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如何是好呢?」
「提高警惕,休養身體。工作請暫時辭掉。有什麼情況馬上同我們聯絡。電話能用吧?」
我拿起話筒一試,電話安然無恙。大概那兩人有意放電話一條生路。究竟如何當然不得而知。
「能用。」我說。
「好麼,」他說,「哪怕再小的事也請即刻同我聯絡,不要試圖自行解決,不要存心隱瞞什麼。那些傢伙不是好惹的,下次光劃肚皮怕是不能了結。」
「劃肚皮?」我不自禁地脫口而出。
檢查房間的兩個搬運工打扮的男子完成任務後折回廚房。
「徹頭徹尾地搜尋一遍,」年長的一個說,「沒一個得以倖免,順序也無懈可擊。老手乾的,定是符號士無疑。」
聯絡員點下頭,兩人出房間走了。只剩下我和聯絡員。
「為什麼搜頭骨要割衣服呢?」我問,「那種地方藏不住頭骨的嘛——就算是什麼頭骨的話。」
「那些傢伙是老手。老手不會放過任何可能性:你或許會把頭骨寄存在自助存物櫃裡,而把鑰匙藏在什麼地方。鑰匙是什麼地方都能藏的。」
「言之有理。」我說。的確言之有理。
「不過符號士們沒向你提過什麼建議?」
「建議?」
「就是目的在於把你拉入‘工廠’的建議,例如金錢地位等等,或者來硬的一手。」
「那倒沒聽說。」我回答,「只是割肚皮打聽頭骨來著。」
「注意,好好聽著,」聯絡員說,「即便那些傢伙花言巧語拉你下水,你也不得動搖。你要是反戈一擊,我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除掉。這不是戲言,一言為定。我們有國家這個靠山,我們無所不能。」
「小心就是。」我說。
他們走後,我開始就事情的發展狀況加以梳理歸納。但無論梳理得如何頭頭是道,我都沒有出路。問題的關鍵在於博士到底想幹什麼,不弄清這點,一切推斷都無從談起。還有,我全然揣度不出那老人的腦袋裡究竟翻騰著怎樣的念頭。
清楚的只有一點:我背叛了「組織」,儘管迫不得已。一旦真相大白——早早晚晚——勢必如那個盛氣凌人的聯絡員所預言的,我陷入相當窘迫的境地,縱令是由於威脅而不得不說謊的。我就算坦白交侍,怕也得不到那夥人的饒恕。
為此思來想去之間,傷口又開始作痛,於是翻開電話薄,查到近處一家計程車公司的電話號碼,叫車拉我去醫院包紮傷口。我用毛巾按住傷口,外面套一條肥肥大大的褲子,穿上鞋。穿鞋向前彎腰時,痛得簡直像身體要從中間斷成兩截。其實腹部不過被割出二三毫米寬的小口,整個人就變得如此狼狽不堪,既不能正常穿鞋,又無法上下樓梯。
我乘電梯下樓,坐在門口樹下等計程車開來。錶針指在午後1時半。那兩人破門而入,到現在才不過兩個半小時。然而這兩個半小時卻異常之長,彷彿過了10個鐘頭。
提著購物籃的主婦絡繹不絕地從我眼前走過。大蔥和蘿蔔從超級商場購物袋口上探頭探腦。我不由有點羨慕她們。她們既不會被砸壞冰箱,又不至於被刀子劃破肚皮。只消考慮一下蔥和蘿蔔的調理方式和小孩的成績,歲月即可風平浪靜地流過。她們無需抱住獨角獸頭骨不放,腦袋不必遭受莫名其妙的密碼和複雜程式的困擾。這便是普普通通的生活。我想到廚房地板上現在大約正在融化的凍蝦凍牛肉和黃油番茄汁。今天一天務必全部吃完,可我根本沒有食慾。
郵遞員騎著超級兩用腳踏車趕來,把郵件熟練地分別放進大門口旁排列的信箱。觀看之間,發現有的信箱塞得滿員,有的則一無所獲。我那信箱他也碰都沒碰,不屑一顧。信箱旁邊有一株盆栽橡膠樹,盆內扔著冰淇淋棍和香菸頭。看上去橡膠樹也和我同樣疲
勞。人們隨意往裡扔菸頭,隨意撕葉片。此處何時開始有盆栽橡膠樹的呢?我全然無從記起。從髒汙程度看,想必已擺根久了。我每天都從前面經過,但在落得刀子劃破肚皮而在門口等計程車的下場之前,根本沒有注意到它的存在。
醫生看罷我的傷口,問我何以弄成這樣。
「在女人身上出現一點麻煩。」我說。此外無法解釋。誰看都顯然是刀傷。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我們男方有報告警察的義務。」醫生道。
