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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冷酷仙境(手鐲、本·約翰遜、惡魔)(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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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櫥裡面仍像上次那樣黑洞洞的。也許因為知道夜鬼存在的關係,更加覺得陰森森冷冰冰。至少在其他地方見不到這般完整無缺的黑暗。在城市使用街燈霓虹燈和陳列窗燈具撕裂大地黑幕之前,想必滿世界都是這種令人窒息般的黑暗。

女郎領頭爬下梯子。她把夜鬼干擾器揣進雨衣的深口袋裡,身上斜挎大號手電筒,吱吱有聲地踩著長膠靴一個人快速滑下黑暗的底部。片刻,語聲隨著水流響從下面傳來:“好了,下來吧!”旋即有黃魚燈光搖晃。看樣子這地獄之底比我想象的深得多。我把手電筒插進衣袋,開始沿梯下爬。邊爬邊回想爬山車上那對男女和嘭嚓嚓的旋律。他們一無所知,根本不知道我懷揣手電筒和大號小刀帶著肚皮創傷正下往漆黑的洞底。他們頭腦中有的,只是時速表的數宇、性關係的預感以及從排名榜上一落千丈的不鹹不淡的流行歌曲。當然我不能責怪他們,他們僅僅不知道罷了。

我如果也一無所知,也可以免遭這份苦難。我想象自己坐在爬山車駕駛席,身邊載著女孩,隨同嘭嚓嚓的旋律在夜幕下的都市裡風馳電掣的光景。女孩在交歡時是否摘掉左腕上兩隻細細的銀手鐲呢?但願不要摘掉。即使脫得一絲不掛,也不摘去兩隻手鐲,就像它已成為身體的一部分。

問題是她很有可能摘掉。因為女孩淋浴時要卸去所有附件。這樣,我勢必要在淋浴前同她發生關係,或者央求她別摘掉手鐲。我不知哪種做法合適。但不管怎樣,務必千方百計地使她戴著手鐲同我交合。這是關鍵。

我想象同戴著手鐲的她同衾共枕的場面。面部全然無從想起。於是我調暗室內照明,暗了自然看不清面孔。扯掉藤色或白色或淡藍色的玲瓏剔透的三角褲,手鐲便成了她身上惟一的附著物。朦朧的燈光下,手鐲泛著白光,在床單上發出令人心神盪漾的清脆聲響。如此想入非非地往下爬梯之間,我感覺出陽物開始在雨衣下脖起,莫名其妙!何苦偏偏選在這種地方衝動?為什麼在同圖書館女孩——那個胃擴張女孩——上床時它垂頭喪氣,卻在這不倫不類的梯子正中神氣活現?充其量不過兩隻銀手鐲,到底有何意味可言?況且正值世界將完蛋將步入盡頭之際!

我爬下梯子在盤石站定。女郎把手電筒光四下一晃,照亮周圍景象。

“夜鬼真的像在這一帶轉悠,”她說,“聽得見聲音。”

“聲音?”我問。

“用腮叩擊地面的噗噗聲。很小,但注意聽還是聽得出。還有氣味。”

我側耳傾聽,又抽了抽鼻子,並未感到有什麼異常。

“不習慣不行的,”她說,“習慣了就能略微聽出它們的語聲。說是語聲,其實不過近似聲波罷了,當然跟蝙蝠不同,一部分聲波可涉及人的可聽範圍。它們之間則完全可以溝通。”

“那麼符號士們是怎樣同它們打交道的?語言不通豈非打不了交道?”

“那種儀器隨便造得出來。就是說可以把它們的聲波轉換成人的語聲,同時把人的語聲轉換成它們的聲波。估計符號士造了出來。祖父如果想造,當然不費吹灰之力,但終歸沒有動手。”

“為什麼?”

“因為不想和它們交談。它們是邪惡的,語言也是邪惡的。它們只吃腐肉和變質的垃圾,只喝發臭的水。過去住在墳場下面吃死人肉來著,直到實行火葬。”

“那麼不吃活人嘍?”

“抓到活人要用水泡幾天,先從腐爛部位依序吞食。”

“罷了罷了,”我嘆息一聲,“真想就此回去,管它天塌地陷!”

但我們還是沿河邊繼續前進。她打頭,我隨後。每次把手電筒照在她背上,那郵票大小的金耳環便閃閃發光。

“總戴那麼大的耳環,不覺得重?”我從後面開口問道。

“在於習慣。”她回答,“和陽物一樣,你覺得陽物重過?”

