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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二年的十一月,我好像出生在漢堡南郊的倉庫街區,那裡是一個令人作嘔的貧民窟。不過,儘管是一個什麼東西都在腐爛之中的區域,在十一月將盡的時候,還是給人一種相當乾淨的印象。因為天氣變冷,街道上的垃圾不再發出撲鼻的臭味了。
我不知道我的母親是怎麼樣的女人,也不知道她的職業。但是,看到她死時的摸樣,大概就可以想象她是怎麼樣的女人了。
我母親死的時候,聽說才24歲,但是她住在倉庫街區邊緣又小又髒的公寓裡,那個公寓比丟棄垃圾的地方還要臭。我懂事之後,還到哪裡看過好幾次。不過,我沒有進屋子裡看,因為沒有那種必要。面對房子窗戶的小巷裡,隨時都有裝滿不知道是什麼奇怪藥罐子的木箱,或堆積如山的生鏽鐵屑,只要爬到那些東西的上面,就可以從窗戶看到屋子裡的情形了。
那是一件地板上鋪著粉紅色瓷磚的奇怪房間,很像城市郊區便宜旅館的廁所。
母親的肚子被剝開地死在那裡。她的咽喉被吃了一個大洞,刀子從她左邊的肚子一路切割到臉頰。
腹部的裂痕也一樣,傷口從心窩直切到下腹部。像老舊床墊的外層帆布被切割開一樣,內臟有如彈簧或棉絮般從肚子裡翻出來。
某個臟器被剖開,裡面的「東西」被掏出來,拋在地板上。被剖開的器官是子宮,纏繞著臍帶,全身是血躺在粉紅色瓷磚上的「東西」就是我。當時的我處在假死狀態。而代替我被塞進肚子裡的,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是《聖經》。很慎重地塞進肚子裡的是兩本厚厚的《聖經》,一本英語班,一本德語版,實在太好笑了。
大概是發現得早吧,醫生剪斷了我身上的臍帶,做了緊急處理後把我放在保溫箱裡。雖然早產了一個月,我卻因此奇蹟般地活下了,也才可以如此眺望這間有如豬舍般的小屋二十幾年。不過,我對醫生或這個世界並沒有感激之情,因為我並沒有拜託別人讓我活下來。若真的要道謝,或許我應該謝謝殺死我母親的傢伙。不知道那傢伙是哪一根神經出了問題,而把我從子宮裡掏出來,讓我不至於在母親的體內窒息。
感激之情、神、教堂、祈禱等等,都是無聊的事情。我的生命根本沒意義,我只是一個垃圾;所以培養垃圾的這個世間,則是一個大垃圾場。因為我的名苑原本應該是死在冷冷的粉紅色瓷磚上。
我已經在柏林住了將近二十年。漢堡雖然是一無是處的城市,但是柏林有過之而無不及,根本是一個「糞坑」般的地方。到處都可以看到勾著妝似有錢美國人的手臂,擺出得意麵孔的輕佻愚蠢的臭女人們;和自以為是好人,其實和我們沒有兩樣的警察……想到這些,就讓我作嘔。
西柏林真是個奇怪的城市,車子不管往哪個方向行駛,只要開個三十分鐘,就會碰到國界,所以說這裡像一座島嶼,而且是像關在籠子裡的小島。這座小島的四周是「紅色」的大海,必須搭乘飛機,才能離開這裡。這麼小的地方,蘇聯想要的話,就給蘇聯好了。
因為地方實在太窄小了,所以空氣裡瀰漫著腐敗的惡臭。我住在克勞茲堡的一角,像是垃圾車忘記造訪的地帶,一大早街頭就到處可見拉客的妓女。我所知道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不嗑藥。我從小就很少吃到麵包牛奶,可以說是靠酒精、可卡因、印度大麻給養大的。
還有就是搖滾樂。如果沒有滾石合唱團和那些玩重金屬的傢伙,如今的我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或許會因為在柏林街頭四處縱火而關進監牢,或被人為精神有問題而強制關在精神療養院吧!可惡,活著不就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嗎?幸好我現在可以在房間裡大彈吉他,可以在街頭上賣項鍊,可以讓警察火冒三丈。條子是那些醜女人的爪牙。自己也住在骯髒的地方,做的事情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卻自以為比我們高尚。不過是籍著指責我們是壞分子的言論,來自我暗示自己行為正確罷了。
