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一樣的語言。犬童理解不了姑娘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愣了一下,但他馬上抓住姑娘裸露的肩膀,拼命向窗戶那邊推。
姑娘的身體失去了平衡,大概是高跟鞋絆在地毯上了。
犬童趁勢把姑娘抱起來,連跑幾步來到窗前,把光著上身的姑娘扔出窗外。
姑娘一聲慘叫,消失在窗戶的另一側的空間裡。慘叫的餘音繼續在犬童耳邊縈繞。
這時,窗下傳來犬童沒有預想到的聲音。先是一輛汽車急剎車的聲音,輪胎摩擦著地面,發出尖銳的嘯聲,緊接著是撞擊聲。莫非是掉在路面上的姑娘被汽車撞了?這車來得也太巧了,這種時候從樓下經過,簡直讓人無法相信!千萬別叫我碰上什麼倒霉的事——犬童戰戰兢兢地想。
犬童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趴在地毯上。他趴了很久也沒有勇氣站起來看看窗外樓下的情況。汽車好像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又聽見了汽車關門的聲音和發動引擎的聲音,很快就開走了。
四周又變得靜寂無聲了。那輛汽車大概是撞人後逃逸,要不就是叫警察去了。不管怎麼說,必須馬上離開這裡,否則就會碰到很大的麻煩。
他開始在地毯上找眼鏡,找了半天也沒找到。
他忽然想到應該先把窗戶關上。整座大樓只有這個窗戶開著,等於告訴別人那姑娘是從這裡掉下去摔死的。
他掙扎著跪起來,摸索著關好窗戶,插好插銷,然後趴在地毯上繼續找眼鏡,又找了好一陣,還是找不到。
先看看下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想到這裡犬童站起來,隔著窗玻璃哆哆嗦嗦地往外看。從這個角度看不到緊靠窗戶的路面,只能看見那塊三角形的草坪。草坪被汽車碾過了,一定是司機看見有人從樓上掉下來,猛打方向盤離開馬路上了草坪。
草坪裡的樹叢都被碾倒了。被碾倒的樹叢旁邊,隱約可以看到那個姑娘的上半身。
犬童不由得低低地叫了一聲。這情景他一時無法理解,但轉瞬之間又想明白了。他想:那姑娘一定是腳朝下掉下去的,樹叢旁邊的泥土鬆軟,姑娘的下半身插進了泥土裡。
姑娘的頭耷拉著,從犬童這個位置,只能看見她的頭髮。非常不可思議的情景:在月光如水的市中心,四周高樓林立的空地裡,一個女人的下半身插進泥土,低著頭好像在祈禱。
姑娘紋絲不動。已經死了?或者只是昏迷了?如果只是昏迷了,對我犬童可是巨大的威脅。不行,得下樓去看看!想到這裡,犬童心裡感到一陣恐懼。
剛才從下面開過去的那輛汽車的司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把姑娘從泥土裡拔出來送到醫院裡去?嫌麻煩跑了?有可能,如果是我也會跑掉的。過了這麼長時間警察還沒來,估計那個司機沒有報警。
犬童慌慌張張地收拾起被他扯破的姑娘的上衣,塞進姑娘的挎包裡,然後又開始撿散落在地毯上的扣子。他撿釦子的時候眼鏡也找到了,重新戴上,周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了。
犬童拿起育子的日記本,開啟保險櫃塞進去。育子的連衣裙還在保險櫃裡。犬童站在保險櫃前猶豫片刻,把姑娘的挎包也塞進去,然後鎖好。
下樓之前首先要消滅痕跡,不能讓人看出那姑娘到這間辦公室裡來過。犬童反覆環視整個房間,看不出有人來過的樣子,就從大辦公室那邊的門出去了。他把門鎖好,剩下的事就是儘快回家了。
他踮著腳尖順著樓梯下到一樓。一樓的警衛室裡一點兒動靜都沒有,看門的老人睡得挺死。他走進廁所一看,窗戶還開著,又爬上窗戶往下一看,那幾個飲料箱子還摞在窗下。左右看看,衚衕裡一個人影都沒有。
