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是這麼說,但在知道夜鬼棲身於這地下的某處之後,一個人摸黑行走畢竟有些不快。更何況我對夜鬼究竟為何物還不瞭解,其習性形狀以及防禦措施也一無所知,因而更加深了這種不快。我左手開啟手電筒,右手握刀,沿地下河退回原路。
由於這個緣故,當我在剛才爬下的長鋁梯下面發現身穿粉紅色連衣裙的胖女郎身影時,頓生絕處逢生之感。她將手電筒光朝我這邊輕輕搖晃。我走到跟前時她好像說了句什麼,但一來因為水聲太大——河流大概已被解除音量限制——根本無法聽清,二來黑漆漆地看不見其口形,所以全然不知所云。
不管怎樣都要爬梯子,便走到光亮的地方。剛開始爬,女郎便跟了上來。梯子極高,下的時候因一片漆黑什麼也沒看見而未感到害怕,但現在一格一格向上攀登起來,其高度盡在想象之中。臉上和腋下便不由沁出汗珠。若以樓房作比,足有三四層樓高。加以鋁梯沾滿潮氣,腳下一呲一滑,稍一疏忽,真可能一失足成千古恨。
途中我本想休息一下,但想到她尾隨上來,只好一鼓作氣爬上梯子頂端。考慮到三天後將重蹈故轍去研究室,不由心情黯然。然而別無他法,畢竟這點也已被計入酬金。
穿過壁櫥進入最初來過的房間後,女郎為我摘掉風鏡,脫去雨衣。我則脫掉長膠靴,把手電筒放在旁邊。
「工作可順利?」女郎問。聲音柔和清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我看著她的臉點點頭:
「不順利是不會回來的。我們是幹這行的嘛!」
「謝謝你把聲音消除的事告訴祖父,實在幫了大忙。已經那樣熬了一個星期了。」
「為什麼不用筆談告訴我呢?那樣豈不早就萬事大吉了?何苦吃那個苦頭!」
女郎並不應聲,繞桌子轉了一圈,然後摸了摸兩邊的大耳環。
「這是規矩。」她說。
「不能筆談?」
「那也是規矩之一。」
「唔——」
「禁止一切同退化相關的做法。」
「原來如此。」我心悅誠服。果然一絲不苟。
「你有多大?」女郎問。
「35。」我說,「你呢?」
「17。」女郎回答,「我還是頭一回見到計算士。當然符號士也沒見過。」
「真的17?」我有些愕然。
「嗯,是17。不騙你,真的17。看上去不像17?」
「不像。」我坦率相告,「怎麼看都20往上。」
「我也不情願被人看成17。」她說。
「沒上學?」
「不想談學校的事,至少現在不想。下次見面時再統統告訴你。」
「呃。」其中必有奧妙,我想。
「我說,計算士過的是怎樣一種生活?」
「計算士也好,符號士也好,不工作的時候和世人一個樣,普普通通,地地道道。」
「世人普普通通倒有可能,但並不地地道道。」
「噢,這種看法也是存在的。」我說,「但我所說的是平平常常的意思——在電車中坐在你身旁也不引人注意,和大家同樣吃飯,也喝啤酒。對了,謝謝你做的三明治,好吃極了。」
「真的?」她粲然一笑。
「那麼好吃的三明治是難得碰到的。三明治我可是吃過不少。」
「咖啡呢?」
「咖啡也夠味道。」
「那就在這兒再喝一點可好?也好再聊一會兒。」
「不了,咖啡可以了。」我說,「在下邊喝得太多,一滴也喝不進去,只想快點回家睡覺。」
「遺憾吶。」
「我也遺憾。」
「也罷,反正送你到電梯口好了,一個人走不到吧?走廊像迷宮似的。」
「怕是走不到。」我說。
女郎拿起桌面一個圓帽盒樣的東西,遞到我手裡。我掂了掂重量,同盒的體積相比,並不算重。若真是帽盒,裡面的帽子恐怕相當不小。盒的四周貼滿寬幅膠帶,不大容易開啟。