我現在住的地方是倉庫的三樓。因為是我哥們兒佔領的地方,所以當然不用付房租。不過,明明每天什麼事也沒有做,這裡的牆壁還是越來越髒。玻璃窗也一樣,不管怎麼擦拭,都像是生鏽的鐵板。
因為窗戶開磕的情況不太好,所以雨水會從窗戶的縫隙滲入室內。再加上倉庫太大,即使是晴朗的日子,陽光也照不進倉庫內,使得整座倉庫好像整年都是冬天,所以我經常全身裹著毯子,蹲在骯髒的床上喝啤酒或嗑藥。
這樣的生活當然很不像話,可是我能怎麼樣呢?因為只能靠著當酒吧調酒員或服務生的工作來勉強生活下去。因此要活下去,還是馬上死掉,對我來說都一樣。
我手上的薄尼龍手提袋裡有鐵質的工具箱,裡面裝著沉重的鐵塊,因為太重了,所以尼龍手提袋好像已經撐不住,快要破掉了。
我把尼龍袋夾在腋下走在街頭上。街頭櫥窗裡秀著九月二十四日星期六的字樣。因為是星期六的下午,所以街上的人很多。
一個眼瞼塗著藍色眼影的年輕女郎,勾著有錢外國男人的手臂,走在我的前面。我跟在他們的後面,看他們進入飯店裡後,便在門廳裡等著。因為我估計他們大約一個小時左右就會辦完事了。
果然不出所料,一個小時後女人就一個人出來。大概拿到不少錢,能足夠痛快地享受這個週末夜了吧!看她走出飯店,往地鐵的方向走去後,我也站起來跟著出了飯店。
女郎坐在列車的座位上,我把尼龍袋放在網架上,然後站在她的前面,看著她從短短的裙子裡露出來的大腿。女郎的視線從我骯髒的牛仔褲褲管往上爬,最後和我四目相接。我對她眨眨眼,她在我眨眼的那一瞬間露出驚嚇的表情,然後很快轉開臉,眼睛裡同時閃現輕蔑之色。
車廂里人擠人。我生氣了。果然如我所料,對這個女人來說,沒有錢的男人就不算是男人。
電車進站,門要開了。我作勢要下車,伸手拿網架上的尼龍袋,讓尼龍袋掉落在女郎的迷你裙上。
鐵在袋子裡發出匡當的聲音,女郎的尖叫聲隨著響遍了車內。她還大聲哭裡出來。她的骨頭大概裂開了吧?應該有一陣子不能做愛了。
我得意地下車,走到月臺上。但是,一個歇斯底里女人的叫罵聲已經追了上來。她好像從頭帶尾都看到了。女人抓住我的袖口。受不了!真煩!
揮出一拳,正中女人右邊的額頭,那女人立刻往後倒,頭先朝地倒在從客滿的電車裡走出來的人群中。
當天深夜,不,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第二天的凌晨。克勞茲堡的區的巷弄裡一個人也沒有,大家都不知道去哪裡找樂子了。
結束服務生的工作後,因為想早點回家,我加快腳步,朝位於倉庫內的窩走去。一走進後巷,幽暗的空地那邊傳來了女人竊笑的聲音。
還想不止一個女人,而是好幾個。她們壓低聲音笑著。當我正要從他們前面走過的時候,其中一個人看到我。
「喂,小哥。」女人低聲叫住我。我一停下腳步,一個胖胖的女人一邊拍打膝蓋上的塵土,一邊從暗處走出來。
「什麼事?」我說。對方好像是一個妓女。
「不找個樂子嗎?」
那個女人果然如我所料。
「如果我有時間的話。」我說。誰想要這種骯髒的女人呢?不知道她身上帶著什麼病菌!可是,我正想走開時又被那個女人叫住。
「不用錢哦!」女人說。
「為什麼?」我問。
「因為是一個間隙中的新人嘛!還很年輕呢!我麼要教他怎麼做生意,所以免費讓小哥你玩一次。」女人說著,便把我強拉到巷弄裡的暗處。一看,一個女人被四個妓女按住手腳,像一個大字一樣躺在石頭上面。那個女人穿著粉紅色的洋裝,好像想說話,可是嘴巴里被塞著東西,所以完全發不出聲音。
