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我應了一聲。這話聽起來不壞,反正我作為計算士的生活已經由於此次事件而處於微妙境地,何況在國外遊花逛景也確有魅力。但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自己會真的成為一流角色。一流角色一般都具有堅定的自信,這也是成為一流的前提。倘若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會成為一流,那麼很難僅僅由於勢之所趨而榮登一流寶座。
正如此呆呆思索之間,電梯門開了。女郎走出門,我也隨之出來。她仍像初次見面時那樣咯噔咯瞪地帶著高跟鞋聲在走廊裡匆匆急行,我則緊隨其後。形狀令人愉銳的臀部在我面前搖來擺去,金耳環閃閃發光。
「不過,就算真的那樣,」我對著她的背部說,「也只是你這個那個地給予我,我卻什麼也給不了你。我覺得這非常不公平也不自然。」
她放慢腳步,同我並肩而行。
「真那樣認為?」
「是的。」我說,「不自然,不公平。」
「我想你肯定有東西給我。」
「舉例說?」
「例如你的感情外殼。我實在想了解這一點:它是如何形成的?具有怎樣的功能等等。這以前我還幾乎沒有接觸過這樣的外殼,興趣實在大得很。」
「沒那麼神乎其神。」我說,「每一個人的感情都包有一層外殼,程度不同罷了。如有興趣,隨便多少都能發現。你沒有踏上社會,不理解普通人的普通心態是怎麼回事,如此而已。」
「你這人真的一無所知,」胖女郎說,「你不是具有模糊運算的能力麼,是吧?」
「當然有,不過那終歸是作為工作手段而由外部賦予的能力,是接受手術和訓練的結果,只要訓練,絕大多數人都能勝任愉快。和打算盤彈鋼琴沒多大差別。」
「不能那麼一概而論。」她說,「的確,起初大夥都那麼想來著。如你所說,以為只要接受訓練任何人——當然是通過某種程度的考試選拔出來的——都能毫無例外地掌握模糊能力。祖父也曾這樣認為,況且事實上也有26個人接受與你同樣的手術和訓練,獲得了模糊能力。這一階段沒有任何欠妥之處。問題發生在後來。」
「沒聽說,」我開口道,「據我聽到的情況,計劃進展一切順利……」
「宣傳上。其實並非如此。掌握模糊能力的26人中,竟有25人在訓練結束一年到一年半時間裡死了。你算是碩果僅存。惟獨你一個人活過3年,並且安然無恙地繼續進行模糊作業。難道你還認為自己是普通人?你現在成了至關重要的人物!」
我依然雙手插進衣袋,默默在走廊移動腳步。勢態似乎已超過我個人能力的範圍,而無休無止地膨脹開來。至於最終膨脹到何種地步,我已經無法判斷。
「為什麼都死了?」我問女郎。
「不知道,死因不清楚。死於腦功能障礙倒是知道,但何以至此則弄不明白。」
「假設總還是有的吧?」
「呃,祖父這樣說來著:普通人大概承受不住意識核的照射,因而腦細胞試圖製造與之作戰的某種抗體。但反應過於劇烈,結果置人於死地。情況原本更為複雜,簡單說來是這樣。」
「那麼,我又是因為什麼活下來的呢?」
「你恐怕具備自然抗體,就是我說的感情外殼。由於某種緣故,那東西早已存在於你的腦中,使得你能夠存活。本來祖父打算人為地製作那種外殼以保護大腦,但終歸好像過於薄弱,祖父說。」
「所謂保護,作用就像瓜皮那樣?」
「簡而言之。」
