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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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謹以此書獻給

夏洛克·福爾摩斯、畢克洛克·福爾摩斯,

還有魯福克·福爾摩斯和斯蒂德利·福爾摩斯,

以及

全世界的福爾摩斯迷。

01

往昔渡海,負笈英倫,留學時間約兩年。

明治33年(西元1900年)10月28日星期天,在巴黎與準備留德的藤代禎輔君1、芳賀矢一君等揮手告別,孤身上路,抱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橫渡英法海峽。下午7時許,終於踏上陌生城市倫敦的土地。

那是極寒冷的一年,迄今仍記憶猶深。因為是深秋的北國,天已完全黑了。但街上似乎處於夜市最熱鬧的時刻,戴大禮帽的男士們熙來攘往,還有雙輪載客馬車,喧囂地穿梭其間,好不熱鬧。

當初,看到當地人全戴著大禮帽,著實令我吃了一驚。從貴族紳士到掃煙囪的清潔工人,似乎都喜歡戴大禮帽,甚至在後街向我乞討一便士的乞丐也戴著大禮帽。

女士們的頭上彷佛都承載著一艘軍艦似的,她們頭戴掛了許多飾物的沉甸甸的帽子,身穿幾乎曳地的長裙。還有絲網垂掛在臉前的貴婦人,就像角兵衛2創制的獅子頭一般。當初我還以為那是驅蚊用的蚊帳一類的東西,後來才明白是當時的時髦打扮。

倫敦的霧確實很大,比傳說中的還厲害。隔一條馬路,對面的樣子就看不清了。濃霧像煙塵一般流動著。站在維多利亞車站內,被瓦斯燈淡淡照亮的屋簷下,濃霧滾滾而入。

我把行李在下榻的高華街公寓一丟,便像來自東方的鄉巴佬一般,手持地圖遊覽四周的名勝古蹟。

來到此地使我深感痛心的是自己近乎畸形的極矮個子和黃色皮膚。本來嘛,自己是黃種人,具有黃色皮膚也可以說是天經地義。但在此地生活,夾雜在眾多白種人當中,便覺得自己的膚色實在不可思議。

尤其是個子矮最使我受不了。甚至是此地的女士,多數都高過我。此地的男士們就更不用說了,他們的頭好像都長在二樓似的,我則在屋簷下鬼鬼祟崇地擦身而過。

偶然也會看到對面走過來一個小個子男人,內心未免竊喜,期待他比自己矮,但走近一比較,對方仍然高過我。

我走在倫敦的街上,不知不覺間就會往這方面想。啊!這一回我終於遇到一個滑稽的小個子了,我堅信對方一定矮過我!我勇敢地迎上前去……哈哈!對方原來是玻璃中映現的我。

總之,自踏足此地以來,不論在文明程度還是在其它方面,自己都覺得矮人一等。由於我不想躋身於彪形大漢之間,因此儘量控制外出。來到這麼一個大人國,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身材矮小的難堪。

很快我就搬出高華街的公寓了,那是因為房租貴得驚人,摺合日圓,每週房租逾四十圓,這相當於在東京一個月的房租或大男人兩個月的薪水了。在西方生活固然開銷較大,但這房租未免貴得離譜。我必須儘快找一間廉價公寓。

結果,找到的第二間公寓位於倫敦北部,處於西漢斯蒂德的普拉奧利路的高臺上。那是一棟被小樹叢包圍,獨門獨戶的紅磚建築,房租每週兩英鎊,相當於二十四日圓。雖比高華街的公寓便宜不少,但在我心目中仍覺非常昂貴。

由於看中那屋子的外形,我馬上決定租用。但一把行李搬入分配給我的房間,我又馬上後悔了。不知怎麼的,那屋子的陰氣太重,置身其間感到非常壓抑。

首先,女房東的臉色陰沉難看。她的雙眼深陷,塌鼻樑,難以一眼猜測出她的年齡。從未見過她展露笑臉,整體印象而言,好像是龍安寺庭院中的鎮座之石。

還有在這家做事,名叫愛格妮絲的十三、四歲的姑娘。這女孩子比房東更陰沉,臉色永遠蒼白,像枯枝般的瘦削手臂拖拉著沉重的煤炭桶。我也從未見過這姑娘的笑臉。

記得我搬到普拉奧利路的這座公寓時還是11月12日星期一,但在第二天,從窗戶看出去,外面大雪紛飛。那是早餐時分,我指著窗外,驚奇地問房東:

