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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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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族主義之類的東西,是ufo到來之前人類的痼疾。」

「總之我先描述一下案情,你肯定會感興趣的,好吧?」

看到御手洗沒有反應,玲王奈開始敘述事情的大致經過。這個案子引起了我的興趣,如果是以前那個健康活潑的御手洗一定會拍著手站起來叫喊「石岡君,趕快準備去新奧爾良」,然後先於玲王奈竄出房間。但是現在,御手洗卻嘀咕著一組意義不明的數字。

「46.15192304。」

「御手洗先生……」玲王奈說。

「你說御手洗?」御手洗本人一臉嚴肅地說,「有這個人嗎?哎?不是2130的平方根嗎?」

玲王奈站起身來,走近呆立在房間中央的我,而御手洗仍舊垂頭喪氣地坐在沙發上,目光絲毫沒有隨著玲王奈移動。這時房間裡安靜下來,能聽見外面的雨聲。

「石岡君,究竟怎麼回事?這簡直是個病人嘛!」

我不知如何回答,只好沉默著。

「對不起。」我痛苦不堪地說。

玲王奈看到一臉緊張的我,顯出詫異的神色,笑了起來。我也只好尷尬在一旁陪笑。接著,我向她講述了那隻伴隨了他十年的小狗在他的膝蓋上去世的事,可話沒說完,玲王奈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抽噎著說:「我一直把他當做鋼鐵一樣堅強的男人,可沒想到他竟是這樣的脆弱。看到他像一個損壞了的電腦一樣,真讓人心疼!」

接著,她邁開腳步,向御手洗走過去。

「現在對你說這些話,可能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你一直是我的驕傲,因為有你默默地支援,我才可以在美國挺起胸膛自豪地說自己是日本人。茫茫人海,我即使是一個人奮鬥也感覺不到絲毫的痛苦寂寞。當我宣佈自己立刻就要飛回日本的時候,大家都笑了,而我卻仍舊滿懷信心。因為當時我堅信只要能見到你,不管多麼疑難的案件都會得到解決。

「不,就是現在我也仍然堅信這一點。到底怎麼了,請告訴我。是什麼使你這樣頹廢?你變成這副模樣,絕不是因為女人吧?這還讓人稍稍寬心。

「但我在九月一日以前怎麼也不能回美國。你是我的驕傲,我相信你所以才自信,現在我別無他法了,你是我最後的希望,最後的救命繩索。在裁判數到十以前,如果你還是這樣躺在這裡,那我也只能一起倒下了。

「如果你不說‘好的玲王奈,我們一起趕赴美國’,那麼我就一直在你的窗下等下去。」

外面的風雨依然在持續。玲王奈絲毫沒有被淋溼,剛才一定是保鏢開車送她來的。我還沒有來得及考慮她有沒有帶雨傘,高調發誓過的玲王奈咚咚地邁開大步向樓下走出去了。

我驚慌失措,不知說什麼才好。御手洗仍然像個老人一樣坐在沙發裡。當玲王奈在我們的蝸居里消失之後,輕微的雨聲低沉下去,剩下一個格外安靜的夜晚。那旋風一樣轉瞬即逝的人間尤物,難道只是我的幻覺嗎?

但是在房門邊,橄欖綠的紙包還靜靜地躺在那裡,作為她的確來過這裡的證明。

我開啟陽臺一側的落地窗,邁過電視天線來到陽臺上。我看見玲王奈沒有撐傘,一個人在下面的甬道上默默地站著。

那正是路燈的下面。水銀燈青色的冷光之下,細雨如同無數的白色粉末靜靜揮舞,籠罩了玲王奈。但她的頭髮卻沒有變化,因為早已被雨水淋得溼透了。我能清楚地看到玲王奈昂貴的麻質上裝和海軍藍的長褲都被飄落的細雨淋溼了。