他踩著飲料箱子,安全地下到地面,先輕輕把窗戶關好,再把那幾個飲料箱子放回原處,然後順著大樓的牆根往大樓前面的草坪那邊轉。
那塊被四周的高樓大廈圍著的三角形草坪出現在眼前。由於是夜間,頂角處那個小噴泉已經停止噴水,周圍死一般寂靜。
站在這裡,就像站在一個巨大箱子的底部。今天的月亮真好,大概是陰曆十五號吧。月光照在建築物的玻璃上再反射下來,更加明亮,周圍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夜深人靜,一絲風也沒有。樹梢,草葉,全都靜止不動,人站在這裡,猶如身處海底世界。草坪上,有一座怪里怪氣的半身像。那姑娘的上半身露出鬆軟的泥土直立在那裡,好似一座雕像。
犬童本打算儘快回家的,卻鬼使神差地來到了這裡。他想走過去確認一下那姑娘是不是死利索了,但又覺得害怕,不敢靠近。在一種精神恍惚的狀態之下,犬童移動了腳步。他緊張得心臟都快爆炸了,太陽穴一帶的血管劇烈地膨脹,疼得要命。
姑娘的上半身沐浴在月光下,像一個金屬體反射著銀色的光。她的頭髮蓬亂,身體右側衝著犬童這邊。犬童一邊向姑娘靠近,一邊向她的正面繞過去。
恍惚中,犬童抬頭看了看天空。一輪滿月俯瞰大地,一覽無餘地照耀著這座城市,照耀著林立的高樓和高樓間的草坪,以及下半身插入草坪的姑娘和在草坪上緩緩移動的犬童。
犬童把視線收回來,看了一眼那個姑娘。咦?她的手臂怎麼那麼細?細得好像一根乾柴。才這麼一會兒工夫,胳膊上的肉就掉光了?犬童覺得奇怪,繼續慢慢繞向姑娘的正面。
繞到正面一看,犬童嚇得毛髮倒豎。他覺得自己恐懼得大叫起來,其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許是他叫的聲音太尖,反而聽不到了。
犬童全身的筋骨似乎在一瞬間被抽掉,他像一堆爛泥癱倒在地,眼裡流出恐懼的淚水。
儘管被嚇成這個樣子,犬童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那姑娘的臉。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不去看了。他的視線好像被釘子釘在了姑娘的臉上。
那姑娘的臉上一點兒肉都沒有,只剩下黑黢黢的皮膚包著骨頭——完全是一具乾屍!
她的嘴唇已經包不住牙齒,她的眼睛只不過是兩個黑洞。姑娘的用那兩個黑洞直愣愣地瞪著犬童。
這分明是一具木乃伊,哪裡還看得出一丁點兒那姑娘的影子!不,還不如木乃伊!眼前這具乾屍乾巴巴的皮膚已經包不住骨頭,好多地方骨頭都露了出來。
只有頭髮是完整的,還保持著數分鐘之前在常務理事辦公室見到的樣子。
犬童看見草坪上有一隻高跟鞋。說不清為什麼,犬童慢慢爬過去,伸手拿起高跟鞋,抱在懷裡。
他想抱著高跟鞋站起來,可剛站起來又摔倒在草坪上,如此反覆多次,好不容易才站了起來。他的眼裡依然淌著淚水,靜靜地反射著銀色的月光。他一會兒抽抽嗒嗒地哭著,一會兒嘻嘻哈哈地笑著,搖搖晃晃地朝著草坪頂角的噴泉走過去。
這個時候的噴泉沒有噴水,水池的水面像一面大鏡子。犬童看見了映在水裡的一輪明月,也看見了自己的臉。他的頭髮全白了。
犬童想:那姑娘死了。那絕對不是一個活人,絕對是一個死人。她自稱小池育子。看來小池育子確實已經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死去,變成了木乃伊。她由於怨恨我,死後沒有立地成佛。她的冤魂變化成二十年前在輕井澤時候的模樣來找我算賬了。我想把那個冤魂從窗戶推下去摔死。但是,已經死了的人再死一次是不可能的。我把她從窗戶推下來,她又恢復了木乃伊的本來面目。
「我有罪……育子……原諒我……我有罪……」
常務理事犬童慎太郎反反覆覆地說著同樣的話。他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