「那是什麼?」

「當然是雪囉,難道天上會降下食鹽不成?」

房東啃著烤麵包,沒好氣地回答。

在這棟陰森鬱悶的公寓裡,有時偶爾也能看到好像是房東丈夫的四十歲上下的男子,他的氣色極佳,待人和藹可親。

時序進入12月了。記得是12月2日那天吧,三天前剛下過一場大雪,此日在窗外仍可見到處處積雪,是一個非常寒冷的早晨。我被叫起吃早餐,走到樓梯下的大廳,只見那男子正在看報。

看到我的身影,男主人抬起紅光滿面的臉,對我說:「你能看報嗎?」

我點頭表示可以,他指著廣告欄讓我閱讀。那廣告欄上寫著如下一段文字:

「致昨天在尤斯頓站暈倒的女士:鄙人乃抱起你之人,但此後小弟不見了假牙。如果被你無意中拿走的話,盼儘快告知。先此致謝,不盡欲言……」

看完,我不禁也笑出聲來。

男主人說:「你看這廣告多變態,那男人是如何抱起那女人的呢?哈哈哈!這些短短的三行廣告,每天早上都給我帶來歡樂。不過今天這段廣告特別有趣。噢,此刻那男人一定無法吃早餐了,因為他沒有假牙了呀。」

男主人說畢又是一陣大笑,然後轉頭問我:

「怎麼樣?貴國的報紙也刊登這樣的廣告嗎?」

我回答沒有,說這樣的廣告太無聊。

「無聊?嗯,或許是吧。那麼很抱歉讓你讀這樣的廣告了。不過在我國的報紙上,像這類無聊廣告比比皆是。譬如旁邊那段廣告,就更加變態了。」

說完,他又讀起下一段廣告來。

「這變態廣告說要‘徵求瘦削蓄紅須的紳士’或‘徵求越來越瘦的紳士’,又說‘只要具備五呎九吋的高度,具有演技經驗或自信有演技經驗者,我方願付二百英鎊徵聘’。夏目先生,你看刊登廣告的傢伙口氣多大!二百英鎊喔!」

接下來,他又自我吹噓起學生時代的戲劇愛好,但我已感到厭煩,無心再聽。

這天晚上,出現了一舉粉碎我好不容易剛剛習慣異國生活的安心感的事件。

黑暗中我突然睜開眼睛,從枕下取出不鏽鋼表,一看時間還只是十時剛過。入夜以後,我寫了許多字後才上床睡覺,以為已過半夜。此地的冬天,連白天也有夜晚的感覺。

我忘了拉上窗簾。在窗外的漆黑中,樹梢窸窣鳴響,遠處傳來野狗的吠聲。

然後在我迷迷糊糊之際,又聽到奇怪的聲音——好像是某種東西劈啪爆裂的聲音。豎起耳來細聽,那怪聲隔一段時間就會響起。起初聲音很輕,而後音量逐漸加大。在寂靜的晚上,這奇怪的聲音不久後響徹了整個房間。我的心情不再能夠平靜了,究竟是什麼東西呢?我從床上爬起。

但是什麼東西也沒見到,完全找不到發聲物體。放眼窗外,依然是一片寒冷的漆黑,偶爾傳來犬吠聲。

不久怪聲消失了。我也因感到疲累而終於跌入夢鄉。

那晚就如此過去了,但這怪聲從此卻纏上了我。它並非每晚出現,大致上是隔晚光臨我的房間。當時我在倫敦大學上課,經已熟識的科爾教授介紹,每星期二去貝克街,到莎翁(莎士比亞)研究專家克雷格1先生家中聽講莎士比亞,倒也相安無事。

