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開過紫電改嗎?」我問。
尾崎臉色一沉,說道:「這問題令我覺得很難過。因為我不是海軍。對我來說,紫電改就象一個理想女人,象一尊平易近人的觀音菩薩,文靜又能令人安心。但我永不能爬到那尊觀音像上面,我只要在夢中能爬上去就滿足了。何況在遠處眺望也比較不會看見臉上的麻子。」
「大戰時你不是服務於情報部嗎?」
「是呀!就在現在的九段會館裡工作。」
「不是在中國大陸嗎?」
「我是常到大陸去。滿州感覺上就象自家的後花園一樣。我在大連也待一段時間。想來你也真可憐,沒有機會看到那些宏偉的大街。我的青春就是在些大街上度過的,所以才養成了這種悠閒樂觀的個性。象我這種人,任何言行止都是順其自然的。在東京過慣緊張拘泥小格局生活的人,大概都會把我看作另一類人吧!」
他說得不錯。接下來他又開始長篇大論了。
「滿州國是日本人在別人家後花園裡轉眼之間創造出來的國家。這是一項了不起的工程,但正如那些街談巷議所說的,那是一個傀儡國家,純粹只是為日本人的利益而創造的。從這個角度來說,那絕不是什麼‘歷史的修正作業’,因為那不是人類理想的產物。就算和希特勒相比,也只不過是他所作所為的十分之一而已,有什麼了不起?日本人透過滿州國這管道在大陸胡作非為,所犯罪孽其深重,千年萬載也無法補償,但是另一方面,我對那些只知巴結奉承的人道義者也抱有相當大的反感。日本人是老實溫順的民族,也是以米食為主的晨耕族,並非以牛肉或豬肉為主食,為什麼要對中國人做出那麼殘酷的事來呢?我有時必須這麼想:那麼做的確是有必要的!中國人的歷史是一部殘酷血腥的歷史。看看他們任何一種刑求拷問的方式,就可以知道他們那殘酷血腥的本質!日本根本就望塵莫及。我認為日本人只是在逞強而已。大戰時我還很年輕,正義感比別人都強。當時我看到日本人在大陸的所作所為,就常常想方設法補償他們中國人。這也是對全人類和對歷史的一種補償。否則我們早晚會遭到惡報的,而且違反了歷史的旨意。你知道所謂以色列建國計劃是什麼嗎?不知道吧?我來告你,當時猶太人受盡了希特勒的虐待,那是很明顯的種族滅絕行動,於是我們打算將所有的猶太人遷往滿州住,成立一個國家。猶太人是一個流浪的民族,所以他們應該會欣然同意才對。我認定滿州就是他們流浪旅程的終點站。大陸的地多得是,絕對能容納他們。而且如果在滿州北部成立一個猶太國的話,也可形成一個緩衝地帶,對抗蘇俄在北方的威脅。可是,這些終究只是一種浪漫的憧憬而已。真是太浪漫了!你不覺得嗎?日本人代替摩西做這種事情!」
尾崎善吉狀極興奮,揮著拳頭又說:「這才是真正名副其實的‘歷史的修正作業’!歷史讓猶太民族四分五裂,我們就將那些裂縫縫補起來!我們日本人一定可以完成這件事!我感謝上蒼讓我生為日本人!我年輕的時候,一直在夢想這些事。這個構想並不是我自己想出的,但我願為這工作奉獻一生,死而無悔!因為我們是日本人,所以能夠替希勒收拾殘局:也因為我們是生在這個時代的日本人,所以更應該這樣做!」
尾崎停下來,嘆了一口氣,然後露出難為情的樣子,好象是因為突然發現自己說得太過熱情,才感到不好意思的。實際上,他說話的時候眼神是極其認真。不過現在那眼神又恢復原來那種輕鬆的樣子。
「當時我一直在夢裡描繪這幅規模龐大的藍圖。那是一個美好的時代!事實上,那是一個充滿夢想的時代!」
「結果還不是一切都成泡影。」
「每個時代都有一些冥頑不靈的人,那個時代特別多。有許多人象我一樣懷著年輕人的夢,但愚蠢至極的低能兒為數更多。那個時期的造反兩字,就和死亡具有完全同樣的意義。不過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加藤回來了。」
一個年輕男子走進房裡來。這人頭髮很長,給人的印象是他很快活。尾崎吉告訴他說,我就是那位關根先生。只是這麼簡單的介紹。「你也遇到麻煩了嗎?」加藤說,「這位尾崎先生只因為想到一些莫名其的事,就一直找別人的麻煩。不過你可以放心了,因為我回來了,接下來的工作由我來做。啊,已經寫這麼多了呀?」
我對這位加藤很有好感。接著我又幫忙寫了一些,直到兩點半才起身告辭。我預計三點多可以回到公司。尾崎善吉幫我穿上外衣,象西洋人般和我握握手。
「多謝!多謝!關根先生,突然麻煩你做這些奇怪的事情,真是多謝你了。虧你的幫忙,看來今天以內就能把這些名單抄完了。」
「能夠幫得上忙,我覺得很高興。」
「我一直在想,總有一天要讓紫電改飛翔在日本上空。和以色列建國計劃比較起來,這個夢想稍微小了一點,但我必定實現給你看。做不到這件事就表示戰爭尚未真正結束。到時我一定寄一張招待券請你來觀賞。」
「這是我的榮幸,我一定前往參觀。你這個會相當有趣,以後我要經過這裡,可以順道進來拜訪嗎?」
「哦,隨時歡迎!下次不會再讓你抄什麼姓名地址了。不過以後可能又會搬家也說不定,因為這裡實在太窄了一些。但如果搬家,一定會將新地址通知你的。」尾崎善吉說。
我向尾崎背後的加藤輕輕點頭,然後走出了這個連冷氣和電話都沒裝的紫改研究儲存會的事務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