“沒有,沒有的,沒那種感覺。”

“同一碼事。”

我們又默然走了一陣子。看來她十分熟悉落腳點,邊用手電筒東晃西照,邊大步流星地邁進。我則一一確認腳下,鼓足勁尾隨其後。

“我說,淋浴或洗澡時你也戴那耳環?”為了使她免受冷落我又搭腔道。她只有說話時才多少放慢步履。

“也戴。”她應道,“脫光時也只有耳環還戴著。你不覺得這挺富有挑逗性?”

“那怕是吧,”我有些心虛,“那麼說倒也可能是的。”

“幹那種事你經常從前面幹?面對面地?”

“啊,基本上。”

“從後面乾的時候也有吧?”

“唔,有是有。”

“此外還有很多花樣吧?比如從下面幹,或坐著幹,或利用椅子……”

“人各所不一,場合各不一樣。”

“那種事,我不很濤楚。”女郎說,“沒看過,也沒幹過。又沒人教我是怎麼回事。”

“那東西不是別人教的,是自己發現的。”我說,“你有了戀人同他睡過之後,也就如此這般地自然明白了。”

“我不大喜歡那種套數。”她說,“我喜歡更加……怎麼說呢,喜歡更加排山倒海式的。排山倒海般地被幹,排山倒海般地接受。而不是如此這般地自然明白。”

“你恐怕同年長的人呆在一起的時間太長了——同天才的、具有排山倒海式素質的人。可是世上並非全部是那樣的人。都不過是凡夫俗子,在黑暗中摸索著生活,像我這樣。”

“你不同。你ok。上次見時我也說了吧?”

但不管怎樣,我決心把有關性的場景從腦海中一掃而光。勃起仍勢頭未減。問題是在這黑漆漆的地下勃起也毫無意義,況且首先影響行走。

“就是說,這干擾器發出夜鬼討厭的聲波嘍?”我試著轉移話題。

“正是。只要在發聲波,大約15米內夜鬼就別想靠近。所以你也得注意別離開我15米。要不然它們就會把你抓進地穴,吊入井裡,先從腐爛部位大吃大嚼。你要從肚皮傷口先爛,肯定。它們的牙齒和爪子尖銳得不得了,簡直是一排尖錐。”

聽到這裡,我趕緊貼在她身後。

“肚皮傷口還痛?”女郎問。

“敷過藥,好像有點麻木了。身體動得厲害了倒是一剜一剜地痛。一般情況下還過得去。”我回答。

“要是能見到祖父,估計會把你的疼痛去掉。”

“你祖父?那怎麼會?”

“簡單得很。我也求他處理過幾次,腦袋痛不可耐的時候。只要把促使忘卻疼痛的訊號輸入到意識裡邊即可。本來疼痛對於身體是個重要的資訊,是不可以採用這種做法的。但眼下處於非常事態,也未嘗不可吧?”

“果真那樣可就幫大忙了!”我說。

“當然這要看能否見到祖父。”

她左右搖晃著強有力的光柱,邁著堅定的步伐往地下河的上流繼續行進。左右巖壁佈滿裂縫般豁然閃出的岔路和令人毛骨悚然的橫洞。巖隙到處有水浸出,匯成細流淌入河中。河旁密密生著泥一洋滑溜溜的地苔。苔鮮綠鮮綠,綠得近乎不自然。我不理解無法進行光合成的地苔何以有如此顏色。大概地下自有地下的奇妙規律吧。

“喂,夜鬼知道我們現在正這麼走路麼?”

“當然知道。”女郎一副輕描淡寫的語氣,“這兒是它們的領地,發生的任何事情都瞞不過它們,此時就在我們周圍,眼睜睜地看著我們。我一直聽見有窸窸窣窣的聲響。”

我把手電筒往四周巖壁晃了晃,除了凹凸不平怪模怪樣的岩石和地苔,別的一無所見。

“全部藏在岔路或橫洞那樣光照不到的暗處。”女郎說,“也有的跟在我們後頭。”

“開啟干擾器有多少分鐘了?”我問。

女郎看了下表,答說10分。“10分20秒。不要緊,再有5分鐘就到瀑布。”