「那麼,」我說,「抗體也罷保護層也罷外殼也罷瓜皮也罷,是我身上與生俱來的,還是後天的?」
「大概一部分是先天的,一部分是後天的吧?往下祖父什麼也沒告訴我。怕我知道太多而招致過大的風險。只是,以祖父的假設為基礎加以計算,像你這樣具備自然抗體的人,大約每100萬至150萬人之中才有一個。而且在目前階段只有在賦予模糊能力之後方能發現。」
「那麼說,如果你祖父的假設正確的話,我能包括在26人之中純屬僥倖嘍?」
「所以你才有作為標本的貴重價值,才成為開門的鑰匙。」
「你祖父到底想對我做什麼?他叫我進行模糊運算的資料和獨角獸頭骨究竟意味什麼?」
「我要是知道,馬上就可以把你解救出來。」女郎說。
「解救我和世界。」我說。
儘管不似我房間那樣嚴重,但事務所裡也被糟蹋得相當狼狽。各種檔案扔得滿地都是,桌子掀得四腳朝天,保險櫃撬得大散四開,壁櫥抽屜紛紛落馬,被割得七零八落的沙發床上散亂著博士和女郎原本裝在櫃裡的備用西服。她的西服的確一律是粉紅色:從深的粉紅到淺的粉紅,大凡粉紅無所不有。
「不像話!」她搖頭道,「估計是從地下冒出來的。」
「夜鬼乾的?」
「不,不是,夜鬼一般上不到地面,即使上來也有氣味留下。」
「氣味?」
「像魚像爛泥那樣的土腥昧。不是夜鬼下的手。估計和搞亂你房間的是同一夥人。手法也相似。」
「有可能,」說著,我再次環視房間:被掀翻的桌前,一盒回形針四濺開來,在熒光燈下閃閃生輝。以前我就對回形針有些耿耿於懷,便裝出察看地板的樣子,抓一把揣進褲袋。
「這裡有什麼重要東西?」
「沒有。」女郎道,「放在這裡的幾乎全是無足輕重的玩藝兒,賬簿啦收據啦不很重要的研究資料啦等等。沒什麼怕偷的。」
「夜鬼干擾器可平安無事?」
櫃前散亂堆著好多零碎物品,有手電筒有收音機有鬧鐘有膠帶切刀有瓶裝止咳糖漿,林林總總。女郎從中挑出一件紫外線探測儀樣的小儀器,反覆按了幾下開關。
「不要緊,完全能用。它們肯定以為是什麼閒雜東西。而且這儀器的原理十分簡單,小摔小打根本不礙事。」
隨後,胖女郎走去牆角,蹲在地上開啟插座蓋,按下里邊的小電鈕,起身用手心悄然推了一下牆壁。牆壁隨之敞開電話號碼簿大小的空間,閃出狀似保險櫃的東西。
「喏,這樣一來就找不到了吧?」女郎不無得意地說著,調整4位號碼,開啟保險櫃的門,「把裡面的東西全部擺上桌面好麼?」
我忍住傷痛,把四腳朝天的桌子重新放好,拿出保險櫃裡的東西,在桌面擺成一排:有縛著膠皮帶的足有5釐米厚的一疊存款折,有股票和證書,有200萬到300萬元現金,有裝進布袋的沉甸甸的重物,有黑皮手冊,有茶色信封,她把信封中的東西倒在桌子上。原來是舊歐米伽手錶和金戒指,歐米伽的玻璃錶盤佈滿細小的裂縫,已整個變得焦黑。
「父親的遺物。」女郎說,「戒指是母親的,其他燒得精光。」
我點點頭。
她把戒指和手錶裝回茶色信封,抓起一捆鈔票塞入衣袋。「真的,早都忘記這裡還有現金了。」說罷,她解開布袋,取出一包用舊襯衣團團包著的東西,開啟來給我看:一支自動手槍,從古舊式樣來看,顯然並非玩具,而是打實彈的真傢伙。對槍我所知無多,估計是布朗寧或貝萊特。槍身旁有一支備用槍筒和一盒子彈。
「槍打得可好?」
「何至於,」我吃了一驚,「摸都沒摸過。」
「我可有兩手哩!練了好幾年。去北海道別墅時一個人在山裡射擊,10米左右的距離,明信片大小的目標保準穿透。厲害吧?」