我俯視著這一切,感到有些不可思議,甚至覺得眼前所見的不是現實。玲王奈衣著端莊得體,正像電影裡一樣。翻開銅版紙印刷的女性雜誌的封面,近來日本的女性也開始模仿玲王奈的髮型和衣著款式。沒有人會注意到,這位站立在馬車道路邊貌似松崎玲王奈的姑娘,竟真的是從影好萊塢的玲王奈本人。

和玲王奈相比,御手洗就是無名小卒了,可風靡一時的她卻捨棄了自尊,一直站立在雨中,我不禁為之心痛。

我從陽臺上返回室內,對御手洗說:「她站在雨裡!」

御手洗還是如雕像一樣沒有反應。真是的!偏偏在御手洗的狀態糟得不能再糟的時候,玲王奈出現了。

我站在房間和陽臺的分界上,反覆地望著雨中的玲王奈和沙發上的御手洗。我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於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搬出一把椅子放在陽臺上,然後坐了下來。至少,我應該守在這裡,防止玲王奈在黑夜裡遭到什麼不測。

我坐在椅子上,雙肘搭在欄杆上發愣,感覺到冰冷的雨水落在手上。一個小時過去了,玲王奈仍然站在雨裡。路燈下的她如同一個模型,一動不動。夜已深,行人漸稀,這使我感到一絲慶幸,如果人多,難保沒人注意到她。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偶爾路過的行人都毫無例外地回頭,看一看渾身溼透的玲王奈。過往的汽車也是一樣,看見她的身影都放慢了車速,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擔心附近有好色的酒鬼路過而一直提心吊膽。就這樣,坐立不安之間,又是一個小時過去了。

我始終不能定下心來,又回到了房間,站到坐著的御手洗旁邊。

我不知用什麼樣的言辭,如何表述才能打破這樣的僵局,只好站在那裡思索著。不用說,我對御手洗的冷漠感到十分惱怒。不管怎樣開脫,他都不能避免不近人情的指責。

我正下定決心要開口的時候,放在門口的紙包躍入了我的眼簾。我想現在開啟看看似乎也不晚,於是走了過去。

上面捆紮著明顯不是日本製造的精緻絲帶。我把它解開,小心翼翼地展開橄欖綠的包裝紙,裡面是一個外表為天鵝絨質地的黑色大箱子。

箱蓋上有一道橫著的縫隙,把指甲伸進去向兩側掰,箱子的前半部分就往前倒了下去,裡面是旋轉木馬,中間還有一個倒立著的小丑,部件全是用金屬和陶瓷做的,真是一副豪華的擺設。我小心地拿起來,發現它相當重。這是我見過的最精美昂貴的玩具。

這樣的東西通常都是可以活動的,仔細尋找,果然在木馬環繞的鏡子內側有一個小小的發條。稍稍轉動它,發條旁邊的小控制桿就橫了過來,八音盒輕柔的聲音流淌出來,木馬開始慢慢旋轉。旋轉木馬分內圈和外圈兩列,旋轉的方向也不一樣。在旋轉木馬的中心,倒立在兩根平行棒上的一個小丑慢慢地落下雙腳,最後著地,停了一會兒,又再次倒立。

最令人叫絕的是這首樂曲。我總覺得以前好像在哪裡聽過,卻始終回想不起來。其實,那是《airegin》。

三個月以前,玲王奈曾問過我們兩人喜歡什麼音樂,我記得自己對玲王奈說,御手洗喜歡吉他爵士樂,其中我們能記起曲調的就是《airegin》。

《airegin》並不是一首非常流行的曲子,沒想到在美國,八音盒裡居然採用《airegin》的曲調。看來應該是玲王奈為討我們高興,從廠家特別訂製了這個東西。實際上八音盒不可能這麼大,很難想像這麼大的玩具會批次生產。也就是說,玲王奈並不是為了這次找御手洗幫忙,才急急忙忙弄了這麼個好萊塢禮物來充數。

