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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冷酷仙境(吃喝、影像工廠、圈套)(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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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繩不知比登梯舒服多少倍,繩上每隔30釐米就打一個牢牢實實的結,而且粗細恰到好處,容易把握。我雙手緊握繩索,略微前後搖晃著身體,有節奏地一步步向上爬去。自覺頗像盪鞦韆的電影鏡頭。誠然,鞦韆用繩是不打什麼結的。因為打結會遭到現眾的輕蔑。

我不時仰望一眼。但由於電筒光迎面直射,很晃眼,很難看清距離。想必她擔心我,正在靜靜從頂端看我往上爬。腹部傷口隨著心臟的跳動而悶悶地陣陣作痛。跌倒時跌傷的頭也依然痛個不止。雖說不至於影響爬繩,但痛畢竟是痛。

越是接近頂端,她手中的電筒越是將我的身體及周圍情形照得光亮起來。但這總地說來是一種多餘的關心。因我早已習慣摸黑攀援,給這光線一照,反而亂了步調,腳登空了好幾次。我無法把握光照部分同陰影部分之間距離的平衡。看上去光照部分比實際突出得多,陰影部分則凹陷得多。而且過於耀眼炫目。人的身體可以很快適應任何環境。縱使很久很久以前潛入地下的夜鬼們能改變身體使之適應黑暗,也沒有什麼不可思議,我覺得。

爬到六七十個繩結的時候,總算摸到了類似頂端的東西。我兩手扣住石沿,像游泳運動員爬上游泳池那樣向上爬去。由於繩子太長,胳膊早己累得沒有了力氣,花好長時間才爬上頂部。竟好像遊了兩三公里自由泳。她抓住我的皮帶,幫我最後一把。

「好險的地方!」她說,「再晚四五分鐘我們兩人就都報銷了。」

「這下可好了。」說著,我躺在岩石平面,深深吸了幾口氣。「水到什麼地方了?」

她放下電筒,一點點往上拉繩子。拉過大約30個結時,把繩子遞到我手裡。繩子溼得一塌糊塗:水已漲到相當高度。再晚爬四五分鐘,可就非同小可。

「可你能找到你祖父麼?」我問。

「沒問題,」她說,「就在祭壇裡邊。不過腳扭傷了。說是逃跑時腳踩進深坑來著。」

「腳扭傷還能來到這種地方?」

「當然能。祖父身體好,我們這個家族都身體好。」

「像是,」我說。我也算是身體好的,但較之他們還是望塵莫及。

「走吧,祖父等著呢,他說有很多話要跟你說。」

「我也同樣。」

我重新背起背包,跟著她往祭壇那邊走去。所謂祭壇,其實不過是巖壁上一個圓洞而已。洞內狀似大房間,洞壁凹陷處放著一個氣瓶樣的燈盞,放出朦朦朧朧的黃色光亮,使得參差不齊的石頭洞壁爬滿無數奇形怪狀的陰影。博士身裹毛巾被坐在燈旁,臉有一半背光。由於燈光的關係,眼睛看上去深深下陷,但實際上可以說精神十足。

「噢,怕是死裡逃生吧?」博士不無欣喜地對我說,「出水我是知道的。本以為能早些趕到,也就沒怎麼在意。」

「在街上迷路來著,爺爺。」胖孫女說,「差不多整整晚一天才見到他。」

「好了好了,怎麼都無所謂了。」博士道,「事到如今,費時間也罷省時間也罷都是同一碼事了。」

「到底為什麼是同一回事?」我問。

「算啦,這話說起來囉嗦得很,以後再說吧,還是先坐下,把脖子上的螞蝗弄掉。要不然可就要留下痕跡囉!」

我坐在稍離博士一點的地方。他孫女坐在我旁邊,從衣袋掏出火柴,擦燃把附在我脖子上的螞蝗燒掉。螞蝗早已喝飽了血,鼓脹得足有葡萄酒瓶塞那麼大。被火一燎,「滋」地發出一聲帶水汽的聲響,落在地上還扭動了一會,女郎用運動鞋底一腳碾碎。皮膚被火燒了一下,緊繃繃地作痛。我使勁歪了歪脖子,覺得皮膚好像熟過頭的西紅柿的薄皮似的直欲開裂。這種生活不消一個星期,我的全身恐怕就要變成受傷的標本。就像掛在藥店牆上的腳癬病例圖那樣製成精美的彩色版分發給大家。肚皮傷口,頭部腫包,螞蝗吮吸的紅痣,甚至性功能不全都可能包括進去。也只能這樣才生動逼真。

