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格先生又「啪」地拍了一下膝蓋,站起來說道:
「不,在一般情況下他不使用暴力。只是每天在高興的時候,他會男扮女裝到處晃盪;有時在房間裡練習手槍射擊;或從賓士著的載客馬車後方飛身上車。總之像是一個年過四十的大頑童。朋友們覺得他的精神不正常,硬把他送往醫院治療。」
「送往哪裡?」
「精神病院。他的這種怪異行徑或許是服食過量可卡因所致。事實上,真正的藝術天才,與瘋子的差距也不過一層紙而已。明白了嗎,夏目先生?」
我又胡亂應了一聲,但內心的厭惡感益發增強了。
「那麼,有沒有與這人商談後解決問題的實際例子?」
「這種例子可以說不勝列舉。聽說在福爾摩斯身邊的醫生是一位很能幹的人,實際事務由他處理。當福爾摩斯誇誇其談卻無法解決問題時,往往由這位醫生收拾殘局。」
「他是否願意與東方人商談呢?」
「這方面你不用擔心,此人沒有任何種族偏見。只要是有趣的事件,他都有興趣參與。」
「會面費昂貴嗎?」
「大概不收會面費吧,他不像我在金錢上頗為窘迫。據說他暗地裡販賣可卡因,獲利頗豐,他本人也因沉迷於吸食可卡因而導致中毒。
「所以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當然,與那人見面商談,要有一點竅門。正如我前面所說,那男人的頭腦與常人不一樣,他如果見到你,也會不由分說地誇誇其談一番。」
「啊……那麼如何應對才好?」
「這個我可沒有具體經驗了。聽實際接觸過他的人說,最要緊的一點是,不可否定他說的話。若有拂逆,他便會大怒,甚至動用暴力,周圍的人無法勸止。所以你最好默默地聽他信口開河,最後露出驚奇和欽佩的樣子,便可萬事大吉。怎麼樣?做得到嗎?」
「做不到,對這種人我避之惟恐不及。」
我馬上打退堂鼓。
「看來,你得要鍛鍊忍功不可了!」克雷格先生斬釘截鐵地說:「若是付出少許耐性,就能將問題解決,那又何樂而不為呢?總之,應付那人,只要不惹惱他就可以了。要知道福爾摩斯曾經拿過拳擊賽冠軍,聽說那個跟在他身邊名叫華生的醫生,有一次不慎惹了他生氣,福爾摩斯盛怒之下給了他一記上鉤拳,結果那醫生足足有三天不省人事。」
「……」
我聽了不寒而慄,冒出冷汗。拳擊這玩意兒最近開始在美國流行起來,是一種以互毆決勝負的西方人的暴力遊戲。
「不過,萬一你觸怒了福爾摩斯,就要挨他的拳頭之前,我可以教你一招逃脫的方法……」
「哦?!」
我真想大哭一場。被亡靈糾纏已經不勝其煩,克雷格先生還要我去見一位一發脾氣就動粗的瘋子。此時此刻,我恨不得插翅飛回日本。
「這方法其實很簡單,只需要說出一個詞:‘可卡因’,就萬事大吉了。請注意,其它不用多言,就說‘可卡因’。福爾摩斯聽到這詞,就會像小孩子見到糖果一般,馬上變得溫順老實了。」
我來到此地才知道有可卡因這種東西,它屬於鴉片一類的麻醉藥。在倫敦城裡,像福爾摩斯那樣因過量吸食可卡因導致精神失常的人為數不少。
「為什麼說這個詞有奇效呢?」
「我也說不清楚是什麼道理,反正他是個瘋子嘛!他聽到這個詞,口氣馬上變得溫和,搓搓手問你:‘帶來了嗎?’此時你只需展露曖昧的笑容,便可敷衍了事。」
「如此說來,這人是因為想得到可卡……什麼的東西才變得溫和起來吧?」
「對,多半是這樣。」
我很同情那位叫華生的醫生,他為何與瘋子住在一起呢?