我站起身,慢慢回到御手洗旁邊,八音盒仍在地上響著。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石岡君。」苦惱的御手洗先說話了。

「噢?我想也是這麼回事……」我說,「我想說的內容,總能被你洞悉。我比你笨多了,這我承認,而且還出現了智力退化現象。但我可不像你那樣不近人情。聽聽這個八音盒,請問你作何感想?」

「我覺得它很刺耳,好像嬰兒的玩具。」

「她那樣一個大明星,從美國萬里迢迢地飛過來,就是前來拜會你。而且現在她完全放下了架子站在雨裡,難道這樣做你內心感覺很痛快?」

「她比我頑強多了,沒問題的!」御手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我還以為他要到陽臺上去,可是他一轉身就要回自己的房間。我非常驚訝,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真的不想去看看那個案件?」

「試想你是一個大學教授。」御手洗說著毫不相干的話,「教授要到大學裡去上物理課,必須路過人行橫道上的三個訊號燈,三個訊號燈都有盲人站在那裡,你引導三個盲人過了橫道,結果上課遲到了。這個人如果是你,你會怎麼做?」

「你就想說這些……」我緩緩地說道。

但是御手洗煩躁地打斷了我:「這正是我要說的。物理課只有教授能講,但是在路口引導盲人的活兒,只要稍稍熱心,誰都能勝任。」

「好啊,你聽聽剛才那番話……」

「我什麼也沒聽見!」

「那起案件的難度如果只像對盲人施以援手……」

「可能現在還不能偵破,但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現在首先要弄清楚的是,你用不著對我說引導盲人是正確的選擇,那點修養我還懂。但是如果有一百處人行橫道,有一百位盲人站在那裡,一天的時間豈不轉瞬即逝?!最後不管對誰都只能漠然待之。」

「但現在你是要去上物理課嗎?你不過是坐在沙發上發呆而己!」

「所以我現在要回房間裡去啊,別攔著我。」御手洗胡亂掙脫了我的手臂,回到自己房間,關門之後「咔嚓」一聲從裡面鎖住了。

我長嘆一聲,拿起雨傘,進入了電梯,來到馬車道的外面。

玲王奈仍舊站在那裡,夜風掠過,雨滴時而吧嗒吧嗒地斜刮過來,玲王奈從頭到腳都澆成了落湯雞。旁邊就有撐開的雨傘,因為她一直低垂著頭,雙眼緊閉,所以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

玲王奈鼻尖上的水珠向下落,下巴也開始向下流水,額上的頭髮都溼透了,緊緊貼在頭上臉上,容貌完全沒有顯露出來,我稍稍放心。

「不進屋嗎?」我問。

「是他這麼說的嗎?」玲王奈說話的聲音有些顫抖。

「雖然他沒這麼說,但你還是進屋去吧。我來負責說服他,你如果這樣下去會生病的。」

「請你不要管我,我要賭一回。」

「你如果生病感冒……」

「請你……」玲王奈奮力呼喊,「不要管我!」

周圍很安靜,而我也無話可說了,只好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正當我徹底絕望打算轉身回去時,玲王奈不知什麼原因抬起頭來,那副模樣,就像感覺到御手洗即將回來的小狗一樣。

她表情複雜,雙手前伸,似乎要向前奔跑,但凍僵了的兩腳卻不聽使喚,趔趄了一下。

原來,御手洗站在了我的身後。正當玲王奈要撲到他懷裡的時候,御手洗牢牢地抓住了她的雙臂。

她用英語急促地叫了起來:「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這樣的話語連我也聽懂了。

「我喜歡你,一想起你就會落淚,怎麼也忍不住要哭泣。」她一邊叫著一邊要衝進御手洗的懷裡,但是御手洗伸直了有力的雙手,拒絕了她。不甘心的玲王奈嚎啕大哭,後來就一點一點地癱坐下去,雙手從御手洗的褲子上滑下,順著大腿落到膝蓋,最後抱住御手洗的鞋子,在石板路上像小動物一樣縮成一團。

