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王奈在我旁邊發出低聲的驚呼,似乎把後面的尖叫硬壓下去了。每個玻璃瓶中都裝著一個嬰兒的屍骸。
而且這些還不是普通嬰兒的屍骸,四個玻璃瓶裡都是蜷著身體的畸形兒,浮在黃褐色的液體中。
所有嬰兒的頭部都像陷落下去一樣,非常小,嘴巴一直裂到耳朵附近,閉著眼睛張著嘴,似乎在發出無聲的吶喊。手上並沒有五根手指,而是像海豹的前鰭。
「這些究竟是什麼?」我嘟噥著問。
「石岡君,這裡可不是博物館,你要保持安靜。我們這是闖進別人的家裡了。」
「這是誰的家呢?」玲王奈低聲問。
「是你見過的人,阿努比斯!」
「阿努比斯?這裡是他的家?」
「噓!不過現在他好像不在家。」
「這麼說他真的存在啊!」
「當然。」御手洗肯定地說。
「這些玻璃瓶裡的孩子是誰?」我問道。
「這些是小阿努比斯們。」御手洗回答,「或許他們就是這次奇怪事件的核心。雖然目前還有不明確的地方,但這種可能性很大。」
我們沿著扇形房間右側的牆壁,向深處緩緩前行。因為整個房間是和緩的扇形,所以隨著我們不斷前行,裡面的東西也都慢慢展現了出來。
有很多小木方和窄木板拼合而成的小木椅,沿著右側的牆壁擺成一排,椅子和椅子之間密佈著黑暗的洞穴。看來這個阿努比斯的家似乎相當複雜。
「這裡可能是利用了未知的古代遺蹟所建成的家,居住起來倒是很舒服。如果打算逃離塵世,這裡應該不錯。石岡君,你沒注意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嗎?這裡的傢俱使用的都不是體積很大的材料,而是用細小的木方和板材拼湊而成的。」
「啊,這能看出什麼來呢?」
「就是出入口,只有我們通過的那一個而已。那麼狹窄的通道很難運進體積很大的東西……玲王奈?玲王奈呢?」
我回頭看,也沒有玲王奈的影子。
御手洗低聲叫道:「見鬼!我說過不想讓她跟著!」
「啊!」不知何處傳來了一聲尖叫。
「御手洗!」遠處有人在呼喊著。
「肯定在這裡的某一個洞穴裡。石岡君,我們分頭去找,你去那邊!如果看見她就趕快叫我。」御手洗低聲叫著。
我奔回擺著玻璃瓶的桌子旁,鑽進椅子邊的洞口,可是很快就到了盡頭,而右面則是狹窄的坡道,光線微弱,什麼也看不見。我又急忙回到放置潛水用具的地方,拿來了兩個潛水燈,再次返回那個洞口。
開啟了潛水燈,我爬上坡道。這時從裡面飄過來一股奇怪的味道,很像小時候在夜市嗅到過的乙炔燃料的氣味。
突然,前面出現了寬敞的空間。在這個不亞於小型體育館的奇妙空間裡,到處都是鐵管搭成的腳手架,上面點著青白色的火苗,我處於安全考慮,熄掉了潛水燈。地面上密密麻麻擺滿了無數個鋼瓶,裡面裝著不明氣體。還有許多大大小小的鋼瓶埋在角落裡,此外還有一個小金字塔,是用罐頭一樣的圓筒堆積而成的。
又一次聽到了玲王奈的尖叫,我向上仰望。只見空中有鐵管搭成的一座天橋,玲王奈正在天橋中央,一個奇怪的傢伙從後面扭住了她的胳膊。因為隔著一段距離,從我所在的位置看得不是很清晰,我還以為是一個戴面具的男人。他沒有頭髮,兩隻狼一樣的耳朵聳立在頭的兩側。
天橋很高,而且開始搖晃起來,我注意到御手洗已經順著左側的鐵管向上攀爬了。我險些驚叫出來,但最後還是忍住了。決不能讓怪物注意到御手洗,我如果叫出來無異於向怪物通風報信。但是天橋搖晃得越來越厲害,不論是怪物還是玲王奈,都察覺到御手洗在逼近。
我叫了起來:「御手洗,要小心!」
「沒關係!」他回答道,「可以再靠近一點!石岡君,用燈照著玲王奈!」
「沒事吧?他有武器嗎?」我一邊大叫著一邊開啟了潛水燈,照射著玲王奈和怪物。奇怪的是,怪物似乎紋絲不動。
「沒關係,我知道他想做什麼。」御手洗說。他好不容易接近了天橋,抓住欄杆飛身一躍,站到了上面。