「你們不喜歡這個新來的?」我問。看樣子是同行之間的處罰行為,這是常有的事情。
「你很聰明嘛!玩過我們這種女人吧?」胖女人笑著說,「好了,不要推三阻四,你就上吧!」說著便掀開躺在石頭上的女人的裙子,胡亂地扯下她的內褲。
「看,你的小弟弟站起來了哦!」女人放聲大笑。既然碰到了,就接受對方的好意吧!可是,在辦事的過程中,女人們不斷在旁邊敲鑼打鼓,無聊地嘲弄著,讓我很不舒服。
我生氣了。因為太生氣,所以進行到一半就不玩了。真是一群惡質的女人,讓人一點辦法也沒有。
2
莫妮卡·封費頓,22歲,擁有一張漂亮的臉蛋,是一位討人喜愛的女人。她已經當了四年的女警了,男性警官們對他的評價非常好。
她和金絲雀一起住在林克街裡的一棟樸素公寓裡,擅長烹飪,假日經常烘烤蛋糕,招待述裡的同時喝茶,很多同事都享用過莫妮卡泡的茶和烘烤的蛋糕。
今年九月起,莫妮卡調職到風紀科,主要的工作就是處理街頭妓女的問題。因為很多妓女的年紀與莫妮卡差不多,所以對莫妮卡來說,這是一份相當沉重的工作。
關於街頭的妓女,有必要在此做一些說明。原則妓女是指取得真實買春資格的女人,稱之為公娼。擁有公娼身份的女性,就可以在類似漢堡的紅燈區那樣地地方、在唄認可的專門場所從事性交易的工作。
但是,有些從事性交易工作的女性並沒有取得公娼的資格:另外,有些女性雖然也有公娼資格,卻競爭不過同行的女性。無法取得公娼資格的女性通常是年紀太小了,因為要取得公娼資格的話,年齡不可小於十八歲。
相反的,有些女性則是年紀大、太胖,或是年老色衰了,這樣的女性很難在集團內工作,如果她們還要從事妓女的工作,只能以非法的方式賣春,變成站在街上拉客的街頭妓女。
她們做生意的方法不盡相同,在街頭交涉好了後,有些是跟著男人回旅館,有些是帶回自己住的地方,也有些是在暗處便就地解決了。因為是不合法的,所以沒有一定的規範。
最近最常見的,就是客人坐在車子裡與妓女交涉,交涉成功後,客人便把妓女接走。不過,在發生轟動一時的「開膛手傑克」事件後,這種交易方式就銷聲匿跡了。
為了方便讓坐在車子裡的客人挑選,多數的街頭妓女會站在大馬路的旁邊。可是以這種方法交易,妓女便看不到客人的臉,對紀律來說相當危險,所以也有些紀律寧願站在比較狹窄的小路旁。
不管怎麼說,變成街頭妓女的女性,她們的人生觀,通常浮躁而不穩定,是警察必須特別注意的一群人。莫妮卡的工作就是負責注意這種旅行的舉動。
莫妮卡在風紀科的工作除了固定的巡邏外,就是輔導未成年的女性,勸她們從事別的行業。可是風紀科的工作又實在太忙,並沒有能力班那些女性找工作。
莫妮卡的情人卡爾是重案組的警員。卡爾身材高大魁梧,是一位英俊的金髮青年。因為彼此的工作都很忙,所以他們每個星期約會三次,每兩日在莫妮卡的公寓見一次面。
莫妮卡深愛著卡爾,最近正計劃著結婚的事情。她想在結婚後繼續工作一陣子,打算儲蓄到足夠的錢後,在專心做家庭主婦、生小孩。她還年輕,可以做長期的計劃。
九月十日,做完愛後,莫妮卡頭枕著卡爾的手臂休息時,卡爾在莫妮卡的耳邊這樣低語著:「你還愛我嗎?」
「當然還愛你。」莫妮卡偎依在情人赤裸的胸膛裡說,廚房那邊傳來金絲雀好像嫉妒般的啾啾聲。
「在你的心目中,我是什麼?」
「什麼意思?」
「我是可以一起上床的男性朋友,還是……」
「你在說什麼呀!」莫妮卡笑了。說:「你是我的護身符。像媽媽給的十字架項鍊一樣,即使在工作時也要戴在身上、放在心裡面。」
「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卡爾說。「那麼,我有個東西要送給你。」
卡爾把一個冷冷的東西放在莫妮卡赤裸的腹部上。莫妮卡因此而親親哎喲了一聲。因為那個冰冰涼涼的東西,好像被塞進肚臍的凹洞了。
莫妮卡連忙做起來,蓋在大腿上的毯子因此滑落了。
「什麼東西?」接著,她看到一顆白色發亮的小石頭,正好填上自己肚臍的凹洞。然後,她驚撥出聲。
