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螺絲人》小說信息

第十六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一進門,就看見天花板上吊著奇怪的大鳥籠,明亮的燈光照在鳥籠上。

鳥籠的形狀,像一個雙手水平伸展的人,裡面關著一個穿著內衣的年輕亞洲男子。他的儀式很清醒,看得到他在眨眼睛。

「他是俘虜。」薩塞茨其如此向我解釋,然後發出愉快的笑聲。他很少笑,除非很快樂。

「他說他家裡有十歲和七歲的女兒在等他回去。她們跟他很親,很愛他。」

關俘虜的籠子,只有手腳的部分,是粗網目的金屬網子做成的,呈筒狀,大小僅容手腳勉強塞進去,手腳伸進的底部,有皮帶固定住手腕和腳踝。軀幹和頭的部分,只有側面有可以圍住全身的粗大金屬框。

「你知道義手、義腳的構造吧?」薩塞茨其回頭問我:「知道它們是怎麼動的嗎?以前是單純的木棒。只用木棒做出類似手腳的形狀,完全不能動,像木偶一樣。不過最近的技術,已經達到可以稍微依照主人的腦部指令動作,只是稍微而已。

「這個構造很簡單。義手內部的感應器和微電腦,會讀取連線到手部切斷部分的神經所傳送出來的電子訊號,轉換訊號並加以推測大腦的指令。進而指揮義手動作。要怎麼讀取呢?不是透過電流,而是來自神經的脈動。這樣的脈動一定會牽動切面附近肌肉的某個地方,感應器會讀取這些肌肉微弱、空洞的顫動,然後逆向推測大腦的指令的內容。真的是非常原始的方法。

「斷面附近的肌肉微弱顫動很難讀取,因此要利用手術,把伸向手臂的神經迴路連線到胸部肌肉。因為胸部肌肉的面積比較大,顫動也比較強,這麼一來比較容易讀取運動神經中樞的意志。讓手臂、手腕、每根手指頭的訊號,全部都分佈在整個胸部上,讓胸部表面的各部分顫動,再讓肌肉感應器來讀取這些顫動。使用久了,熟練之後,腦部適應了,機械就會記住比較容易讀取的肌肉的顫動方式。」

薩塞茨其說完後,從鼻子裡發出輕蔑的哼聲,說:「芮娜絲的義手也是這種構造,只要提高感應器的精密度,就算不把神經末端連線到胸部肌肉,遲早也能從手臂切斷面周圍肌肉的細微顫動,準確讀取運動中樞的意志。

「但光是這樣還是不行。用這種原理做出來的義手,頂多只能抓東西、拉操縱桿、摳扳機,做到這些簡單的動作而已。為了讓義手、義腳做出與真的手腳相同的動作,總有一天得將電極插進大腦的運動中樞,以便正確讀取電子訊號。但是,這項技術必須等到遙遠的未來才有辦法完成。目前我們只能靠從殘存在身體的肌肉,讀取運動中樞的意志,指揮義手做動作。要提高這個技術的完成度,我有一個很好的辦法。」

薩塞茨其說完後,揭開蓋在緊綁鳥籠旁邊的白布,原來是電鋸。他開啟電鋸,圓形電鋸發出破壞性的聲音,開始轉動起來。

鋸子是固定在機械的一部分上的,控制操縱桿就能移動自如。薩塞茨其握著操縱桿,往右邊的水平方向推過去。轉動的鋸子,就往俘虜士兵的右腿鼠蹊部靠過去。金屬網剛好在那裡留了空隙,好讓鋸子的鋸齒可以從空隙侵入進去。他大聲慘叫:「我說!我什麼都說!饒了我吧!」

薩塞茨其完全不熟這個聲音影響。電鋸其二俘虜的腿部肌肉,噴出大量鮮血;隨著電鋸持續轉動,發出鈍濁的聲音。但是,我簡直聽不到這個聲音,因為俘虜發出的慘叫聲更大。

電鋸發出切肉、切斷骨頭的聲音。圓形鋸子把腳整隻切斷後,搖搖晃晃地春夏來。斜插在地板的細木棒撐住了下墜的籠子,所以那條腿就在空中晃來晃去。薩塞茨其用收把籠子推倒後方,於是籠子便以和地板接觸的一個點為中心,吱的一聲轉到旁邊。