我們恰好用5分鐘趕到瀑布跟前。消音裝置似乎還在運轉,瀑布幾乎同上次一樣無聲無息。我們牢牢地戴好雨帽,繫緊帽帶,扣好風鏡,鑽進無聲的瀑布。

“奇怪,”女郎說,“消音裝置還在運轉,說明研究室沒遭破壞。要是夜鬼們襲擊過,該把裡邊搞得一塌糊塗才是,本來就對研究室恨得要死。”

不出其所料,研究室的門好端端地上著鎖。假如夜鬼闖入,斷不可能離開時重新鎖好。突襲這裡的定是夜鬼以外的什麼勢力。

她很久才對準密碼鎖,用電子鑰匙開啟門。研究室裡冷颼颼黑幽幽的,有一股咖啡味兒。她火速關門上鎖,確認萬無一失之後,按開關開啟房間的燈。研究室中的光景,同上面事務所和我住處的慘狀大同小異。檔案遍地,傢俱仰翻,碟碗粉碎,地毯翻起,上邊灑有一桶分量的咖啡。博士何以煮這麼多的咖啡呢?我自是揣度不出。縱使再嗜喝咖啡,獨自一人也絕對喝不下去。

但研究室的破壞,較之其他兩個房間有一點根本不同:破壞者將該破壞的東西和不該破壞的嚴格區分開來。他們將該破壞的糟蹋得體無完膚,而對另外的東西則全然不曾染指。電腦、通訊裝置、消音裝置和發電裝置完完整整地剩在那裡,按下電源開關便迅即起動。惟獨大型夜鬼干擾聲波發射機被扭掉了幾個部件,不堪再用。但若安上新部件,也可馬上投入工作。

裡面房間的情形也相差無幾。乍看好像混亂得無可救藥,其實一切都是經過精密計算才動手的。擱物板上的頭骨好端端地安然無恙,開展研究所需計量器具也一樣不缺。被搗毀得面目全非的,僅限於可以買到替代品的廉價器械和試驗材料。

女郎去牆壁保險庫那裡開啟門,檢視裡面情況。門沒有鎖,她雙手滿滿捧出白色的紙灰,灑在地上。

“看來緊急自動燃燒裝置相當靈驗,”我說,“那幫傢伙落得個空手而歸。”

“你看是誰幹的?”

“人乾的。”我說,“符號士或其他什麼人勾結夜鬼來這裡開啟門,而進去翻東翻西的則只有人。他們為使自己事後能利用這裡——我想大概是為了讓博士能繼續在此研究——而把關鍵裝置完整保留下來,並重新把門鎖好,以免夜鬼亂來。”

“可是他們沒能得到重要東西呀!”

“有可能。”說著,我環視一遍房間,“不過他們反正把你祖父弄到手了。若說重要莫過於此吧。這樣我已無從得知博士在我身上做了什麼手腳,完全束手無策。”

“不不,”胖女郎說,“祖父絕不至於被抓,放心好了。這裡有條秘密通道,祖父一定從那裡逃走了,使用和我們的同樣的夜鬼干擾器。”

“何以見得?”

“確鑿證據固然沒有,但我心中有數。祖父為人十分謹慎,不可能輕易被俘。一旦有人企圖撬門進屋,必定從通道一逃了之。”

“那麼說,博士現在已在地上了?”

“不,”女郎說,“沒那麼簡單。通道出口如同迷宮,加之和夜鬼老巢相連,再急也要5個小時才能出去。而夜鬼干擾器只能堅持30分鐘,因此祖父應該還在裡邊。”

“或者落入夜鬼之手。”

“不用擔心。為防萬一,祖父在地下還保有一處夜鬼絕對無法靠近的安全避難所。估計祖父是藏在那裡,靜等我們到來。”

“果真無懈可擊。”我說,“你曉得那個場所?”

“嗯,我想曉得。祖父詳細告訴過我去那裡的路線,而且手冊上也有示意圖,標明好多應注意的危險點。”

“什麼危險?舉例說?”

“我想你還是不知道為好。”女郎道,“再打聽下去,有人會變得過於神經兮兮。”

我喟嘆一聲,只好不再詢間即將落到自已頭上的危險。本來現在我就已變得相當神經過敏。

“要多長時間才能到達夜鬼無法靠近的那個場所?”

“25分至30分鐘可走到入口。從入口到祖父存身的場所還要1個小時到1個半小時。只要到入口就再不用擔心夜鬼,問題出在抵達入口之前。必須走得很快,否則夜鬼干擾器的電池就會用完。”

“真用完怎麼辦?”