「沒帶來什麼吃的東西?」博士對我說,「情況緊急,沒時間帶夠食物,從昨天就只吃巧克力來著。」

我開啟背包,拿出幾個罐頭、麵包和水壺,連同罐頭刀一起遞給博士,博士首先不勝憐愛地喝了水筒裡的水,然後像察看葡萄酒年代似的一一仔細檢查了罐頭,把桃罐頭和鹹味牛肉罐頭開啟。

「你們也來一個如何?」博士問我們。

我們說不要,在這種地方哪裡上得來食慾。

博士把麵包撕成片狀,捲上醃味牛肉,大口大口吃得十分香甜。又吃了幾塊桃,把罐頭盒對在嘴上吱吱有聲地喝裡面的汁。這時間裡,我拿出小瓶威士忌喝了兩三口。由於威士忌的作用,身體各部位多少沒那麼痛了。這倒不是痛感減輕,而是因為酒精麻痺了神經,使我覺得痛感彷彿成了同我本身沒有直接關係的獨立生命體。

「啊,謝天謝地!」博士對我說,「這裡一般備有應急食品,能保證兩三天不餓,可這回因一時馬虎沒有補充,自己都感到窩囊。一旦過慣了舒服日子,就難免放鬆警惕,這是個很好的教訓,晴天糊傘備雨時——古人說得實在妙極。」

博士獨自嗬嗬嗬笑了半天。

「現在飯也算吃完了,」我說,「差不多進入正題吧。從頭按順序說好麼——你到底想幹什麼?已經幹了什麼?結果如何?我應該怎麼辦?一五一十地。」

「恐怕專業性很強,我想。」博士不無懷疑地說。

「專業性強的地方從略就是。明白基本輪廓和具體方案也可以了。」

「要是全部捅出,估計你會生我的氣,這可實在是……」

「不生氣。」我說。事到如今,生氣也於事無補。

「首先我恐怕必須向你道歉。」博士道,「雖說是為了研究,但畢竟欺騙了你利用了你,把你逼得走投無賂。對此我正在深刻反省。不光是口頭,我從內心覺得對你不起。不過話說回來,我所進行的研究,可以說是相當重要相當可貴的,幾乎無與倫比的。這點無論如何得請你理解。科學家這種人,在知識寶藏面前眼睛是看不到其他東西的。也惟其如此,科學才得以取得不間斷的進步。說得極端些,科學這東西正因為有其純粹性才獲得繁殖。……呃,可讀過柏拉圖?」

「幾乎沒有。」我說,「不過還是請你抓住要點。關於科研目的的純粹性已經完全明白了。」

「抱歉抱歉,我只是想說科學純粹性這東西有時往往損傷很多人。這和所有純粹的自然現象都在某種情況下給人們造成損害是一樣的:火山噴發掩埋居民點,洪水把人們沖走,地震毀掉地面的一切。但如果說這類自然現象一律有害的話……」

「爺爺,」胖孫女從旁插嘴了,「能不能說得快點?要不然來不及的。」

「對對,說得對,」博士拉過孫女的手,啪啪拍了幾下,「可是,啊——從哪裡說好呢?我很不善於按縱向順序把握事態,不知該說什麼如何說。」

「你不是給我資料讓我進行模糊運算了麼?這裡有什麼名堂?」

「說明這點要追溯到三年前。」

「請追溯好了。」

「當時我在‘組織’的研究所工作來著。不是正式研究員,也就類似個體別動隊吧。我手下有四五名人員,有堂而皇之的裝置,錢也隨便使用。我對錢無所謂,性格上也不願意受制於人。但‘組織’提供用於研究的豐富實驗材料卻是得天獨厚的。而更有魅力的,是能夠將研究成果付諸實踐。