「這個,是什麼東西?」
「你不知道嗎?是鑽石呀!是我家代代相傳的東西,很久以前我的祖母給我的。我的祖先好像是國王喲!」
「你要給我?」
莫妮卡把那顆小石頭從自己的肚臍凹洞裡拿出來,右手拿著熒光燈照著那顆石頭。
「是你的東西了。祖母叫我把它送給我想娶的女人。」
「哇!你的祖母真好。可是,這是很昂貴的東西吧?」
「不算太貴。這顆鑽石只有5克拉,但是色澤不錯,所以大約值兩萬馬克吧(約十四萬人民幣)。近來鑽石的價格下滑了。」
「我不能收這麼昂貴的東西!」
「一點也不貴。因為如果用它買下像你這樣的美女的一生的話。」莫妮卡笑著,親親地捶了一下卡爾寬厚的胸膛。
「不過,這是一顆裸鑽。」
「可以做成戒指,也可以拿來當項鍊墜子,隨自己的喜好,想做成什麼樣子都可以。原本好像是壌在國王的時鐘上的。因為時鐘壞了,當時就賞給了下人。」
「嗯……」
「這顆鑽石好像是最好的一顆。」
「卡爾,謝謝你,我會一輩子珍惜他的。」
「要把它壤在戒指上嗎?」
「我不知道。不過,做成戒指的話,會不會太顯眼了?女警不適合戴這麼華麗的戒指吧?」
「是嗎?」
「我會把它隨時戴在身上。工作的時候也一樣。」
「唔?那樣很危險吧?」
「放心啦!」
「不要搞丟了哦。」
「當然不會丟了。」
「嗯。」
「風紀科很辛苦嗎?」
「比交通科輕鬆。最辛苦的就是重案組。」
「沒錯,沒錯。如果你被轉調到重案組,那我就立刻申請離職。這樣好嗎?」
「不好。」
「為什麼?」
「因為要存錢買房子,所以短時間內我們兩個人都必須工作。」
「可以拿這個當做首付款呀!」
「怎麼可以隨便放棄這種有歷史淵源的寶石呢?會找到天譴的。」
「像你這樣的大小姐,為什麼回來當警察呢?」
「我當警察奇怪嗎?不適合嗎?」
「你當警察並不奇怪,只是更適合當一個在家裡打毛線、燈先生回來的好太太。你自己不這麼覺得嗎?」
「有時會有那種感覺。」莫妮卡點頭說。
「是吧?星期五烤蛋糕、星期六逛嬰兒用品賣場的女人。」
「是嗎?我應該是那樣的女人嘛?」
「也不是啦。但是,你更不像腰間掛著手銬的女人。剛認識你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會當警察。」
「因為我家是警察世家。我的父親、祖父、曾祖父都是警察。別小看我哦。」
「可是,你的母親、祖母、曾祖母,並不是警察吧?」
莫妮卡笑了。她說:「他們不是警察。但我家只有姐妹,我又是姐妹裡的老大,所以我覺得我應該守住祖先的職業。」
「這是自我犧牲的情懷嗎?你以為你是十字軍嗎?」
「我沒有那麼想。不過,有時我會感到空虛。」
「為什麼?」
「警察就像除臭劑一樣,非常努力地在消滅令人厭惡的臭味。可是,一直噴灑除臭劑也不是個辦法,消滅腐敗惡臭的根源才是消除惡臭的正確方法。否則社會不會變好的。」
「那是政治家的工作。」
「用說的比較容易。但是,確實負責妓女問題的人是我呀!或許我只要做上面交代的事情,拿多少薪水做多少是就好了。可是,真的那樣就好了嗎?」
「也許你適合當老師,然後一一去學生的家裡拜訪。」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那麼做。」
「考你一個人的力量是辦不到。柏林這個城市的問題太多了,妓女的問題只是讓這個城市發臭的原因之一。難道你想獨自一個人解決國境的問題嗎?」
聽到這些話,莫妮卡淡淡地笑了。
「你對自己的工作感到失望嗎?」卡爾低聲地問。
「不是那樣。」
「看著你,我有危險的感覺。」
「是嗎?」
「恩。我希望你能早點辭掉女警的工作。」
「我不會辭職的,因為這是重要的工作。」
「對,是重要的‘男人的’工作。」
「警察的工作裡面也需要女性,所以女警有存在必要性。例如說要調查妓女裙子裡面的情形時,就不會讓你去了。」