「聽說那醫生也想和福爾摩斯分手。」克雷格先生神色凝重地說道:「原來,那醫生是因為治療頭腦不正常的福爾摩斯而開始與他相識的。當時,華生先生剛從印度回來不久。福爾摩斯自稱受大學醫院邀請,跑到醫院太平間用棍棒捶打屍體。他與華生先生初見面時,又興高采烈地聲稱發明了可在任何情況下檢測血液的試劑,不用說,這當然是吹牛1。
「華生先生與福爾摩斯熟識後曾結過幾次婚,並試圖擺脫這個麻煩的朋友。但一旦華生這麼做,福爾摩斯的毛病必然發作。他強行進入華生的新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怒吼,久久不肯離去。華生的幾任太太都嚇得落荒而逃,宣佈與華生離婚。據說第一任或第二任太太,因精神官能症加劇而被送入精神病院;福爾摩斯也曾住過那所醫院。怎麼樣?夏目,有興趣去拜訪福爾摩斯嗎?」
「讓我回去一個人好好想想再說。」
「這樣的話,我預先替你寫一封介紹信給福爾摩斯吧。如果決定去,不如明天就去找福爾摩斯,請記住他的地址:貝克街221號b座。」
我匆匆道別,逃一般地離開克雷格先生的家。
不用說,那天白天,我絕對不會想去拜訪怪人福爾摩斯。但在那天晚上,我又聽到亡靈討厭地唱起歌,心情突然產生微妙的變化。我在倫敦無依無靠,既然見福爾摩斯不用付諮詢費,那何不向他請教亡靈的難題?再說那位叫華生的醫生非常能幹。總之,不論結果如何,情況不可能比現在更糟糕了。
隔日我搭地鐵去貝克街。一走上地鐵車站出口,很快就看到221號b座的房子。臨街有金屬柵欄圍住,大門上貼有寫著夏洛克·福爾摩斯和約翰?h?華生的兩塊銅牌。推開門就是樓梯,看樣子,福爾摩斯的房間在二樓。
樓梯盡頭又有一扇門,此刻房門虛掩著,露出一條縫。我敲敲門,裡面起碼有三個男人齊聲說:「請進。」
我怯生生地推開門往裡望,這是一間貼著深紅色桌布的豪華房間。坐在左邊書桌後方的男士,衣著考究,蓄著鬍子,他合攏一本大概正在閱讀的書,抬頭注視著我。房間最裡邊有暖爐,爐子前有一位個子很高、身軀肥胖的男士直挺挺地呆立著。旁邊的安樂椅上則坐著一位手足特長、白皙的臉上長著鷹鉤鼻的男士,他正吸著菸斗。三位西方紳士的悠閒聚會,似乎被不合時宜的東方來客打亂了。
我問誰是福爾摩斯先生?那坐在安樂椅上手足如蜘蛛般長的男士舉起櫻木菸斗,說道:
「是我。天氣寒冷,往暖爐邊靠吧。請華生拿一杯摻蘇打水的白蘭地來。」
情景有點像演員們在排戲。我說了聲好,便徑自往裡走,福爾摩斯示意我在暖爐邊的長椅就座,那個胖男人費力地挪動身體讓我通過。
福爾摩斯一邊拖著自己的安樂椅往那叫華生的男人座椅的方向移動,一邊用西方精神錯亂者常見的亢奮語調說道:
「請坐!克雷格先生,一會兒我會仔細聆聽你的說法。你的原籍應該是巴布亞紐幾內亞吧?最近坐船去過蘇門答臘,你的體質看來不太好,曾經染上黃疸症,幸好已經治癒,目前正致力於橡膠樹林的培植工作。除這些之外,我對你的情況就不太清楚了。」
我不自覺地向後望,以為屋內還有一位新幾內亞的土人。
被叫做華生的那位醫生,一邊遞兌水白蘭地酒給我,一邊雙眼發亮、興奮地對福爾摩斯說道:
「嘿!厲害的福爾摩斯,為什麼你不但知道客人的姓名,還能洞悉客人的經歷?」
「不就是觀察嘛,華生。我多次對你說過,確立我偵探術基礎的,第一是觀察,第二仍是觀察。對一名資深偵探來說,不可能不發現他所戴帽子的帽簷內側用金線繡著克雷格的名字。然後……」
我趕緊取下帽子觀看,果然如福爾摩斯所說。昨天匆忙離開克雷格先生的家,竟錯戴了克雷格先生的帽子。福爾摩斯意猶未盡,繼續說道:
「其次不可忽略的是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黝黑。在這隆冬的倫敦城如果有人被太陽曬得這麼黑,那麼此人肯定剛從外國旅遊歸來。那麼旅行的目的地在何方呢?對患病初愈者來說,乘船旅行的最佳目的地應該是東方。而去蘇門答臘旅行的人,大抵都會帶橡膠樹的樹苗回來。」
「高明!」華生對福氏的胡說八道發出由衷的讚歎。
「嗯,可是夏洛克,對此人應該還可以引出許多其它事實呀。」
站在我旁邊方才一直沉默著的胖男人插嘴道。關於此人的模樣,讀者不妨想象血色很差的西鄉隆盛,大致上就不會錯了。