「那時‘組織’的處境相當危急。具體地說,他們為保護情報所編排的各種資料保密系統,可以說已被符號士們破譯殆盡。‘組織’如果將方法複雜化,符號士便用更復雜的手段破譯,如此反覆不止。這簡直同爭建高牆無異,一家建了高牆,另一家就鬥氣建得更高。幾個回合之後,牆便由於建得過高而失去實用性。然而哪一家又都不肯罷手,因為一罷手就等於失敗。一旦失敗,勢必失去其存在的價值。於是,‘組織’決定依據全新的原理來開發無法破譯的資料保密方式。我便是作為這一開發專案的負責人而應聘的。

「他們選我是非常英明之舉。因為,當時——當然現在也是如此——我在大腦生理學領域是最有能力最有幹勁的科學家。我沒有幹發表學術論文或在學術會議上作報告那樣的傻事,所以在學會里始終不引人注意。但在大腦知識的深度上任何人都無可與我匹敵。‘組織’知道這一點。正因如此才把我作為合適人選聘去。他們希望搞出一種完全不同的構想。不是將既成方式複雜化或改頭換面,而是從根本上改弦易轍。而這種作業,那些在大學研究室裡從早到晚埋頭寫無聊論文或計算工資的學者是無能為力的。真正具有獨創性的科學家必須是自由人。」

「可你是由於加入‘組織’而放棄自由人立場的吧?」我問。

「不錯,是那樣的,」博士道,「你說得不錯。對此我也在以我的方式反省。不後悔,而是反省。並非自我辯解——我急欲得到能夠將自己的理論付諸實踐的場所。那時我頭腦中便已形成一整套嚴密的理論,只是苦於無法實際驗證。這也是大腦生理學研究方面的困難所在,不可能像其他生理學研究那樣用動物進行實驗。這是因為,猴腦不具備對人深層心理和記憶做出反應的複雜功能。」

「所以你,」我說,「就拿我們做人體實驗對吧?」

「喂喂,別急於下結論,先讓我簡單闡述一下我的理論。暗號上有個一般性理論,即‘沒有不能破譯的暗號’。這固然不錯,為什麼呢,因為暗號這東西是基於某種原則才成立的。而原則這東西無論多麼複雜和精細,歸根結底精神上都有一個共通點,即能為大多數人所掌握。所以,只要掌握了這個原則,暗號就不難破譯。暗號中信賴度最高的,是書對書系統,即互發暗號的兩個人具有同一版的同一本書,以頁數和行數決定單詞的系統。但即使這一系統,只要找到書也就算壽終正寢。這就首先要求時刻把那本書留在手頭。可是這樣危險太大。

「於是我這樣想:萬無一失的暗號只有一個,那就是要用任何人都無法掌握的系統進行保密。也就是要通過萬無一失的黑匣子來儲存情報,又反過來把經過處埋的東西通過同樣的黑匣子加以儲存。對黑匣子裡的內容和原理,甚至本人都矇在鼓裡。可以使用,卻不知其為何物。因為本人都不明白,所以他人便不可能憑藉暴力竊取情報。如何,萬無一失吧?」

「你是說那黑匣子就是人的深層心理?」

「是的,正是。再讓我解釋一下。是這樣的:每一個人都是依照各所不同的原理行動的,不存在任何相同的人。總之這是ldentity的問題。何謂ldentity?就是每一個人由於過去積累的體驗和記憶造成的思維體系的主體性。簡言之,稱為心也未嘗不可,每個人的心千差萬別。然而人們不能把握自已的大部分思維體系。我如此,你也不例外。我們所把握的——或者說以為把握的——部分不過是其整體的十五分之一到十分之一罷了,連冰山一角都稱不上。譬如我問你一個簡單問題:「你是勇敢的,還是怯懦的?」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有時候可以勇敢,有時候則是怯懦的,無法一言定論。」