“那就只能憑運氣。”女郎說,“可以用手電筒光往身體上下左右照個不停。防止夜鬼接近,逃離危險。因為夜鬼討厭光亮。可是隻要光亮略一間斷,夜鬼就伸手把你我抓走。”

“糟糕糟糕。”我有氣無力地說,“干擾器可充好電了?”

女郎看了看電平表,又覷了眼手錶:

“還要5分鐘。”

“事不宜遲。”我說,“如果我的推斷不錯,夜鬼恐怕已經把我們來到這裡的訊息通報給了符號士,混蛋們馬上會捲土重來。”

女郎脫去雨衣和長膠靴,穿上我帶來的美軍夾克和運動鞋,說:

“你也最好換一下。現在要去的地方,不輕裝簡行是通不過去的。”

於是我和她同樣脫去雨衣,把防寒服套在毛衣外面,拉鏈一直拉到領口。然後背起背包,脫掉長膠靴換穿運動鞋。時針已接近12點半。女郎走去裡面房間,拿出壁櫃裡的衣掛放在地上,雙手抓住衣掛的不鏽鋼柄來回旋轉不止。正旋轉間,聽得咔一聲齒輪吻合的響動。女郎仍朝同一方向繼續旋轉,壁櫃右下端隨即閃出一個70釐米見方的洞口。往裡看去,但見一色濃黑,黑得像要把人手吞噬進去,一股帶有發黴氣味的涼風直衝房間。

“巧妙至極吧?”女郎依然雙手攥著不鏽鋼柄,轉過頭問道。

“的確妙極,”我說,“這地方居然有出口,一般人哪裡想得到。實在偏執得可以。”

“哎喲,哪裡談得上偏執。所謂偏執,指的是死死拘泥於一個方向或傾向的人吧?祖父可不是那樣,他在所有方面都超群出眾,從天文學、遺傳學到這種木工枝術。”她說,“世上再無第二個祖父這樣的人。電視熒屏和雜誌封面倒出來不少人,吹得天花亂墜,其實全是冒牌貨。真正的天才則是在自家領域安分守己的人。”

“問題是,即使本人安分守己,周圍的人也不容你如此。他們偏要攻破你安分守己的壁壘,挖空心思利用你的才能,所以才發生眼下這場橫禍。無論怎樣的天才怎樣的蠢貨,都不可能真正自成一統。哪怕你深深地潛身於地下,縱令你高高地築牆於四周,也還是有人遲早趕來搗毀,你祖父同樣不能例外。惟其如此,我才被人用刀劃破肚皮,世界才將在35小時後走入盡頭。”

“只要找到祖父,一切都會轉危為安。”說著,她貼在我身旁踮起腳尖,在我耳下輕吻一口。被她如此一吻,我全身多少暖和起來,傷痛也好像有所減弱。或許我耳下有這種特異之點,也可能僅僅是好久未被17歲女孩吻過所使然。此前接受17歲女孩的吻已是18年前的往事了。

“如果大家都相信會萬事如意,世上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她說。

“年齡一大,相信的東西就越來越少,”我說,“和牙齒磨損一個樣。既非玩世不恭,又不是疑神疑鬼,只是磨損而已。”

“怕麼?”

“怕的。”我弓身再次往洞裡窺看,“向來不習慣又窄又黑的地方。”

“不過已有進無退,是吧?”

“從道理上。”我說。我開始漸漸覺得自己的身體已非自己所有。高中時代打籃球便不時有這種感覺。球速過快,越是想使身體與之適應,意識就越是跟不上來。

女郎定定看著干擾器的刻度,對我說聲“走吧”。充完電了。

和剛才一樣,女郎打頭,我隨後。一進洞,女郎趕緊回身飛快轉動洞口旁的手柄,關上洞門。隨著門扇的閉合,正方形射進的光亮一點點變細,進而成為一縷豎線,倏忽消失不見。於是比剛才還要完全徹底的、從未經歷過的濃重黑暗從四面朝我擁來。手電筒光束也無法打破這黑暗的一統天下,只能鑽開一個隱隱約約令人忐忑不安的小小光穴。

“真有些不可思議,”我說,“你祖父何苦非要把逃跑通道選在連線夜鬼老巢的地方?”

“因為這樣最為安全。”女郎用手電筒照著我身上說,“夜鬼老巢對它們來說是神聖地帶,它們沒有辦法進入。”

“宗教性的?”