「嗯。」卡爾搔搔金髮,笑了。「我只要調查你的裙子裡面就行了。」卡爾說著,便把莫妮卡推倒在床上。他趴在莫妮卡的身上,親吻著莫妮卡的嘴唇。
「等一下、等一下!」莫妮卡一邊叫、一邊輕輕地把鑽石放在床頭的桌子上。
3
做了那樣的夢,那是吃了藥後、睡得很沉的日子。在不知名的遙遠地方——像是世界盡頭,一個人也沒有的十字路口,買賣牛奶的貨車與摩托車正面相撞了。
火車翻到了,十字路口的地上混合司機的血與牛奶。
我站在十字路口注視著那個情形。白色的陽光照耀著地面,現場除了我以外沒有別的觀眾。
仔細看,這裡的地面不是泊油路面。象牙色的乾涸泥土地上,到處是細小的裂痕。
風在耳邊呼呼地響,耳垂也被風吹動了。一走路,鞋子就在乾涸的地面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那聲音好像在耳朵旁邊發出來的一樣,大到足以震動腦殼。
我一直往前走,把十字路口拋在身後。這裡的景象好像電影你的場景,出了十字路口的一角有幾棟建築物外,其餘的地方是一望無際的沙漠。像裸女般起伏不平的沙漠上,是從雲層的縫裡灑下來的陽光。
想起來了!我正尋找自己的愛人。艾爾桂·索瑪,長久以來我深深愛著的女人。為了她,我什麼事情都願意做。她在我的身邊時,我就會提起精神,就算一向不喜歡的上班族工作,我也願意去做。
她是一個人性的女人,不把麻煩別人當做一回事,還傲慢地以此為樂。
約會的時候,她總是會遲到。不過,遲到總是比不到好,所以她一點也不介意讓人等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而且人到了以後,還會要求我買東西給她。
不管是泳衣、鞋子還是皮包,我都願賣給她。我住在殘酷的閣樓裡,過著只有水和麵包的生活也可以。只要能夠買東西給她,順利地和她過生活,我就滿足了。她就是有這麼大的魅力,彷彿是從盧浮宮裡的美術品般,有著一雙漂亮的、非常適合迷你裙的長腿,金色的頭髮、白皙的皮膚,不論她走到哪裡,周圍的男性都會被她吸引,無法將自己的視線從她的身上移開。她是我的驕傲,我沒有一日不以他為榮,她應該就是我的一切了。至於是我的哪一個部分的一切呢?沒錯,就是我自尊心的一切。
可是,艾爾桂索瑪卻突然從我的面前消失了。如同她的名字「sommer」(1)一樣,她像被強烈的陽光融化了一般,突然不見了。
我受到了打擊,不斷地四處尋找他。套用弗洛伊德的說法,我的自尊心從她不見了的那一剎那開始,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艾爾桂被搬家了。我為了尋找他,所以來到這個沙漠裡的街道。
不就,我終於在發出白光的乾涸地面上,發現了點點的血跡。是艾爾桂的血。我沿著血跡,走在已經變得像石頭一樣硬的黃色地面上。
一棟建築物出現在我的面前。雖然屋頂巨大的像競技場,但是建築物很新,好像是一棟新式的醫院,也像是在地球上著陸的外星飛碟的母艦。
(注1:德語‘夏天’。)
看起來像正面大門地方,有二十四階石頭切成的階梯。推開玻璃門後是一間像足球場般的大房間,白色的瓷磚鋪滿了整個房間,這裡看起來好像是一間巨打的手術室。房間裡有幾張像手術檯般的桌子,桌子上有許多白色的桶。
一個穿著白袍的男人站在房間的中間。他的手戴著粉紅色的橡膠手套,臉上戴著黃色的面具。
「雷恩·何爾查,歡迎你來這裡。」穿白袍的男人直呼我的名字,並且接著說:「你來這裡找女人嗎?」
我沒有回答他是或不是。因為別人要怎麼解釋我的行動,是別人的事情,和我沒有關係。我茫然地抬頭看看天空。一直以為這是一間有屋頂的房子,原來是自己想錯了。湛藍的南國天空裡,浮著幾朵黃色斑點、樣子很奇怪的雲。
「雷爾·何爾查,我瞭解你的心情。但是那個女人是壞女人;是非常不是你的女人。」
那傢伙像大學教授在對學生上課一樣地說著。我突然想到所謂的「父親」或許「父親」那種男人,就是會這樣說話的人吧!