「所謂思維體系恰恰是這麼一種東西,無法一言定論。根據不同情況和物件,你可以在一瞬間差不多自然而然地在勇敢和怯懦之間選定一個點。這種縝密的程式早已在你身上形成。可是你幾乎不瞭解程式的具體區劃和內容,也沒有必要了解。即使不瞭解,作為你本身也可以照常使之運轉。這跟黑匣子完全是同一道理。就是說,我們頭腦中埋藏著一個猶如人跡未至的巨大的影像墓場般的所在。應該說,除去宇宙,那裡是人類最後一塊未知的大地。

「不不,影像墓場這一說法並不貼切。那裡並非死去記憶的堆放場。準確說來,稱為影像工廠倒也許接近。因為無數記憶和認識的斷片在那篩選,篩選出的斷片在那裡被錯綜複雜地組合起來製成線,又將線錯綜複雜地組合為線束,由線束構成體系。這正是一家‘工廠’,從事生產的工廠。廠長當然是你,遺憾的是你不能去那裡訪問。就像神秘之國艾麗絲,要進入必須有一種特殊的藥才行。路易斯·卡勞爾的這個故事實在編得精彩。」

「也就是說,我們的行動方式是由影像工廠發出的指令來決定的了?」

「完全正確。」老人道,「換言之……」

「請等等,」我打斷老人的話,「讓我提個問題。」

「請請。」

「大致意思我是明白了。但不能把行動方式擴充套件到屬於表層的日常性行業的決定上面去。例如早晨起床是吃麵包喝牛奶還是喝咖啡喝紅茶,豈不是興之所至的瑣事麼?」

「言之有理。」博士深深點了下頭,「另一個問題是人們的深層心理總是處於遞變之中。打個比方,就像每天都出修訂版的百科全書。為了使人們的思維體系穩定下來,就需要將這兩個故障清除掉。」

「故障?」我問,「什麼地方算是故障?難道不是人們極為理所當然的行為嗎?」

「這個嘛,」博士安撫似的說,「深究起來,涉及到神學上的問題,也就是所謂決定論吧。就是說人的行為這東西是由神早已決定了的,還是徹頭徹尾屬於自發的。進入近代以後,科學當然是以人類的生理性思維結構為重點發展過來的。但若問何謂自發性,誰都無法提供圓滿回答。因為任何人都未把握我們體內影像工廠的秘密。弗洛伊德和榮格倒是發表過各種各樣的推論,但其發明的終究不過是能夠對此加以表述的術語而已。方便固然方便,卻未能確立人類的思維結構。依我看來,無非在心理科學外面塗上一層繁瑣哲學的油彩罷了。」

說到這裡,博士又嗬嗬嗬笑了一通。我和女郎靜等他笑完。

「相對說來,我的思維方式富有現實性。」博士繼續道,「借用一句古語,屬於神的歸神,屬於卡埃薩的歸卡埃薩。所謂形而上學,歸根結底不外乎關於符號的家常閒話。在熱衷於這玩藝之前,需要在有限的場所完成的事項簡直堆積如山。例如黑匣子問題。僅僅把黑匣子作為黑匣子而不去管它誠然可以,直接利用黑匣子的效能也未嘗不可,可是……」說著,博士豎起一個指頭,「可是,必須解決剛才說的兩個問題。一個是表層行為這一檔次中的偶然性,另一個是黑匣子伴隨新體驗的增加所出現的變化。而解決這兩個問題絕非輕而易舉。為什麼呢?因為正如你剛才所說——就人而言,這是理所當然的行為。只要生命不息,人就要經歷某種體驗,這種體驗就要分秒不停地積蓄於體內。喝令停止是徒勞的,如同令人死掉一樣。」

「這樣,我就產生了一個設想:在一瞬間把人當時的黑匣子固定下來如何。如果其後出現變化,只管聽之任之,不必理人。只是固定黑匣子時要固定得完整無缺,以便呼叫時可以毫不走樣地呼叫出來,類似瞬間冷凍。」

「等等,」我說,「同一個人具有兩種不同的思維體系是吧?」

「正是正是,」老人道,「誠哉斯言。你理解得很快,我沒有看錯。恰恰如你所說。思維體系a是恆定不變的。另一方面,則是a、a"、a"不斷變化著的。這就像右邊褲袋裡裝停止不走的表,左邊褲袋裡裝走動的表。可以根據需要隨便取出哪一隻。這樣,一個問題就解決了。