鮮血像瀑布一樣,從切斷面流下來,打在地板發出啪啪的聲音。士兵白色的牙緊咬嘴唇,頭部激烈左右搖晃,發出不堪入耳的慘叫。薩塞茨其用口罩罩住露出微笑的嘴巴,緩緩帶上橡膠手套。他開啟類似手術檯的桌子抽屜,從裡面拿出透明的義腳,這個工作要花上十幾分鍾,很需要耐性。

不久,沾滿鮮血的義腳裝填作業完成。薩塞茨其拿下口罩,用白布仔細擦拭沾滿鮮血的義腳。白布很快被鮮血染紅,義腳看起來又變透明瞭,裡頭的構造清晰可見:可動式關節的金屬芯棒、取代肌肉的油壓裝置、分佈各處的五顏六色電線。最不可思議的是,義腳裡面居然沒有血。

「這麼一來,可動部分的肌肉纖維就連在一起了。如果他能客服疼痛,認真努力的話,遲早可以靠自己的意志,正確做出彎曲膝蓋、抬腳等的動作。義腳的輕金屬芯棒,在骨頭上鎖了螺絲,但是,這樣還無法完全自由自在地隨意使喚義腳。」

接著,薩塞茨其又開啟電鋸的開關。士兵再度發出慘叫聲的同時,他又喜不自勝的,把士兵的右手臂整隻鋸斷。被鋸斷的右手,又晃動下垂,在細木棒的支撐下,手臂搖搖晃晃地停在空中。

血又從他的手臂靠近肩膀的位置大量出血。俘虜因為大量出血,臉色變得蒼白,又因為極度恐怖而嘔吐,早已叫不出聲音來。薩塞茨其又開啟抽屜,這次從裡面拿出義手,戴上口罩,開始著手裝填作業。

在漫長、需要高度耐性的作業完成之後,安靜下來計程車兵身上已經裝好了沾滿鮮血的人工右臂。薩塞茨其一樣用白布擦拭義手,義手馬上恢復原先的透明。裡面的金屬棒。油壓裝置和彩色電線,都清晰可見。

「這樣就完成了!」薩塞茨其拿下口罩,同時滿足的說。

對於可憐計程車兵,他似乎沒有一丁點的人性。

他繼續說:「等它復元之後,他就能靠自己的意志,像以前一樣控制手腳,也可以抱女兒,多麼幸福啊。這才是科學的恩惠。」

然後,薩塞茨其指著透明義腳裡,清晰可見的小小黑盒子說:「那是微電腦,有了它,就能從肌肉纖維之家讀取肌肉神經的資訊。透過感應器,正確讀取大腦的指令內容,再傳達給油壓活塞,讓關節彎曲、伸展,使喚義腳做動作。重點是切斷之後,不能讓傷口癒合,否則組織會變質,微電腦就無法正確判讀肌肉纖維的脈動。讓其他的肌肉和脂肪夾在重點的話,訊號的讀取會變得很麻煩、恨不完整。把裸露在切斷面的肌肉纖維,和多個感應器端子直接連線,在目前的狀態下,這個方法才是最好的。而且如果用這個方法。最好是單邊的手腳都喪失比較好。我的理論是,這樣的話,可以促進左腦的發達進化,加快適應腳步,很快就可以獲得特殊的運動中樞。」

會比以前好嗎?我戰戰兢兢、不成聲地問他。

「這隻義手和義腳,不會比以前的手腳有力,大概也會比以前更不方便,這是事前就設定好的。這也沒辦法,因為他是敵兵。這隻義手和義腳所擁有的,只有生活上必須的、最低限度的能力而已。但是我也可以砍斷他的手腳後,不幫他裝義肢,放任不管;也可以把他的身體壓得粉碎,讓他死無全屍。這是勝利者的特權,所以,我的心腸算是仁慈的。

「這個方法,用數不完的好處。首先是人道上的見解。嚴刑拷打,切斷手腳後棄之不理的話,就有人道問題。只要想到優秀的義肢已經準備好了,情報部隊可以放心地砍斷俘虜的手腳。從俘虜口中得到的情報,可以救我方的數萬條人命。這是其一。也許你會覺得這樣很殘忍,但我不這麼想。就算我不切斷他的手腳,他也可能因為美軍的炮擊而失去手腳。到時候誰會幫他裝優秀的義手、義腳?