「什麼呢,這是?」
「祖父給你的禮物。到家後再開啟。」
我雙手捧盒,輕輕搖了搖,不聞任何聲響,手心亦無重感。
「祖父說,容易打碎,讓你小心。」女郎說。
「是花瓶什麼吧?」
「我也不知道。回家一看自然曉得。」
接著,她開啟粉紅色手袋,把裝在信封裡的銀行支票遞給我。上面的金額比我預想的略微多些。我放進錢夾。
「打收條吧?」
「不用。」女郎說。
我們離開房間,在與來時同樣長的走廊裡拐來拐去上上下下,終於走到電梯口。女郎的高跟鞋一如上次,在走廊中敲出咯噔咯噔令人不無愜意的聲響。較之初次見面,她的肥胖也不那麼使人介意了。一道行走之間,甚至忘記了她的胖。想必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已開始對此習以為常。
「結婚了?」女郎問。
「沒有。」我回答,「以前結過,現在沒有。」
「因為當計算士才離婚的?人們常說計算士是不成家的。」
「沒那回事。計算士也都成家,有些人甚至表現相當不錯,我知道好多這樣的例子。當然,更多的人還是認為不成家對工作更為有利,這點也是事實。一來我們這行極費腦筋,二來風險也大,有妻室有時候是不大方便。」
「你是怎麼樣來著?」
「我是離婚後才當計算士的。所以同工作無關。」
「呃——」她說,「對不起,問得不大得體。畢竟第一次遇到計算士,這個那個很想問問。」
「沒關係的,沒什麼。」
「噯,聽人說計算士處理完一項工作之後,性慾強得不得了——可是真的?」
「怎麼說呢,也許真有此事。因為工作當中費的腦筋很是與眾不同。」
「那種時候和誰睡覺?有固定戀人吧?」
「沒有。」我說。
「那怎麼辦?總不至於對性生活不感興趣或是同性戀吧?不願意回答?」
「哪裡。」我的確不是那種喋喋不休地大談自己私生活的人,但若有人問起,還是一一作答,因為沒有什麼秘不可宣之事。於是我說,「那種時候和很多女孩睡覺的。」
「包括我?」
「不包括,應該不包括。」
「為什麼?」
「我的原則是:一般不同熟人睡覺。同熟人睡覺往往節外生枝。此外也不同工作有聯絡的人睡覺。我從事的畢竟是替人保密的職業,需要在這方面劃條界線。」
「不是因為我又胖又醜?」
「你並不那麼胖,而且絲毫不醜。」
「噢。」她說,「那麼跟誰睡呢?莫非隨便搭腔找個女孩子來睡?」
「偶一為之。」
「或者說用錢買個女孩?」
「也不否認。」
「如果我提出給我錢我和你睡,你就會睡不成?」
「未必從命。」我回答,「年齡相差懸殊。同這樣的女孩睡覺,心裡總好像不踏實。」
「我例外。」
「或許。但作為我,不想再多找麻煩。可能的話,還是想平平穩穩地過日子。」
「祖父說,第一個睏覺的物件最好是35歲以上的男人,說是性慾積攢到一定程度後會損害頭腦的清晰度。」
「這話從你祖父口裡聽說了。」
「果真如此?」
「我不是生物學家,不大清楚。」我說,「況且性慾強弱因人而異,其間差別很大。很難一概而論。」
「你屬於強的?」
「怕是一般吧。」我沉吟一下回答。
「我還不大瞭解自己的性慾。」胖女郎說,「所以很想尋根問底。」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不一會來到電梯跟前。電梯如訓練有素的犬,正開門以待。
「下次見。」女郎說。
我剛一踏入,電梯門便悄然合上,我靠在不鏽鋼壁上,嘆息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