“嗯,想必。我自己沒見過,祖父那麼說的。祖父說由於實在令人厭惡,無法稱之為信仰,但定是一種宗教無疑。它們的神是魚,巨大的無眼魚。”說罷,她把手電筒照向前面。

“反正往前走吧,沒多少時間。”

地道的頂很低,必須彎腰行進。巖壁基本平滑,較少凹凸,但有時腦袋還是重重地磕在突起的岩石稜角。而又計較不得,畢竟時間有限。我把手電筒不偏不倚地照在女郎背部,盯準她,拼命前行。她身體雖胖,動起來卻很敏捷,腳步也快,耐力也好像相當可以。總的說來,我也算身強體壯的,無奈一彎腰小腹傷口就陣陣作痛,有如一把冰錐嵌入腹部,襯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渾身冷汗涔涔。但較之離開她而一個人孤零零剩在這黑暗之中,傷痛尚可忍耐。

越往前走,身體並非自己所有的意識越是一發不可遏止。我想這恐怕是因為不能看見自己身體的緣故。可謂伸手不見五指。

不能看見自己身體這點總有些叫人奇妙。假如長期處於如此狀態,很可能覺得身體這東西不過是個假設。不錯,頭撞洞頂即覺疼痛,腹部傷口連連吃緊,腳心感覺出地面。然而這單單是痛感和觸感,單單是建立在身體這一假設之上的概念。所以,身體業已消失而獨有概念發揮功能這一情況也不是不能發生的。如用手術截腳之人,截去後仍存有關於趾尖感觸的記憶。

好幾次我都想用手電筒探照自已的身體以確認其仍否存在,但終因害怕找不見她而作罷。身體依然存在,我自言自語,萬一身體消失而惟獨所謂靈魂存留下來,我應該變得更加逍遙自在。如果靈魂不得不永遠揹負我的腹傷我的胃潰瘍我的痔,那麼將去何處尋求解脫呢?而若靈魂不能從肉體分離,那麼靈魂存在的理由又究竟何在呢?

我一邊如此思索,一邊追逐胖女郎身上的橄欖綠作戰夾克及其下面探出的正合身的粉紅色西裙和耐克牌粉紅色運動鞋。她的耳環在光束中搖曳生輝,儼然一對圍繞其脖頸往來飛舞的螢火蟲。

女郎全然不回頭看我,徑自緘口疾行,彷彿早已把我這個存在忘到九霄雲外。她邊走邊用手電筒光迅速觀察岔道和橫洞。每到岔路口,便止住腳步,從胸袋掏出地圖,用光束照著確認該往哪邊前進,這時我便可趕上來。

“不要緊?路走得可對?”我問。

“沒問題,眼下一點不差。”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何以知道不差?”

“不差就是不差。”說著,用手電筒照了照腳下。“喏,看這地面!”

我弓腰盯視她照射出的圓形地面。發現岩石凹陷處散落著幾枚閃著銀光的小東西。拿在手裡一看,原來是金屬製的回形針。

“瞧,”女郎說,“祖父經過這裡。預料我們會隨後追趕,才留下這東西做標記。”

“果然。”我說。

“過15分了,得快走!”

前邊又有幾條岔胳,但每次都有回形針指點,我們可以毫不猶豫往前急趕,這也節省了寶貴時間。

有時地面豁然閃出深不河測的地穴。好在地圖上用紅簽字筆標有穴的位置,我們便在那附近稍微減慢速度,用手電筒小心照著地面前進。穴的直徑大約50至70釐米,或一躍而過或從旁繞行,很容易通過。我撿起身旁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試著投下去,但無論多久都無聲響傳出,簡直就像一直掉到巴西或阿根廷去了。萬一失足掉進穴內——光這麼一想胃部都有痙攣之感。

道路蛇一般左右拐來拐去,分出幾條岔路之後,一直向下伸去。坡並不陡,只是一直下斜,似乎每走一步,地面那光朗世界便被從脊背剝去一層。

途中我們擁抱了一次。她突然停止,回頭關掉手電筒,雙臂抱住我的身體,用手指摸到我嘴唇,吻在上面。我也把胳膊摟在她的腰肢,輕輕抱攏。在一片漆黑中相抱甚是無可名狀。司湯達好像就黑暗申擁抱寫過什麼,書名我忘了。想也想不起來。莫非司湯達在黑暗中抱過女人?假如我能活著走出這裡,並且世界還沒完蛋的話,一定要找找司湯達的這本書。