「那個女人已經不在了。」帶著面具的白衣男人說:「她再也不會讓你,或其他男人痛苦了。」
男人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空間裡迴響著。
「現在我就讓你看看她吧!你知道她的本質是什麼?」男人說著,裝模作樣地拿起身旁手術檯上白色桶子,讓我看了捅裡像肉腸一樣的潮溼物體。然後,他把桶裡的粉紅色物體撈起來,並且高高舉起。那個物體很長,他好不容易採用兩手抓好、拉開。
仔細看,那完全不是肉腸,而是紅色、柔軟的塊狀物體。塊狀物體的中央上部有一個圓形物,圓形物的左右兩邊各連線著小小的球體。男人抓住小球體的附近,拉開那個物體。從左右兩個球到中央的大球,以紅色的帶子相連;從中央的球往下,是一塊往下掉垂、溼溼的長筒型東西。長筒型東西的下面,是一塊黑黑的肉片。
「看吧!這就是艾爾桂·索瑪的生殖器。左右的兩個小球是卵巢,中間的大球是子宮,垂垂掛在子宮下面的是xx道。xx道最下面的東西就是小陰唇。這就是艾爾桂的‘女人’。」男人說完話就鬆開手,於是艾爾桂的生殖器便「啪嗒」一聲,掉落在白色的瓷磚上面,變成一塊溼答答的板子。
我感動到全身顫抖,目不轉睛地看著小陰唇。地上的小陰唇已經不是性的物件了。那是一塊乾的肉片,像雞冠一樣。
「這就是消化管,這是舌頭,一般都在嘴巴里面。」
他好像要開始變魔術一樣,從桶裡拉出溼滑的管狀物體。液體從肉做的管子裡,滴答滴答地滴落到白色的地板上。那是奇怪的、像藍色墨水般顏色的液體。
「這是食道,這這一塊是胃,這是胰臟,這是十二指腸,接下來的是空腸……」
男人把桶裡的肉管拉出來。
「然後,這一帶是迴腸,也就是小腸。總共有五、六公尺。」
許多的內臟滑溜溜地卷在一起,盤纏在地上,發出強烈的血與內臟的腥臭味。
「這是盲腸、闌尾、結腸、直腸……」
發黑、變變粗的臟器像從來也沒有見過的珍奇爬蟲類、
「連線在最前面的是肛門,這就是終點了。用一句話來形容人類的話,人類基本上就是一條管子。從嘴巴到肛門,正好是一條管子。而這條管子是那個人身高的五、六倍。把剛才的生殖器連線在這條管子上,就是那個女人。這樣你明白了嗎?」
我雀躍地點了點頭。欣喜的感覺一波一波地湧上來,那種強烈的興奮感,和做愛時的快感十分接近。在強烈的喜悅感下,我想大笑。
可是,想笑的感覺過後,喜悅的感覺消失,調入地獄般的絕望感立刻充斥著我的全身。我的心裡還有興奮的餘韻。那個艾爾桂·索瑪已經永遠消失了,從這個地表上失去了蹤影。這個想法讓我感到興奮。她變成細碎的肉片了……
白色的瓷磚地板上,因為大量的艾爾桂的血和體液,而顯得十分潮溼。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血的顏色,像藍色的墨水一般,也和抬頭看的天空同一個顏色。
我的全身都在顫抖,一邊抗拒不斷襲來的暈眩,一邊努力地站著。
我猛然發現白衣男子後面的桌子上,橫躺著一具裸女。男人走到另外一邊,抬起裸女的頭部。
鏈子突然從半空中降下來,一端好像就係在艾爾桂·索瑪的脖子一帶,所以當鏈子往上拉時,艾爾桂的身體便慢慢被吊起,變成垂掛在半空中的樣子。