「用同一原理來解決另一問題也是可能的。就是說,把原始思維體系a表層上的選擇性去掉即可。明白吧?」

我說不明白。

「一言以蔽之,就是像牙醫削琺琅質那樣削掉表層而只留下具有必然性的中心要素即意識核。這樣一來,便不至於產生足以稱為誤差的誤差。進而將削掉表層的思維體系冷凍起來投入水井,撲通一聲。這就是模糊運算方式的原型。我在加入‘組織’之前建立的理論大致就是這麼一種東西。」

「就是說要做腦手術?」

「腦手術是需要的。」博士道,「若研究再推進一步,做腦手術的必要性也可能逐漸失去,而用類似某種催眠術樣的方法通過外部操作製造出同樣狀態。但在目前階段還做不到這一步,只能給腦以電刺激。即人為地改變腦的環狀流程。這並沒有什麼稀罕,不過是多少運用一點現在仍對精神性癲癇患者施行的定位腦手術而已,以便將腦的扭曲變態所產生的放電一舉消滅。……專業性部分省略掉可以吧?」

「可以。」我說,「只說要點即可。」

「總之就是設定腦波流程的中繼站,也算是分流點吧。在其旁邊埋入電極和小型電池,並用特定訊號來咔哧咔哧轉換中繼站。」

「那麼說,我的腦袋裡也已埋入電池和電極了?」

「當然。」

「乖乖!」

「不不,它既沒你想得那麼可怕又沒什麼特殊。大小也只有小豆粒那個程度,體內帶著這麼大點的東西走來走去的人世上多的是。此外有一點必須說明的是:原始思維體系即停止不走的那隻表的線路是盲線。一旦進入盲線,你就再不能認識自己思維的所有流程。就是說,那時間裡你根本不曉得你在想什麼做什麼。如果不是這樣,就怕你自行改變思維體系。」

「另外還有已削掉表層的純粹意識核的照射問題吧?手術後從你的一個助手那裡聽說來著,說那種照射有可能給人腦以強烈影響。」

「是的,是有這個問題。不過並非在這點上已經有了明確見解。當時還僅僅是個推論。就是說沒有試過,只是估計有此可能。」

「剛才你提到過人體實驗,坦率地說,這種實驗我們已做過不止一例。因為不能一開始就讓你這個身為寶貴人材的計算士遭遇不測。‘組織’找來10個合適人選,我們對他們施行了手術,看了結果。」

「什麼樣的人?」

「這個我們無可奉告。反正是身強力壯的健康男性。條件是沒有精神病史,智商在120以上。至於是如何將這些人帶來的,我們並不瞭解。實驗結果還說得過去。10人之中有7人中繼站運轉良好。其餘3人則全然無動於衷,思維體系或為單一的或相互混合。好在7人沒出差錯。」

「混合的人怎麼了?」

「當然使之復原了,害處是沒有的,剩下的7人在繼續訓練過程中幾個問題點明顯暴露出來。一是技術問題,二是被實驗者本身的問題。首先是中繼站的轉換呼號容易混淆。最初我們用任意的5位數編排呼號。但不知為什麼,有幾個人竟因天然葡萄汁的氣味而致使中繼站自動發生轉換。這是午餐供應葡萄汁時看出來的。」

胖女郎在旁邊哧哧作笑,對我則不是一笑了之的事,拿我來說,在接受模糊處理之後,也有時對各種氣味敏感得不行。例如一聞到她那帶香瓜味的科隆香水味兒,腦袋裡就好像聽到什麼聲音了似的。倘若每次嗅到什麼思路都發生轉換,那可不是兒戲。