女郎脖頸已不再有香瓜型科隆香水味兒,而代之以17歲女孩特有的氣息,頸下發出我自身的氣味。那是我沾在美軍夾克上的生活氣味,我做的飯菜我煮的咖啡我出的汗水等味兒。它們已緊緊附在夾克上面。而在地下黑暗中同17歲女孩相抱時間裡,我恍惚覺得那樣的生活己成為一去不復返的幻影。我可以記起它的一度存在,卻無法在腦海中推出迴歸原處的情景。

我們長時間靜靜抱在一起。時間飛速流逝,但我覺得這並非了不得的問題。我們在通過相抱來分擔對方的恐懼。而這是此時此刻最為重要的。

進而,她把rx房緊緊貼在我的胸口,張開嘴唇,軟綿綿的舌頭隨著熱乎乎的呼氣探進我的口腔。她用舌尖舔著我舌頭四周,指尖摸弄我的頭髮。但持續不過10秒便突然離開,以致我活像獨自留在太空的宇航員,頓時跌入絕望的深淵。

我按亮手電筒,見她站在那裡。她也開啟自己的手電筒。

“走吧。”言畢,她猛地轉身,以同樣的步調開始前行。我的嘴唇還剩有她唇部的感觸,胸口仍然感受到她心臟的律動。

“我的,很不錯吧?”女郎未回頭地問。

“很不錯。”我說。

“意猶未盡是吧?”

“是的,”我回答,“是有些意猶未盡。”

“什麼意呢?”

“不知道。”我說。

此後沿平坦的路向下走了五六分鐘,我們來到一個空曠的場所。這裡空氣的味道不同,腳步聲也隨之一變。一拍手,中央發出膨脹般的異樣反響。

女郎掏地圖確認位置之間,我始終用手電筒四下照來照去。頂部恰呈穹隆形,四周也相應地呈圓形,並且顯然是經人工改造過的流暢的圓形。牆壁甚為光滑,無坑無包。地中間有個直徑約1米的淺底抗,坑內堆積著莫名其妙的滑溜溜的東西。雖不臭氣撲鼻,但空氣中飄有一股口臭般令人作嘔的氣味。

“這大概是聖域的入口。”女郎道,“這下可以喘口氣了,再往前夜鬼進不來的。”

“夜鬼進不來倒求之不得,可我們通得過麼?”

“這就交給祖父好了。祖父定有辦法。再說把兩架干擾器交替使用,電可以一直把夜鬼排斥開來,是吧?就是說,一架干擾器工作時,另一架充電。這樣就沒什麼好怕的了,也用不著擔心時間。”

“有道理。”

“勇氣可上來一點了?”

“一點點。”我說。

聖域入口的兩旁,飾有精緻的浮雕。圖案是兩尾巨大的魚口尾相連地簇擁圓球。一看就知是不可思議的魚。頭部宛似轟炸機的防風罩赫然隆起,無目,代之以兩條又粗又長的觸角如藤蔓一般捲曲著突向前去。較之身體,口大得很不諧調,一直開裂到靠近鰓的地方,下面鰭根處躍出短粗而結實的器官,如被截斷的前肢。乍看以為是具有吸盤功能的部件,細瞧原來其端頭生有三隻利爪。帶爪之魚我還是初次目睹。背鰭則呈異形,鱗片如毒刺一樣突出體外。

“這是傳說中的生物?還是實有其魚?”我問女郎。

“這——怎麼說呢,”女郎弓身從地上拾起幾枚回形針,“不管怎樣,我們總算沒有走錯路。好了,快進去吧!”

我再次用手電筒照了照魚浮雕,跟上女郎。夜鬼們居然能在如此無懈可擊的黑暗中完成這般精美工緻的雕刻,對我是個不小的震動。即使我心裡知道它們能夠在黑暗中看清東西,實際目擊時的驚駭也不至於因此而減輕。說不定,此刻它們正從黑暗深處目不轉睛地監視我們。

步入聖域之後,道路轉為徐緩的土坡,頂部亦隨之驟然升高。不一會,手電筒光便夠不到頂部了。

“這就進山,”女郎說,“登山可習慣?”

“過去一週登一次來著。摸黑倒是沒有登過。”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山,”她把地圖塞入胸袋,“算不得山的山,也就是小山包吧。不過對它們則是山,祖父說。這是地下惟一的山,神聖的山。”

“那我們不是要玷汙它了?”

