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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酷仙境(計算、進化、性慾)(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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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使被消除聲音的孫女恢復正常,老人返回地面。這時間裡,我一邊喝著咖啡,一邊一個人默默計算。

我不知道老人離開房間有多長時間。我調好電子錶的響鈴,使之按1小時——30分——1小時30分的週期反覆鳴響,我隨之計算、休息、再計算。我熄掉燈,以使自己看不見錶盤數字。因為若把時間掛在心頭,計算便很難順利。無論現在是何時刻,都與我的工作毫不相干。我著手計算時便是工作的開始,停止計算時即是工作的結束。對我來說,所需時間只是1小時——30分——1小時——30分這個週期。

老人不在的時間裡,自己大概休息了兩次或三次。休息時我或者歪在沙發上胡思亂想,或者上廁所或者做屈臂撐體運動。沙發躺上去很舒服,既不太硬又不太軟。腦袋下面的軟墊也恰到好處。每次外出計算,我都在沙發上躺倒休息。幾乎沒有碰上躺起來舒服的沙發,大多是隨便買來的粗製濫造的用品。即使看上去堂而皇之的沙發,往上一躺也都大多令人失望。搞不清人們為什麼竟挑選不好沙發。

我總是確信——或許出於偏見——在沙發的選擇上面往住反映出人的品位。沙發本身便是一個不可侵犯的壁壘森然的世界。這點只有在好沙發上長大的人才體會得到。這同成長當中看好書聽好音樂是一回事。一個好沙發生出另一個好沙發,一個壞沙發則生出另一個壞沙發,無一例外。

我知道好幾個人雖然坐著高階轎車往來奔波而家裡放的卻是二三流的沙發。對這樣的人我是不大信任的。高階車或許不失其應有的價值,但終歸不過是高階車而已。花錢誰都手到擒來。而買好沙發則需要相應的見識、經濟和哲學。錢固然要花,但並非只消花錢即可。就沙發而言,頭腦中若沒有一個完整的形象,是不可能得到好貨的。

而此時此刻我所躺的沙發的的確確是一級品。由此我得以對老人懷有好感。我倒在沙發上閉目閤眼,開始就這位老人那奇妙的說話方式和奇妙的笑法思來想去,當思路又轉回除音上面時,我認定老人作為科學家無疑屬於最高檔次。普通學者根本不可能隨心所欲地消除或植入聲音,甚至想都不可能想到。另外,此人相當偏執這點也無可否認。科學家為人古怪或遭人討厭這種情況固然不乏其例,然而總不至於達到為掩人耳目而在地層深處的瀑布裡面建造研究室的程度。

我想,如果能使除音增音這項技術商品化,篤定可以大發其財。首先,音樂廳中的pa音響裝置當可銷聲匿跡,因為已無需使用龐大的機械裝置增加音量。其次,相反卻可以將噪音一舉根除。若在飛機上安裝除音器,機場附近的居民必然歡天喜地。問題是同時勢必將除音增音這項成果以各種形式用於軍工生產和犯罪活動。顯而易見,無聲轟炸機、消音槍、以驚人音量破壞人腦的炸彈將接二連三誕生出來,有組織的大屠殺也將以更為巧妙的形式出現。

或許老人對此瞭然於心,所以才不肯把研究成果公之於世而控制在自己手中。於是我愈發對老人產生了好感。

當我進入第五回或第六回工作週期的時候,老人回來了,手臂挎著一個大籃子。

「帶來了新做的咖啡和三明治。」老人說,「黃瓜、火腿和乳酪,怎麼樣?」

「謝謝。都是我喜歡的。」

「馬上吃飯如何?」

「等這個計算週期結束吧。」

手錶鈴響之時,我剛好把7頁數值表中的5頁分類完畢。勝利在望,我煞好尾,起身伸個大大的懶腰,開始吃東西。

三明治足有普通飯館和快餐店裡的五六盤那麼多,我一個人悶頭咆掉三分之二。分類運算時間一長,不知什麼緣故,直覺得飢腸轆轆,我將火腿、黃瓜片、乳酪依序投入口腔,把熱咖啡送進胃袋。