但我的情緒日趨惡劣,我找到公寓的男主人委婉提及怪聲之事,但他回答從未遇到這種情況。我又想對冷漠的女房東提出質詢,但不難想見她會說些什麼,不提也罷。

每晚入睡前總期盼今晚不再聽到怪聲,但怪聲非但沒有消失,反而變本加厲。某天晚上聽到喘息一般的震動黑暗的聲音;到次日晚上,這喘息聲竟變成說話聲了。

「滾出去!從這家裡滾出去!」

隔一段時間,便重複這樣的叱喝聲。

這好像是從喉嚨底部擠出來的暗啞而沉重的聲音,但的確是說話聲。啊!這必定是亡靈的聲音了,我在黑暗中戰慄著。

隔夜以及再隔夜都聽到這種叱喝聲,我禁不住在暗夜中雙手合十,口唸南無阿彌陀佛,然後我用日語向亡靈許願:只要今晚饒了我,明天我就離開這個家。可是一到天亮,我又恢復生氣,覺得因此而搬家是一件很可笑的事了。

在這期間,幽靈似乎也厭煩了每晚重複「滾出去!滾出去!」的話,換成了唱歌。那是一首古老的當地民謠,歌名是《夾著栗色尾巴的馬兒》,歌詞大意是:

馬兒張開朝天鼻,

大口噴出白色氣。

交相賓士前後腳,

不可輸給狗弟弟。

夾著尾巴回到家,

咴咴嘶叫好神氣。

不過亡靈每次唱歌往往把「狗弟弟」誤唱成「黃鼠狼」,畢竟亡靈這傢伙不能牢牢記住歌詞。

我對這異國之都畢竟是很陌生的,也明白對一個外國人而言,頻頻地尋找新公寓是何等的困難。為此,我婉轉地向貝克街的克雷格先生求助。

講課結束後,我嘗試著提出在找到下一個公寓之前是否可以在先生家中暫住?先生聽了馬上叩叩膝蓋(這是老師的習慣),然後起身帶我參觀他的家——從餐廳到女傭房再到廚房,全部巡視一遍。先生的家位於四樓屋頂一隅,看來並不寬裕,不消幾分鐘就盡窺全貌。回到原處就座,我想先生必定會說寒舍侷促無法接待大駕之類的話,但想不到他話題一轉,突然講起惠特曼(waltwhitman,1819-1892,美國著名詩人)的事來了。或許,他也帶惠特曼巡視過這個家吧。

克雷格先生說很久之前,惠特曼確曾來過他家做短暫逗留。那時他剛開始讀惠特曼的詩,初時不覺得怎麼樣,但越讀越有味,後來簡直愛不釋手。說著說著,克雷格先生又嘮叨起當年雪萊(shelley,1792-1822,英國偉大的浪漫派詩人)與某人吵架的話題,說不管有什麼理由,吵架總是不對的;又說他對兩人都很喜愛,看到他們吵成一團,實在覺得糟糕。關於借住的事,我再無開口的餘地了。

想去克雷格先生家暫住不成,沒有辦法,我只有獨自一人,再去坎伯威爾地區尋找公寓。

坎伯威爾地區沿著泰晤士河,是低層勞動者群居之地。這一帶有不少廉價公寓出租。但住在該地區的中心,畢竟不太舒服,於是我跑到與該地區鄰近的佛羅登街物色公寓。

皇天不負苦心人,我很快便在那條街上找到合意的房子——磚砌的漂亮建築物,過去據說是私立學校,每週租金25先令,幾乎比以前的房子便宜一半。

不過,房租固然便宜,我住的房間卻極為粗糙。天花板裂紋縱橫,頗為荒涼。窗戶關不緊密,寒風從縫隙間颼颼鑽入,每到夜晚,令人寒不可耐。

火爐也殘破不堪。在北風強烈的日子,我蜷縮在爐口邊讀書,煤煙被強風壓入倒灌進房間,我的臉被燻得墨黑。

但對我來說,只要不受亡靈的干擾,就是天國。在這間公寓裡雖過著貧困的生活,內心裡倒是頗感滿足。

不久,迎來了我到英倫後的第一個聖誕節。這聖誕節,對西方國家而言,相當於日本的元旦,是非常重要的節日。家家戶戶的室內用刺葉桂花做裝飾,全家人聚在一起吃豐富的晚餐。我也在下榻的公寓享受房東姐妹提供的烤鴨料理。