「厲害。」我說,「這玩藝兒從哪裡搞來的?」
「你真是個傻子,」女郎顯得不勝驚愕,「只要有錢,什麼東西都手到擒來,這點都不知道?不過反正你不會用,我帶著好了,可以吧?」
「請請。只是黑乎乎的,希望你別錯打到我身上才好。再增加一處傷口,站恐怕都站不穩了。」
「哎喲不要緊的,放心就是。我這人做事滴水不漏。」說著,她把手槍揣進上衣袋。也真是奇怪,她的衣袋任憑揣多少東西都一點也不見鼓漲,也不扭曲變形。可能有什麼特殊機關,或者僅僅由於手工精良。
接下去,女郎翻開黑皮手冊正中那頁,在電燈下神情肅然地盯視多時。我也往上面瞟了一眼,但見排列的全是莫名其妙的暗號和字母,我能看懂的卻是一個也沒有。
「這是祖父的手冊,」女郎說,「上面的暗號只有我和祖父才看得明白。記載的是預定事項和當天發生的事。祖父告訴我,每當有為難之處,就看這手冊。喔——等等。9月20號你分類運算完了資料,是吧?」
「是的。」我回答。
「上面有1這個標記。大概指第一階段吧。此後30號夜間或10月1號早上你結束了模糊運算。不錯吧?」
「不錯。」
「這是2,第二階段。其次,呃——10月2號正午,這是3,寫道‘程式解除’。」
「原定2號正午見博士,想必在那裡解除為我編制的特殊程式,以免世界完蛋。然而情況整個發生了變化。博士有可能遇害,或被拉去什麼地方。這是當務之急。」
「等一下,再往下看看,暗號複雜得很。」
她看手冊時間裡,我整理了背包,把手電筒電池換成新的。立櫃裡的雨衣和長筒鞭都被胡亂扔在地板上,所幸並未損壞到不堪使用的程度。倘若過瀑布時不穿雨衣,無疑將淋成落湯雞,冷到心裡去。若身上發冷,傷口勢必再度作痛。接著,我拾起一雙同樣扔在地板上的女郎粉紅色的運動鞋裝進背包。錶盤的數字告訴我已時近半夜12點。到程式解除的最後期限正好還有12個鐘頭。
「往下是專業性相當強的計算,什麼電器量、溶解速度、抵抗值、誤差之類,我看不懂。」
「看不懂的跳進去,時間不多了,」我說,「只挑能看懂的看,解讀一下暗號好麼?」
「沒必要解讀。」
「為什麼?」
她遞過手冊,指著那部分。那裡什麼暗號也沒有,只有一個大大的×和日期時刻,較之周圍幾乎要用放大鏡才看得清的密密麻麻的小字,這個×實在大得出格,加之形狀的失調,愈發給人以不祥之感。
「這大概指的就是最後期限吧?」她說。
「想必。恐怕也就是。假如3解除程式,那麼不至於出現這個×。問題是程式因某種原因未能解除,反而迅猛發展,終於導致×印的出現,我想。」
「那麼就是說我們無論如何得趕在2號正午之前面見祖父嘍?」
「如果我的推測正確的話。」
「能正確麼?」
「能吧。」我放低聲音。
「就算是吧。還有多少時間?」女郎問我,「到世界完蛋或宇宙爆炸之時?」
「35個小時。」我說。無需看錶,不過是地球自轉一週半的時間,這時間裡,可接到2次晨報和1次晚報,鬧鐘可響2回,男人們可刮2遍鬍鬚,運氣好的人可性交2場至3場。36小時的用場無非如此而已。假定人活70,也就是人生的1/17033。而這36個小時過後,某種狀況——大概是世界盡頭——就要到來。
「往下如何行動?」女郎問。
我從立櫃前躺著的急救箱裡找出止痛藥,連同水筒裡的水一起吞下,背起背包。
「下地道,別無選擇。」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