她的胸部與腹部剖開了,胸腔和腹腔裡面空蕩蕩的,脊柱的影子在陽光下呈現暗紅色,但是,艾爾桂雖然垂吊著,卻一直輕蔑地看著我。她的表情還是那麼令人心動。
接著,那個男人摘下面具。出現在面具下的臉,就是我自己。
我慢慢地轉頭看著身後,我的後面是一望無際的長長海岸。應該是沙灘的地方,變成鋪著白色瓷磚的岸邊。波浪湧上緩緩傾斜的白色瓷磚海岸。遠處有冒著煙的高高煙筒。
艾爾桂·索瑪拋棄了我,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大概當了有錢富豪的情婦,非常傲慢地坐在賓士車的前座吧!真想把刀鋒貼在她的皮膚上看看!啊,如果能夠那樣的話,不知有多好,只要她在身旁,我就會很興奮。
日本製的水槍鋼瓶裡裝填著藍色的墨水。日本製的這種玩具非常了不起,管子連線著槍與鋼瓶,在鋼瓶內的水用完之前,可以數次發射鋼瓶內的墨水。鋼瓶可以背在背後,也可以藏在上衣的裡面,是水炮機關槍。
我買了這樣的玩具,是因為先用這個射擊站在波茨坦街拉客的妓女們。她們每次看到我,就會露出非常難看的姿態,用幾乎讓我噁心的方法戲弄我。
我想以牙還牙,讓他們知道我有多生氣。這個世界雖然愚蠢,但我還是很努力地過日子,認真地在工作。可是,儘管我那麼盡力了,我的日子仍然沒有什麼改變,她們不會肯定我的價值,總之,有錢人還是有錢人,窮人也永遠是窮人,我一輩子只配住在倉庫裡。不管到了哪裡都一樣。像既定的軌道,不會有交叉的時候。
人才就是人才,蠢蛋就是蠢蛋,這個世界上最低階的我們,不管怎麼努力,都塔不上上流社會。可惡極了!如果能給他們一點顏色看看,不知會有多痛快。
因為面對的是笨蛋,所以不管怎麼說明,還是無法讓笨蛋理解。為了讓那些笨蛋瞭解她們是什麼也看不見的瞎子,我什麼事都會做。我什麼都會做,即使是要命的事情,我也會去做!
如果能夠放火燒房子、把她們大卸八塊,一定很痛快吧!我經常做那樣的夢、把面對著人才的蠢蛋,或垃圾中的垃圾妓女們切得細細碎碎的,讓她們像一團絞肉的夢。
不管怎麼樣,我就是給長非常討厭妓女。笨蛋是無藥可救的,她們是隻會嘲弄別人的人,治療他們愚蠢的最好方法就是給她們震撼療法,例如說用電去電她們,或是用手術刀把他們的心腸整個翻轉過。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方法嗎?希望有人能告訴我更好的方法。
4
一九八八年的九月二十四日——正確說法應該是九月二十五日的天亮之前——發生了震撼整個德國的事件。
凌晨兩點十五分,莫妮卡·封費頓和同屬風紀科的署員克勞斯·安安克摩亞,正在進行深夜的巡邏工作。波茲坦街變得安靜,並且起霧了。柏林難得有霧。
從波茲坦街到康斯達爾特街得小巷,是瑪莉·維克多這個機率的勢力範圍,附近並排的房子大都種植著花木,是相當安靜的地區。
瑪莉是個來自愛爾蘭的妓女,年紀大約四十出頭了,長得並不漂亮,而且相當胖。她總是一臉孤單地站在街頭,像懷孕一樣的胖肚子,從她身上的毛皮外套突出著。只要靠近她,就可以聞到杜松子酒的味道。廉價的杜松子酒酒瓶就在她的腳邊,這或許就是幫她度過深夜寒冷的武器。柏林的九月已經相當冷了。
