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島,美國14
我們五人站在塔頂。這裡就像是茶筒的頂端,上面還有一個圓形的遮雨簷,由五根圓柱支撐著。
海浪的聲音依然能傳到這裡。我想,海浪聲所及的距離大概與高度無關吧。強勁的海風呼嘯著穿過我們身邊。
我們面對著金字塔,空中棧道就從我們腳下延伸到對面去。如同神話中的巨人,手持一杆長槍,刺向了玻璃金字塔。它的上面塗滿了黑漆,呈一個平緩的斜面,但是現在誰也不可能在那上面行走。空中棧道上面一圈一圈地纏滿了帶刺的鐵線,如同薔薇的枝條,縱橫交錯,鐵線的空隙之間無法容身。
我蹲下身,帶刺鐵線圍攏成一個狹窄的隧道,出現在我的視野裡。這條隧道比吉薩大金字塔裡的上升通道還要狹窄,如果趴在地上匍匐前進,或許可以通過隧道到達金字塔吧。但即便如此也不可能進入到金字塔的內部,因為在金字塔玻璃表面的入口上有一扇和吉薩金字塔一樣的鐵柵門緊鎖著。我非常理解波爾·阿萊克森在美國金字塔上安裝鐵柵門的理由,因為吉薩的金字塔入口處就有這樣的門。波爾·阿萊克森應該參觀過胡夫金字塔很多次。
「我幾次想從警官那裡把鐵柵門的鑰匙借來,但都沒有成功。所以今天非常遺憾,我無法引導你們去檢視鐵門那邊的情況。但是金字塔下面的大木門是開著的,我們可以進去。裡面分上下兩層,一層是沙地,二層就在對面的那扇門後面,是寬敞的人工岩石地帶。不管是一層還是二層,只要站在那裡大家都會被眼前的景色所感動。不能帶你們上去觀看實在是可惜……」
「哪裡,總會有辦法的。」御手洗說。
玲王奈吃驚地看著御手洗說:「你要上去看嗎?二層?」
「所有的地方我都要看,所以才特地大老遠趕來的。否則難以瞭解真相。」
「但是從一層很難爬上去。你等一會兒就知道了。從下邊往上看,巖壁幾乎是垂直的,根本爬不上去。就是有普通的梯子也不行,除非找消防隊用的雲梯。那麼高,我們外景隊也是搭起了腳手架,從上面垂下繩梯才上去的。」
「是嗎?」御手洗似乎不為所動,還是若無其事的模樣。
「你就是攀巖冠軍也無計可施,我敢拿一百美元打賭。」
「巖山上有一條大家都沒注意到的攀登線路。」
「沒有!攝製組的工作人員中也有登山老手,他們已經全都找過了,結果還是認為只有搭腳手架才能上去。」
「所以說他們沒發現啊。」
「我們賭一百美金,好嗎?」
「我不願意和你賭,因為你肯定輸!」
「哎喲,你不用太在意我的輸贏。」
「看來,你是個大財主啊!不過我不願意參加已經知道結果的賭局。」
玲王奈嫣然一笑。
「其他事情你可能有勝算,但這次你輸定了。我們賭兩百美金,好不好?如果你一下子付不出這麼多,可以先記賬,怎麼樣?」
「你如果實在要賭我可以奉陪。看來,我能賺到十萬零二百美金了。」
「嘿嘿!」玲王奈高興地笑了起來。
「居然在空中棧道的盡頭開個小窗戶,想得真絕!」蹲在地上的御手洗莫名其妙地嘟噥著。
「好,這邊就告一段落了,領我們去看看金字塔那邊吧!」
「恭候多時了。」玲王奈興奮地說。
「我們首先要去的,不是裡面,而是正規的入口。」御手洗說。
於是我們從圓形塔樓上下來,又沿著金字塔轉了半圈,登上了石基,一直爬到正規的入口跟前。入口附近散落著碎石,如同一座建築工地。
「這個隧道還是新奧爾良的拆樓工人今年一月才開鑿出來的呢!」
「他們為什麼要開鑿這裡呢?」我問。
「因為據說這裡面埋藏著阿萊克森家族的財寶。」
「噢,原來如此。」
御手洗在前面開路,我們在後邊跟隨。最初的幾米,只需要微微低頭就勉強可以直立行走,但很快就到了盡頭。
很明顯,隧道挖到了一半就停工了,開鑿下來的碎石堵在了那裡。石壁的中央,有一個一點五米高、一米寬的橢圓形大洞,再裡面就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了。
「他們說,那幾個工人挖到這裡,裡面突然出來了一個舉著火把的怪物,嚇得他們驚慌奔逃,挖掘工作就此停止了。」