我吃掉三個的時間裡,老人只動了一兩下。他好像喜歡黃瓜,捲起麵包片,在黃瓜片上小心翼翼地撒上適量的鹽,喳喳有聲地——聲音很小——嚼著。吃三明治時的老人,看起來很有點像一隻彬彬有禮的蟋蟀。

「隨便吃好了,能吃多少吃多少!」老人說,「到了我這把年紀,可就越吃越少了。吃一點點,動彈一點點。但年輕人應放開肚皮猛吃。只管猛吃猛胖就是。世上的人都好像討厭胖。依我看那是因為胖的方式有問題,所以才胖得使人失去健康失去漂亮。但若胖得恰如其分,就絕對不至於那樣,反而使得人生充實,性慾旺盛,頭腦清晰。我年輕時也相當胖著哩。如今倒是看不出來了。」老人合攏嘴唇,嗬嗬笑了幾聲,「如何,這三明治味道夠可以的吧?」

「嗯,好吃得很。」我讚賞道。味道的確不同凡響。如同我對沙發挑三揀四一樣,對三明治的評價也相當苛刻。可這次的三明治剛好觸及我既定的標準線。麵包新鮮,富有彈性,用鋒利潔淨的切刀切得整整齊齊。其實製作好的三明治絕對不可缺少好的切刀,而這一點很容易被忽略。無論材料多麼高階多麼齊全,若無好的切刀也做不出味道鮮美的三明治。我有很久沒吃過如此可口的三明治了。芥末純正地道,萵苣無可挑剔,蛋黃醬也屬手工製作或接近手工製作。

「是我孫女做的,說是對你的謝意。」老人說,「做三明治是那孩子的拿手好戲。」

「了不起!專門的廚師也望塵莫及。」

「謝謝。那孩子聽了也肯定高興。畢竟家裡不見什麼人來,也就幾乎沒有聆聽別人食後感的機會。就算做了飯菜,吃的也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兩個人生活?」我問。

「是的,已經很長時間啦。我一直沒同社會打交道,那孩子也染上了這個毛病,我也夠傷腦筋的。她就是不想到外界去。頭腦聰明伶俐,身體也極為健康,但橫豎不樂意接觸外界。年輕時這樣是不成的。性慾也必須以合適的形式處理才行。怎樣?那孩子具備女性的魅力吧?」

「嗯,的確是的,的確。」我說。

「性慾這東西是光明正大的能量。這點無可懷疑。如果將性慾死死禁錮起來不給出路,頭腦勢必失去冷靜,身體勢必失去平衡,這方面男女都一樣。女的將出現月經失調。而一旦失調,精神就焦躁不安。」

「嗯。」

「那孩子應儘快同種類地道的男子交合才是。無論作為監護人還是作為生物學者,我都對此深信不疑。」老人邊說邊往黃瓜片上撒鹽。

「聲音可順利加到她身上去了?」我問。我不大願意在工作時間裡聽別人講什麼性慾。

「噢——這點倒忘了。」老人說,「當然已經恢復如初。幸虧你提醒,要不然那孩子得在無聲狀態下過好幾天。我一來到這裡,短時間很難返回地面,那種無聲生活可不是開玩笑的。」

「大概是吧。」我附和一句。

「剛才說過,那孩子幾乎不同社會發生關係,因此沒有什麼特別不便之處。但有電話打來就很麻煩。我從這裡打過幾次,誰都不肯接,弄得我莫名其妙。咳,我也真夠馬虎大意的。」

「開不了口,買東西不好辦吧?」

「不,買東西倒無所謂。」老人說,「世間有一種叫超級商場的地方,那裡不開口也照樣採購,便利得很。那孩子又最喜歡超級商場,時常在那裡買東西。可以說是在超級商場同事務所之間往來生活。」