克勞斯·安可摩亞一邊朝著瑪莉·為刻度的「工作地點」走,一邊輕佻地對莫妮卡說,和莫妮卡一起巡邏,好像是有薪水可以拿的深夜約會。莫妮卡早就知道克勞斯對自己有意思。
不只克勞斯,柏林署裡的年輕男子們,從重案組的刑警到整頓交通的警察,或多或少都對莫妮卡有點意思。因為像莫妮卡這樣的美女,可以說是警界裡的稀有人物,而她更是警界要招募新人時的海報模特兒。
「這不是約會。咖啡廳和電影院都已經打烊了!」莫妮卡一邊說,一邊擔心著要如何把話題導向正經的方向。
不過,她已無暇為此擔心了。因為幾乎沒有路人的深夜巷弄裡,突然傳來震動空氣的女人慘叫聲。
聲音的來源並不遠,而且好像是瑪莉·維克多的聲音。莫妮卡看看手上的手錶,時間是凌晨兩點二十分。接著,她便和克勞斯朝著慘叫的方向跑去。
這裡距離瑪莉經常「站崗」拉客的弗洛登巷,大約有四十公尺。
一跑進弗洛登巷,就看到瑪莉·維克多背靠著綠色的鐵欄杆,捲曲著身子。她的雙手按著臉和脖子一帶。
他們還看到了50公尺遠的地方,有一個男人正全力往前奔跑。男人的背影在開始瀰漫的霧中越來越模糊,在石板路上奔跑的腳步聲也越來越小。有人正在全力逃竄。
「莫妮卡,你照顧她,我去追!」克勞斯叫道,並且立刻往前跑。而莫妮卡則靠近蹲坐在地上的瑪莉。
莫妮卡後來這樣敘述當時的情形:「真的很可怕,可怕到讓人懷疑神是否真的存在。瑪莉的脖子上有一道很大的傷口,黑色的血——因為光線很暗,所以看起來是黑色的——不斷地從她按著脖子的指縫裡噴出來。」更可怕的是她的腹部。我想把他扶起來,但是我的手好像伸入了泥沼中,馬上變得溼溼滑滑的。仔細再看,才發現到她的黑色絲織襯衫和內衣從上破裂到下面,衣服下面的腹部更被刀刃劃開,有一部分的臟器甚至留到鋪著石板的路面上了。
「我想大聲尖叫,卻完全叫不出聲音來。我想到自己是警察,應該要振作起來才對,可是就是辦不到,只能癱軟地坐在地上等克勞斯回來。」
至於克勞斯·安可摩亞,他雖然努力地追那個人,可是男人的速度很快,在巷弄裡鑽來鑽去,終於成功地逃脫了。他也想找路人幫忙追那個男人,但是哪個地區原本就偏避,根本沒有路人經過。
克勞斯回到瑪莉·維克多平日「站崗」的地方後,首先看到的是失神地癱坐在地上的莫妮卡。
「被那傢伙逃掉了。都怪自己平日的訓練不夠。」
克勞斯顯示這麼說,然後很快就發現莫妮卡不對勁。莫妮卡眼睛張得大大的,但是眼神渙散,她因為失神了,所以對同事說的話一點反應也沒有。她的手指頭被染成紫黑色的了。
「莫妮卡!」克勞斯叫喚莫妮卡的名字時,莫妮卡才舉起被染黑的左手,指著前方。
前方有一個非常奇怪的「物體」。瑪莉·維克多屁股著地,兩腳往前伸出地坐在有些潮溼的石板地面上,身體則靠著鐵欄杆。她雙手無力地垂在身體的左右兩邊,左臂上「掛著」看起來像蛇一樣的東西。
克勞斯馬上就明白她已經沒有氣了,因為她的腹部有一個大洞。她身上的襯衫被劃破了,傷口從心窩口一直裂開到小腹。
皮短裙也被劃破了一半,褲襪都露出來了。好像有黑色的胸罩是完整的。
簡直像一直被解剖的青蛙屍體。在遠處水銀燈的光線照射下,看起來像粉紅色的許多臟器從敞開的腹部溢位來,想崩落般灑在展開的兩腿之間。那些內臟好像是被兇手掏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