“不,相反,山一開始就是髒汙的。所有的髒物全都在這裡集中。整個世界就像被地殼封住的潘多拉匣子,我們馬上要從中心穿過。”

“簡直是地獄。”

“嗯,不錯。真的可能像地獄。這裡的大氣通過下水道等各種各樣的洞穴和鑽孔吹上地表。夜鬼雖不能爬上地表,但空氣可以上去,也可進入人們的肺葉。”

“進入後我們可還能存活?”

“要自信!剛才說過了吧,只要自信就無所畏懼。愉快的回憶、傾心於人的往事、哭泣的場景、兒童時代、將來的計劃、心愛的音樂——什麼都可以,只要這一類在頭腦中穿梭不息,就沒有什麼可怕的。”

“想本·約翰遜可以麼?”我問。

“本·約翰遜?”

“約翰·福特導演的舊影片中出場的善於騎馬的演員。馬騎得簡直出神入化。”

她在黑暗中喜不自勝地吃吃笑道:

“你這人妙極了,非常非常喜歡你!”

“年紀相差懸殊,”我說,“且一樣樂器也不會。”

“從這裡出來,我教你騎馬。”

“謝謝。”我說,“你在想什麼?”

“想和你接吻,”她說,“所以剛才和你接吻了。不知道?”

“不知道。”

“可知道祖父在這裡想什麼?”

“不知道。”

“祖父什麼也沒想。他可以使頭腦呈現一片空白。這也是他的天才,若使頭腦一片空白,邪惡空氣便無法進去。”

“原來如此。”

如她所言,越往前走,道路越是崎嶇難行,終於成了不得不借助兩手攀援的陡峭石崖。這時間我一直考慮本·約翰遜,騎馬的本·約翰遜形象。《阿柏支城堡》、《黃綬帶》、《大篷車》以及《里奧格拉德城堡》中都有本·約翰遜騎馬的鏡頭,我儘可能使之在腦海中一一浮現出來。驕陽朗照荒野,天空漂浮著渾如毛刷勾勒出的純白的雲絮,野牛群聚在山谷。女子們在門口用白圍裙擦拭雙手。水流潺潺,風搖光影,男女放歌。本·約翰遜便在這片風光中箭一樣疾馳而過。攝影機在軌道上無限移行開去,將其雄姿納入鏡頭。

我一邊在石崖上物色落腳點,一邊思索本·約翰遜和他的馬。不知是否因此之故。腹部傷痛居然奇蹟般地消失,可以在排除受傷意識困擾的情況下坦然前行了。如此想來,女郎所說的將特定訊號輸入意識可以緩和肉體痛苦,未必言過其實,我想。從登山角度看,這種攀登絕對算不上艱苦。落腳點穩穩當當,又沒有懸崖峭壁,適於抓扶的石坑伸手可及。用外面世界的標準衡量,可謂安全路線——適合初學登山者,星期天早晨小學生一個人攀登亦無危險。但若處於地下黑暗之中,情況就不同了。不用說,首先是什麼也看不見。不知前面有什麼,不知還要爬多久,不知自己處於怎樣的位置,不知腳下是何情形,不知所行路線是否正確。我不曉得失去視力竟會帶來如此程度的恐怖。在某種情況下,它甚至奪去了價值標準,或者附屬其存在的自尊心和勇氣。人們試圖成就某件事情的時候,理所當然要把握住以下三點:過去做出了哪些成績?現在處境如何?將來要完成多少工作量?假如這三點被剝奪一空,剩下的便只有心驚膽戰、自我懷疑和疲勞感。而我眼下的處境恰恰如此。技術上的難易並非重要問題。問題是能自我控制到何種地步。

我們在黑暗中登山不止。手靠電筒無法攀登石崖,便把手電筒塞進褲袋。她也像掛綬帶似的把手電筒挎在背後。我們的眼前於是一無所見,惟有她腰部搖搖蕩蕩的手電筒,朝漆黑的空中射出一道虛幻的光束,我則以此為目標默默攀登。

為了確認我是否跟上,她不時向我搭話——“不要緊?”“馬上就到。”等等。

“不唱支歌?”片刻,女郎道。

“什麼歌?”我問。

“什麼都行,只要有旋律帶詞就行。唱好了!”

“在人前唱不出來。”

“唱嘛,怕什麼。”

無奈,我唱起《壁爐》:

燃燒吧,可愛的壁爐

在這雪花紛飛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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