天橋搖晃得越發厲害了,玲王奈再次驚叫起來。
「安靜!安靜!玲王奈,只要你不驚慌失措,他不會把你怎麼樣。」御手洗舉起右手,一邊穩步前進一邊說。
「照著玲王奈,石岡君!」御手洗面向前方叫道,「忍耐一下,不要動!」
此時怪物也發出了聲音。我為了能更近一些看清怪物的臉,爬到了離天橋最近的腳手架上,一邊爬,一邊照著玲王奈和怪物的臉。
當我站在腳手架的踏板上時,距離怪物不過十米左右。我兩手各舉一個潛水燈,像攝影場地裡的燈光人員一樣,照著怪物。
怪物發出了低吼,我全身的汗毛都立起來了。他的血盆大口令我不寒而慄。
只見他的眼睛好像玻璃球那麼大,狹窄的前額中間有一道凹痕,向前伸出的臉下邊是張著的大嘴,一直咧到腮幫處。
阿努比斯,這就是在開羅博物館的圖畫上見到的阿努比斯,他真實地出現在了我的面前。
「是吧?果然有怪物!」玲王奈叫著。
這時,御手洗喊出了一串誰也聽不懂的話,不,那恐怕不是人類交流所用的語言。總之,御手洗的嘴裡發出了我們聽不懂的奇怪聲音。在我聽來,那很可能是驅魔的咒語。
我屏息注視著事態的變化,同時環顧周圍,一旦事情有變,緊要關頭必須尋找一個能讓御手洗和玲王奈與怪物搏鬥的武器。如果把腳下的鐵管拽下一根來,倒是可以作為武器應付一陣子。
御手洗的咒語似乎沒有效果,形勢沒有發生絲毫變化。洞窟之中十分悶熱,充斥著乙炔氣體難聞的味道。我覺得在橡膠製作的潛水衣和自己的皮膚之間似乎有汗流了下來。
御手洗仍然在喊叫,當然我無法記載其內容,就是連發音也難以模仿。
這時,奇蹟出現了。怪物放開了玲王奈。玲王奈哭著向御手洗跑去。
「等等!」御手洗又大喊,右手用力在空中擺動。玲王奈被他的聲勢所壓倒,好像撞到了一面看不見的牆壁,一下子停了下來。她的面孔對著御手洗,因恐懼而拼命喘息,胸膛劇烈地起伏。我在這邊將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玲王奈的動作過於劇烈,天橋又開始搖晃起來。
「玲王奈,不要亂動,按我說的去做。否則會很危險,懂嗎?」御手洗說。
玲王奈的身體微微前傾,兩手緊緊地抓住扶手,輕輕地點點頭。她所處的位置,正好是御手洗和怪物的中間。
御手洗口中繼續念念有辭,玲王奈一臉迷惑,我也驚呆了,御手洗到底在嘀咕什麼呢?
「石岡君,他就算了,只照著玲王奈就可以了。」御手洗說。
我立刻把兩個潛水燈的光亮集中到玲王奈一個人身上。
我看到玲王奈汗流浹背,她頭髮上的海水還沒有幹,而臉上閃閃發亮,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
「玲王奈,慢慢轉過身去,面對著他!」御手洗指著她的背後說。
玲王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張口結舌地看著御手洗,接著就像痙攣一樣,拼命搖著腦袋:「不!」
但御手洗很冷靜地說:「玲王奈,我們早就說好的,是不是?要想從這裡安全出去,你一定要聽從我的吩咐。逃跑會更危險!」
「我害怕!」
「拿出勇氣來!我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我這副模樣可以嗎?沒有化妝,頭髮也亂七八糟……」為了給自己打氣,玲王奈還故作鎮靜地說著俏皮話,同時慢慢向著怪物的方向轉身。
「石岡君,不要照他的臉,會嚇到玲王奈的。玲王奈,挺起胸膛,你是明星啊!」
玲王奈好像一下子就鼓起了勇氣,上身也伸直了。
「好極了,就在那裡轉一圈,慢一點。」
「嗯?什麼?難道是時裝釋出會嗎?」
「按我說的去做。慢慢轉!」
御手洗的口中繼續念出咒語,這時奇蹟出現了,怪物的口中也同樣吐出言語。我看呆了。
御手洗在和怪物說話?!我的這個朋友什麼時候學會了怪物的語言?
