和鼻涕沾溼了,我在他身旁蹲下。
就這樣,我們什麼話也沒說,他恢復理性後,這麼告訴我:「擋在路中間好像不太好。」
約翰很想盡快回家,待在狗的身邊。從那之後,他就一直跟狗在一起生活。年老才結婚的他們沒有孩子,所以這些狗就好像他們的孩子一樣。哪怕只有一丁點,只要能和跟安娜塔西亞有過聯絡的狗在一起,也可以讓約翰感受到與安娜塔西亞之間的聯結吧。約翰?馬納漢對安娜塔西亞的深情瞞不過任何人的眼睛。
讀完傑瑞米的文章後,我又開始思考倉持寢無裡,還有他父親平八先生的事。克拉契瓦,也就是倉持平八,他也深深愛著安娜塔西亞。雖然安娜塔西亞看似有許多個性上的問題,可是至少有兩位男性都曾經拼了命地愛著她。這讓我感覺到她身為俄羅斯公主的力量以及氣度。
傑瑞米給我們的信中,最後這麼寫著:
我畢生跟隨安娜塔西亞的足跡所追尋道德,只是身為一介平民對這位不幸公主單方面產生的共鳴。可是,在日本認識了你們之後,現在有一股更強的力量在推動著我。那就是克拉契瓦,也就是對倉持平八的深刻共鳴。如果這份原稿能夠順利付梓成書,我將會到德國去旅行,到約翰生前曾經激烈抗爭,最後才得以埋葬在澤恩城的安娜塔西亞墓前拜謁。除了向她報告這次的工作,我也會把這位日本人的遺言告訴她的。惟有如此,我漫長的旅程才算結束。
由衷感謝您的友情。
傑瑞米-克拉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