「這個問題,通過將特殊聲波夾入數字之間的辦法獲得瞭解決。這其實很像某種嗅覺因呼號而做出的反應。另一點是這樣一個事實:有的人即使在中繼站發生轉換的情況下,其原始思維體系也不能很好地運轉。經詳細察看,結果發現是被實驗者本人的恩維體系存在問題。因為被實驗者的意識核本身在質上不穩定而且稀薄。儘管身體健康智力正常,但精神主體性尚未確立。也有相反的例子:自控能力不足。主體性固然綽綽有餘,但若不做出有條理的安排,也是不能加以利用的。總之,並非任何人只要接受手術就能勝任模糊運算,也還是有適應不適應這個問題。這點毋庸置疑。」

「如此一來二去,最後只剩下3個人。這3個人可以按照指定呼號準確無誤地進行轉換,從而可以使用凍結的原始思維體系卓有成效地穩定地發揮功能。一個月時間裡在他們身上一再實驗,獲得了成功的訊號。」

「再往下我們就接受了模糊運算處理?」

「不錯。通過反覆考試和麵談,我們從將近500名計算士中錄取了26個人。26人都具有堅定的精神主體性,身體健康,沒有精神病史,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動和情緒。這是一項非常麻煩的作業。因為有的部分光通過考試和麵談是無法澄清的。隨即,‘組織’分別彙編出了這26人的詳細資料:童年情況、學習成績、家庭、性生活、飲酒量……總之無所不包。就是說你們像剛出生的嬰兒那樣被整個洗了一遍。所以我對你瞭如指掌。」

「有一點我不明白。」我說,「據我聽到的情況,我們的意識核即黑匣子是儲存在‘組織’的圖書館裡。這是怎麼實現的呢?」

「我們將你們的思維體系無一遺漏地掃描下來,進行模擬試驗,將其結果作為主要備用品加以儲存。因為若不這樣處理,一旦你們身上發生意外就將全然動彈不得。可以說類似一種保險。」

「模擬試驗結果可是完整的?」

「啊,當然不至於完整,因為只有有效地去掉表層部分才容易模擬。不過功能上還是近乎完整的。說得詳細點,模擬結果是由三種平面座標和全息攝影構成的。以往的電子計算機當然不能勝任,而當今新的計算機由於其本身含有相當程度的影像工廠式機能,因此可以適應意識的複雜構造。一句話,問題在於影像的固定性。這點說起來囉嗦,免了吧。最淺顯地說來,掃描方法是這樣的:首先將你意識的幾種放電方式輸入電腦。放電方式此一時彼一時存在微妙差異。因為要調整掃描線中的末端,編排光束中的掃描線。編排過程中,既有計測上無意義的,又有有意義的。這點由電腦判斷。無意義的剔除,有意義的作為基本方式編排進去。這要以百萬次為單位不知重複多少次,如同一張張疊放塑膠紙。在確認任何一張都不再裡出外進之後,將其方式作為黑匣子儲存下來。」

「再現大腦不成?」

「不,不是。大腦是絕對再現不出來的。我們從事的不過是把你的意識系統用影像固定住,而且是在一定的時間性範圍內。對於時間性和大腦功能的靈活性,我們是完全無可奈何的。但我做的並不止於此。我還在黑匣子影像化上面取得了成功。」說著,博士交替看了看我和胖孫女的臉。「意識核的影像化。這點迄今為止尚無任何人染指。因為不可能,但我使之成為可能。你猜我如何進行的?」

「猜不出。」

「讓實驗物件看某種物體,分析由視覺產生的腦電反應,再轉換為數字,進而轉換成點。起始浮現的圖形極為粗糙。經過反覆修整和具體補充,才將實驗物件所目睹的影像顯現在電腦熒屏上。實際作業可沒有嘴說這麼輕鬆,不知花了多少時間和精力。簡單說來則是這樣。如此反來複去,電腦終於吃透了程式,將電腦反應自動繪成影像。電腦這玩藝實在可愛得很。只要我這裡發令不止,它就工作不息。」

「其次,要把黑匣子輸人業已吃透程式的電腦之中。這麼著,意識該的狀況便被奇蹟般地製成影像。誠然,影像還極其支離破碎,混沌不堪。而這樣是毫無意義可言的。因此需要編輯,對了,正如電影剪輯那樣。剪貼影像整合,有的去掉,有的進行各種組合,使之成為一個有頭有尾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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