「玲王奈,再慢慢轉一圈,對,感覺不錯。你如果因為盛氣凌人耍大牌而被好萊塢封殺的話,倒是可以去做時裝模特。」
「那是當然。別小看我,我擅長模特步。」
御手洗還是念念有辭,似乎在祈禱。
「需要脫掉比基尼嗎?」玲王奈問。
「不用那麼體貼。你腦袋沒病吧?」
「噢,你這麼說我很榮幸,我總是……啊!」
玲王奈驚叫起來,怪物開始接近玲王奈。御手洗繼續念著咒語,也穩步向前。他的咒語奏效了,怪物在離玲王奈一米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於是御手洗也站住。玲王奈面對著我,她被夾在了御手洗和怪物中間。
我的手心都要握出汗來了。難以預料下一個瞬間究竟會發生什麼。一旦事態惡化,我已做好了隨時撲上去和怪物拼命的心理準備。
「你看你,玲王奈,你居然說這些不合時宜的玩笑話。」
「對不起,你倒是快想想辦法啊。」
「現在還不行。就這樣,在我發出指示之前不要動。」
「這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對你說‘咔’的時候才行,玲王奈。」
御手洗接著唸咒語,聽起來簡直像天書一般。
玲王奈又叫了起來。怪物又向前邁了一步。
「不要動,玲王奈,你難道不相信我嗎?」
「我相信!」
「那就不要動!」
怪物又向前了兩步,玲王奈肯定能感覺到他的氣息。此時的玲王奈不再尖叫,只是瑟瑟發抖,低聲抽泣。御手洗沒有動。
怪物伸出右手,觸碰到了玲王奈的肩頭。但是他的手比較短,手腕也很薄,只有三個手指。
「哇——」玲王奈終於哭出了聲音。怪物的三個手指從玲王奈的後脖頸處開始,一直撫摸到她赤裸的後背。我幾乎也要大叫起來,但御手洗的表情依然冷靜,所以我也忍耐著,專注於照明。
「閉上眼睛面對著他!」
「我做不到!」
「快!不會有事的。」御手洗說。
我的怒吼已經湧上喉頭。
「燈光人員請安靜!」御手洗先制止了我。
束手無策的玲王奈,此時只好雙目緊閉,抬起下頜,顫抖著將毫無防備的身軀慢慢轉向了怪物。
怪物伸出兩手,輕輕觸碰玲王奈的腹部,然後放下兩手,緊緊地盯著玲王奈的身體。
御手洗還在說著什麼,怪物也和他嘀嘀咕咕地發出聲音,像是在和御手洗交流。從那怪物難以聽清的聲音中,我隱約聽到了西班牙語「謝謝」的發音。
「好了,已經可以了,玲王奈,到我這邊來,我們過一會兒再擁抱,你先暫時等在這裡。請把燈光照著他!」御手洗說著,伸出右手,慢慢接近了怪物。
「御手洗,你真要這樣嗎?」我驚叫道。
「住手!」玲王奈喊起來。
「不要吵!石岡君,照著他!」
御手洗的右手觸碰到了怪物的額頭。突然間,怪物開始反擊了,他揮起右手,猛擊御手洗的腹部。御手洗呻吟著跪倒在天橋上。
玲王奈驚叫著跑過去。我想自己應該出場了,於是動身要往天橋上爬。
「你們別過來!不要擔心!」御手洗用堅定的口氣說。他真是一個無所畏懼的人。
轉眼之間就站立起來的御手洗,口中的咒語一直沒有停,但他還是不接受教訓,再次把手伸向了怪物的臉。
「住手,御手洗,你會被殺掉的。」玲王奈叫道。
「住手,御手洗,別亂來!」我也喊著。
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御手洗縱然不被殺死,哪怕只是負傷,我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甚至連回去都很艱難。
「好了好了,你們太吵了,按我們進來的路線回去吧,到放置潛水用具的地方等著我,我隨後就到。」御手洗回過頭來對我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