「不回家?」

「她喜歡事務所。裡面有廚房,有浴室,一般生活足可應付。至於回家,頂多一週一次吧。」

我適當點下頭,啜口咖啡。

「不過你居然能和那孩子溝通,」老人說,「怎麼溝通的?靠心靈感應還是其他什麼?」

「讀唇術。以前去市民講習班學過讀唇術。一來當時閒得無事可幹,二來心想也許能有點用場。」

「原來如此。讀唇術嘛,」老人大徹大悟似的頻頻頷首,「讀唇術這東西的確是一門行之有效的技術,我也略知一二。怎麼樣,兩人不出聲地交談一會如何?」

「不不,免了吧,還是正常交談為好。」我慌忙勸阻。一天之中如此折騰幾次我實在無法消受。

「誠然,讀唇術是一門極為原始的技術,有很多不是之處。若是四下黑暗,就完全不知所云,況且又不便一個勁兒盯住對方嘴唇不放。不過作為過渡性手段還是有效的,應該說,你掌握讀唇術是有先見之明的。」

「過渡性手段?」

「是的,」老人又點了下頭,「好吧,我只告訴給你一個人,將來,世界必定成為無聲世界。」

「無聲世界?」我不由反問。

「對,徹底無聲。因為,聲音對人類進化不僅沒有必要,而且有害無益,所以聲音遲早都要消亡。」

「呃。那麼說,鳥的叫聲河的流聲和音樂之類,統統都將消失嘍?」

「當然。」

「可那好像挺寂寞的。」

「所謂進化就是這麼回事,進化總是苦澀而寂寞的。不可能有令人心曠神怡的進化。」

說著,老人起身走到桌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指甲鉗,又折回沙發,從右手的拇指剪到左手的小指,按部就班地將十個指甲修剪整齊。「眼下正處於研究階段,詳情還無可奉告,大致是這個情況。請不要透露給外界。一旦傳到符號士耳朵裡,可就要大禍臨頭。」

「放心,在嚴守機密這方面,我們計算士不亞於任何人。」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老人用明信片邊角把桌面上散落的指甲屑歸攏在一起,扔進垃圾箱。然後又拿起一塊夾黃瓜片的三明治,撒上鹽,津津有味地嚼著。「由我說是不大好,不過這的確夠味兒。」

「擅長烹飪?」我問。

「不,那倒不是。只是做三明治的手藝出類拔萃。其他菜餚做的也絕不算差,但味道比不上三明治。」

「堪稱地道的天才。」

「不錯,」老人道,「的確如此。依我看,你倒像是對那孩子十二分地理解。若是你,看來可以放心大膽地把她託付過去。」

「託付給我?」我吃了一驚。「就因為我誇她三明治做得好?」

「對三明治你不中意?」

「三明治我非常中意。」說罷,我在不影響計算的限度內回想了一番胖女郎,喝了口咖啡。

「我感覺,你有什麼,或者說缺少什麼,總之都一樣。」

「自己也時常這麼想。」我如實相告。

「我們科學家將這種狀況稱為進化過程。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進化是嚴峻的。你認為進化中最嚴峻的究竟是什麼?」

「不明白,請指教。」

「就是無法自由選擇,任何人都無法選擇進化,它屬於洪水雪崩地震一類,來臨之前你不得而知,一旦臨頭又無可抗拒。」

「噢。」我說,「這進化莫非還同你說的聲音有關?就是說,我將變得不能說話不成?」

「準確說來不是這樣的,能說話或者不能說話,本質上不是什麼大問題,無非一個臺階而已。」

我說不大明白,總的來說我是個老實人。明白就說明白,不明白就說不明白,而不含糊其辭。我認為糾紛不部分起因於含糊其辭。並相信世上很多人之所以說話含糊,不外乎他們內心在無意識地尋求糾紛。此外我找不出其他解釋。

「也罷,這話就到此為止吧。」老人說著,又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說得過於深入,難免干擾你計算,適可而止為好。」

我對此也並無異議。正好手錶鈴也響了,便繼續分類運算。老人從桌子抽屜裡取出一對不鏽鋼火筷樣的東西,用右手拿著在排列頭蓋骨的架前走來走去。時而用火筷橐橐輕敲某塊骨頭,傾聽其聲音。儼然小提琴大師在巡視施特拉迪巴里(譯註:施特拉迪巴里:安東尼奧·施特拉迪巴里(aoto-ninstradivari)。1544-1737,義大利17世紀最傑出的小提琴製作師。其現存作品享有世界聲譽。)製作的小提琴收藏品,並拿起其中一把品聽琴絃的音色。只聞其聲都能感受到老人對頭蓋骨有著非同尋常的執著之情。我覺得,雖說同是頭蓋骨,但其音色的確千差萬別。有的如叩威士忌酒杯,有的如敲巨型花盆。我一時思緒紛紜:其中每一個都曾有皮有肉,都曾盛滿腦漿(儘管重量有別),都曾有食慾和性慾。但終歸這些都蕩然無存,剩下的惟有各種各樣的聲響。而聲響不過同酒杯同花盆同飯盆同鋁管同水壺的動靜一般無二。