「還有一個,只要有這種附有微電腦的義手、義腳,就可以敵兵的兩隻手兩隻腳全部都砍斷。因為就算只剩軀幹和大腦,微電腦也可以接收從大腦傳來的微弱電流,指揮手腳動作。習慣就好,人類身體的適應力是很強的。靠這種義手義腳,他還是會有辦法活下去的。」

切斷後必須馬上裝才行嗎?我問。

「當然是這樣,」薩塞茨其點點頭,「肌肉纖維的主要地方必須全部連線起來,這項工作必須在肌肉還很新鮮的情況下進行。此外,切斷的部位也不是任何地方都合適,要選擇適當部位的肌肉作處理才行。」

卡爾、卡爾,有微弱的聲音在呼叫這個名字。我尋聲一看,因為大量失血而臉色蒼白、嘔吐物沾滿嘴巴四周、不斷哭泣的人,居然是芮娜絲。她痛苦地咬緊牙關,奄奄一息地呼叫卡爾的名字,同時她也被吊在半空中搖晃。

芮娜絲!我大叫,我的心臟好像都要結凍了。不止右手,現在她連右腳也沒有了。

「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藉著安裝上去的義手、義肢,可以把這個人變成無敵的人形泥偶。他可以成為擁有老虎鉗握力、鐵啞鈴拳頭的無敵士兵,還可以用機關槍取代手腳。不管什麼武器,今後應該都可以開發出來。這就是我理想中的人形泥偶,真正的人形泥偶。」

薩塞茨其的聲音越來越遠。卡爾、卡爾,芮娜絲邊哭邊喊著薩塞茨其的名字。這個聲音慢慢接近,覺得像要跑進我耳裡時,我突然醒了過來。

c

「灰色西裝的左胸上,被點三八口徑的手槍開了兩個洞,對吧?」潔說。

「對。」

「我沒有照片,所以我現在會把我所瞭解的部分做個敘述。如果有錯,請告訴我。」

「好。」

「西裝上被槍擊而留下的洞,兩個都有焦黑痕跡,也都沾有菸灰,洞口附近也都有從連發式左輪手槍的彈匣裡噴出來的薄薄菸灰,對嗎?」

「沒錯。」

「點三八口徑的貫穿孔,西裝、西裝下的白襯衫、再往下的內衣,越往下越大,對吧?」

「對。」

「兩個洞的子彈,兩顆都是從上往下,約四十五度的角度射進去的。」

「嗯,對,就是這樣。」

「洞有兩個,但留在弗蘭哥體內的子彈卻有三顆。」

「沒錯。」

「內衣,白襯衫都被血染得鮮紅,但是接近脖子切段的領子卻相對乾淨。」

「嗯。」

「而且西裝的襯裡,有擦過的血跡。」

「對,不過那種材質看不太出來。」

「但是,但是襯裡應該沾上血才對嗎?」

「應該是這樣,但是襯裡是有光澤、不容易沾溼的材質。」

「死者弗蘭哥的脖子被砍斷,還裝上螺絲。而裝了螺絲的頭部,在地震發生前,因為被勞洛.李吉爾搖晃上半身而鬆脫,掉了下來。」

「嗯。」

「不是因為地震,而是因為被人搖晃才掉下來的,這樣沒錯吧?」

「對。」

「趕到現場的你們,只是追認發生過的事情而已。」

「嗯,嗯,可以這麼說吧……」

「照現場的狀況來看,勞洛的說辭相當合理,於是就這樣追認了,不是嗎?」

「嗯,算是吧。」

「這是所有的資料,我們就用這些資料來研究看看。首先,西裝有焦黑的痕跡,但越往下的衣服,子彈所開的洞就愈大,這是極近距離射擊的特徵,所以槍口是抵住外套射擊的。但是如果是這樣就很奇怪。要讓槍口及近距離射擊的話,應該是針對倒地無法抵抗的對手,或從背後射擊。這樣的話,要讓槍口緊貼對方衣服也比較容易。只是這種情況,子彈射入體內的角度一般會變成接近九十度。」

「弗蘭哥是從前面遭到射擊,子彈是從上方朝四十五度下方射擊進去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卻是極近距離的射擊。如果兇手以站姿,對著跪在地上的對手胸部射擊的話,也會變成從上方朝下的四十五度角度,但是這種情況,就很難進行極近距離射擊。因為槍身接近對方,被殺的另一方會抵抗。因此,槍口離衣服數寸的距離不叫自然。」