這座公寓的房東,正好與以前公寓的那女人相反,性格十分爽朗,甚至爽朗得有些過分。尤其是那位姐姐,口水多過茶,有時還口出妄言。她會突然考問我:「你是專攻英國文學的,那麼你知道straw這個詞嗎?還有,你知道tunnel是怎麼拼寫的嗎?」簡直是對幼兒園兒童說話的口氣。不過除此之外,她不算是壞人,對待房客頗為親切。

不久後的某一天,已過深夜時分,我回到自己的房間。又過了一會兒,屋裡的人差不多都睡了,我將書寫文具收拾妥當,也上床就寢。窗外的倫敦街道被大雪覆蓋,出乎意料地寂靜。聖誕期間的夜晚,有時會聽到夜遊人的喧鬧,但這一帶聽不到這種喧鬧聲。

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聽到好像電燈泡爆裂般的聲音。

隔夜,我開始聽到熟悉的喘息聲。三、四天後,「滾出去!從這家裡滾出去!」的叱喝聲又在我的耳畔迴響了。過了新年(明治34年)以後,這亡靈的聲音每隔三、四日或四、五日就來打擾我一次。

維多利亞女皇逝世,2月2日舉行國葬。我與公寓的房東一起去海德公園觀看送葬行列,此時我覺得自己的精神已不大正常了,只見到整條街陰風陣陣,令人不寒而慄。我打從心底想念著日本。

2月5日星期二,聽克雷格先生教授《哈姆雷特》,裡面有哈姆雷特會見父親怨靈的情節。講課結束,準備回家之前,我誠惶誠恐地向克雷格先生提出在英國是否實際存在亡靈的問題。老師默然,那滿臉黑白雜生的絡腮鬍子輕輕顫動著,夾鼻眼鏡裡面的雙眼呈茫然若失狀。或許,先生難以給學生解惑吧。

於是我從普拉奧利路的公寓說起,敘述了對亡靈的體驗。實在無法忍受了,搬到佛羅登街的公寓居住,但亡靈緊隨不捨,每到晚上仍向我叱喝滾出去、滾出去!到最後,竟唱起拙劣的民謠,騷擾我的睡眠。對那亡靈的叱喝聲,起初以為不過要趕我出屋罷了,但現在想來,其實是要趕我出英國。我在英國沒有朋友,找不到商談的物件。我不知如何做才好,因而向老師一吐苦衷。

「這樣的話我也是頭一遭聽到。」

克雷格先生說完,摘下夾鼻眼鏡,在像睡衣般的條紋法蘭絨上裝的袖口處喀嚓喀嚓地擦了幾下,然後又掛到肉質厚實的鼻樑上面。

他說自己在英國已住了很長的歲月了(老師是愛爾蘭人),但從未遇到這種事情,也沒有從朋友處聽到過這種事。他把雙手插入兩股之間,用看外星人的眼光凝視著我。

我唯有對自己暗自生氣。自從來到英國以後,沒有亡靈騷擾的夜晚屈指可數。那麼,大多數的英國人究竟有沒有這種體驗呢?

此時老師突然抽出手來重重地拍一下膝蓋,說:

「我看你十分困擾,何不與住在這附近的那男人談一談?」

我聽了莫名其妙,趕緊問是怎樣的男人?

「那人名叫夏洛克·福爾摩斯,你沒聽說過關於這個怪人的傳聞嗎?」

先生以為我假裝不知。

「沒有聽說過。」

「他就住在附近,貝克街221號b座。他是個頭腦有些不大正常的男人,不過聽說最近已得到治療,因為有一位醫生與他同住。你不如找這個人談談。」

但我沒有興趣。既然那人頭腦不正常,我有什麼必要與瘋子會面呢?或許克雷格先生是開玩笑吧。於是我進一步追問那人究竟是怎樣的人物。

「正如我專研莎士比亞一般,那人專門研究一切犯罪行為和稀奇古怪的事情。不過,實際寫研究論文的,聽說是他身邊的醫生。」

我「哦哦」地應著,但毫無拜訪這個人的衝動。

「在一般人眼中,他是各種煩惱事的最佳諮詢者和商談者,但他本人則認為自己做的是偵探工作。」

「你說他頭腦不正常,那麼,他有暴力傾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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