我想象自家頭顱被剝去皮肉掏空腦漿後襬在架上承受老人的火筷橐橐叩擊的情景,心裡總有點不是滋味。老人到底將從我的頭蓋骨聲響中讀取什麼呢?是讀取我的記憶,還是讀取我記憶以外的東西呢?不管怎樣,我都感到惶惶然。

死本身並非那麼可怕。莎士比亞說過,今年死了明年就不會再死。想來也真是簡單之極。但死後被置於架上用火筷敲擊則未免令人怏怏不快。一想到死後都要被人敲骨吸髓,心底就湧起一陣悲涼。生存儘管也決非易事,但畢竟可以由我量力自行把握,因此也就罷了。同《瓦勞克》裡的亨利*方達一個樣。可是死後還是請容許安息為好。古代的埃及國王之所以要深深躲進金字塔中,原因我覺得似乎不難理解。

又過了幾小時,好歹分類完畢。我說不準用了幾個小時,因為沒用手錶計時。不過從身體的疲勞判斷,大約用了八九個小時。量還是不小的。我從沙發站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按摩一下身體各部位的肌肉。發給計算士的小冊子上,用圖解形式標出了總共26塊筋肉的按摩方式。計算完後一定要好好按圖操作一番,這樣才能消除大腦疲勞。只有消除大腦疲勞,計算士的壽命方能得以延長,計算士這一制度產生還不到10年時間,因此誰也搞不清這種職業性壽命的長短程度。有人說10年,有人說20年,有人說可以幹到死,有人說遲早淪為廢人。但無一不是推測。而我所能做的惟有好生照顧26塊筋肉。推測交給適於推測的人好了。

我按摩完筋肉,坐回沙發閉起雙眼,把大腦左右兩半球緩緩合為一體。至此工作全部告終,操作程式準確無誤。

老人將儼然巨犬形狀的頭骨置於桌面,用游標卡尺測驗區域性尺寸,拿鉛筆在頭骨相片的複製品上記錄下來。

「完了?」老人問。

「完了。」我說。

「辛苦了辛苦了,這麼長時間。」

「今天這就回家睡覺,明後天在家裡進行模糊運算,大後天正午保證送來這裡,可以吧?」

「可以可以。」老人點頭道,「務必準時,遲過中午可就麻煩了,可就非同小可。」

「明白了。」我說。

「另外千萬注意別讓人把數值表搶去,萬一搶去,我受不了,你也吃不消。」

「不要緊。這方面受過嚴格訓練,計算妥當的資料不至於輕易被人奪走。」

我從褲子內側的特殊口袋裡擱出用來裝重要檔案的錢夾樣的軟金屬夾,將數值表放進去鎖好。

「這鎖除我以外沒有人能開啟。若是別人開鎖,裡面的檔案就會消失。」

「倒還真有心計。」老人說。

我把資料夾放回褲子內側的口袋。

「對了,三明治不再吃一點?還多少有剩,而我研究當中幾乎不吃不喝,剩下怪可惜的。」

由於肚子又餓了,我便乖乖把剩下的三明治一掃而光。老人只集中吃一樣,因此黃瓜已片甲不留,剩的全是火腿和乳酪。反正我對黃瓜並不甚感興趣,沒有在意。老人又給我倒了杯咖啡。

我重新穿好雨衣,戴上風鏡,一隻手拿著手電筒返回地道。這回老人沒有跟來。

「夜鬼已被我用聲波趕走了,短時間不可能捲土重來,只管放心。」老人說道,「夜鬼其實也不大敢來這裡,只是禁不住符號士的花言巧語才偶一為之,一嚇就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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