「警察不好辦。」我說,「也怪我不好,所幸傷還不深,想私了算了。拜託了!」
醫生口中嘟囔了一會,終歸不再堅持,讓我躺在床上為傷口消毒,打了幾針,拿出針線麻利地縫合傷口。隨後,護士用充滿狐疑的目光瞪著我。啪的一聲把厚厚的紗布貼在受傷部位,用橡膠皮帶樣的東西攔腰固定。我自己都覺得這樣子有些滑稽。
「儘可能別做劇烈運動。」醫生說,「也不要喝酒,不要性交,不要過分地笑。最好看看書,輕鬆些日子。明天再來。」
我道過謝,在視窗付款,領了消炎藥返回住處。並且遵從醫囑,歪在床上看屠格涅夫的《羅亭》。本來想看《春潮》。但在這形同廢墟的房間裡找到這一本已費了好一番折騰,再說細想之下《春潮》也並不比《羅亭》好出許多。
於是我腰縫繃帶,天還未晚就倒在床上看屠格涅夫富有古典情調的小說。看著看著,我開始覺得一切都無所謂怎麼樣都無所謂。這三天時間裡發生的任何事情都不是我自己找的。
一切都是主動找上門的,我不過受連累而已。
我走進廚房,在水槽中高高隆起的威士忌瓶子碎片堆上專心拔弄。幾乎所有的酒瓶都被擊得粉身碎骨,殘片四濺,惟見一瓶帝王牌居然下半端倖免於難,裡邊尚存大約一杯分量的威士忌。斟進酒杯,對著燈光看了看,沒發現玻璃屑,我持杯上床,一邊幹喝溫吞吞的威士忌一邊繼續看書。第一次看《羅亭》時還在讀大學,已是15年前的事了。15年後我腰纏繃帶重讀此書。重讀之間,我意識到較之從前,自己開始對羅亭懷有類似好意的心情。人不能夠改正自身的缺點。脾性這東西大約在25歲前便已成定局,此後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法改變其本質。問題是人們往往拘泥於外界對自身脾性的反應。也是藉助醉意,我有些同情羅亭。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中的出場人物幾乎都不令人同情,而對屠格涅夫筆下的主人公則馬上產生同情之心。我甚至同情《87分署》系列小說中出現的人物。這恐怕是因為我本身在人性上有諸多缺點。缺點多的人常常同情同樣缺點多的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說人物身上的缺點很多時
候很難使人視為缺點,因而我不可能對他們的缺點傾注百分之百的同情。托爾斯泰筆下的人物缺點則往往過於明顯過於靜止。
讀罷袖珍本《羅亭》,扔到書架上面,又去水槽物色像樣的威士忌殘骸。發現有塊瓶底剩有一點點傑克·丹尼黑牌威士忌,趕緊倒入杯中,折回床開始看司湯達的《紅與黑》。總之我好像喜歡看落後於時代的作品。當今時代到底有幾多年輕人看《紅與黑》呢?不管怎樣,讀著讀著我又同情上了於連·索雷爾。於連·索雷爾身上,缺點在15歲以前便大局己定,這一事實也檄發了我的同情心。人生的種種要素僅在15歲便固定下親,這在別人看來也是非常不忍的事。他自行投入監牢也是如此。蜷縮在四面牆世界裡的他,不斷朝毀滅行進。
有什麼打動我的心。
是牆壁!
那世界四面皆壁。
我合上書,把僅有的一點黑牌威士忌倒入喉嚨,就四面牆世界思索良久。我可以較為容易跑在腦海中推出牆壁和門的祥式,牆非常之高,門非常之大,且一片沉寂。我便置身其中。然而我的囊識十分朦朧,看不清周圍景緻。整座城市的景緻——甚至細微之處都歷歷在目。惟獨自己周圍撲朔迷離。有誰從這不透明輕紗的對面呼喚我。
這簡直同電影鏡頭無異。我開始回憶以前看過的歷史影片中有無這樣的場面。可是《無敵大將》也好《本·哈》也好,《十戒》也好《聖衣》也好《斯巴達克斯》也好,均無如此鏡頭。那麼,這景緻恐怕是我一時心血來潮的幻想。
那牆壁所暗示的,我想肯定是自己被框定的人生。一片沉寂則是消音後遺症。四周之所以迷迷濛濛,是因為想像力面臨毀滅性的危機。呼喚我的大約是那位粉紅色女郎。