「大哥,那倒要看看你的本事了。」瘋子偵探說道。
「他本來是古董收藏家,後來獻身於英國西部的煤礦開採事業。」這位西鄉老兄語出驚人。
「患蓄膿症和腳氣病。」福爾摩斯懶洋洋地附和著。
「曾經在中國馬戲團裡混過,是鑽火圈的高手。」胖男人不甘示弱地補充道。
「第一次婚姻失敗,第二次婚姻被老婆騎在頭上。」
「子女四名。不,或許更多,但在十八名以內。」
「是一個酒鬼兼鴉片成癮受害者。」偵探微笑著說道:「不過如今迷上大海了。」
「說到重點上了,夏洛克。他本來就是一名水手,七大洋是他的眠床喔!」
「噢,華生先生。」
我覺得太無聊,擺出準備起立的樣子,說道:
「我打擾你們的歡樂時間了,非常對不起,我該告辭了。」
聽到我這麼說,偵探停止與胖子的舌戰,打斷我的話說:
「啊!都是大哥不好,冒犯稀客了。對不起,克雷格先生。在下的名字想必你已知道,現在介紹一下我的兄長吧,他叫邁克洛夫特?福爾摩斯。」
精神病偵探用手指指看起來頭腦同樣不大正常的西鄉隆盛。被叫做麥克羅夫的胖男人大概不方便彎腰和握手吧,只是向我點頭示意。
「這邊這位就是傳記作家,為我在江湖上贏得薄名的華生了。」
只有華生醫生正經八百地伸出手來與我握手。福爾摩斯繼續道:
「方才我們開的玩笑務必請克雷格先生原諒。現在就聽你的了,希望能儘快挑戰令你煩惱的事。」
但我不想把自己的煩惱講給這個瘋子聽。我把視線轉向華生醫生。如果有可能,我倒願意與他對話。偵探見此場面,又笑嘻嘻地說道:
「你不用理會華生,他對事件往往充耳不聞。家兄馬上就會離開,他要去戴奧津尼斯俱樂部玩文字接龍游戲。」
說完,從帽架上拎起一頂帽子,往胖男人的方向擲去。胖男人沒能接到,帽子飛落樓梯下,胖男人像大笨象般緩緩追出室外。福爾摩斯重新坐到安樂椅上。
「我實在有點難以啟口,但事實是……」我提心吊膽地說道:「我的名字不是克雷格,我姓夏目,來自日本。」
聽我這麼一說,只見福爾摩斯按住額頭、低聲呻吟。不一會兒,他從懷裡掏出手槍,砰、砰朝天花板開了兩槍。
我大驚失色,趕緊躲到椅子背後。但華生似乎早已習慣福爾摩斯這種歇斯底里的行為,他一個快步上前抱住福爾摩斯,把他手上的槍奪下。
福爾摩斯翻著白眼,開始亂舞拳頭。我覺悟到自己已身處險境,驀然想起克雷格先生給我的忠告。先生確實對我說過,置身於危險狀態時只需要說出某種毒品的名稱便能化險為夷。可是我因害怕而慌了神,剎那間竟說不出毒品的名稱了。我焦急萬分,但越急越是想不起來。
「可……可卡……」
終於想起部分名稱了。
「可卡、可卡。」
但還是想不起完整的名稱。
我唯有可卡、可卡的嘀咕著,卻起了火上加油的反效果。眼看福爾摩斯就要怒不可遏了,單靠華生一個人恐怕沒辦法。
「喂,先生。」華生先生朝著我喊道:「你的名字應該是克雷格才對呀。」
一瞬間我感到莫名其妙,但很快便明白華生的意思。
「對!我的名字叫克雷格。」我趕緊說。
「再大聲一點!」華生催促道。
「我的名字是克雷格!」
我用盡吃奶的力氣大聲喊叫起來。這一來,福爾摩斯的火氣終於慢慢平息下來,他重新坐回安樂椅,讓我繼續把話說下去。
我勉勉強強地介紹了來到英倫後所遇到的不可思議的事情。在中途福爾摩斯又開始呻吟起來,並用頭撞擊牆壁。那是我不留意提到公寓房東叫我夏目的時候。我本能地感到危險,嘴巴里又不知不覺嘀咕起可卡、可卡來。福爾摩斯面露慍色,說道:「華生,這位紳士的腦子是否不正常?方才他都在唸叨些什麼呀?」
對我的困擾置之不理,反而說出那種話來,我對偵探的印象壞極了。但稍後偵探又補充一句:「夏目先生,我想幽靈不會再出現了。」
我覺得驚奇,正想問他理由,這位偵探卻又撞起牆壁來。我大驚失色,連告辭的客套話都來不及說,匆匆逃回佛羅登街的公寓。
注1:見福爾摩斯全集之《福爾摩斯歸來記》。
注1:1868-1927,德國文化研究者,後任東京大學教授。
注2:日本的著名工匠。
注1:craig(1843-1906),英國著名戲劇評論家、演員、舞臺設計家。
注1:見福爾摩斯全集之《暗紅色研究》(或譯《血字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