雖然是大白天,但是我仍然覺得脊背發涼。
「那是什麼怪物呢……」我問。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應該是和我所看見的怪物一樣。看來這樣的怪物有好幾個,就是在開羅博物館裡《死者之書》上看到的阿努比斯。」
「難道……」
「還是進去看看吧。」御手洗說著,已經迫不及待地往裡鑽了。
「哎,哎,等等!有危險吧?」
「什麼危險?說不定這個洞也不深。二位保鏢,把打火機借給我。」
御手洗藉著打火機微弱的光亮進入了狹窄的隧道。玲王奈跟在後面,我是第三個。
裡面的模樣與我們在吉薩金字塔經歷過的上升通道很像,溫度也很高,只不過這裡的石頭是新開鑿下來的,沒有地板和欄杆,也沒有電燈泡照明。
跪著向裡爬了十米左右,可以看見御手洗前面已經是堅硬的石壁。
御手洗對著石壁拍拍打打,又用打火機照著,閱讀上面雕刻的文字,接著仔細照過石壁的角落,用手指摳挖。
「好了,出去吧!」御手洗最後說道。
於是我們蹲著轉過身,朝著外面的新鮮空氣笨拙地挪動。
站在石基上,沐浴著海風,雖然在吉薩已經有過這種體驗,但我還是長舒了一口氣。我發現自己患有輕度的幽閉恐懼症,只要身處狹窄的隧道就感到心神不寧。
不必說,美國的金字塔和吉薩的金字塔給人的印象非常相近。
「好了,現在終於可以到金字塔裡面去了。」玲王奈看著御手洗,興致勃勃地說,「真令人期待。」
御手洗連連點頭,低聲說:「深有同感。」
站在正面入口的大木門前面——這麼說就好像到了日本以前的山寨——我們用盡全身力氣推動木門,裡面好像沒有上門閂,很容易就推開了。
裡面的情景令人驚歎。這次旅行中出人意料的東西不斷湧現,這一次也不例外。此時此刻,我的心情正如同一個虔誠的信徒來到了一直憧憬的聖地一樣。
周圍的景色宛如一幅超現實主義的繪畫。我曾經是個畫家,所以喜歡這樣的比喻。我感到這一切似乎是自己前世經歷過的風景。
一層是沙漠,就像室內棒球場一樣開闊,地面鋪著細沙。
周圍是岩石,紅褐色的巖壁向上延伸,遮蓋了我們的頭頂,如同一個石制的大菜盆,倒扣在沙地上。而我們,不過是被菜盆扣住的五個螞蟻。
正面有一座巨大的石造神殿,很明顯是模仿了阿布·辛貝爾神殿的造型。要不是我事先就聽玲王奈說過,肯定會更加驚訝。它是如此的精美,似乎是從外面運進石材,經過長年累月的精雕細刻而成。然而事實上,這居然是玻璃纖維製造的大道具。這座神殿,竟能和這個超越現實的空間完全融為一體,令人不禁讚歎藝術總監的巧妙構思。
但是,最令我感到震驚的,並不是地面上的廣闊沙漠,也不是神殿左右的巨大石像,而是穿過天花板的裂縫,照射在沙地上的光線。
廣闊的空間裡似乎瀰漫著薄霧,朦朦朧朧,或許是地面砂土上的塵埃,或許是升騰起的水汽,如同全息攝影一樣,強烈的白色光線穿過淡淡的霧靄,照在沙地上。
我們為這不可名狀的莊嚴氣氛所傾倒,都失神地站在了入口處。玲王奈因為已經習慣了這裡的情景,滿不在乎地走了進去。在夢幻般的光線下,她的形象令人想起了聖母瑪利亞。她忽然轉身面向我們,雙手上舉,亞麻質地的衣服泛著白光。
「喂!名偵探先生!」她的聲音像預言家一樣充滿了自信,「看吧,四周都是這樣的巖壁,豎直向上,最後合攏成了天花板。好!如果有什麼路線可以攀登上去,那就請趕快試試看。」
御手洗的雙手插在衣袋裡,走上了沙地,抬起臉仰望著上方。
我屏息仰望,岩石做成的天花板高懸在頭頂上,中間部分微微下陷,氣勢洶洶地向我們壓來。
站在地面中間,看著東西兩側相互平行的巖壁升上去形成天花板,中間形成大裂縫,順著裂縫,可以看見上面金字塔的玻璃,還有外面的藍天和陽光。
我一邊看一邊想,這回御手洗是輸定了。他不可能爬上這麼陡峭的石壁,就算是外行人對此也心知肚明。
御手洗轉向玻璃纖維製成的神殿的臺階。