分析完這瞬間湧起的幻想之後,我又翻開書。但注意力再也無法集中在書上。我想,我的人生是零,是無,是徹底的無。迄今我做了什麼?什麼也沒做。使誰幸福了?沒使任何人幸福。我沒有妻室,沒有朋友,沒有門,一扇也沒有。陽物垂頭喪氣,甚至工作也朝不保夕。
作為我人生最終目的的大提琴和希臘語那片祥和的世界正面臨危機。假如工作就此失去,我無論如何也不具有使之實現的經濟餘力。況且若被「組織」追至天涯海角,自然無暇背誦希臘語的不規則動詞。
我閉目閤眼,吸了一口深如印加水井的空氣,再次回到《紅與黑》。失去的業已失去,再多思多想也無可挽回。
注意到時,天已完全黑盡。屠格涅夫並司湯達式的夜色在我周圍合攏。或許由於靜臥未動,肚皮刀口多少不那麼痛了。猶遠方擊鼓般遲鈍而隱約的痛感雖然不時從刀口馳往側腹,而一旦過去,往下便太平無事,足可使人忘卻傷口,時針已指在7點20分,我依然沒有食慾。早上5點半用牛奶送進去一個不管用的三明治,其後在廚房吃了一點土豆色拉,到現在還什麼也沒進肚。一想到食物胃就似乎變硬。我筋疲力盡,睡眠不足,加之肚皮開裂,房間又如被小人國的工兵隊實施爆破一般四下狼藉,根本沒有產生食慾的餘地。
幾年前我讀過一本描寫世界垃圾遍佈以致淪為廢墟的科幻小說,而我的房間光景與之毫無二致。地上散亂扔著形形色色種種樣樣的廢物:被割裂的三件頭西服,毀掉的錄影機、電視機,打碎的花瓶,折斷脖子的檯燈,踩爛的唱片,滄海橫流的番茄汁,斷斷續續的擴音器軟線……扔得到處都是的襯衫和內衣大多或被穿鞋的腳踩得汙七八糟,或濺上墨水,或沾上葡萄汁,幾乎不堪再用。原來床頭櫃上一盤我3天前開始吃的葡萄,被扔得滿地開花,踩得體無完膚。約瑟夫·康拉德和托馬斯·哈代自甘寂寞的作品集被花瓶裡的髒水淋得一塌糊塗。劍蘭插花也像獻給陣亡者的一樣落在淺駝色的開士米毛衣胸口,袖子被西德佩利康公司專門生產的藍墨水染上了高爾夫球大小的汙痕。
全部化為廢品。
一堆無處消化的廢品堆。微生物死了變石油,大樹倒了成煤層。而這裡的一切全都是沒有歸宿不折不扣的廢品。毀掉的錄影機又能去哪裡呢?
我又一次走進廚房,撥弄水槽裡的威士忌瓶子碎片。遺憾的是再也找不到一滴威士忌。剩下的威士忌未能進入我的胃袋,而像俄耳浦斯一樣統統順著下水通流入地下的虛無,流入夜鬼橫行無忌的世界。
在水槽不斷撥弄之間,右手中指尖被玻璃片劃破了。我看著血從指肚溢位,繼而一滴滴落在威士忌商標,看了好久。受過一次大傷後,這小傷便不足為奇了。沒有人由於指尖出血而一命嗚呼。
我任憑血液流淌,直至把勞塞斯商標染紅。但血流個無休無止,我只好不再看,靠紙巾擦淨傷口,用藥用膠布纏好。
廚房地板上滾動著七八個空啤酒罐,猶一場炮戰後的彈殼。我於是拾起。罐的表面早已變得不涼不熱,但終究強過沒有。我一手拿一罐啤酒上床,一邊滋滋有聲地啜著,一邊接著看《紅與黑》。作為我,很想借助酒精排除三天來體內積蓄的緊張,順勢大睡一場。不管明天如何糾紛四起——基本可以斷言——我都要盡情睡一大覺,至少睡得地球如邁克爾·傑克遜一樣旋轉一週那樣長的時間。新的糾紛應伴之以新的絕望感即可。
時近9點,睡魔襲來。我這如月球背面一般荒蕪的斗室,睡意居然也肯光顧。我把讀了四分之三的《紅與黑》扔在地上,按下倖存的床頭燈開關,側身弓腰,沉入夢鄉。我是這荒蕪房間中的小小胎兒,在應該甦醒之前,任何人都無從打擾。我是處於糾紛包圍中的絕望的王子,我將一直沉沉昏睡,直到「大眾」高爾夫球大小的癩蛤蟆來同我接吻。
然而出乎意科,只睡了不到兩個小時。半夜11點,身穿粉紅色西服套裙的胖女郎走來搖我的肩膀。看來我的睡眠成了價格低得驚人的拍賣品,眾人依序近前,像敲打半舊車輪胎似的踢動我的睡眠。他們不該有如此權利。我並非半舊車,儘管半新不舊。
「躲開!」我說。
「喂,求求你,起來,求你了!」女郎道。
「躲開躲開!」我重複道。
「不是睡覺時候!」女郎說著,用拳頭咚咚捶打我的側腹。一股開啟地獄之門般的劇痛穿過我的全身。
「快起呀,」她說,「這樣下去世界要完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