前刑警沒有說話。

「當然也不能說絕對不可能,只是會相當困難,然而兇手卻迅速又自然的這樣做了。接著又把槍口抵在倒地的弗蘭哥胸口,這次兩槍,連續擊發。」

「嗯,沒錯。」

「於是這次的角度,自然會接近九十度。對兇手而言,最自然的射擊姿勢所呈現的彈孔,射入角度不會是四十五度,所以這是有點故意作為的結果。換句話說,如果採取四十五度的角度射殺,外套的洞不會有焦痕買衣服的貫穿孔會越往下越小。如果外套有焦痕、貫穿孔越往下越大的話,射入角度應該是九十度。這麼看來,這是矛盾的。」

「嗯,這樣的想法應該也沒錯。只是槍殺屍體各種情況都有,不見得都合理。」

「沒有讓這一切順理成章的方法嗎?也就是說,我認為應該有一種犯案手法,可以把這些疑點都當成是基於某種理由所產生的結果。這個手法,可以透過其他不可思議的事情交叉比對找出來。」

「所謂的其他不可思議的事情是什麼?」

「太多了。弗蘭哥屍體的脖子被切斷、塞入螺絲;襯衫被血染紅,但是靠近脖子切斷面的領子很乾淨;還有西裝襯裡沒有沾到血跡。」

「不是沒沾到。」

「像擦過一樣。而且,其中最不可思議的是……」

「是什麼?」

「勞洛.李吉爾發現弗蘭哥的屍體、搖晃死者上半身造成頭部掉到地上,這一連串的事情,居然沒有目擊者。」

「沒有目擊者?這是……醫生,你說這是最不可思議的事?」

「是的,拉摩斯先生,這是非常不可思議的事。」

「我不懂你的意思,為什麼這是不可思議的事?」

「拉摩斯先生,這麼奇怪難解的案子,居然這麼快就破案了,為什麼?」

拉摩斯沒有回答。

潔似乎想等他回答,卻接著說:「那是因為芮娜絲開槍射擊洛貝特,對不對?而且是用殺死弗蘭哥的點三八口徑的左輪手槍。」

「嗯。」拉摩斯說。沉默了一下,然後又說:「是的。」

「明知道警方下一步一定會到弗蘭哥的辦公室裡去搜查,但芮娜絲卻很出人意表的呆在那裡。如果她呆在別的地方,要逮捕她應該要花很多時間。當時她手上拿著殺死弗蘭哥的兇槍,還用那把槍射擊警官。」

「嗯。」

「而且那把槍上只有芮娜絲的指紋。」

「對。」

「只要欠缺其中任何一項,以後的發展就會完全不同。請你試著假設沒有這些事,情況會怎樣?」

「沒有這些事?」

「因為兇手應該也是這樣想的。也就是說,芮娜絲在場、向警官開槍等對他有利的發展,應該不是兇手所期待的。」

「你是說那些事,對真兇而言是意料之外的事?」

「對,那些應該都是意外。如果想知道這個案子的真相,就要把那些事情排除之後再做考慮,也就是說芮娜絲沒有開槍的情況。來吧,拉摩斯先生,結果會變成怎樣?」

「我們這些無能的警察沒辦法抓到兇手,案件會陷入迷宮……」

「怎麼會!不要這麼說。只是少了芮娜絲這個兇手,案情的進展確實會變的非常棘手。那麼到底是誰、為什麼又犯下這個案子呢?」

「嗯。」

「這麼想之後,你們應該會立刻展開例行的搜查,不是嗎?」

「對,確實如此。」

「這個案子欠缺的就是一般理性的搜查行動。因為兇手很快就出現,而且毫無預警的被逮捕歸案。案子就像脫臼了一樣,以很不自然的形式結案。」

「嗯……」

「兇手應該預料到警方會開始搜查。所以現在開始,請你想象一下你們當初可能會做的搜查。面對這麼不可思議的案子,你們首先會做什麼?」

「去弗蘭哥的辦公室……」

「你們確實去了。在弗蘭哥辦公室裡,出現了奇怪的東西。」

「哪有?除了席皮特之外,我們什麼都沒發現。」

「義手。」

「義手?你說我們發現了義手?」

「對。」

「那是席皮特拿著的。」

「因為席皮特先發現了它。如果你們早一步到,應該是你們先找到的。」

「是這樣嗎?」

「是的。還有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