「哎呀,你難道想從神殿的屋頂爬上去嗎?」玲王奈在御手洗的身後說,「但那是不可能的,這只是道具,就算你能上去,它也沒有屋頂。神殿上面就是個大洞,你連站都站不住。」
御手洗像是沒有聽見玲王奈的話,順著臺階向上,一直站到了神殿的入口處,然後慢慢轉身面對著我們,那模樣就像一個表演莎士比亞戲劇的動作誇張的演員。
「哈哈,名偵探!」勝券在握的玲王奈洋洋得意,「舞臺佈置恰到好處,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御手洗抱起胳膊,對玲王奈的言語充耳不聞,最後又順著臺階下來了。
「哎呀,煞費苦心地上了舞臺,卻沒有什麼臺詞嗎?」
「玲王奈,我可沒有說現在就要上去啊!」御手洗大聲說。
「你還不肯認輸嗎?」
「我今天肯定會上去的。」
「你想耍花招?想去找個梯子?」
「這地方怎麼可能找到梯子?我不會用那樣的東西。」
「那我就看看你還有什麼辦法。」
「你準備好二百美元了嗎?」
「沒有那個必要啦!你不用梯子或者繩子,不,你就是找來梯子或者繩子,你也爬不上去。」
「玲王奈,雖然我不想這麼說,可你還是輸了。我一進到這裡就已經確信了這一點,我的判斷沒有錯。這裡已經調查完了,我等一會兒再爬上去給你看。」
「你空手上去?不用攀巖繩索或者登山鎬?」
「既不用繩索,也不用登山鎬,用雙手雙腳就已經足夠了。不過那需要等一會兒再表演。現在讓我們開始真正的探險旅行吧,我們還有比攀巖更重要的調查要做,所以我才要你來,不然,你現在還在好萊塢看家呢!」
「做什麼?去哪兒?」
「首先是那座圓形塔樓。回塔上去吧!」御手洗匆匆忙忙地說。
進入圓形塔樓二層的廚房,御手洗開啟我們帶來的兩個大包,拽出了潛水器具。
「玲王奈,看你的了。你是潛水高手吧?我們缺乏這方面的經驗,需要你給我們講一講穿戴這些東西的注意事項。」
「現在就要潛水嗎?」玲王奈吃驚地問。
「天氣挺好,所以我讓他們先把三個沉重的鋼瓶搬來了。」
「你真是雷厲風行啊,御手洗先生。剛從非洲飛過來,又要馬不停蹄地潛入墨西哥灣!」
「其實我也很想今天在新奧爾良漫步,品嚐當地的墨西哥風味料理,而把潛水的事情放到明天下午。可是你卻對時間要求得這麼緊,若不趕快行動,後天誰來在大家面前說明事件的真相呢?時間很寶貴,請儘快給我們講一講。」
「我知道了。能夠做一回你的老師真是榮幸。所謂潛水,它的規範說法應該是……不過你們也沒有打算以後經常潛水,所以這些理論性的東西還是省略吧!」
「能這樣做就最好不過。」
「重要的東西沒有那麼多,關乎性命的只有兩點。一個是‘耳鳴’。」
「耳鳴?」我問。
「日語是這麼說吧?潛水時,隨著深度的變化,人體需要對水壓不斷做出反應。一入水,首先耳朵會感到疼痛,所以要深吸一口氣,捏住鼻子,‘哼’地一下,像擤鼻涕一樣,讓空氣鼓到耳膜裡,明白嗎?如果不這樣,海水就可能衝破耳膜進入內耳,引起嘔吐等各種各樣的異常症狀。這一點千萬要注意。」
我感到毛骨悚然。
「這副潛水眼鏡,瞧!鼻子部分是用可以揉捏的柔軟的合成樹脂製成的。耳鳴在水壓變化時會頻頻發生。」
接過眼鏡,我開始忐忑不安,我完全沒有潛水經驗。
「哎,御手洗,我也要下去嗎?」我問了一聲。
「你不準備把今天的冒險寫進書裡嗎?」御手洗反問。
「還有一點就是,上浮時也很重要。如果從海水深處,屏住氣息一下子浮到水面上,肺就會出問題。這就是潛水病。這和從深海中拿一個膨脹的塑膠袋到水面是同樣的道理。石岡君,你說塑膠袋會怎樣呢?」
「嗯……會癟下去嗎?」
「恰好相反。會脹破的。」
我不禁又打了個寒戰。
「人類的肺也是兩個口袋,一下子浮上來同樣會脹破。所以慢慢地,逐漸讓身體習慣水壓的變化,要領就是緩緩上浮。這時一定要不斷呼吸。」
聽著玲王奈的講解說明,我還是很難相信那些是自己將要體驗的事情。我沒下水之前就已經手腳發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