「不要這麼冷漠,求你了……」她邊哭邊說。

說實在的,我深受感動。我不知道玲王奈對御手洗的感情竟至如此程度。

御手洗彎下腰,將手伸進抽噎著的玲王奈的左肋,慢慢地將她扶了起來。站穩以後,玲王奈發現有機可乘,又想抱住御手洗,但這一次御手洗還是伸直了雙臂。

玲王奈如同一隻窈窕的野獸,激動地咆哮,兩個拳頭敲打著御手洗的胸膛。

「好好聽著!」御手洗說道,「我不想和你這樣的人物有什麼瓜葛。」

「為什麼?」

「你是個危險人物。」

「哪裡危險?」

「你傲慢地以為只要自己採取主動,所有男人都會搖著尾巴照你的吩咐去做。世界並不會按你的想法運轉,你必須認識到這一點。」

「是嗎?」

玲王奈的雙手被抓住,一面苦苦掙扎一面怒吼:「其他人暫且不提,我從未想過要隨意擺佈你,所以……」

「我們生活在不同的世界裡。」

「沒有什麼不同!」她仍舊叫嚷著。

「把你讀過的書都告訴我,我今天晚上就開始讀,全部記住,下個月可以考我,看我能記住多少……」

「遺傳物理學的書和你的劇本不一樣。」

「如果你命令我辭掉演藝工作,我立刻就能做到,隨時可以加入到你的行列裡。我和你的差距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大,我可不笨。」

「我不會下那樣的命令,我的命令只是兩張機票。」

「為什麼?你怎麼總是這樣?到底有什麼不滿?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才來到這裡見你的……嗯?你說什麼?」

「兩張機票,我和石岡君的。」

「那……」

「不錯,我可以做。不就是在高空密室中淹死的案件嘛!看來很有趣,做!」

玲王奈的表情像凝凍住了一樣,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猛地爆發了:「太好啦!謝謝!那麼算上保鏢一共五張機票,我馬上……」

「不對,我要的是兩張到開羅的機票。」

「開羅?為什麼?」

「我們要先去開羅,有件事情要調查一下。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去一趟布里斯班,不過時間可能來不及了。」

「那我也一起……」

「不行。你立刻就返回美國去,首先準備三套潛水工具,然後趕快調查為波爾·阿萊克森在惡女岬造金字塔的建築商是誰,接著是斯蒂夫·米拉的來歷和族譜,弄清楚以後,打電話到吉薩的梅娜豪斯·奧貝羅伊飯店,告訴我結果。」

「為什麼我不能一起?」

「不是隻有五天時間嗎?如果還可以拖延就無所謂。」

「嫌我太累贅嗎?」

「嗯,這麼說也行。」御手洗明確地說。

「好吧,非洲的氣候對皮膚不利。但你們為什麼去開羅?」

「是吉薩。你剛才說發現波爾·阿萊克森屍體的地方在布里斯班西南四百公里,那正是東經一百五十度,南緯三十度的位置。

「而惡女岬的位置大致在西經九十度,北緯三十度。

「如果把地球像蘋果一樣縱切成相等的三瓣,那麼東經一百五十度和西經九十度正是三條縱切線中的兩條。聽懂了嗎,我現在說的話?」

「噢,大致明白了一些。那還有一條線呢?」玲王奈問。

「你很聰明啊!」御手洗說,「還有一條線在東經三十度。」

「東經三十度……是非洲!」

「對,在東經三十度,北緯三十度的位置有胡夫法老的金字塔。就是吉薩。」

「啊!」

「聽明白了就立刻行動吧!明天早上十點整是一週一趟去往開羅的全日空航班。我們八點在全日空的檢票口會合。」

「明白了,謝謝!」玲王奈笑了。

御手洗先回自己房間去了,但他似乎沒有去讀物理學的書,而是在看世界地圖和航班時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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